秋华殿内,是炎夏也挡不住的,折贤妃也是一身素衣,满面憔悴,双目哀伤,潸然坐在椅子上。刘皇帝驾临在此,面色沉凝,轻抚其背。
也说不清有多少年,刘皇帝与折贤妃之间没有如此温柔亲密的接触。低头看着折贤妃,论丧子之痛,她显然比刘皇帝要更为刻骨。
而对刘皇帝而言,他宁愿看她嚎啕大哭,也不愿意直面这种压抑在心头的泣血。过了一会儿,站得两腿有些支持不住了,刘皇帝轻叹一声,道:“刘晓薨了,我有责任,思虑不周,害他英年不遂。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概无不允!”
听刘皇帝这么说,折贤妃头都没抬一下,只是擦了擦眼角的泪痕,轻声道:“官家无需自责,出海下洋,是刘晓自己的选择。我也没什么要求,把他完整地带回来,在京中给他处理后事吧.”
“人已经在路上!”刘皇帝道。
“刘晓自小体弱!”折贤妃终于抬头,望了刘皇帝一眼,说道:“膝下也只一女,若是可行,自宗室之中择一子过继,为他这一脉,留份传承吧!”
闻言,刘皇帝两眼中闪过一道亮彩,他确实有些忽略了此事,几乎不假思索,当即应承道:“这是应该的!”
不过,有些尴尬的是,在这件事上,他一时还真不知道选谁。毕竟,连刘晓他过去都不那么重视,早年还会因其体弱儿而有所怜惜,但随着子孙愈多、年龄愈老,那份关注也早消磨光了。
这也是当刘晓愿意主动去出海,刘皇帝会表现地那么意外的原因,毕竟,刘晓是不在刘皇帝预计名单之内的。刘皇帝因刘晓之死而展露出的悲伤,更多是缘于血脉而产生下意识的情绪爆发,毕竟是自己儿子,哪怕平日里并不受宠。
对刘晓尚且如此,何况是众多的皇孙皇女?要知道,到如今,刘皇帝除了对下面子孙的数量有个印象之外,甚至不能认全皇孙女们了,这要让他直接考虑一个出继刘晓的人选,一时间还真有些困难。
大概也知道刘皇帝的窘迫所在,折贤妃主动开口了:“我所出四子,以刘暧子女众多,他所生第三子文沣,既系嫡出,脾性又如他爹一般,敦厚踏实”
听她这么说,刘皇帝明白了,点头道:“就他吧!”
“你好生休养,切勿太过悲伤了!”帝妃二人之间,实在没啥多话说了,刘皇帝自觉尴尬,留下一句近乎场面的关怀话,转身去了。
贤妃永远不负其贤名,识大体,明大义,从来让刘皇帝感到舒服,此番亦然。只是,贤妃依旧,但却给刘皇帝一种渐行渐远的疏离感
秋华殿外,太子刘旸与鲁公刘暧以及金城公主刘蕾同在,默默地守候着,见刘皇帝出来,赶忙行礼。刘皇帝看向刘旸,有些不悦道:“你在此做甚?朝政事务,不料理了?”
闻斥,刘旸不敢反驳,也不解释,但见刘皇帝精神头已经好许多了,心中也安心不少,再沉稳一礼,转身去了。
望着刘旸的背影,又瞧向身边的刘暧,刘皇帝心头忽然有些不是滋味。年长有才的皇子,都外派出去了,如今朝中,几乎没有能给刘旸造成威胁的人了。
如此,太子的地位倒是稳固了,但太子的影响与权威是不是过重了?自己身体又屡出状况,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若是不加限制
思索着,刘皇帝眼神变得深邃许多。感受到刘皇帝的目光,刘暧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下,忐忑地问道:“陛下,娘她没事吧。”
看着这个从小到大,表现最为平庸的儿子,刘皇帝忽然有种平庸是福的感觉。当然了,刘暧日子过得确实不错,三十来年,无病无灾,无劳无苦,荣华富贵,潇洒自在,并且,是刘皇帝诸子中子女最多的,如今刘暧已有六子五女了,在生养上倒是得了刘皇帝的真传。
“你那个三子文沣,抽时间,领进宫让我看看!我和你娘,有心让他过继给刘晓,你意下如何?”沉吟少许,刘皇帝开口了。
闻问,刘暧心中暗暗一松,随即应道:“这是他的荣幸,臣完全支持,绝无二意,也算为十一弟尽一份心吧!”
见状,刘皇帝点了点头,第一次以一种认可的态度,轻轻地拍了拍刘暧肩膀。
“照顾好你娘!”又冲一边的金城公主刘蕾吩咐了句,刘皇帝不再多话,佝着腰身缓缓离去。
离开之时,刘皇帝的心中是充满了唏嘘与感慨的。折贤妃所出子女,长成有四子一女,如今,还在京中的,就只有刘暧、刘蕾兄妹,这还是在刘蕾没有远嫁的情况下。
赵王刘昉去安西了,齐王刘昀也在广州为南洋大军调度后勤准备,刘晓去南洋,半途而亡,如此思来,刘皇帝心里总觉有些对不住贤妃
心情本就有些郁郁,回到垂拱殿,又收到一道让他感到愤怒异常的汇报。
王继恩又来打小报告了,起因还是出海拓殖之事,刘晓病逝的消息传出后,在京中权贵之间是引起了一片反响,尤其是那些带强制性出海的人。
王继恩上报的,正是其中一些言论,可谓是怪话连篇,明嘲暗讽,指桑骂槐,其中最过分的,乃是延川伯高绍基。
在此前康氏逆案中,高绍基家族也是牵涉其中的,在后续的处置结果中,可谓是“损失惨重”,不但要还三千贯钱,还要为了这区区三千贯把两儿两孙赶出京城、赶到南洋那蛮夷之地去受罪。其中还包括高绍基最喜爱的一个孙子,骨肉别离,让高绍基是怨愤不已。
当然,高绍基怨愤的事情可多了。他是原延州节度使高允权之子,高允权死后僭位自立,也算当了一段时间“诸侯”,后在朝廷大举进军西北的过程中,迫于局势,不得不老实交权。开宝元年,被封延川伯,一个二等伯。
对这样的待遇,高绍基显然是大不乐意的,毕竟在他看来,他与安审琦、赵匡赞那些藩镇节度是一样的地位,即便弱一等,不能封王,封个公总不过分吧。
就连漳、泉二州都能出留、陈两家侯门,献土出降之辈罢了,他这个栉风沐雨,守备西北的有功之臣,缺只得区区一个二等伯,天子何其不公……
当然,高绍基平日里并不敢太骄狂,毕竟没有那个资本,这一点他心里还是有数的。此番没能忍住,也只是在家中抱怨了几句,吃了几碗酒,借酒劲,说刘皇帝要逼着他们出海,连皇子都要派出去,这下遭报应了吧。
这话,正常情况下是不会传出的,偏偏被一名受过高绍基责罚,心怀愤恨的家仆,偷偷举报给皇城司。
于是,仅隔一日,宫中有诏出,高绍基夺延川伯爵,举族流放良平岛,既然舍不得儿孙,那就一族人齐去,完完整整,团团圆圆。就这,已经是刘皇帝格外宽恩了……
开宝二十七年仲秋,经过两个多月漂泊,梁国公刘晓的棺椁终于抵京,帝妃亲览遗容,放声大哭,刘晓的遗体是经过“腌制”的……
皇帝降诏,追封梁王,谥号孝。
安东国,绥化城。
虽只初冬,整个安东国已处在一片寒天之中,城外便更是如此,展目望去,林木深深,灌木丛丛,河面之上,霭气沉沉,几能侵骨。
鸭子河不受这天气影响,依旧奔腾,东流入海。才下了一场雪,只是没能积起,太阳一冒头,便迅速融化了,使整个绥化城郊都湿漉漉的。
鸭子河畔,一场阅兵仪式,即将展开,兵马数量不算多,仅三千人,但场面够严肃,将士够威武,气势之雄浑,不差大汉任何一支精锐。当然,安东的兵马,从来都是大汉精英,又长期处在一线的紧张状态,随时可战,军队素质自然优良。
眼前之军,来自于安东诸城驻军,是经由王令抽调之精锐,到绥化来接受检阅,显然是一项政治任务。
检阅的不只是军容、军纪与军事技能,更是安东军改的成果,同时进一步宣告,安东今时之主人。
秦王刘煦自洛阳返回绥化后,带回了安东封国的诏书,并迅速投入到安东国的经纶构建之中,这是早有基础的,以前的安东都督府本就是军政一体的统治中心。
因此,只是稍加改制,一个新的安东国统治体系便建立起来了,虽然只是换了个称呼,乃至只加了个前缀,但名正言顺了。原来安东都督府军政财务管理机构,几乎是水到渠成地融入到安东国的新统治体制中来。
即便如此,刘煦也花费了几个月的时间来梳理工作,重点在于人事调整,甄别异己,什么人可用,什么人不可用,什么人不能值得相信,什么人需要保留,刘煦心中是一直有个谱的。
安东这个地方,算得上豪杰众多,刘煦幕下,也有一批得力之才,经过刘煦十多年的苦心经营,也培养出了一批后备队伍。
此前,一直养在安东都督府体制外,如今,封国事定,这些人,也得以转正,被委以安东国官职,站到台前,名正言顺治政牧民。
整个安东,在数月之间,也由此发生了一场自上而下的大变动,面貌一新,安东乃至整个东北都翻开崭新的一页,准备书写新的历史篇章。
这是一场涉及整个安东上下的变革,当然,普通的黎民百姓,并不会在意那么多,土地照种,日子照过,安东也好,大汉也罢,不影响他们生计即可。
尤其确认,安东王正是原安东都督、秦王殿下之后,就更没什么放心的,毕竟,秦王殿下治政,从来是体恤下民。
至于安东境内诸多夷部,就更没什么波澜了,不服王化的,基本在长期的困剿政策中被消灭了,剩下的也基本都被刘煦调教得乖巧恭顺,从根本上而言,他们接受的是安东都督的统治,而非朝廷,十多年来,他们也习惯了刘煦的统治
相比之下,原安东都督府下属的军政职吏,受到的冲击要更大,也都面临着关乎命运前途的抉择。毕竟,不是所有安东文武,都心向秦王父子,都愿意在安东待一辈子,很多人选择到安东来任职,除了朝廷安排之外,更多是为了以此为跳板,谋取更丰厚的履历,获得更快的升迁。
然而,真要他们从此依附于安东旗下,成为封国官吏,这还是需要痛下决心的。出身越好,越是如此。
安东在刘煦的治理下,算是天下寒门庶子的福地,是最不看重门第出身的地方,但是其短板也是明显的。
普通的黎民黔首不明白封国的区别,他们还不明白吗?从此以后,在安东为官,就是自降格调。依刘煦的想法,自然是希望能够完整地接受原安东都督府下属文武,毕竟,这都是优质宝贵的政治资源,可以作为安东统治的基石,换一批人并不难,但会在短时间内造成安东的人才短缺,影响军政正常运转,浪费安东宝贵的发展时间。
为了挽留那些原都督府下文武职吏,刘煦也是费尽心思,对很多人都是亲自出面挽留,礼贤下士,总是有效果的。
但是,比起留下,还是有更多人选择调离,甚至于,有些人在没有决定好下一任,便已经收拾行囊,带着家眷,离开安东。
一时间,安东迎来了建制近二十年以来第一次人才外流,并且是急剧流失,新建立的安东国上空,仿佛也笼罩着一层抹不去的阴云。
为此,焦急的世子刘文渊甚至忍不住派兵设卡拦截,不许那些人离开,还是刘煦闻讯,及时下令放行,方才没有造成更恶劣的影响。
一直以来,刘煦在安东实行的人口、人才政策,都是来去自由,这一点,不可更改。同时,在安东人才外流潮中,刘煦也察觉了一些异状。
正常情况下,即便那些文武不愿意永远待在安东,也不至于那般着急忙慌地回迁中原。而当离开安东的文武官员,大多在吏部的安排了获取了新职位,并且品级有所提升之后,他便恍然了,显然,新成立的安东国面临着一些隐蔽的打压。
几个月下来,原安东都督府下的职官,走了一大半,对安东国的发展而言,实在是一个不小的损失。当然,这些并不能击倒安东国,尤其有刘煦这根定海神针在的前提下,在刘煦的安排下,整个安东完成了一场大换血,一次更新换代。
冬季到来,安东民间进入生产间歇,而安东官场也逐渐平静下来,经过大调整的安东国官员们也在熟悉新的身份,新的职责。
军队也同样经过了大调整,并且更加重视与谨慎,在安东这种边地,军队的地位是很高的,毕竟需要他们保家卫国,剿匪平夷。
在京之时,刘煦与刘皇帝达成了约定,安东兵马,尽可能留下,但还有一个前提,听凭其愿,不得强留。当然,与文职官不同,武官也强留不得。
而安东驻军中,有燕山、辽东诸道戍卒,也有禁军轮戍官兵,禁军是留不住的,那些以安东为跳板,来安东充实履历的军官同样留不住。
但在刘煦的诚意挽留下,仍然有超过六成的军官选择了安东,并且全员得到升迁调动,同时,刘煦再度提高基层官兵的待遇。
在这几个月间,从安东王府发出最多的命令,便是各项升迁、赏拔。这固然给安东财政造成了重大压力,为了安上下之心,一切都是值得的。
包括在绥化城边举行的阅兵,也是为了安上下文武、内外百姓之心,毕竟在过去的几个月间,安东国上下实在算不得平静。
安东,算是正式走向“独立自主”的道路了,同样的,刘煦也深深意识到,今后安东再也无法向以往十五六年那般过滋润日子了,毕竟朝廷不会再托底了,支援或许还有,但不会像过去那般大方了,很多负担必需由安东国自己来承担了,这也是刘皇帝分封的目的之一。
将台之上,汉旗高树,安东副之,刘煦与安东国的文武大臣们立于其上,肃穆地看着列好阵型,等待检阅的安东将士。
寒风刺骨,但刘煦那颗疲惫了数月乃至数十年的心,却第一次有道热流涌过
刘煦封王已经很多年了,但王与王是不同,到如今,才是他真正作为一个君王,顶天立地,一言九鼎,调理数千里国土阴阳,掌控数十万百姓生死。这是格局的升华,是境界的提高。
一骑奔出,银鞍白马,黑甲红袍,蹄脚催得急,一路直奔检阅台,飞身一跃,高声道:“启禀大王,三军列队完毕,请大王校阅!”
看着威风凛凛、一脸英雄气的刘文渊,刘煦沉凝的面上流露出少许欣赏之色,手一抬,开口道:“开始!”
“是!”
既是阅军,刘煦自然也着一身戎装,兜鍪上系旄尾象征着高贵的王权,缓缓走下检阅台,早有御者牵来骏马。刘煦满面肃容,一丝不苟地登上马背,只是动作显得有些吃力,刘文渊见了,有心上前帮忙,被他一个眼神拒绝了。
好一会儿,在刘文渊的陪伴下,在众目睽睽之下,刘煦开始了他作为安东国王的第一次阅军,也是他这一生第一次作为主角检阅军队。
城郊的空地上,旌旗在飘扬,朔风在怒吼,战马在嘶鸣,安东的将士们在向他们的大王山呼,走过每一道军阵,感受到那热烈的“万胜”呐喊,刘煦两眼也不由渗出少许晶莹。
接受校阅的三千军,全是自安东诸城选拔的精骑,都是多年从军,训练有素,且具备实战经验的老卒。清一色的黑水健马,内着丝袄,头顶皮帽,更名不换装,依旧是大汉铁骑的英雄气貌。
这三千军,几乎可以看作是当下安东军队的基石,三千里安东河山固然无法靠三千骑来拱卫,但这些将士,却是骨干,也是刘煦计划的往后安东军队发展强大的基础。
不消片刻,检阅完毕,刘煦拍马回台,下马落座。到此时,刘煦的情绪仍未彻底平复下来,当然,可不是因为这三千将士带来的震撼,而是在想,为一安东王尚且如此雄壮,那大汉天子呢?
每思及此,刘煦的心脏便不由生出一阵绞痛,几乎窒息的那种,他心里很清楚,他是彻底没有机会了,此时的安东国又何尝不是刘皇帝给的一种安慰呢?
心头的苦涩,无人可诉,只有刘煦自己暗暗品味……
紧跟着的,是一场演武秀,除了军阵聚散、冲锋等战术演练,还有三十名勇士进行骑射武艺比拼。
随着演武的进行,检阅台上的刘煦,精神都不禁有些恍惚,目光则紧紧望着在阵前指挥的刘文渊,始终未曾离开。
刘煦身边侍候着的安东文武,足有二十余名,半数是经由刘煦亲自提拔的幕佐,半数则是勋贵子弟,并且以刘煦的亲戚为主。而其中最为显赫,堪称为安东国柱石的,乃是耿、白、刘三家,这也是安东国的三大家族。
耿氏自不用说了,那是刘煦的母族,从他出生开始,整个家族的兴衰荣辱便寄托在他身上,是最不可能背叛刘煦的人。
耿家也争气,几十年都没出过什么烂事,兢兢业业,勤勤恳恳,刘煦在安东肇业,耿家也是全力支持,整个家族的力量几乎全部转移到安东。
刘煦的舅舅耿重恩已经亡故多年,如今耿氏当家的乃是其长子耿继勋,这是从小便追随在刘煦身边的死忠,也是如今安东国主持政务的国相。
白氏则是刘煦的妻族,祖上为开国元勋白文珂,河东起兵前,白文珂是一员重臣,影响颇大,也深受高祖刘知远看重。只可惜,白文珂生命的余音唱响在新生的大汉,刘皇帝带领下疾驰于历史长途间的大汉,没有他太多的发挥余地,死得也早。
开宝大封之时,刘皇帝倒没忘记这个老臣,赐其子白廷诲建宁伯,爵二等。
如今已传至三代,当代家主乃是白廷诲次子白敬宗,再往下传,建宁伯爵都要保不住了,因此,对白家而言,刘煦在安东十五六年,也是他们家族力量向安东转移的过程。
耿氏崇文,白家经武,构成了初建安东国的两大政治政治势力。而第三股力量,则源自海宁侯刘光义家族,当年刘煦亲自为刘文渊向刘家讨了门亲事,娶了刘光义幼女。
然而,虽然刘文渊作为世子,将来继承刘煦的位置基本是板上钉钉的事,但刘家并未完全依附于安东,尤其在刘光义去世之后,政治联姻的效果就再度打折扣了,至今刘家在安东主事的仍是旁系出身的刘永珍。
不过,即便如此,对海宁侯刘煦仍旧持拉拢态度,如刘永珍者,在封国之前,已官升至抚远都尉,掌管安东一“大城”之军政。如今,更是更进一步,成为安东兵马都虞侯。
当然,刘永珍的调动,也暗含着刘煦收权的用意。在过去的十多年里,安东虽然有以刘煦为核心的安东都督府在主持大局,但安东实际上处于一种“城邦自治”的状态,安东下辖的诸城镇长官,除了奉行正常的税赋义务之外,拥有极大的自主权,几乎将治理城镇土地视为私人领地,那些镇将、城官就是领主。随着安东封国,这些人也是最高兴,最积极支持的。
在这样的模式下,安东经历了长达十多年的野蛮生长,也取得了不俗的成果,但这样的模式,是有弊病的,那就是“中央集权”的破坏。
当然,以刘煦经营多年的权威,安东是不可能脱离其控制,不论那些“土皇帝”有多行,都不敢违逆刘煦的意旨,但是,这终究只是眼下。
而作为刘皇帝的好好学生,刘煦也不可能永远放任,过去不管,是迫于安东的实际情况,为了安东的发展,放开一些限制,安东与朝廷背道而驰的政策多了去了,也不差这一条。
但是,时移世易,随着安东这些年的大发展,再放任就不合时宜了,而刘煦也早有整顿的心思。
借着此次封国的大调整,刘煦也对安东治下诸城镇进行了一次收权行动,各地的军政财权,都被其收归绥化王城,一应文武职吏,全部调至绥化任职,并重新委派地方军政。
安东原本的“土皇帝”们,由此被清洗了个遍,不乐意嘛,是极其不乐意的,但不满也只能憋在心里,反抗也是不敢反抗的。且不提刘煦对安东的掌控力有多强,就安东的属性摆在那里,封国虽然意味着独立自主性,但来自朝廷的指导与支持,就不是那些“土皇帝”能够扛得住的。
何况,刘煦也不是剥夺一切,他们积累的财产得以保留,同时调到绥化,仍旧不失权力地位,依旧是统治阶级,是安东世家大族。
再没有比刘煦在安东实行的“中央集权”更简单,更轻松的了
耿继勋侍立在离刘煦最近的地方,观看演武的同时,也一直默默关注着刘煦情况。见他面色深沉,不由微微侧身,捋着长须轻笑道:“世子英武果锐,深肖大王,安东后继有人啊!”
也就是耿继勋,能说,也敢说这样的话了。不过,闻其言,刘煦一时没有作话,只是眼神深沉地继续注视着场内,号角争鸣,马蹄奔腾,骑士们正在刘文渊的指挥下变化着阵型,指挥若定,如臂驱使,一派从容有序之景。
过了好一会儿,刘煦方才以只有耿继勋能听到声音说道:“文渊是我从小培养的,少从军旅,饱经磨砺,其性刚强。以其能才,可传家业,身负大志,然恐他志满而骄,傲上卑下。”
刘煦说着眉头便不禁蹙了起来,停顿少许,又以一种怅然的语气道:“勋哥,此子今后恐怕就要拜托你了,除了尽力辅助,还当时时规劝,你也是看着他成长至斯的长辈,当指正之处需开尊口”
突然听刘煦这么讲,耿继勋不免诧异,小心地看了刘煦一眼,低着头,压着声音道:“大王言重了!臣等还待追随大王,使安东大治,世子有大王的亲自教导,自然会更加成熟稳重”
刘煦则没有听耿继勋表忠劝慰的意思,稍抬手,轻摇头,有些黯然道:“我的日子,怕是不多了!”
耿继勋遽然色变,满脸惶恐,凝声道:“臣恳请大王,勿复此言!大王春秋鼎盛,正当大展宏图…!”
耿继勋的话仍旧没能说完,只见刘煦轻咳了一声,嘴角泛着少许苦涩:“宏图大业,一场空啊……勋哥,我并非戏言,发乎真心,但自珍重!”
“大王!安东可离不开您啊呀!”耿继勋此时顾不得其他了,仍在劝说。
“好了!此事不说了,这里也不是谈及此事的场合,你心里有数即可……”刘煦轻轻地笑了笑。
刘煦出现在这样的公众场合,是化了妆的,但若是仔细注目观察,是能够发现一些问题的,刘煦的面上带有一抹异样的红润。
刘煦的身体确实出问题了,并且是大问题。还在洛阳之时,便有征兆,在回安东途中,病情便有所加重,过去几个月,刘煦也几乎是在带病工作,是真正在宵衣旰食,呕心沥血,十分拼命。
不是刘煦不爱惜自己身体,而是安东处在一个关键阶段,容不得懈怠,安东定制是关乎安东国长远未来的事情,他为安东国之建立打下了深厚的基础,而使其规范化、制度化则是一项重大任务。
而这一切的代价是病情日益深重,已至积重难返的地步,肺疾,这在当代几乎是选判死刑的疾病,若是能好生休养未必没有挽回的可能。
然而,刘煦一则处在安东这样恶劣的环境中,二则背负着沉重的公务,用老医官的话说,大王每批一份公文,每做一道决议,都意味着病情加重一分。
刘煦心里也知道,医官话翻译来说,就是离死越来越近,甚至就是一步步走向死亡。
似刘煦这样的人,心思深沉,意志坚定,然面对生死大事,仍旧不免惶恐,乃至露出脆弱的一面。不过,比起直面死亡的恐怖,刘煦更多的还是不甘,哪怕仅是安东,他都有一张蓝图不曾完成,伴随着的,还有几乎让他窒息的憋屈感。
作为刘煦最亲密的好友,最信任的助手,对于刘煦的身体情况,耿继勋也不是一点情况都不了解,此前多少是有一些消息流出的,至少没能瞒住他这个心腹股肱。但是,他怎么也没想到,刘煦的病情竟然严重到这个地步了,听其口风,已是年命不永,甚至薨逝就在近日……
此时此刻,耿继勋的心情很是沉重,脑子也有些混乱,他实在无法想象,倘若没了刘煦,安东会是怎样一种情况,未来前途又当如何。
即便不提安东,就他们二人这几十年的深厚情感,也让耿继勋很难接受这一点。另一方面则是,刘煦适才的话虽显草率,但那层托孤的意思,耿继勋还是领会到了的。
这份信任与寄托,既让耿继勋心头沉甸甸的,同时也有股热流涌过,托孤重臣啊……
这些年,耿继勋虽然在安东也算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就算是掌管军事的副都督也要给几分面子。但是,刘煦和他老子刘皇帝一样,也是个强势的主,耿继勋这个王下第一人,在有些方面总归是不太如意的。
但凡有点志向与思路的,都不会愿意只做一个提线木偶,而刘煦治理下的安东,大抵就是这样一种情况,所有人都得围绕着他的指挥棒转,按照他的意志行事。
倘若刘煦透露的情况属实,那么对耿继勋而言,无异于解除了一层巨大的束缚,他在安东的权势影响将得到显著提升,与安东都督府制下相比更是不可同日而语。
只是,刘煦所言,是真的吗?这番话,从刘煦嘴里在这样的场合里说出来,是否太不庄重了,耿继勋心里默默权衡着。
余光瞥着刘煦,顺着其目光转向场中,看着在骑兵阵中,带头冲锋的世子刘文渊,耿继勋的眉头又不禁皱了皱。
让他辅弼世子,自然是一万个乐意,但是,这个世子可没那么好伺候啊。比起刘煦,刘文渊的性格要更加鲜明,也更加强势,当然这也和年纪有关,年轻,往往意味着气盛,不好伺候。
刘文渊如今才二十二岁,不算小了,刘煦这个年纪的时候已经能独当一面了,但刘文渊,实事求是地说,还差得远。
每个时代,人的成长成熟周期是不一样的,刘文渊本质来说还是和平皇孙,从小认知的世界与长辈们是不一样的,虽然从小就接受着严格的教育,见识过中原的繁华,也亲身经历着东北的苦寒,甚至有军旅作战的经历,但总得来说,还是缺乏磨砺。
因为所接受考验与磨练的难度、程度是不同的,一直以来,都沉浸在褒扬与赞誉之中,经受的挫折太少了,甚至可以说没有……
为将尚需打磨,何况为王。然而,历史的机遇不会等着任何人,当大势滚滚而来,也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
结合起刘文渊的情况,耿继勋脑子里快速转动着,思索着,也畅想着,但是越想,脑子越乱。
郊外的阅兵活动持续了足足半日,等返城之时,刘煦的身体已然彻底不支,待回王府,便直接倒于炕上,也许是昏睡,又或许是昏厥,翌日方才苏醒。
又半月,刘煦已然开始咳血了……
冬月的安东已然彻底转变为一片寒天冻土,天地肃杀,万物萧索。在大自然的伟力之下,仿佛所有事物都是平等的,莫说人了,就是动物也大多停下了活动,默默地煎熬着,等待着春季复苏的到来。
安东有茂密的森林,广袤的黑土地,丰富的矿产资源,可谓是得天独厚,唯一让人诟病的,大抵就是这酷寒的气候了。
当然,比起那些利处,只是气候带来的生存难题,则显得没那么严重,习惯了就好。只是每年冬季,安东的发展建设都不免陷入停滞,既有天灾,也有人祸,寒冬总是那些野蛮人忍耐不住从山野丛林中走出的时候,为了生存而侵袭安东的村镇、聚落、庄园、市场。
鸭子河终究没能抵挡住严寒的侵袭,还是结冰了,鸭子河千里冰封,也已是安东的一道奇景了,每年皆是,从无短缺,近些年持续的时间更是越来越长。
一支骑兵顺着河床西行,道路蜿蜒,不时出现在河岸边上,只是偶尔的峥嵘,也格外引人瞩目。有数百骑,大概是一营军士,在大汉都可作为一个独立的作战单位,在安东地位与作用就更大了,当然,不管是迎寒风而扬的蛟龙旗,还是每名骑士头盔上的貂羽,都表明其特殊身份,这是安东王卫队。
只不过,带队的不是安东大王刘煦,而是太子刘文渊。就在上个月中旬,刘煦正式封刘文渊为太子,册书授印,并上表朝廷,还为此举行了一场册封仪式。
而在最近一个多月以来,正式作为安东太子的刘文渊存在感明显变强了,除了太子的名分,刘煦还给了他两个头衔,副国相以及安东兵马副都指挥使,可谓是文武兼备,尤其是后者,几乎是实际主持安东日常军政工作(都指挥使暂时是由刘煦亲自兼任)。
刘文渊被放到台面上,政治军事一肩挑起,而刘煦则退居王府养病。如此异常的举动,自然引得安东的权贵们分外瞩目。没有人是傻子,又是正位,又是放权,还伴有大量宣传,这桩桩件件,无不反应出背后的不寻常。
说直白点,这就是在为传位做准备。安东当下的权贵们,大多刘煦的追随者,要么就是受其恩典,关键是对刘煦都有一个基本的认知。大王如今方逾不惑,一向是年富力强,精力充沛,恨不能事事都亲力亲为,怎会突然如此大放权,显然是发生了什么变故,顺着这个思路猜下去,那大王身染重疾的消息恐怕就不只是流言了
于是,才从安东建制的忙乱中平静下来的安东政坛,又出现阵阵波澜了,当权者目光紧紧盯着王府,当职者一心看着上封,国相耿继勋府的门槛几乎被踏破,意图从耿继勋嘴里探听出一点消息,哪怕只言片语也好。
当然,耿继勋的口风很紧,也不可能透露什么,相反,把所有登门者都训斥了一遍。同时,眼见人情涌动,猜测不断,建议刘煦露个面,发表了一场简短的讲话,方才安抚下来。当然,根本原因在于,王府严厉处置了几名钻营打探、怠误公务的官吏。
虽然磕磕绊绊,谣言漫天,但在这个过程中,安东国却逐渐完成了权力的交接,至少那些当职的文武,已经逐渐习惯来自王府的令文署名,是太子刘文渊。
大雪已经停了,但风还在持续,时而呼啸,时而呜咽,周遭是一片银装素裹的世界,但包裹严实的骑士们行路其间却并不孤单,远远望去,鸭子河面上也行驶着一支队伍,是一支商队,畜力身上铃铛声,清脆而悠扬。应该是也发现了行军的卫队,正停下来遥遥地行礼,以表尊敬。
刘文渊与十几名亲卫掉在后边,驻马冰河畔,纵目远眺,这冰雪世界的凉气是随便吸,注意到冰上行走的那支商队,刘文渊难得地露出了点笑容,调侃道:“这是哪家的商队,敢如此大张旗鼓在河上走,也不怕踩到冰窟窿?”
“似乎是周家的马队,从这冰上走,能节省不少时间。他们的胆量一向大,手下的雇从也向来不怕死,什么地方都敢去!生意做得很深,据说每年都有人到缘海的深林里同那些东海女直交易。”随行的卫队官见多识广,透过雪雾观察了片刻,向刘文渊介绍道。
闻言,刘文渊明显产生了一些兴趣,道:“倘如你所言,这周氏商队下面倒是些亡命之徒了,如此不怕死的勇士,为一些商贾驱策,岂不可惜了?”
对官笑着摇头道:“殿下,在我安东最不缺的就是好勇斗狠之徒,若是能通过军队的考核,又有谁愿去为区区商贾卖命?或是体格不达标,或是受不了军纪约束,就末将所知,安东几支出名的商队扈从,也有不少都是从军中清退的士兵.”
听对官这么说,刘文渊的眉头舒展了些,他过去还真没关注过这些,毕竟哪怕在军中也只管带兵训练打仗,何曾注意兵源以及军队的更新机制。
就像对官所言,安东从不缺勇士,但其中的精华都被军队吸收了,而军队人数是有定额的,哪怕淘汰的,也都不是庸手。论武风之中,安东也绝对是全国首屈一指的,毕竟,在这里人不狠,是立不住的,哪怕那些种地的农民,也是拿起刀就能砍人的。
这些年刘煦像个饕餮一般地往安东拉人,为了人口之增长,可谓费尽心思。但制约安东人口增长的诸多因素中,其中一条就是私斗成风,这一条曾经一度比恶劣环境中的意外死亡还要严重。
在安东国建制后,其中最严厉的一条铁律就是禁止民间私斗,违者处死,在这方面,只能以毒攻毒。然而,这也仅仅是禁住了大规模私斗,像那种个人恩怨,仍是屡禁不止,何况还有“民不举、官不究”的国情在。
因此,别看安东一年有好几个月处在冰天雪地之中,但其民间的风气,是十分爆烈的。当然,这也是特殊的人文、地理、历史环境综合导致的。
刘文渊一时倒也联想不到那么深,炯炯的眼神在鸭子河冰面以及那支周氏商队间徘徊,终是感慨道:“这河面冻起来,就是一条坦途大道,紧要之时,通过河道运兵,也能省不少功夫!”
“殿下所言甚是!”队官显然是安东军中的精英,眼下位置虽卑,但见识很出众:“我安东诸州城,大多临河而建,顺河而往,可直达诸城镇。不过,如非十万火急,还是不可轻用,冰面难称均匀,跑起马来则更添危险,一旦堕至冰面下,那就是灭顶之灾”
“或可试验一番,回绥化后,把这些经常跑冰面商队召集起来,咨询一番!”刘文渊吩咐道,但紧跟着,又长叹道:“倘若需要以冰河为途,我安东又当是面临着怎样的危机.”
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再深聊下去,刘文渊调转马头,奔驰而去,卫士们见状,紧紧跟上,一行人很快就追上了大队。从此处距王城,仍有两百余里,还需赶一段时间的路。
刘文渊近来很忙,理政、驭民、治军,从多方面刷新着安东官民对他这个太子的认知,也展示着他的能才与担当。
此番返回绥化,是一次凯旋。前者,东南边的湄沱州报,当地女直作乱,扰掠官民,甚至攻破了一座市镇,杀汉民百三十二人。
野蛮人作乱,是常有的事,但到攻破一市镇,杀这么多人,造成严重破坏,却是许多年没有发生了。
对于湄沱州的骚乱,王府表现出了极大的重视,重视到由刘文渊这个太子亲自领军去平叛。
刘文渊的刚强在此次事件中也再度体现出来,根本不顾国相耿继勋的劝阻,率领五百骑,亲往湄沱州。
当然,作乱的女直人早就逃得干干净净,但太子出马,怎么能无功而返。对于安东的蛮夷们,刘煦从来都是恩威剿抚并用,在湄沱州事件上,显然到用威的时候。
刘文渊的做法是,从湄沱州及其周边那些未入籍册的蛮人中抓了一千三百二十人,尽诛之。
关于蛮人骚乱,这么多年下来,安东实则也形成了一套评判及反制标准,偷、抢乃至一般的杀人,都已经可以按照一般治安事件看待,由地方官府处置。
但像此次湄沱这样,破市镇,杀汉民,即视为谋反叛乱,必须出动军队镇压,并且还要严厉报复回去。犯事人狡猾,逃得快,那就从其他地方找补,而刘文渊此番采取的,就是最严重、最残酷的报复手段,“杀一赔十”。
当然,其中自然也有立威的心思,在安东,刘煦的权威是没法挑战的,刘文渊也从来没有这样的念头,但不意味着他能容忍一些人小觑他,在过去的这段时间中,刘文渊就感受到一些让他很不舒服的掣肘。
大概是在湄沱州造了一场杀戮的缘故,返程的刘文渊依旧给人一种冷酷的感觉,只有在望着绥化方向时,鹰隼一般的目光中方才流露出一抹忧虑。
毋庸置疑,作为首府,作为政军经文中心,绥化城乃是安东国最大、最繁荣的城市,规模上或许还比不过辽阳,甚至与锦、沈、通、黄龙府这样的东北州府都有所差距,但热闹程度却是一点不弱的。
毕竟,“王”总是具备一些特殊吸引力的,而一个认真做事、一心发展的王,则能给一个城市乃至国家插上一队腾飞的翅膀。
今时之绥化,便是刘煦近二十年苦心孤诣,率领安东官民建设而成,当然,安东这么多年发展成果的精华,也多呈现于绥化。
刘文渊一行急驰快行,终于赶在傍晚回到绥化城。与郊野外的漆黑、沉寂、恐怖相比,绥化城内完全是另外一个世界,万家灯火,点缀着寒夜下的王城,给人一种祥和的感觉。
绥化城基本算是新建的,契丹及其以前统治时期的痕迹早在绥化发展扩建的过程中被掩盖掉了,纵览城池,从格局上,绥化与大汉大部分的城市没有明显差别,只是在建筑风格上有些适应环境的特点,布局松散,坡大墙厚。
算上官吏人员及军队,绥化城内只有两万出头的人,抛除那些流动的商贾贩夫,常驻人口就更少了,不过,绥化城周围却有8.2里,并且坚固厚实,让人一眼便看出强大的防御力,刘煦当年是耗费了不少财力与人力修筑绥化城的。
筑巢引凤,凤凰虽没引来,但一些“草鸡”闻讯而来,对安东、对绥化同样是十分重要的,并对其发展起到了不小的促进作用。
雪夜下的绥化,风寒气凝,但氛围却有股子热烈,烟火气很盛,空气中仿佛也弥漫着一股酒香,在安东,酒水从来都是不可或缺的。
除了簌簌的雪落声,不时响起的犬吠,最多的还是民居间的低语和私话。士民之家,热气蒸腾,与严寒做着斗争,温暖地火炕成为冬季绥化士民最常活动区域,夜间尤甚。
刘文渊回城之时,绥化城上空仍是一片烟气袅袅的景象,顾不得关注些许,安排将士还营,径归王府,打算复命。
安东王府,就是原安东都督府了,没有任何改造,只是还了个牌子,但气质大改。倒是有人建议刘煦,需要在绥化城内修一座王宫,内外相隔,以重王威。
当然,这被刘煦拒绝了,不过却已经提上了计划,只待钱粮、人物力都满足了,便安排建筑日程。安东如今毕竟是一个国度,也需要有自己的王宫,这是“礼”之所在,并且早修益于晚修。
一进王府,刘文渊便察觉了不对劲,似有贵客临门,冲着恭敬迎候的门官问道:“有来客?”
“回殿下,是饶乐大王来了,大王正于堂间设宴款待。大王吩咐了,让殿下回府便去堂间拜见!”门官解释道。
闻言,刘文渊脸上闪过些微诧异,想了想,将手中马鞭塞入门官怀中,拍着身上的落雪,一路往王府正堂而去。
大堂上,正处在一片祥和的氛围之中,对饶乐王刘昕的到来,刘煦展现出十足的重视,热情相迎,拖着病体,亲自设宴招待。
也有好些日子了,刘煦再度出现在大庭之下,上一次还是为安浮动人心出面为刘文渊站台。宴会规格虽高,但人不算多,陪王伴驾的也只有国相耿继勋,剩下都是侍者。
刘煦脸上的气色实在难看,显然病情没有丝毫缓解,也鉴于此,宴上没有任何劝酒的行为。不过,看刘煦连说话都有气无力,甚至给人一种费力的感觉,刘昕忍不住当堂问道:“大哥,我看你气色不佳,若是身体不爽,还是早些歇息吧。我贸然拜见,实是莽撞了”
闻言,刘煦轻轻地摆摆手,脸上露出点苍白的笑容,咳嗽了几声,方道:“无妨,在这边陲苦寒之地,也就我们兄弟了。十四弟来访,我实在高兴,只是这身体确实不堪,倒是不能陪你痛饮一场了。国相,你陪饶乐王吃酒,定要招待好.”
“是!”耿继勋拱手应了声,方举杯向刘昕:“大王,臣代安东敬你一杯!”
刘昕看着耿继勋,又扭头瞧了瞧刘煦,一口饮尽,放下酒杯,叹息着冲刘煦道:“大哥,我且直言了,此番来访绥化,既是求助,也是请教!”
听他这么说,刘煦依旧一副温和的风度,轻笑道:“看来十四弟是治饶乐遇到困难了,但讲无妨,我们两地在这东北,本当守望相助,只要哥哥我能提供的,绝无吝啬!”
事实上,关于饶乐国的情况,刘煦是有所了解的,毕竟是真正的兄弟之国,东北唯二的封国,饶乐国还有不小的一块地盘是从安东划出去的。
刘昕目前王城所在之兴国城,距离绥化也就五百来里,可谓是近在咫尺。饶乐国那里,可安插着一些安东这边的眼线。
同样是新成立的封国,与安东相比,饶乐国可要惨淡得多,毕竟底蕴太浅。地盘不小,但城不过三五座,民不足五万。
契丹统治时期就不提了,但在燕山北道治下时,几乎是漠不关心的,道司的经营重心一直在奚族故地,整个北部,也就是临潢府稍微重视些。
事实上,对燕山北道而言,饶乐国建立,燕山北道这边并不心疼,甚至有种摆脱负担之感。而当下的饶乐国王城兴国,还不如内地一县邑,就这还是为了给饶乐王“腾”地方,燕山北道费心收拾了一番,否则还要惨淡一些。
与安东国这边热火朝天地改革定制相比,饶乐国那边却是冷冷清清的,到如今也只是一个草台班子,连一个国度基本的组织架构都填不满,朝廷给的那点支援,根本不够。
刘昕在饶乐的日子,初时还有些激情,把治下诸城巡视个遍,但很快就大失所望,这真就不如中原一县,慢慢地,刘昕便失陷在那茫茫草原间
更雪上加霜的是,随着饶乐、安东边境线的落实,界碑设立,原本那些从属安东的人口,纷纷东迁,是宁肯放弃原有的土地与草场。
刘昕的饶乐国,很凄凉,很可怜,而刘昕又明显缺乏治国的经验,经过深思熟虑,终于决定东来,向刘煦这个大哥取取经,讨讨帮助。最重要的,是要阻止饶乐国人继续外迁了,若是持续下去,他这个国就要空了。
“大哥,不瞒你说,我这个饶乐王,当得实在惭愧,甚至无颜见人!我这饶乐国,怕是还不如中原一大县,徒惹人笑,我自觉就是东北的‘夜郎国’.”刘昕望着刘煦,自哂道。
“陛下不是把萧继远派给你了吗,他就没有什么办法?”看刘昕一副伤神的模样,刘煦随口问道。
闻问,刘昕立刻摇了摇头,道:“萧继远很能干,然巧妇难为无面汤饼,何况……”
萧继远乃是萧思温的从子,简朴善治,是萧氏子弟中最出色的人才,也是萧思温唯一有举荐活动的人,就连太子也十分看重,此前一直在东宫任班直将领。
饶乐国封建,刘皇帝责令吏部挑选精干,北赴饶乐,共建封国,共卫边陲。为了支持饶乐国,也为了照顾十四弟,太子刘旸“忍痛割爱”,把萧继远从东宫调到饶乐国帮衬。
刘昕虽然只与刘文渊差不大的年纪,虽然从小就形成了低调隐忍的性格,但不意味着他不聪明,甚至他还很敏感,太子的善意他接受了,但要说感谢,或许也就浮于表面了。
在刘昕看来,萧继远以其契丹族的身份,确实对他治理饶乐有帮助,尤其在安抚境内那些胡人上,有天然的优势(饶乐国如今的人口构成,超过七成都是胡人,包括契丹、奚人、室韦等)。但是,这并不是最重要的,关键是,萧继远在饶乐,一如此前安东的马怀遇、符昭愿一般,是带有“其他”使命的。
刘煦能够通过改制,把符昭愿赶出安东,赶回朝廷,刘昕可没这个底气。而见刘昕欲言又止的模样,刘煦轻笑道:“十四弟,安东、饶乐这等的地方,条件艰苦,环境恶劣,我穷治近二十年,最大的感慨便是存人之不易,而最需要坚持的便是来远人而安之。
人口乃是国家之基,缺少人口,则空有宝山而无法开掘,有沃土而无法利用,我不怕安东的苦寒,更无惧四面的夷蛮,唯恐人口不丰”
听刘煦这么说,刘昕顿时精神大振,端起酒杯就是一口闷尽,道:“大哥所言甚是啊!这也正是我最头疼,饶乐当下最窘迫之事。
不瞒大哥,我还没到饶乐就国,便已经有人不断外迁,待我就国,仍未停止,只因寒冬降临,不便出行移居,但对来年开春之后的情形,实难乐观。
若是再不设法留人,用不了多久,我这饶乐国便要空了”
“那倒不至于!”刘煦又摇摇头,很少“理性”地分析道:“饶乐国土,有周边最为丰美的草场,尤利养殖畜牧,就是冲着这一点,总有人会留下的。
如今的外迁,只是小民庸碌,不变利弊,莽撞行为罢了,待他们清醒了,该回来的,终究会回来。
你当下最需要做的,是要安抚人心,在饶乐臣民心目中树立你的威信.”
刘昕连连点头,紧跟着问道:“正欲请教大哥!”
刘煦又忍不住咳嗽了几声,陪座的耿继勋不由冷着一张脸,冲刘昕说道:“饶乐王,大王身体不豫,亟需歇息,有话还是改日再谈吧!”
一句话,说得刘昕尴尬不已,尤其看到刘煦那病态的面色之后。见状,刘煦轻轻地笑了笑,道:“无妨,十四弟远来,我高兴极了,我兄弟之间叙话,勋哥你就不要插嘴了!”
“是!”耿继勋起身,恭敬一礼,随后落座,默默旁听。
见这君臣,见着刘煦这表现,哪怕病中,那股为王的气势也令人心折,轻描淡写间,便压服看起来不那么好相与的耿继勋。刘昕心中暗自羡慕不已,与之相比,自己真像个幼童
刘煦缓了缓,酝酿了一番,又道:“民,不论胡汉,都是逐利食惠的,若要见效快,还得许之以利!就拿我这安东来说,当年为招徕人口,可是许以五贯一人的安身钱,若再加上屋舍、种子、农具、耕牛上的投入,每一个迁来的老力,需要耗费十贯钱,价值不菲啊,几乎掏空安东财政。朝廷当时给的支援,半数都被我用在移民上”
听刘煦的介绍,刘昕的表情由兴奋转为黯然,碍于礼貌没有打断刘煦,等他说完了,方才有些郁闷道:“大哥,我这饶乐不比你安东啊,实在拿不出多少钱粮来安抚人心。陛下与朝廷的支援,能够维持着驾下行政之运转,已是勉强,为了支持我这个饶乐王,我娘把她二十多年的积蓄都变卖了,如今在兴国也只是素衣木簪”
刘昕这话,突出一个穷困潦倒,寒酸凄凉,当然,时下之饶乐,还真就是一穷二白。
与他的兄长们不同,刘昕此前方开府不久,根本就没时间也没机会攒下一些家底。
自然无法像老九刘曙那边,能带着大宗家当就国,钱粮布帛就不提了,仅仅人口,便有仆侍、扈从、工匠、佃农三万余口“追随”,其中甚至还有士林、僧侣、道士,更别提那三千甲兵了。
至于朝廷的支援,也就是一些象征意义的,给人算是积极,但你得留得住,至于钱粮物资,还不如刘皇帝从內帑、少府所拨。毕竟,封国已经建立,再像当年安东那般不计代价的支持,显然是不可能了,也有违封国的初衷。
一无积产,二则不逢时机,因此刘昕的饶乐国,从建立之初便注定了发育不良,与隔壁的安东相比,更是相形见绌,想要有良好得发展,还得靠自己。
念及饶乐的困窘境地,刘昕几乎把郁闷写在了脸上,再度举杯,酒入愁肠,不失羡慕地向刘煦道:“还是大哥才情卓越,令人钦佩,将安东治理得如此昌盛,上下和谐,前途光明.”
刘煦矜持一笑,正欲回答,刘文渊走了进来,给火炉蒸烤下的大堂降了降温。看到刘文渊,刘煦苍白的面容间露出一抹喜色,冲他招招手,道:“文渊,快来拜见你十四叔,然后入席!”
“是!”
刘文渊看着刘昕,刘昕也打量着刘文渊,论年纪,刘昕还要比这个侄子小上一岁。不过辈分在那里,倒也没有多少尴尬,只是生疏是明显的,毕竟过去叔侄俩也仅仅是在宫廷宴会上有碰面,清醒得讲,点头之交罢了。
“你方才说安东和谐,这不,你侄儿才平了一桩不和谐之事!”刘煦指着刘文渊,对刘昕道。
然后问刘文渊:“一场小骚乱,值得你大动干戈,还要亲自上阵?”
刘文渊收回刘昕身上的目光,饮了口热酒,方才道:“安东封国建制不久,湄沱州蛮乱,是对安东的挑衅,必须严厉镇压!”
“收拾好了?”刘煦又问。
刘文渊顿了下,实话实说:“在儿领军抵达之前,湄沱州官民,已将其杀败击退,遁返山林。”
刘煦:“听说你杀了当地一千多蛮民,是何考虑?挽颜泄愤?还是报复?”
“报复!”刘文渊丝毫不掩饰,直接答来。
刘煦叹息一声,以一种提醒的语气道:“你这一动作,整个安东都震动了啊!人皆言,你这个太子是田钦袏第二”
“与田将军相比,儿远远不如!”刘文渊道:“此次情形不同,破我城镇,杀我子民,与造反何异,必须给予这些蛮夷一场深刻教训,否则安东难安。为安东长治久安,儿这区区薄名,又算得了什么?”
听刘文渊这么说,刘煦不置可否,不过晦色眼神中流露出少许满意,没有再多问,手一伸:“喝酒!”
“十四弟,这场宴席本是你的接风酒,你是贵宾,顺便拿来给我儿洗尘庆功,如何?”刘煦又瞧向刘昕。
“客随主便!”
王府正堂,宴席仍在继续,刘煦突然吃了一杯酒,这引起了在座人的注意,毕竟刘煦从开场起,便滴酒未沾。
“大王!”知道刘煦身体状况耿继勋关切地唤了声。
刘煦还是同样的反应,抬手示意了下,道:“滴酒不进,有失待客之道!”
“大哥,不必如此,身体要紧啊!”刘昕当即表示道。
刘煦则长长地舒了口气,然后看着刘昕,缓缓道:“十四弟,为兄痴长你十八年,今日酒已至此,话也至此,有些话,我就直说了,如有不当之处,还请见谅!”
“大哥言重了!”见刘煦这般说,刘昕也下意识地站起身来,拱手道:“小弟此来绥化,本为讨教,还请大哥直陈利害,弟感激不已!”
刘煦沉吟了下,方娓娓道来:“十四弟,饶乐国如今面临的困境,只是暂时的,封国初建,虽有旧例,但在大汉却无成制,一切都还需充实完善。你要明白陛下封国的用意,更需知道封国特殊之处!”
“封国之于大汉区别在哪里?最大之自主权,行政、律法、乃至军事,皆可依王之意志而决,作为饶乐的王,对这一点,你需要有一个清晰而准确的认识!”
“再说说你当下的困难,在我看来,只是一叶障目罢了!身份、名位乃是你治饶乐最牢靠的凭仗,耶律妃乃是契丹王族,你身上流着一般契丹王族的血脉,这一点在京师或许被另眼相看,乃至为人所鄙,但在这边陲,契丹故地,却是招抚人心的利器。
契丹虽然在过去几十年,被大汉打击得厉害,沉沦至斯,但其犹能立足漠北,甚至得到了朝廷的封号,在这漠北诸族中,依旧具有不俗影响力,这是不可否认的。
朝廷派萧继远来辅助你,其中想来也有这方面的考量”
提到血缘关系,刘昕的脸上明显闪过一道不自然,刘煦这话语气平和,但却隐隐说到了刘昕的痛处,自小而大,每每看到母亲苦守深宫,忧愁落泪,他便忍不住去探究其中的原因,而结果往往指向一点,契丹。
虽然刘昕养成了低调、深沉的性格,从不张扬表现,甚至面上云淡风轻,但不意味着他心里不在意。此番,见刘煦直接谈及此事,刘昕不免有些被刺激到,有种被冒犯的感觉,席案上的手下意识地握紧了拳。
刘煦依旧平静地观察着刘昕的表现,注意到他的小动作,又继续说道:“当然,更为重要的,是你是大汉的皇子,是当今天子的儿子,身上流淌着这世间最珍贵的血脉。
陛下以子孙就国,镇抚诸夷,发扬文化,这是对周遭诸族的恩赐。背靠天家与朝廷,不论是地方道州,还是边陲夷蛮,都会小心侍奉,行事自然无往而不利。
过去有不少人夸我治安东之功,然而,惭愧地讲,我虽有薄劳,却仍有多仰仗陛下与朝廷天威之处
王饶乐,你只需考虑那一隅之地,驾驭治下那数万丁口,在施政上自有诸多灵活便利之处,甚至少有顾忌。
其中窍门,还需你细细体会,不是我三言两语所能讲明.”
刘煦这番话中,是充满了暗示,刘昕若有所得,但由于见识的缘故,总有种雾里看花的朦胧感。说了这么多,刘煦的消耗明显有些大,微微撑着桌案,疲惫道:“十四弟,为兄话说得有些多了,借着酒兴,也说了些不当讲之话,但愿对你能有用处!”
“今日就到这里吧!难得来一趟,气候又如此严寒,就在绥化多待些日子吧!”刘煦道。
“多谢大哥指教!”刘昕郑重道:“对安东之治早有闻名,此番正欲仔细观察学习,用心体会大哥治政之智慧.”
闻言,刘煦笑了笑,忽然想起什么,问下坐的耿继勋:“安东境内有一些人是饶乐那边迁来的,前前后后,有多少人,安置在何处?”
听这口风,耿继勋立刻敏感了起来,瞟了的刘煦一眼,沉声应道:“回大王,约一千户,暂时安置在鸭子河东畔。”
闻言,刘煦不由深深地看了耿继勋一眼,就他所知,可不止这么多人,不过,对于耿继勋的想法他也心知肚明。
顺着话头说下去,吩咐道:“十四弟既然亲自来绥化,为兄也不能没有表示,这样吧,这一千户民,届时就由你领回去吧,国相府差官吏做好安抚工作!”
“大王.”
“我意已决,不必多劝!”
刘煦的大方,显然有些让人惊讶,刘昕顾不得揣测这个大哥的用意,立刻感动兼欣喜地应道:“谢大哥!大哥如此盛情厚爱,小弟,小弟.”
看刘昕这番卖力表演的模样,刘煦心中微微感叹,就冲这表现,他便知道,这个十四弟,怕也是个腹黑之人。此番找上门来,还不是想讨要些好处。
夜深了,王府内院,刘文渊丝毫不顾回城的辛苦,亲自在病榻前伺候着刘煦。用药毕,刘煦的脸色还是那般难看,缩在榻上,平静地注释着刘文渊的动作。
“你心中有疑问!”刘煦声音沙哑地道。
刘文渊手下动作微顿,轻颔首,道:“爹与十四叔,虽有兄弟之名,却无兄弟之情,爹何故如此热情?即便来访,礼遇即可,何必还他千户百姓,那可是数千口啊!安东同样缺人,饶乐留不住,是他们的事,百姓心向安东来归,下令遣返,岂不伤民殷殷之望?”
“一千户来,一千户往,这来往之间,可是有所区别的,也能做些文章!”见刘文渊那副舍不得的模样,刘煦笑了笑,倒没责他小气,意味深长地说道:“你如何看待饶乐国?”
闻问,刘文渊没有贸然开口,他感受到了一些言外之意,看了看刘煦,认真思考了一会儿,方才疑问道:“饶乐可有不小一部分土地,是从我安东强行划出去的。爹不会真打算,使安东与饶乐守望相助吧?”
“难道还要相互敌视?”刘煦淡淡地反问了句。
刘文渊摇摇头:“儿非此意!”
见其状,刘煦怅然道:“我知道你心怀块垒!”
“但是!”刘煦语气转厉:“亏你自诩懂兵,连饶乐地处之要害都看不到吗?契丹、燕山北道、辽东以及安东,倘有事,饶乐对哪方的威胁最大,你可曾想过?”
刘煦此言一出,刘文渊的脸色顿时变了,变得凝重了,深思几许,看着卧在病榻上的父亲,恭恭敬敬地拜道:“儿明白,今后定然善加注意饶乐!”
“不要小看你这个同龄的十四叔……”
“你代理军政也有段时间了,当有些心得,对安东未来发展,你有何打算?”刘煦一如既往,以一口平和的语气,冲刘文渊道。
大概是从洛阳启程返回开始,刘煦父子俩之间谈话就变成考校式的,所谈尽是些治国之政、安民之策、文武韬略,考校的同时伴随着教诲,刘煦则是一边不厌其烦,一边又迫不及待地希望刘文渊能尽快成长成熟起来。
到如今,刘文渊也习惯了,面对刘煦问话,垂头思吟几许,方道:“儿打算经营东南地区,尤其是湄沱州!”
“哦?”刘煦暗淡的双眼闪过一抹亮色,道:“为何?说说看!”
刘文渊侃侃而谈:“从进军东北,驱逐契丹,镇抚开始,安东便一直是缘河发展扩张,从纳河至鸭子河、黑水,安东的城镇、土地、子民都分散在这数千里流域间。”
“然而,整个安东,即便加上诸部族胡人,再把那些山林野人算上,也未必有两百万人。莫说上游之河,下游汇流之黑水,就鸭子河流域,人口翻倍都填不满,又何必费时费力费钱,去开发湄沱州这等偏鄙之地?
再者,安东从官至军再到民,都习惯了沿河生计发展,即便有所扩张,何不溯黑水而上。过去都督府也在黑水上游,修建了几座戍堡,派驻军民,总算是有些基础,开发的同时,还能戍防不臣之山外室卫,一举两得.”刘煦针对性地说道,似乎对刘文渊的想法并不支持。
不过,刘文渊对此显然已经有过仔细考量,拱手说道:“爹所言甚是,但儿思考的,是安东未来的出路究竟在何处!
安东本属苦寒之地,且越往北,则越偏越寒,儿也跨过山岭,进入北境,虽只粗窥其貌,也见识到其贫瘠、荒凉。
北境室韦,实力薄弱,武器简陋,但为何屡屡侵略犯境,究其原因,还是生存环境太过恶劣,不得不西进南下,求得生机。
若是向北,占再多土地又如何,皆是些不毛之地,贫瘠无用,徒耗官储人力,将士戍之辛苦,官民也不乐意开拓,如此逆安东人心民意之策,实不可取。
安东封国,皇祖父曾言目的在二,其一为守备边陲、永固大汉,二则为解朝廷供馈负担。如今安东,经过爹十数年苦心经营,局面已然稳固,虽外有室韦之扰、内存诸夷之乱,但都只是疥癣之疾。
朝廷既断了以往支援,令粮饷自负,我们就需审慎思量安东情势,一切自然以安东为先,围绕着安东的繁荣壮大进行。”
“这些,与东南地区,又有何干系?”听刘文渊说着他的想法,刘煦苍白的面容间回转了些红晕,低声道。
对于此问,刘文渊整个人都一顿,见刘煦虽然虚弱,但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深吸一口气,道:“北面没有前途,自然要向南。安东在爹治理下,各方面都取得了长足之进步,卓越之成果,堪称繁荣,然而儿每去一次西京,每思一次东京.”
说到这儿,刘文渊两眼格外有神,道:“绥化自然没有资格与两京相比,但辽阳近在邻榻,总能追赶一二吧”
“你还是没说到湄沱州!向南,你难道还欲图谋辽东不成?”刘煦忽然冷冷道。
面对刘煦突然变奏,刘文渊看起来一点也不慌张,只是一种从容不迫的语气,郑重道:“儿不敢!也正因不敢,才考虑到湄沱州。儿以为,安东地理形胜如此,不论如何发展,都有限制,更摆脱不了朝廷影响。
来自朝廷的支持断绝了,但与民间的交流,绝不可废。安东的粮食、牲畜、皮货、药材、林木,虽已可自给自足,然如欲强国富民,则必保证与大汉道州官民之联系,尤其是辽东、燕山南北。
儿此番在湄沱州平蛮,在当地勘察了一圈,发现那里实是一处宝地,尤其是那湄沱湖,方圆数百里,渔产丰富,环湖土地,虽未开垦,但都肥力充足。依托着湄沱湖,安东足可再开辟出一座粮仓来!”
听刘文渊说到这儿,刘煦终于点了点头,见状,刘文渊更添信心,继续道:“湄沱州以南,就是率宾府,而率宾府据有安东唯一距离合适且可作民用的海港!
爹说过,海运的潜力很大,陆上通商虽无阻塞,但费时耗力,而有海路的补充,则更可加强安东与大汉民间之来往交流。
爹在洛阳,坚持要修通绥化通往率宾府的官道,不正是看中出海港口吗?祖父过去经常说,路修到哪里,哪里就能发展,等绥化、率宾官道通途,湄沱州开发的时机自然紧随其后”
等刘文渊讲完,刘煦沉默许久,抬手支出被子,手指微微颤抖:“湄沱州那里,我也去巡视过,那数百里湖泊,不说纵览,也走了一半。
那确实是上天镶嵌在安东土地间的一颗明珠,若能有效开发,假以时日,也的确可成为一片鱼米之乡。但周遭俱是原野丛林,开垦之艰难暂且不提,那开垦之人物力呢?
修路我尚且嫌人力耗损巨大,何况偌大一片湄沱湖?民力,是不能滥用的”
“此事儿也想过!”刘文渊与刘煦探讨着:“依儿计较,是打算继续从大汉道州招揽人口,近些年大汉各地灾害频发,依靠爹之贤名以及安东过去积攒的名声,是能够吸引一批百姓的。同时,对周边夷民,进行搜掠捕捉,以填补劳力!”
“老生常谈!”刘煦淡淡道:“不够!”
“还有一则想法,仍在斟酌,只是心存犹豫,正欲请爹指教!”刘文渊面露迟疑,但还是如实把他的打算说来:“儿有意从高丽、日本二国内招募人手”
听刘文渊提出这么个办法,刘煦精神便是一振,两眼都眯了起来:“你怎会有如此想法?”
刘文渊道:“其一,我安东商贾,多有往二国行商者,有人脉、有途径能够从二国募集人手;其二,为安东人力之不足,我们连诸部蛮夷,乃至那些仍茹毛饮血的野蛮人都在利用,高丽、日本二国之农民,恭从顺服,还可直接拿来耕作渔牧”
等刘文渊解释完,刘煦认真地想了想,却没做评价,只是直直地盯着他,目光很清明,却依旧有种让人看不透的深沉。
良久,刘煦轻轻地咳嗽两声,方有气无力地说道:“按照你的想法去做吧!我已经时日无多,也庇护不了你们多久了,安东,今后如何,就要靠你自己了.”
不论此前有多少的暗示与征兆,但刘煦如此直接谈及自己寿数问题,刘文渊还是大吃一惊,心神巨震,面色凄然跪拜道:“儿请爹不要作此不吉之言,您有上天庇佑,定能康复如初?”
“这等话,也就骗骗庸材愚人,竟能从你口中说出!”刘煦看着跪在榻前的刘文渊,似乎有些意外,起轻声道:“生死有常,命数至矣,又何需强求?天下有福之人千千万万,上天又岂独钟我一人?”
“儿不信命数!”听刘煦这么说,刘文渊双目通红,哽咽道:“即便生死有命,也当穷心竭力,博得一线生机。何况,爹今时之命数,难道不是人因所致?”
显然,对刘煦的情况,刘文渊有另一种看法,不局限于刘煦的身体与性命,一种带有愤慨与怒火的认识。
刘煦显然感受到了,甚至在这一刻了然他的想法,但在短暂的沉默之后,刘煦两眼睁大,死死地盯着刘文渊,声音都有些颤:“你想说什么!”
或许是压抑地久了,刘文渊脸上都涌动着一股愤忿,给人一种不吐不快的感觉,重重地抱拳说来:“恕儿直言,爹若是京畿之内,而非东北关外,在庙堂之高,而非都督衙内,岂有今日之苦?
爹这一身疾症,半数源于安东苦寒,半数源于王府桉牍,甚至皇族至亲,戍边、治政,自是义理,然既分封建国,又置十数年辛苦于不顾,东割率宾府,西割纳河,防备制衡,爹能容忍,儿觉心寒......”
“咳咳......”当刘文渊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刘煦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咳便停不下来,直到一口血痰吐出。
殷红的血浸染着棉制的被面,触目尽心,刘煦显得狼狈极了,嘴角、胸前沾染着血污。见此状,刘文渊方才反应过来,膝步上前扶住父亲,扭头朝外怒喝道:“医官,叫医官!”
刘煦身边自然是随侍着医官的,听到刘文渊的呼喊,立刻从屋外传来一阵忙乱的动静。刘煦则在努力的平复过后,用力地抓住其手,喘息道:“不用了!”
“爹!”看着父亲这衰弱的模样,刘文渊泪水终于忍不住淌下,纵有千言万语,也只堵在心头,最终化为一声怆然的呼唤。
刘文渊对刘煦的感情是很深的,自小便以其为人生导师、指路明灯,论敬重,可要远超对刘皇帝,尤其是在安东待得越久,看刘煦言行越多,那份情绪就越强烈。
注视着气息微弱的刘煦,刘文渊自认为是自己把父亲气成这幅模样,后悔极了,用力地朝地上磕去,冬冬冬几下,很快额头上便露出血印子,但犹不停止,仿佛只有如此,才能解他心中难释了愧疚。
见其状,刘煦又不免气急,勐地一翻身,又咳出点血丝,呵斥道:“你连自身都不爱惜,如何让人相信,你能爱护父母兄弟姐妹,爱护臣民百姓!”
闻言,刘文渊这才停止了动作,叩首道:“还请爹息怒,是儿昏妄不孝,口出狂言。儿别无所求,只盼爹善养身体,待康复之,但凭处置,绝无怨言!”
侧趴在榻边,默默地看着刘文渊,刘煦两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欲言又止,过了好一会儿,回身躺下,悠悠道:“你去吧,去吧,我乏了......”
刘文渊抬起了头,看刘煦那疲敝不堪的模样,同样张了张嘴,最终再拜道:“儿先行告退,还请爹务必珍重!”
“嗯......”刘煦只轻轻地应了声。
刘文渊起身,帮刘煦理了理被,再度躬身一礼,缓缓退出房间。等听到门掩上的动静,刘煦方睁开眼,默然地望着长子离开的方向,双目之中,充满了沧桑与疲惫,另有几分忧虑。
刘煦知道刘文渊心中有怨气,但没想到,竟然深重到如此程度,甚至让刘煦都感到一抹心季。蓦然回首,刘煦发现,自己对刘文渊已经无话可说了。
不论刘文渊未来如何做,安东在他的带领下又将走向何方,于刘煦而言,他都没有其他选择了。在他重病缠身、行将就木的情况下,总不能换个太子吧。
在继承人的事务上,刘煦比刘皇帝更没选择,刘皇帝不管怎么说,都有几名备胎,而刘煦虽有五个儿子,但在刘文渊身上投入最大,可谓一身心血尽付......
夜深了,外边寒风飘雪,室内温暖如春,刘煦人虽然躺在榻上,但心却仿佛搁在室外受着冻,拔凉拔凉。
王后白瑛带着侍女,默默地帮刘煦换被褥,打理身子,一直到忙活完,屏退侍女,白瑛终于忍不住了,坐在榻边,低声哭泣。
听着那幽咽的哭声,刘煦偏头,正见妇人垂泪之象,心中虽然也不乏凄凉,但脸上还是强作笑颜,温声道:“莫哭!”
“大王!”白瑛偏头,泪眼婆娑地看向他,颤着声唤道。
“太史公说得好,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我若亡于病榻,虽显落寞,但念及是为安东操劳,却也勉强得一份‘重’。”
“大王,你怎么舍得呀!”白王后再也绷不住,哭声大作。
刘煦费力地伸手握住白王妃的手,叹息道:“自然是舍不得的!只可惜,天不假年,为之奈何?我不遗憾功名未就,大业不成,唯对你,心存歉疚,这二十多年,对你不住了......”
白瑛乃是刘煦的发妻,少女时代便嫁给他,十八岁就给他生了刘文渊。刘煦当然不只这一个女人,但论感情深厚,论尊重,还得属白王后。
而这二十多年,刘煦却从来没对她说过如此温情脉脉的话,紧紧地抓着刘煦的手,白瑛泣泪道:“有大王这句话,妾就是死也值了!”
“你可不能死!”听她这么说,刘煦当即道:“非但不能死,还要好生保重,替我看住文渊那小子......”
“文渊?”白瑛微讷,不明其意。
“此事我慢慢给你讲,不过,我现在气力不济,有口难开!”刘煦嘴角还是挂着点苍白的笑意,目光温和地冲白瑛道:“这些年,我听取的都是政事公务的汇报,少有听你们婆妇之唠叨,如今我有时间了,想多听听你讲话。”
......
腊月八日,安东王刘煦却连这一生最后一次喝腊八粥的机会都没有了。
王府内堂,小屋内,病榻前,王府内卷及安东的高级文武们都默默地跪着,大多面露哀伤,哀伤没外露的,表情也都严肃而沉重。
榻间,刘煦正在做着他这一生最后的发言:“......孤今生至此,自诩三十五年清醒人间,三十一年拼搏奋进,至不惑而小有成就,青史留名,今生足矣!”
“大王!”
“......”
当刘煦说到这儿,榻前已是哭声一片,泣泪不已。刘煦闻之,轻抬手,挥了挥,缓声道:“内外后事,我已都有交待,遵遗命行事即可。”
没人回答,周遭只剩下哭声了。
“其他人都出去,太子留下......”撑着一口气,刘煦道。
众人依依不舍退去,留下来的刘文渊满眼通红地叩请道:“儿恭听教诲!”
“我已经没什么好教你的了!”见状,刘煦微微摇头,但紧跟着,探出枯瘦的手,摸向刘文渊的脑袋,态度严肃地道:“我只希望你永远铭记,自己是刘家子孙,大汉臣民!”
闻言,刘文渊目光真挚地与刘煦对视着,郑重应道:“儿,今生今世,永不敢忘怀!”
除此之外,刘煦没有再多交待什么了,让刘文渊把自己扶起来,费力坐在榻边,两眼逐渐恍忽了,缓慢地左右张望,颤指指向侧边的墙面,道:“给我拿来!”
刘文渊没有丝毫迟疑,快步过去,将墙上挂着的一面大汉舆图摘下,摊开在刘煦面前。地图的比例尺很大,但做工很精致,抬手抚摸着安东,然后一路滑动,当手指点到京畿之时,再也无力支撑,轰然坠下......
开宝二十七年,腊月初八,大汉秦王、安东王刘煦,薨于绥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