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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腊月二十,洛阳也正处于一年最严寒的时候,冷到空气都几乎凝固。民间尚有烟火气,而皇城大内,琼楼玉宇虽被飞雪装扮漂亮洁净,给人的寒意却能直透人心。

    垂拱殿内,老迈的皇帝正与年轻的孙儿待在一块,随意地坐在火炉边,摆弄着一张拼图。陪伴刘皇帝的,乃是太子次子刘文济,刘文涣自打安西出差回京之后,得到了比过去更多的重视,也忙着进学深造,进宫的机会自然也少了,于是这部分时间暂时被刘文济给填补了。

    地上摆着的,这是一套由少府新制作的图板,内容是安西、吐蕃、南洋等地区国家与势力,随着大汉势力影响的深入扩张,做出的地图也更加清晰细化。

    就拿吐蕃地区来说,过去在舆图上的标注,除了那一大片笼统的地域之外,就只有逻些、匹播、汉蕃交界及茶马通道上的少量城市、堡垒、据点,如今,就比较全面了。

    吐蕃大会在今年七月初,便顺利召开,并完美落幕,晋王刘晞代表刘皇帝亲往逻些主持大会,与吐蕃诸王、诸教、诸部贵族、头领达成共识,获得认可,“驻吐蕃大臣”正式成立,刘晞代表朝廷入驻逻些城。

    当然,这些只是官方的通报,事实上,在朝廷军政机构入驻逻些城之事上,刘皇帝还是有些想当然了。从目前结果来看,达成了目的,但过程并没有那么和谐顺利,并且紧随其后,激烈的反抗发生了。

    吐蕃的反汉势力,在此次大会之后便死灰复燃了,或者说,只是一些吐蕃部族势力,进行了对汉态度及立场的转变。过去不反抗,甚至严厉镇压屠杀那些反抗大汉的部族,是为了巩固统治、扩充实力,为了能从大汉那里获取好处。

    盛极一时的吐蕃王朝崩溃后,虽然是四分五裂,部族势力林立,但总得来说是分为四大王系,而此番登高一呼,亮明反汉大旗的,便是阿里王系的布让王与亚泽王系的亚泽王。

    一直以来,大汉对吐蕃的政策,都是恩威并施,剿抚并用,但从近十年来看,已转变为以抚为主,经济开路。茶马贸易,也是朝廷对吐蕃施加影响最主要的手段之一了,既然加强川黔云蕃之间的联系,产生的利益也惠及相关群体。

    然而,对吐蕃诸势力来说,茶马贸易的利益却不是均分的,其中大部分是逻些王与雅隆王为代表的吐蕃中东南部部族所获取。这两大王系,一个是吐蕃统一之后的政治、经济、军事中心,一个是传统的农牧生产宝地,先天条件要优越许多,而大汉的商队在贸易对象选择上自然也据此产生倾向。

    如阿里、亚泽地区,位置偏远不说,产出还贫瘠,自然得不到汉商的钟爱,即便茶马贸易还是在多年之后辐射到当地,在交易的过程中还要受到东部王系、部族的压榨,“保护费”总是得交的。

    这样的背景下,随着时间的推移,随着利益悬殊的进一步拉大,东西部吐蕃对大汉的态度也越发针锋相对,其内部的分化也越来越厉害。

    而朝廷的招抚政策,又不肯下大力气,给阿里、亚泽二地的吐蕃势力恩惠。刘皇帝统治下的大汉,堪称历代中央王朝最小气的,一点都没有天朝上国的大方与豪爽,给点好处,就得从其他方面找补回来。

    或许在刘皇帝看来,没让吐蕃诸族年年上供,岁岁不停,就已经是莫大的恩典了。享受不到多少好处,对于西南部的吐蕃势力而言,对大汉朝廷自然不会有什么亲近之意了。

    所谓朝廷背盟毁约,驻军逻些,只是个引子罢了,真正的原因,还是利益问题。而举旗反汉,或许也不是目的,而只是手段。

    因此,刘晞在入驻逻些城,建立驻吐蕃大臣机构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忙着扑灭来自吐蕃各方势力的反弹,倒也不用担心在吐蕃日子枯燥了......

    不只是布让、亚泽二王,还得安抚好逻些、雅隆二王,毕竟,他们也未必乐意刘晞的进驻,尤其是逻些王,这可是他的地盘,他受的影响也最大。甚至于,吐蕃大乱的消息,是与刘晞搜集上报的吐蕃国情资料一块上报朝廷的。

    吐蕃发生了自附汉以来最大规模的一场叛乱,朝廷这边的反响却有些奇怪,建言献策的不少,但在刘皇帝看来,那一条条“忠言”中,却暗含对他的讥讽,甚至于很多人就是在看笑话。

    那些人,仿佛在说,陛下您一意孤行,要设驻吐蕃大臣,结果闹出这么大的乱子,连带西南都部稳了,叛乱一起,西南数十州府百姓也没安宁日子可过了,还陷晋王殿下于危险之中。

    吐蕃乱了,可威胁到西南腹地安危,南洋是不是可以不打了,安西那边支援应当酌情减免,分封推进可以暂缓了,勋贵子弟们不必急于出海了吧......

    当刘皇帝抱有如此心态时,反应自然也是过激的,直接传诏,对于那些举旗反汉之吐蕃乱贼,不论何人,一律严厉镇压,斩尽杀绝。

    整个西南,包括山南、剑南、云南在内,边州悉数戒严,边军严格备战,随时准备西进支援平叛。当然,鉴于吐蕃特殊的地理人情状况,大动兵是不可能的,后勤根本支撑不住。

    想要解决吐蕃叛乱问题,最好还是从高原内部着手解决,这也是刘晞给的建议,他意图通过召集向汉之部族,打击叛乱,同时对叛军进行分化打击。毕竟,高原上可不都是反汉者,同样有一大堆附汉的“带路党”。

    考虑到刘晞手中只有那“三千”卫队,力量薄弱,还是从剑南边州,调集了一万军队西进。并且,刘皇帝还专门给时任剑南道都指挥使的上官正去了一道密令,倘吐蕃事不济,务必保证晋王安全归来。

    显然,十一皇子刘晓的死,还是带给刘皇帝了不少思考,至少开始实际考虑那些身处艰苦乃至艰险地区的子孙的处境,关心他们的安危。

    不过,对刘晞的情况,刘皇帝还勉强稳得住,也相信以刘晞的聪明,纵然搞不定叛乱,脱身还是没问题的。退一万步,即便事沮,再恶劣一些,身陷其中,那些吐蕃势力应当也不敢害了刘晞。

    拼着吐蕃的图,刘皇帝的心思自然也的放在那边,在他的三儿子身上。然而,当收到太子刘旸与宰相赵普联袂拜见的汇报时,人还未入殿,刘皇帝的心便揪了一下,而眼瞧着二人面沉如水的模样,他的心情就更往下坠了。

    “不会又有什么坏消息吧!”看二人那严肃的样子,刘皇帝强作笑意,澹澹道。

    这可真是噩耗!刘旸忍不住与赵普对视了一眼,二人的目光在空气中快速交流着。事实上,在来垂拱殿之前,二人便已就刘煦薨逝的情况商量了一番,关键是怎么向刘皇帝汇报的问题。

    只是不敢,这可是大汉秦王、刘皇帝的长子啊,刘晓与之比起来,完全不是一个级别,影响更是天差地别。但是,更不敢不报......

    商量了一阵,还是决定一起来觐见,谁也不落下,有刘晓之事的教训,刘旸是不敢再但对汇报刘煦的事了。而此时,面对老皇帝的问话,还是老赵普,句着老腰,几乎一字一顿地说道:“禀陛下,安东上哀表,秦王殿下,薨了......”

    说完,就站在那边,与刘旸一道装死。

    垂拱殿内的气氛彻底凝固了,刘皇帝听得真真的,噩耗之来,迅疾而突然,不像雷霆霹雳,平澹却直击人心,在刘皇帝那颗布满伤痕的钢铁之心上,再撕开一道口子,血淋淋的。

    没问真假,也没问原因,刘皇帝只是在短暂的恍忽后,泪泛晶莹,颤着手,指着刘旸,道:“如此,你可安心了吧......”

    殿中静悄悄的,气氛几乎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刘皇帝那声质问的尾音仍在绕梁而响,让人不寒而栗。尤其是刘旸与赵普,从政治智慧的角度来说,这二人是最能明白老皇帝此言中蕴含的东西了。

    这大概,是刘皇帝几十年来对太子说出的最诛心的话,也是最严重的质问,比任何直接的责骂痛斥都要深刻。而面对这样的刘皇帝,这样的问题,刘旸除了把头深深埋下,不敢有任何回答,这等情景下,无论他说什么,都可能刺激到悲伤与猜忌交杂的老皇帝......

    而面对刘旸沉默的反应,纵然刘皇帝想迁怒于他,冲他发泄,也有些说不了口了。身边,比刘旸头埋得还低的便是刘文济了,一双手有些无处安放,心中竭力地消化着刘煦薨逝带来的冲击。

    刘文济对刘煦自然谈不上熟悉,从小到大也就见过那么寥寥几次,对面说话可以说几乎没有,关系淡薄至此,但刘文济对刘煦的印象却是极深的。

    这都源于他那个聪明的母亲,一直便给他灌输、分析着朝廷内外的重要人事情况,而在萧绰眼里,宗室之中,除了雍王,就是秦王了。如此举足轻重的皇伯父,就这么突然死了,刘文济还不能理解刘煦早逝会给大汉皇室与朝廷造成什么样的影响,但潜意识也告诉他,很严重。

    刘皇帝偏头看了眼刘文济,面无表情的,已不见丝毫慈祥,目光转向那面才拼好的拼图,细腻而整齐的拼缝,就仿佛他那历经人世沧桑而裂纹密布的身心。

    突然一个动作,狠狠地将图板掀翻,光滑精致的图块散了一地,惊得殿中所有人都哆嗦一下,几名宫人甚至干脆跪下。费力地起身,动作显得格外笨拙,喦脱见了,赶忙上前扶着。

    起身站定,目光稍显迷离,探着为颤的手,淡漠地道:“朕知道了!你们去吧,你大哥的后事,依朝制,妥善处置!”

    言罢,便在喦脱的搀扶下,有些精神恍惚地往寝殿而去,留下刘旸、赵普二人。此时刘皇帝的背影,越看越觉孤单,越觉心酸,刘晓之死,哪怕心怀愧疚,尚有折贤妃那里可去,而刘煦之死,放眼宫廷内外,竟是无人可诉,耿宸妃可葬在开封那边。

    “是!”两名内侍都掀起垂帘了,刘旸方才反应过来,拱手应命。

    “爹。”殿中的气氛依旧是沉抑的,刘文济轻轻地唤了声。

    看着规规矩矩、面露疑色的次子,刘旸抬手,拍了下他后背,叹息一声:“你先回东宫去!”

    “是!儿告退!”

    同来同去,刘旸与赵普一道往广政殿而去,赵普礼节性地落后半个身位,二人一时之间都没有作话。只不过,赵普的余光,时不时地落在刘旸身上,观察着他的表情。

    此时此刻,即便老谋深算如赵普,也不禁好奇,太子刘旸的内心写照是什么。适才垂拱殿中刘皇帝的表现,实在是让人,难以自安。不过,好奇归好奇,也只能掩藏在心中,尤其在看到太子那副宠辱不惊的模样之时。

    重新拜相的这几年,赵普除了不折不扣地完成刘皇帝交代的任务,主持改革大局之外,便是以一个客观的局外人身份,纵览大汉朝廷风云变幻。

    太子刘旸显然是赵普的重点观察对象,而这一观察下里,可谓感慨颇多。早年的太子刘旸身上,有着诸多“人”的弱点,谦和乃至迂腐,宽厚乃至懦弱,沉着乃至迟钝,总之,就差点把“平庸”的标签贴在脸上了。

    当然,随着刘旸秉政日久,这些“弱点”都在不断克服,事实上,等刘旸三十岁上下之后,朝廷内外已经没人敢拿刘旸那些“不类圣躬”的缺点来说事了。

    一般人,只是敬畏一个二十多年太子养成的权威,而赵普则从来没有小瞧过太子,甚至赞叹其聪明,哪怕藏拙的手法本就有些拙劣,毕竟表现有些着于痕迹。

    到如今,当刘旸年逾不惑了,赵普重头再看,却发现刘旸已非当年之太子了。过去那些所谓弱点、缺陷,在太子身上已然消失无踪,威严沉稳,从容内敛,浑身上下,几乎看不出什么破绽了。

    这毕竟是一个当了三十多年的太子,还是在刘皇帝的“淫威”下,哪怕仅仅冲这份年限,就值得赞叹了。这样的变化,赵普不知道当如何评价,或许是太子彻底进化了,从过去的“迂缓”蜕变了;或许是羽翼丰满了,顾忌少了;又或许是刘皇帝越发老病衰弱,带给人的威慑变小了......

    但不管如何,赵普心知,眼前这个太子,绝不能轻视,当小心伺候着。赵普也不禁想到,当年初刘皇帝下封国安东之时,整个朝廷人心都定了,太子党那些人差点弹冠相庆,直觉大事定了,太子的位置稳了。然而,当刘煦薨逝的消息传来,这件事,才算彻底定下,毕竟,自今以后,刘旸是嫡、长、贤兼备,朝里朝外还有一股强大的力量支撑,再没人能动摇了。

    除非老皇帝要搞事情,然而,刘皇帝近些年虽然偏执顽固,猜忌心重到给人一种昏聩的感觉,但在大局上,还是保持着清醒的。

    当然,对赵普来说,他是不会有前途之忧的,他的历史地位基本已经定下来了,朝廷已经准备册封开宝功臣,而不论如何排名,他都是文武第一。

    而赵普心里也清楚,他的仕途,由刘皇帝而始,也当由刘皇帝而终,等到刘旸时代,姑且不论他是否还活着,那时的朝廷已不可能再有他的位置。

    如今的太子,是不需人扶的,他本身就是一棵供人攀附的参天大树。所谓无欲则刚,古稀之年的赵普,对很多事都看得清楚透彻。

    倘为后人荣禄计,赵普也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不管是一任还是二任,他与刘旸的关系都相处得不错,刘旸对他也一向尊重,只要懂得急流勇退,三代之内,当可无虞。

    雪簌簌地下,风呼呼地吹,随着两人的走动,寒气逼人的廊道间,留下两排比较明显的印子。一路无话,二人都未开口,直到广政殿映入眼帘,刘旸终于住步,赵普也随之停下。

    “赵公,秦王丧事,就由政事堂,发讣告,设灵堂吧......”沉默了下,刘旸冲赵普吩咐道。

    赵普颔首,稍作思考,拱手道:“是!”

    差距自此便出现了,要知道刘晓丧事,也仅到礼部,到了刘煦,却是由政事堂作为“主办单位”,这可是大汉最高权力中心机构,足表重视了。

    “另外,给尹继伦去一道制命,告诉他,吐蕃之乱不需操之过急,更不可轻功冒进,若事不济,当权衡利便而决。但是,不论如何,晋王的安全,必须得到保证!”

    刘旸面容肃穆,缓缓说道:“晋王那里,可不能再出差池了......”

    在开宝二十八年到来之前,西京城内又举行了一场盛大的丧礼,漫天雪舞,或许因为洛阳本就是一片白色的世界,当白幡林立,冥钱纷飞之时,白与白交融,在这雪季倒也不那么突兀。

    秦王刘煦的丧礼,严格意义上来说,只是一场追悼会,刘煦的遗体被安葬在安东王陵,至于大汉皇陵只是象征性地以衣冠葬之。但哪怕只是一座追悼会,规格之高,场面之大,也堪称大汉建国以来第四次。

    前三次分别是高祖刘知远、太后李氏以及符皇后,从这个角度,就可看出刘煦在刘皇帝心目中的地位了。但凡事过犹不及,当刘皇帝把刘煦抬得这么高时,下边就免不了怪话连篇了。

    在某些人看来,刘煦身份再尊贵,那也只是一个庶子,何况既已分封安东,那就已经属于外藩,秦王爵位保留,已是格外恩典。虽有死尽哀荣的说法,但如此大操丧典,超格待遇,却难孚人心。德不配位,自古以来就是容易受人指摘的

    可想而知,当这样的言论传进老皇帝的耳中,会是怎么的反应,本是一锅冷油,迅速被刺激成一锅炸裂的热油,那些流言就是和雪一般寒冷的凉水。

    于是,一场报复性的免官罢官再度发生,大几十名京城官吏遭到贬谪,并且不是传统的发配边地偏州,一股脑儿地被刘皇帝给赶到安西与南洋。

    刘皇帝很愤怒,不只因为那些流言,更在于那些人竟然敢说,敢非议。胆子肥了,壮得给刘皇帝一种自己老迈不堪、镇不住人的感觉了。

    事实上,以老皇帝那等状态,没有开杀戒,就已经是十分克制,格外宽容了。不过,比起贬黜官员这件事,有一点更令人胆战心惊,那就是被贬的官员中,有超过三分之二,都是东宫僚属或与东宫有牵涉的人,总结得说,来源于“太子党”,这实在不能不让人产生诸多不好的联想。

    因此,在跨入新年后,太子刘旸明显低调了许多,存在感也少了许多,除了朝廷的重要会议,几乎不出现在人前。新春到来,万物正努力地寻求复苏,大汉朝廷却陷入了沉寂,哪怕是上元佳节,场面盛大依旧,臣民热闹依旧,而刘皇帝则是孤独依旧,越发没滋味

    夜深了,乾元殿宴和往年一般的时间结束,漆墨天空之下,清寒夜风之中,太子刘旸与枢密副使慕容德丰俱面带醉意地行走在宫室之间,缓缓地朝东宫而去。

    大概是此前放了太多烟火的缘故,空气并不那么清新,仍旧残留着不少刺鼻的味道。自从慕容德丰升任枢密副使之后,君臣二人就很少如这般偕影同行了,既因各司其职,脱不开身,也需要避嫌。

    然而,不论时势如何变化,慕容德丰都刘旸最亲近、最为信任、也最为倚仗的臣僚,当然,考虑到马怀遇的存在,这“三最”后加个“之一”也是合理的。

    “殿下,臣此前听到了一则消息,说陛下有意让燕公代替晋王殿下,入政事堂秉政。”慕容德丰毕恭毕敬地跟在的刘旸身侧,宫灯没能照亮他整张脸,但说出的话却能反映出他的表情:“这些日子,宫里朝外,流言颇多,不知此事,是否为流言?”

    闻问,刘旸的步伐还是不急不缓的,没有多少变化,但还是过了会儿,方才点了下头,道:“是有那么回事,不过十弟拒绝了。”

    燕公刘昭,在诸兄弟中排名老十,当然,更重要的是,他是符皇后所生,乃是刘旸的胞弟,从继承法的角度来说,在诸皇子的继承资格上,是仅次于刘旸的了。

    只不过,一直以来,刘昭一没有表现出过人的才干,二则没有流露出类似的野心,成长的轨迹也和年序靠后的普通皇子们一般,没有什么特殊的,因此,倒少有人关注。

    但是,当刘皇帝突然下诏,让刘昭进入政事堂为相,参与中枢朝政后,就难免引起一些人的联想与揣测,到这个时候,很多人似乎才重新意识到,这也是大汉的嫡出皇子

    作为刘旸的铁杆拥趸,慕容德丰自然属于那些联想丰富的人,见太子反应平静,追问一句:“难知陛下,此举何意?”

    慕容德丰言语中有股子意味难明,但刘旸却清楚地接收到了,偏头瞥了他一眼,背过双手,淡淡然地道:“你不是已经说过了吗?代替晋王,参赞朝政,政事堂需要有皇室成员的一席位置!”

    仅是如此吗?慕容德丰心里暗暗计较着,但观刘旸,却明显在装傻充愣的样子。犹豫间,刘旸开口了:“十弟拒绝了,理由是才德不足,未习政务,难当重任,让陛下另找贤能。”

    “臣斗胆直问,不知陛下是何态度?”慕容德丰急切几乎写在脸上。

    对此,刘旸脸上露出点似笑非笑的表情:“陛下同意了,并找七弟谈话,诏旨下达,当在这三两日间。”

    听到是吴国公刘晖,慕容德丰精彩的表情恢复了平静,显然,在他看来,刘晖的威胁并不大。刘晖的文才很好,几乎可以称得上冠绝京师,在诗词上更与李煜并称为“南李北刘”,但同样的,少不了眼高手低、虚华浮丽的毛病,就算跳得再欢,也难引起忌惮。

    当初在河南都政税改发生的事情,已经让很多大臣看清楚了这个七皇子,如今就更不会被慕容德丰这样的重臣看在眼中了。

    似乎察觉到慕容德丰松懈的气息,刘旸语气平缓依旧,说出一番让他讶异的话来:“这些年,操劳国事,未尝罢歇,着实有些疲了。我决定,向陛下请个假,暂离政堂,修身养性,过点轻松日子”

    闻言,慕容德丰眉头当即便蹙了起来,大胆仔细地观察着刘旸,黯淡灯光下那张脸依旧平静而朦胧。若有所思,沉吟少许,慕容德丰轻叹道:“何至于此?”

    刘旸沉默了下,摇头轻叹道:“东宫这段时间,走了不少人,倒有些寂寞了!日新,可有意再到地方任职,以你如今的资望,为一道封疆大吏,是顺理成章之事。”

    慕容德丰眉头皱得更紧了,脑筋飞快转动着,思考着太子此言的用意。过了一会儿,从容拱手问道:“臣遵殿下意旨!”

    “辽东道与燕山南道,二则其一!”刘旸道。

    若依慕容德丰本心,自然想去辽东的,然而考虑到刘旸作此举的出发点,迟疑了下,郑重应道:“臣愿往燕山南道。”

    “好!”刘旸的回答也是简短有力。

    君臣俩又走了一会儿,一直到宣惠门,住步望着那巍峨且戒备森严的宫门,刘旸嘴里喃喃念道:“千岩万壑不辞劳,远看方知出处高;溪涧岂能留得住,终归大海做波涛。”

    闻言,慕容德丰面上露出恍然之色,嘴上同样喃喃自语:“韬光养晦!”

    刘旸斜了慕容德丰一眼,手一伸,微笑着邀请道:“乾元殿上,怕是没喝尽兴,到我的弘德殿内,再畅饮一番,不醉不归?”

    “那臣只有舍命作陪了!”慕容德丰笑应道。

    事实上,在刘旸的筹谋中,不只是慕容德丰,还有一大批与东宫亲旧贵族、官僚及他所看重的人才,都要在接下来逐步外放。

    目的是很明确的,既锻炼培养人才,也加强他太子对地方的影响力与控制力,同时京中也让老皇帝看得舒心一些

    “王禹偁!寇准!”刘皇帝略带感慨的声音响在垂拱殿间。

    一中一青两臣子,庄重恭谨地站在御前,接受着刘皇帝的打量,礼节很到位,但气度上总给人一种从容不迫的感觉。

    王禹偁与寇准,此番都是自地方还朝,王禹偁属于被刘皇帝降旨召回,寇准则是回京述职,然后一道被叫到垂拱殿来问话。

    王寇二人年纪相差不过七八岁,但从面相上来看,却仿佛是两个辈分的人。王禹偁如今方三十又六,但满脸的斑驳,浑身的粗糙,连头发间都已夹杂着少许白丝,显然经受了太多人世间的苦难与磨砺。相比之下,尚不满三十寇准,就要显得意气风发了。

    “朕听朝中有这么一种说法,论忠直敢言,首推王、寇,二者皆刚正而不可欺!”高高的御案后边,刘皇帝仍在感叹着:“朕对此等言论十分好奇,是不是当今朝中,是否只剩下你们二位敢说真话,敢进忠言?”

    “臣实不敢当此谬赞!”刘皇帝如此言罢,王王禹偁稍作思虑,当即拱手应道:“陛下英明睿智,众正盈朝,偌大朝廷,岂独一王禹偁?只是比起众贤,臣言行多狂妄放肆,不知轻重,更不知收敛,有些哗众取宠的名声罢了.”

    “哈哈!”王禹偁这么说,刘皇帝实在有些惊讶,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他两眼,轻笑道:“王禹偁什么时候有如此自知之明了?这可不像是你说出的话?”

    刘皇帝说话是越来越随性,话里也带着明显的调侃,甚至让人分辨不出善恶意,若是心理素质不过关的人,恐怕早就心生惶恐了。

    王禹偁对此,心中也是起了些涟漪,毕竟刘皇帝这么讲话,实在难以让人感到舒服,更让人不知如何回应。沉吟少许,王禹偁神色郑重地说道:“人贵有自知之明,能得陛下如此夸奖,是臣之荣幸!”

    “不一样了!当真不一样了!”注意着王禹偁的表情,刘皇帝连连赞叹,只是眼神深处,闪过一抹让人不易察觉的失望。

    棱角被磨平的王禹偁,还是王禹偁吗?亏得自己,还不时想到他,专门将他召回洛阳。

    王禹偁入仕十多年,除了名声不显的那两年安安稳稳地待在京城之外,剩下的时间,从得到刘皇帝的夸奖升职后,可以用屡起屡扑来形容。

    不是已经贬官,便是在贬官的路上,王禹偁也成为了大西北的常客,胜州、灵州、兰州,这些西北州郡,都留下过王禹偁的足迹与文章。

    而此番,王禹偁是从鄯州知州的位置上奉调进京。西北的风沙可不是好相与的,再加上频繁的调动折腾,这也是王禹偁苍老如此之速的原因。

    王禹偁每一次贬谪,基本都离不开他那张嘴的原因,眼中容不得沙子的王禹偁,太敢说,也太能说,祸从口出便是他入仕这么多年最真实的写照的。

    按理说,刘皇帝并不是容不得人的帝王,大臣们说几句话,发几句牢骚,都不是什么大问题。但偏偏,王禹偁每每指出的问题,都恰恰戳中刘皇帝的“隐疾”,让他如鲠在喉。

    人若做了错事,都会下意识地找理由,甚至刻意遮蔽掩盖,刘皇帝也一样,哪怕心理清楚,也要用些自欺欺人的手段。但王禹偁不懂事啊,偏偏要把盖子掀开,每次把刘皇帝惹得恼火万丈,就是他贬官的时候到了。

    不得不说,对王禹偁刘皇帝是动过杀心的,而且不只一次,这个人实在太不知趣,太惹人厌烦。早年还能笑笑,略施惩戒,等到刘皇帝老迈晚年到来,耐性不足之时,那真是每一次都在鬼门关前晃荡。

    对王禹偁猜忌最盛时,刘皇帝已经把他看作那种“卖直取忠”的邀名小人,想通过薅他刘皇帝的“羊毛”,来做当代魏征。那个时候,刘皇帝是真想命人给王禹偁送一瓶鸩酒去

    而王禹偁能够保住性命,大抵还得感谢早年给刘皇帝留下的印象太深:王禹偁是忠臣,就是这么个人,喜欢说实话,却不会说话

    如此,命能保住,但每每“口嗨”过后,就得面临贬官的结果。然而,人总是有犯贱的一面的,每过一段时间,刘皇帝又总能想起王禹偁,同样的,年纪越大,越是如此。

    不在于刘皇帝对王禹偁有多看重,而是因为,王禹偁早已成为刘皇帝“广开言路、兼采众议”的象征,连王禹偁都杀了,那其他人哪里还敢说话?

    另外一方面,则是老皇帝的通病了,他总觉得有人欺他年老,小觑他的权威,甚至欺君罔上。而王禹偁虽然说话不好听,但他至少不会欺君啊

    因此,当见到王禹偁这副低眉恭顺的模样时,刘皇帝心中是有些失落的,乃至是伤心的。

    连王禹偁都变了,那朝廷上下,他还能相信谁?

    不管心情有多么地复杂,刘皇帝面上却是毫无变化,语气依旧四平八稳地说道:“朕听说,你和那柳开一样,在提倡什么诗文革新,大加批判那些浮丽文风,极力推崇韩愈、白居易,希望诗文能更加关注民间疾苦,反映现实时弊.”

    听刘皇帝提及他坚持了十多年的事,王禹偁点了点头,还是一脸严肃地道:“回陛下,确有此事!文章有千种作法,文风更是变化无穷,臣与柳柳州,只是找到了适合自己的文风.”

    王禹偁所言“柳柳州”,自然不是唐时的柳宗元,而是时任柳州知州的柳开,这也是一位开宝年的进士,并且比王禹偁还早提倡诗文革新。当然,性格不似王禹偁那般过于刚直,但也好针砭时弊,得罪了不少人,官运也相对坎坷,如今已在柳州任上待了三年了。

    而王禹偁与柳开也是知己,虽相隔数千里,每年仍有书信往来,以诗文相祝,情怀与志趣也都寄托在诗文里。

    听王禹偁这么说,刘皇帝则笑了笑,语气平和地道:“说什么诗文改革,扭转文风,朕可知道,你们这些文人,只不过把政治见解与理念,都写入那些作品中了。

    你的诗文,朕也读过一些,朕很好奇,朕的大汉,在你眼中,就是如此不堪,大汉的黎民百姓,难道都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开宝盛世,难道只是一个笑话?”

    说到最后,刘皇帝的声音拔得极高,有如轰鸣一般,让人震惧。就是寇准,也不由瞥了王禹偁一眼,目光中透着少许担忧,他对王禹偁,还是很敬佩的。

    出人意料的,刘皇帝这番话,似乎把王禹偁震醒了一般,整张脸也不像此前那般“死气沉沉”了。酝酿了一会儿,王禹偁向刘皇帝道:“陛下所言甚是,臣一腔报国之志、忧民之心,确实尽付诗文之中了。过去十多年,臣虽屡起屡落,却也见识了人间百态。天下之黎庶之生计,黔首之劳碌,绝非盛世之景”

    “所以,这是《西征赋》的由来?”刘皇帝突然打断王禹偁,冷冷道。不知为何,此时的刘皇帝总给人一种兴奋的感觉,就仿佛猎人发现了猎物一般

    王禹偁也写了一篇《西征赋》,不过,名虽相同,内容含义可大大不同。王禹偁在赋中描述的,是西征之下,河陇百姓生计之艰难,府库之空竭,民力之疲弊。在王禹偁眼中,倘若河陇地区有健康指标,那么如今已经开始红灯报警了

    面对刘皇帝气势汹汹的诘问,王禹偁就好像被踩中了尾巴,一下子恢复斗志,拱手到来:“陛下,臣在鄯州两年,全州自臣以下,数万民,每日每月,忙碌者不是衣食饱暖,而朝廷‘四征’,鄯州是个穷州,农牧产出不多,但每年有近七成所得,都需上缴,供馈安西大军,余下三成,却需供应全州百姓生计。

    幸者这两年未有灾害,百姓咬紧牙关,尚能苦苦坚持。全州男丁,有两千多人死在高昌、安西,有一半都曾远赴西域,押解粮草”

    说到动情处,王禹偁两眼已然泛起了泪花,哽咽道:“陛下,鄯州的百姓苦啊!西北军民苦啊!”

    听完王禹偁的诉说,刘皇帝眉头拧在一起,有些怀疑道:“何至于此?朝廷征调粮草,都是有规矩的,怎会如此没有节制?鄯州如此滥用民力,你这个知州又在做什么?”

    “道司钧令,臣岂敢违背,能抗拒一次,岂能次次抗拒?”王禹偁沉声道:“臣也曾数度上奏朝廷,陈其艰难,诉其困苦,然始终杳无音信”

    说到这儿,王禹偁深吸了一口气,猛然昂首,向刘皇帝大声问道:“恕臣斗胆发问,陛下有多少年,未曾巡视地方,亲眼目睹,今时竟是何样人间?”

    王禹偁这句发问,当真是掷地有声,振聋发聩,甚至可直接看作质问,殿中所有人都惊诧于王禹偁的大胆,但同样的,那个熟悉的王禹偁又回来了

    而刘皇帝,脸色已然阴沉如水了,冷冷冲一边的嵒脱道:“去,给朕查一查,把王禹偁给朝廷的上奏给朕拿来!”

    “你继续说!今日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刘皇帝甚至有种恼羞成怒的感觉,扭头又冲王禹偁喝道。

    刘皇帝觉得他该愤怒,因为他根本没看到过王禹偁的奏章

    此时的垂拱殿,仿佛不在洛阳紫微城,而是在鄯州鄯城,让人喘息的艰难。两年内,刘皇帝的腰背,从来没像今日这般笔挺过,两手撑着御案,像头猛虎一般,恶狠狠地盯着殿下的王禹偁。

    而王禹偁则一脸无畏,面上的褶子都绽开不少,侃侃而谈,将他对西征之弊以及朝廷为政之失尽情述来,平静的语调中抑制不住兴奋,看起来,他这两年也是憋坏了

    听得出来,王禹偁最针对的,便是朝廷对西北之“四征”,征粮、征马、征兵、征丁,这是专为安西征伐而制定“战时政策”,朝廷当初制定之时,也考虑过民力的问题,降诏,以四征暂时取代正税。

    然而,这经终究还是念歪了,随着时间的退役,所谓的“四征”逐渐演变成了正税之外的苛捐杂税,河陇百姓,实际上需要承担两份赋税,但都记西征的名目之下。

    到如今,在“四征”的基础上,又发挥出了“四役”,还是一些“聪明”的官僚,积极响应朝廷的号召,在朝廷政策之下,进行的“政策开发”。

    打着供馈西征的名义,肆意妄为,然令人愤慨的是,从百姓手中剥削来的资源,能有一半用在西征上,就很不错的,剩下的去哪儿了,不言而喻。

    而引发的生民困苦,百姓的怨言,却指向何处?在西征之政,在朝廷,在刘皇帝!西征,本就是刘皇帝一力搞出来的事情

    当然,诸道府州县的情况轻重不一,这得看主政官员的节操。王禹偁的节操是毋庸置疑的,然以其多方维护,鄯州百姓生计依旧困苦若厮,可想而知,那些性情不似他这般刚强,也没有底线的官僚之下,又是怎样一副艰难场景。

    王禹偁甚至向刘皇帝举了个例子,河州知州朱齐对下属州官们说过这么一番话:百姓很苦,但官吏更苦,与其官民皆苦,不若百姓独苦。古往今来,哪有小民不苦的,小民再艰难,挖野菜、啃树皮都能活下去,我等若是完不成朝廷派遣的差事,丢官事小,丢命事大。

    还有个名叫张敬的陇西参政也曾狂言,西征粮馈供应,乃是朝廷制命,河陇上下都在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他们这些官吏,是最不容易的,上下两头遭受压迫,为了完成上差,是忍辱负重,兢兢业业,勤勤恳恳。

    若是官吏都活不下去了,完不成朝廷交待的任务,耽误了西征大事,朝廷降雷霆之怒,最终受苦的依旧是平民百姓,他们的所作所为,也是为了百姓好。

    因为还有更烂的情况,所以眼前的“烂”也就可接受了,那张敬的论调,可是把“比烂”原则体现得淋淋尽致。

    当王禹偁举出这两个例子后,刘皇帝再也压抑不住了,怒火蹭蹭往脑门子上蹿,一手狠狠地捶在案上:“这等狗东西,也配为官?”

    刘皇帝当政的这四十多年,听过各种各样的奇谈怪论,但从没有似今日王禹偁口述的这般,触目惊心,剜心刺骨,鲜血淋漓,同时,也让刘皇帝恼羞成怒,乃至心生惶恐。

    而最刘皇帝在意的,显然是这么一点:恶名都让他与朝廷背了,好处都让那些混账官僚得了,这是几乎能让刘皇帝破防的情况。

    毕竟,拿贪官污吏的人头,来安抚民心,缓解统治矛盾,几乎是帝王最拿手的办法了。如今这一招,却被一些西北官员反客为主,胆大包天,肆意妄为,不可饶恕!

    “呵呵呵……”老皇帝嘴里发出些瘆人的笑声:“西北究竟是怎么了?这十年来,朝廷已是数度整饬,怎么还有这等狼心狗肺、欺君害民之徒?

    都说穷山恶水出刁民,朕看呐,不只出刁民,还出奸官贼吏!”

    一个忍不住,刘皇帝便开始大开地图炮了,而每当他发表一些不过大脑的言论时,也意味着屠刀快按捺不住了。

    “你适才提到的那两个狗贼是谁?河州知州?陇右参政?”刘皇帝恨恨地问王禹偁,言语间杀气腾腾的。

    王禹偁迟疑了下,还是拱手道:“回陛下,知河州朱齐,陇右参政张敬?”

    闻言,刘皇帝取出一张令纸,提笔便写,快速挥就,旋即抬头冲一名内侍道:“传值班卫士!”

    “是!”内侍应命,快步出殿而去。

    内侍名叫马正,是去年刘皇帝落水时,拼命下水,差点被淹死的那位。因为忠心可嘉的表现,顺理成章地得到提拔,从一名内谒者,连升数级,成为谒者监,随侍垂拱殿。

    未几,一名英武俊朗的年纪武士入点而来,高声拜道:“臣张文蔚觐见,请陛下吩咐!”

    张文蔚乃是阳邑侯张永德长孙,如今是大内军殿直领班,前途不可限量。

    看着张文蔚,刘皇帝根本来不及表示欣赏,扬了扬手谕,吩咐道:“逆执此谕,亲自去一趟陇右,照谕办理,将那两个畜牲首级取来?”

    见刘皇帝有些狰狞可怖的模样,张文蔚心下微惊,但不敢有丝毫怠慢:“是!”

    言罢,便趋步上前,从内侍马正的手中接过手谕,正打算雷厉风行地去执行,却被一声突然的发言打断了:“且慢!”

    开口的,乃是寇准,一句话就将众人的注意力转移到他身上。因为王禹偁进言之故,刘皇帝还真把他忽略了,目光转向,漠然地看着他:“寇准,是不是朕怠慢你了,你又有何话说?”

    面对刘皇帝逼视的目光,寇准表情沉凝,抱拳郑重道:“臣听陛下之意,是欲直接派班直取陇西二官性命?”

    “有何不可?”刘皇帝淡淡道。

    寇准深吸一口气,沉声应道:“陛下,王知州所言,尚属一面之词,未加查证,便匆匆处置,不免有失草率。何况,知州、参政,都是地方高官,牵涉不浅,即便二人有罪,也当有司论罪,明正典刑,以孚人心……”

    听完寇准这番见解,刘皇帝呵呵笑了两声,紧接着便嗤笑冲王禹偁道:“王禹偁,听到了吗?寇准说你有诬告之疑,责朕有偏听之嫌,你有何话说!”

    王禹偁看了看寇准,抬手平静道:“陛下,臣所言每一句,但请查验,倘有半句虚言,愿坐同罪!”

    停顿了下,王禹偁又道:“不过,恕臣直言,寇御史所谏,十分中肯,国家自有法度,朝廷自有体制,若因二贼而坏国家法制,实在不值,还请陛下三思!”

    王禹偁言罢,刘皇帝沉默了下,冷冽的目光在王、寇二人身上打着转儿,偏头轻声道:“寇准,关内这几年御史生涯,长进不少啊,居然开始指教起朕做事了!”

    刘皇帝话里,多少有几分挖苦的意味,不过寇准倒是面色坦然,从容道:“臣不敢,臣只是听从陛下当年之教诲,尽为臣之职分,为国谋忠,如此而已!”

    “一张利口啊!”闻言,刘皇帝又仔细打量了寇准一眼,悠悠道:“看来一个关内道御史的职位,确实屈才了!”

    说完,刘皇帝便冲板正地站在那儿候命的张文蔚道:“手谕作废,陇右你还是跑一趟,把那二贼給朕押回京来,朕倒想看看,说出那般惊天言论者,竟是怎样人物!”

    脚步急促,飞快地行走在殿廊下,赵普一双老腿近几年都没有如此灵活过,力道控制得也很好,踩踏的声音很小,一直到殿门之侧,方才住步。

    深呼吸几口,平复下急促的气息,又对衣冠稍加整理,赵普冲跟在身侧的喦脱道:“通禀陛下,赵普求见!”

    “相公稍候!”喦脱行了一礼,先行入殿。

    这世上能够支使喦脱的人实在不多了,臣僚之中,赵普算一个,若是平日里,或许还能注意下语气,然而眼下是非常之时,自然顾不得客气了。

    没等多久,喦脱又出来了,官家召见,请赵相公迅速进殿。赵普不敢怠慢,又下意识地整理了下仪容,方迈开沉稳的步伐。

    对垂拱殿,赵普自是熟悉非常,乃至闭着眼睛都能找准位置。不过此番进来,对这熟悉的殿堂,赵普却多留意了下,快速默然地观察着殿中人,尤其是看到王禹偁之时,老眉皱了下。

    “臣参见陛下!”近前,赵普躬身拜道。

    冷冽的目光在赵普身上转悠了下,刘皇帝手一伸,板着脸道:“赐座!”

    “谢陛下!”

    不过,屁股刚沾座,便听刘皇帝冷测测地问道:“赵卿,朕听王禹偁说,他给朝廷上了几道奏章,尽陈河陇治政之弊。可有此事?”

    “回陛下,臣方查阅过,确有其事!”赵普不慌不忙地道。

    “那朕为何连一道都没有见过?这其中有什么枝节,难道有人想欺瞒于朕?”刘皇帝冷冷地说道,眼神都仿佛要吃人。

    “回陛下!”赵普站起身来,语速依旧:“王禹偁的奏章,曾呈至政事堂,只是阅览之后,被老臣批驳!”

    “哦?”刘皇帝老眉上挑,眼神之中明显多了些深沉的意味:“原来是赵卿截留了啊?”

    “陛下!”眼看着老皇帝快被猜忌填满心胸了,赵普语气终于急了几分,拱手道:“老臣以为,王禹偁当初所奏,有失偏颇,且有夸大之嫌,再兼当时西征战役正处关键时刻,朝廷与西北道州,都应上下一心,为免造成不必要的影响,引起人心动荡,老臣因此自作主张,将其奏章按下了”

    听赵普如此解释,刘皇帝表情倒是暖了几分,但眉头皱得更紧了,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稍作思索,道:“王禹偁所提种种,情节重大,纵使赵卿有所怀疑,也当派人巡视查证一番吧!为何讣闻不问,倘若其所言属实,甚至情况更加严重,那岂不是隔岸观火,座视百姓受苦?”

    “这确实是老臣疏忽!”赵普赶忙认错:“老臣此前,一直着眼于全国税改大局,因而在其他事务上,有所怠慢了.”

    说到这儿,赵普从袖里掏出三道奏章,恭恭敬敬地捧在手上:“陛下,这是王禹偁当初所奏,请陛下查阅!”

    见状,刘皇帝轻轻地挥了挥手,嵒脱立刻下去,把奏章呈上来。刘皇帝一举一动还带着气,快速翻阅起来,一时间,整个殿中只剩下刘皇帝翻页的声音。看着奏章中的内容,刘皇帝老眉皱得都快扭曲了。

    奏章中所言,与王禹偁适才殿中陈奏,内涵差不多,但终究有些区别,其中表述只是些简明扼要的东西,缺乏细节,因此显得缺少支撑,更像是一名官员狂言臆想。

    王禹偁在奏章中,向朝廷强调西征之弊,疾呼罢战息征,偃武修文,解民之困,还民生息。除了替百姓鸣冤叫苦之外,核心就在于反对西征,希望刘皇帝能够改弦更张,不要再好大喜功、矜功伐能

    结合当时的西征局面以及朝廷氛围,关键是他这个皇帝的状态,这样一道奏章呈上来,刘皇帝除了暴怒之外,恐怕难有其他反应。而对王禹偁而言,甭管目的能否达成,脑袋可能都难保。过去这两年,老皇帝经受的各种打击不算小,其心则日益骄固,是很难听进一些难听的真话的

    哪怕到如今,也是这般,之所以有不同的反应,只是因为王禹偁当廷陈奏,又讲了诸多细节,更为重要的是,他举的那两个例子深深得刺痛了老皇帝。

    显然,在老皇帝心里,因为西征,造成河陇积弊,百姓苦不堪言,这并不是难以理解的事情,但凡谋大事,哪有不牺牲,不付出代价的。当年为了统一,为了北伐,上上下下还不是勒紧裤腰带过日子,大汉的百姓同样是饱受苦楚,最后不都熬过来了吗?

    相比之下,那些贪婪狂妄之官,懈怠放纵之吏,他们在其中兴风作浪,曲解上意,根据自己利便解读朝廷政策,迫害百姓,鱼肉乡里,这才是真正让刘皇帝愤怒的。

    刘皇帝的愤怒与恐慌,也在于他从王禹偁的进奏中,看到了一些他不愿意看的情况,看到了“开宝盛世”那光鲜亮丽背后血淋淋的事实,王禹偁是将伪装毫不留情地撕开,暴露在刘皇帝眼前。

    殿中静极了,直到刘皇帝放下奏章,沉吟不已。目光在王禹偁与赵普身上转悠着,极为复杂,琢磨片刻,冲王禹偁道:“朕原以为王禹偁变了,看来还是错觉,西北的风沙,没能消磨掉你的意志与风骨!敢如此直指朕决策之误、施政之弊,放眼朝内,恐怕也就你王禹偁一人了!”

    “臣只是,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王禹偁表情平静地应道。

    “你当真不怕死?”刘皇帝目光深沉,声音更加低沉。

    死亡的威胁,仍旧萦绕在王禹偁身上,沉吟了下,坦然道:“回陛下,臣怕!然而,当真见到湟水以及鄯州沟渠、野地中,都有百姓遗弃之婴儿,臣就不怕了”

    “呵呵!”刘皇帝又笑了,只是这笑声有些凄凉,眼泪花都流出来了,颤着手指向王禹偁:“你此言,是在诛朕之心呐!”

    “臣不敢!”王禹偁神色愈显平静:“向使臣之狂言,能对陛下有所触动,对朝廷有所警示,臣便满足了!”

    闻言,刘皇帝沉默了下,又瞧向赵普,这老东西恭敬地候着,一点都不见慌张。

    刘皇帝原本打算就王禹偁奏章被截留之事责难一番,未必是赵普,但总要发泄一番。然而,当赵普干脆承认后,突然意识到一事,作为政事堂首相,对于奏章本就有批驳权,能够上呈刘皇帝审阅的奏章,都是经过一轮甚至数轮删选的。

    过去刘皇帝勤政之时,还会定期去查验,但如今.而来自诸部司院监及地方道府州县的奏事章程,每天都是数以千计,就算让刘皇帝看,也是看不过来。

    赵普按下王禹偁奏章不上报,从朝制来说是说得通的。更为关键的是,刘皇帝想起了一事,因为王禹偁屡屡发表一些不体圣心的言论,厌烦之下,刘皇帝收回了他密奏之权,王禹偁想要上奏刘皇帝,必须得走常规程序。

    如此以来,王禹偁所奏,能够上呈到赵普与太子手中,就已经是看他的名气了。甚至于,了解其秉性,能出得了陇右,都是一件意外的事情。

    念及此,刘皇帝以一种怅然的语气问王禹偁:“此番召你回京,朕是打算重新启用你的”

    刘皇帝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这让熟悉刘皇帝的人,尤其是殿中近侍格外惊讶,如此触怒老皇帝,非但平安无事,反而有升职的苗头。就算是“王豌豆”,脖子也不至于硬到这个程度吧

    而王禹偁在稍作思忖后,问出一个让旁人惊诧的问题:“臣斗胆请问陛下,欲委臣何职?”

    闻问,刘皇帝没来由地生出些厌烦,以一种奇怪的目光打量着王禹偁:“朕原打算,让你回京掌管都察院,不过听你的话意,似乎另有想法!”

    王禹偁有些讶异,都察院之长,这可是正三品的高官,朝中实权部司的一个巨头.按他的预期,刘皇帝至多给他个学士供起,抑或侍从郎官。

    不得不说,在刹那间王禹偁是有些动心的,都察院之职权与他王禹偁结合起来,能够发挥出怎样的威力,他自己都难想象。

    然而,迎着刘皇帝那审视的目光,王禹偁心情稍加平复后,拱手道:“陛下,都察院职权之高重,恐非臣之资历,所能胜任。何况,臣当年也曾就职于都察院,既不能和协同僚,也为朝臣所厌弃。

    仅以臣个人之志,比起在京中纠弹百官,臣宁愿在西北,劝课农牧,抚养百姓。臣提倡诗文革新,也当身体力行,为天下先,否则何以服众?”

    王禹偁这番话,还算真诚,然而落入刘皇帝耳中,总觉是那么地不舒服。但是,不管怎么给压力,王禹偁总是那副坦诚的模样。

    审视逐渐变为凝视,刘皇帝最终放弃了,又是恼火,又是无奈地说道:“王禹偁,你什么时候能顺着朕的意思,一次也好?”

    “陛下.”王禹偁欲言。

    然而,他一张嘴,刘皇帝就激灵了一下,仿佛已经听到他打算说的话了,脑子嗡嗡的,立刻打断他:“说句不该说的话,但有时候,朕是真想杀了你!”

    王禹偁深深一拜:“臣一死不足惜!然若让臣不说话,抑或逆本心发言,则比死更为艰难”

    刘皇帝又笑了,只不过这次笑容间多了些坦然,笑声逐渐消失,刘皇帝突然看向赵普,问道:“赵卿,依你看,朕要怎么安排王禹偁合适?”

    赵普可太了解刘皇帝了,仅听语气便能知晓刘皇帝是真问,还是仅仅意思下,比如此时,赵普便很很识趣地说道:“恭听圣训!”

    “陇右按察使!”果然,刘皇帝没有半点犹豫,直接说道。“甚好!甚是合适!”赵普附和道:“以王禹偁按察陇右,可谓恰到好处!只是,时任陇右按察,当如何安排?”

    “是谁?”刘皇帝问。

    赵普:“王克功,已故永清公王彦超之孙!”

    “到任多久了?”

    “不到两年!”

    “那也不短了!”刘皇帝语气冷淡地说道:“这么长时间,对陇右民生舆情,竟无丝毫察觉,还是视而不见?

    正好同王禹偁换个位置,让那王克功去鄯州,任刺史!给朕关注着,若是鄯州的情况,在一年之内,得不到扭转,那他这官也就不用再当了!”

    “是!”

    事实上,刘皇帝还是顾念的王克功出身了,毕竟王彦超也就死了一年,多少得给一些情面,否则,那王克功就不是降职这么简单的了。

    王克功如此,那其他人,可想而知,想要过这一关,绝不容易。王禹偁已经把陇右的情况捅上天了,天威震怒之下,陇右、河西乃至整个西北官场政坛,又会发生怎样难测之震荡。

    刚议定对王禹偁的安排,刘皇帝便再度把火力转向赵普,满脸严肃地吩咐道:“赵普,朕不管你当初是何考虑,但如今,王禹偁已经将河陇弊政说得很清楚了,民生困苦至斯,朝廷若再不加以重视,朕就要责尔等渎职怠政之罪了!

    派专人前往西北,明察暗访,上及道州,下及县镇,将王禹偁所说给朕一一比对,依法查处,拨乱反正!”

    听刘皇帝这般吩咐,赵普却没有直接应承,而是试探着问道:“陛下,不知其中分寸,如何把握?”

    “你什么意思?”在刘皇帝看来,赵普问题里透着点怪味,立刻反问道:“你所说分寸,又是指什么?”

    赵普拱手道:“倘若河陇情势,当真已如王禹偁所言那般严峻,甚至更加严重,朝廷当如何处置?”

    刘皇帝知道,赵普这是要自己一句准话了,冷静地陷入思考,想了许久,刘皇帝俯视着眼前这只不动声色的老狐狸,沉声道:“贪官污吏、鱼肉百姓者,依律严惩,吏罪加一等,官罪加三等!”

    说完,但见赵普仍旧望着自己,两眼古井无波的,刘皇帝有些恼了,发泄地拍了下御案:“倘若确有必要,罢西征,抚官兵,蠲赋税,安民心!”

    听刘皇帝这般表态,赵普也终于表态了:“是!臣等必严格遵从陛下意旨,还河陇一个太平!”

    “太平.”刘皇帝嘴里呢喃了一句,如今再听到这两个字,总觉刺耳,甚至感觉是对自己的讥讽。

    过了一会儿,从恍惚中清醒过来,刘皇帝郑重其事地对王禹偁交待道:“希望在陇右按察使的位置上,你能够践行己志,多为民请命,也多写些民生百态。朕恢复你密章专奏之权,有什么事,直接上奏给朕!你说得对,朕确实有很多年没有出巡过,今时之大汉竟是何样人间,对朕而言,也确实陌生了.”

    “臣唯有竭忠以报,不负陛下期望!”从刘皇帝的语气竟然听到了几分无力与感伤,王禹偁心中也有所触动,诚恳地拜道。

    刘皇帝有些疲惫了,余光注意到寇准,却没有过问他在关内道情况的心情了,直接对赵普道:“寇准,赵卿看着安排职司吧!”

    赵普也跟着瞧了瞧寇准,寇准也下意识地躬身拱手。琢磨了下,赵普提议道:“陛下,洛阳府推官如何?”

    “就这样!”刘皇帝直接拍板,然后看着寇准:“寇准,好好干!同龄人中,哪怕把勋贵子弟算上,你也是走在前列的,不要辜负了你的志向与机遇!”

    “是!”大概是刘皇帝这番话里带了些真实感情,寇准有些感动地叩拜在地:“臣一定牢记陛下教诲!”

    回到广政殿的赵普,并没有在垂拱殿时那般坦然自如,游刃有余,老脸上甚至有点后怕的表情。一想到老皇帝最后那恶虎般的眼神,赵普便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赵普不知道他在刘皇帝面前耍的花招会不会奏效,信心总归是不足的。

    老皇帝如今对任何人事都不可能完全信任,包括引爆此次风波的王禹偁,老皇帝就当真能容忍吗?对其所说,就全盘接受认可?

    只怕那宽容动情的表面下,是一颗随时噬人的心,王禹偁也是好运,多少次游离于生死边缘,这背后究竟有多恐怖,怕是他自己都没有意识清楚。

    此番,又在御前大放厥词,在赵普看来,既不知轻重,更不知死。

    “赵公!”回到政堂,落座还未及吃口茶,便见一名官员走了进来,须发灰白,但精神矍铄,正是尚书右丞辛仲甫。

    辛仲甫曾任刑部尚书,后迁尚书侍郎,等赵普还还朝复相,更进一步,担任右丞,成为赵普最得力的下属,也是朝廷中枢屈指可数的实权人物。

    “不知情况如何?”落座,辛仲甫也不客气,直接询问道。

    瞥了他一眼,赵普叹道:“天威震动,龙颜大怒!”

    “可想而知!”辛仲甫颔首,面无意外:“那王禹偁怎样了?”

    “垂拱殿中的小风波算是平息了,但是河陇一场轩然大波正在酝酿了!”赵普凝眉长叹道。

    见辛仲甫关切的目光,赵普简练地把刘皇帝交待之事讲述了一番。辛仲甫闻之,也在少许沉默后,说道:“如此也好,河陇一些官员,做得也确实过了……”

    “好了!”赵普摆手示意了下,然后冲外边唤道:“来人!”

    很快地,一名值日官入内,恭谨地拜道:“相公有何吩咐?”

    “去一趟都察院,把左都御史请来!”赵普吩咐道。

    “是!”属官不敢怠慢,立即动身去了。

    收回目光,赵普又看向辛仲甫,继续方才的话题:“陛下要我们就王禹偁所奏陇西之事进行调查核对,然而陇西的情状你我心里也都有个把握,纵然与王禹偁所言有出入之处,总归是不大的。

    从榆林之乱到远征安西,从卢多逊案到官场整肃,这近十年来,西北就没消停过,换了那么多人,也杀了不少人,依旧是积顽难改。

    大政之下,官民疲敝,是可以理解的,然有人籍此兴风作浪,上下其手,咎归朝廷,利归私囊,陛下岂能容忍?”

    “这都是卢多逊当年留下的祸患!”辛仲甫没来由地说出这么一番见解。

    甚至把赵普都惊了下,老眉拧了下,不由多看了他两眼,毕竟卢多逊可是赵普的死对头,哪怕人早已作古,但至今思来,仍旧记忆犹新。而当年卢案爆发时,也正是眼前的辛仲甫对其主审的。

    “之瀚,过往之事,就休要再提了,当下该考虑的,是河陇的局面当如何收拾。”赵普这么说道。

    “不知圣意如何?”辛仲甫问。

    赵普道:“陛下显然有严惩厉诫之意,然而令人奇怪的则是,这一回却还没有动用皇城、武德二司,而是让有司操办!”

    对此,辛仲甫也琢磨了下,而后说道:“圣心难测啊!然,不用二司,对朝廷体统而言却是好事,能少不少冤屈,也能更好把握分寸。但此事,还得费些辛苦,以报圣躬,不知赵公有何打算?”

    闻问,赵普直接看着辛仲甫道:“老夫有意,让之瀚兄与杨郡公、王禹偁一起去河陇,既表重视,也能办好此差!就是要辛苦之瀚亲自跑一趟了!”

    辛仲甫心中默默盘桓一阵,拱手道:“责无旁贷,不敢言苦!只是,杨郡公通情理,王禹偁嘛”

    提起这个王禹偁,赵普也不禁面露头疼之色,想了想,道:“不妨事,天都已然被他捅破了,到了西北,照规矩办事即可!”

    辛仲甫微微颔首,略作迟疑,又道:“赵公当知,西北困弊,根在何处,倘若不寻治本之法,就是处置再多官员,怕也只是扬汤止沸!”

    赵普想到了什么,思忖片刻,轻声说道:“陛下今日松口了!”

    “当真?”辛仲甫两眼一亮。

    赵普郑重地点了点头。

    闻言,哪怕以辛仲甫之素养,也不禁搓了搓手掌,压抑着兴奋之情,道:“倘若如此,西北之行,信心倍增,西北官民有望,朝廷上下可安了.”

    显然,对于西征之事,自上而下,朝野内外,早已形成了一股反对的力量,甚至不同派系的势力都达成了共识,只不过碍于老皇帝的坚持,不敢过于炸刺罢了。然而,一旦松口,那股被死死压制住的“民意”也将迅速爆发出来。

    莫说西北,就是中枢朝廷又何尝不是“苦西征久矣”,那么多支援安西的军需辎重,可不都是从西北刮地皮得来的,国库的耗损也是巨大的。

    “杨郡公左都御史”做好交待,赵普突然又意识到了什么,嘴里呢喃一句,一双老眼中的意味由深思转变为恍然。

    老皇帝怎么可能让王禹偁去掌管都察院,就他那脾性,放到如此高位,岂不是给自己添堵。

    退一万步说,杨业的左都御史,可也是刘皇帝钦点的,上任也就一年,这是老皇帝布局朝廷权力的一项重要安排,岂是区区王禹偁所能替代的?

    那垂拱殿上,老皇帝那番说辞与表态.念及此,赵普脸上也露出一抹讳莫如深的表情。

    傍晚,东宫弘德殿,左右侍从被屏退一定距离,独刘太子刘旸一人,听着内侍王约的汇报。其口述内容,当然离不开宫里的消息状况。

    最近一段时间,刘旸就如其对慕容德丰所言一般低调,放下一切权力与事务,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安静地在东宫做着“寓公”。然而,朝廷上下宫廷内外,能够摆脱他耳目的事情,实在不多,何况今日垂拱殿之事,本身并没有保刻意对外保密。

    等王约汇报完,刘旸那威严的面庞间,也不由复现出少许复杂的表情,沉吟良久,方喟然叹道:“王禹偁,王元之,书生意气,这些年,当真是一丝未改啊!

    待在地方也好,京中,实在非他这样的人为官之地”

    甚至于,刘旸觉得,王禹偁只是适合待在州县,那些离刘皇帝越远的地方越好,如此,凭他那一腔赤诚与真性情,倒也能护得一方太平、为百姓做些实事,否则,祸福难料。

    以朝廷如今的政治氛围与格局,对王禹偁这样的直臣而言,实在不算友好。

    叹息两声,刘旸抬头冲王约吩咐道:“将十弟送来的那盒‘谢公饼’,给赵相公府上送去。”

    “是否要带什么话?”王约请示道。

    “不用!”刘旸淡淡道:“把饼送到即可”

    在王禹偁之事上,刘旸与赵普二人之间,也算心知肚明了。当初,将王禹偁奏章扣下,真正做出这个决定的,乃是刘旸,赵普只是见证者,至于缘何,当然是为了保住王禹偁。

    而赵普主动揽过此事的用意,刘旸也在得知情况后的第一时间明了,不论效果如何,赵普总归是一片好意。

    虽然刘旸自觉坦然,但今时今日,他也一点不敢过于乐观,如实解释,老皇帝会是怎样的反应,是像“理解”赵普那样理解他这个太子,还是

    “殿下,而今内外廷已经传开了,说陛下已有意罢西征!”王约又提起一事,作为贴身内侍,他对自家主上在意什么,也是有些数的。

    不过,听到这则消息,刘旸的面上却没有太明显的变化,只是在简短的思考后,轻声回应道:“知道了!”

    而若从本心,刘旸当然是不支持继续西征的了,考虑也很简单,那是笔亏本生意,并且随着年月流逝,越来越重。

    若定要对外开拓,刘旸是宁肯面向南洋,至少,那里还能看得到回头钱

    “你说王禹偁的奏章是太子按下的?”或许是春寒料峭的缘故,刘皇帝的声音总是显得阴恻恻的,让人生出一种头皮发麻的感觉。

    垂拱殿内,比起平日更显空荡,内侍宫娥都被特意屏开,远远地伺候着,包括大太监喦脱,他也只能隔着数丈远,竖起耳朵努力倾听着。

    御前候着的,只剩下皇城使王继恩,说是有秘密汇报,没曾想,一张嘴就让刘皇帝惊到了。而时刻注意到刘皇帝反应的王继恩,心头却是一个咯噔,他总觉刘皇帝的反应多少有些奇怪,多了些在他意料之外的恐怖。

    但离弦之箭势难收,开了这个口,也没收回的余地了。顾不得思考这许多,立刻应道:“回官家,千真万确,小的调查过王禹偁第一道奏章呈达政事堂时间,记录显示,呈达之时,太子与赵相俱在。”

    “太子与赵普俱在,这能说明什么?”刘皇帝语气平淡地说道。

    “当时,太子与赵相公还就此道奏章做过讨论,有人亲耳听到.”王继恩道。

    然而,这话刚说出口,便迎来刘皇帝严厉的追问:“谁?你是如何查到政事堂公务内情?又是谁向你透露的这些细节?”

    面对老皇帝质问,王继恩有些支支吾吾的,道:“只是小的旁敲侧击,打探而得”

    “你欺朕老糊涂了?”刘皇帝不再压抑自己的怒气,呵斥道:“旁敲侧击,连奏章上达的时间都搞清楚了?在朕面前,还敢虚言应付?”

    “官家息怒!小的不敢!”见刘皇帝发作了,王继恩不敢再遮遮掩掩,果断将人卖了:“回官家,是中书舍人陈象舆向小的透露此情”

    得到答案,刘皇帝一下子收敛起了所有气势,只是冷冷地注视着王继恩,然而,短暂的沉默后,刘皇帝暴起发作,顺手拿起案上的一方镇纸,向殿下一扔,精准地砸到王继恩头上。

    别看刘皇帝老迈了,突然来此一击,去势又猛,当场给王继恩砸了个头破血流,吃痛之下,本欲破口惨叫一声,但被王继恩生生憋住了,化作一道闷哼咽下。

    脑袋还懵着,左眼视野也被一道红色遮掩,还想解释什么,刘皇帝已然站了起来,冲王继恩怒喷道:“你好大的胆子,竟然交结廷臣,眼线都埋到政事堂去了!

    一封秘报,你把当朝太子和首相都牵扯进去了,你想说明什么,你存的是何居心?

    朕早就提醒过你,让你收敛,收敛!到今时今日,还在外边作威作福,仍不知分寸,朕念在你几十年伺候的份上,已经是格外宽容,你还无自知之明,还敢到朕面前播弄是非.”

    刘皇帝这一通训斥,让王继恩惶恐到了极点,怎么也没想到,竟是这样的反应,也顾不得其他,流血的伤口也不管了,当即磕头不住,把地板“捶”得咚咚作响。

    “小的有罪!

    “小的知错了!”

    “望官家宽宥!”

    “绝不敢再犯!”

    眼瞧着王继恩磕得头晕眼花,意识都不清了,刘皇帝方才打断他,语气依旧冷淡不已:“够了!你还想把朕大殿弄脏?”

    惯性地又磕了三个头,王继恩方才停下动作,但此时已然晕头转向,但本能地继续向刘皇帝谢罪:“谢官家!谢官家!”

    “张德钧!朕再提醒你一句,朕的容忍是有限度的,我们主仆之情也是有深浅的,不要再自误!”表情漠然地注视着脚下的王继恩,刘皇帝依旧冷脸说道。

    “是!是!小的一定铭记官家教训,绝不再犯!”此时不管刘皇帝说什么,王继恩也只有如此反应了。

    过去,刘皇帝继续称呼他为“张德钧”时,王继恩还觉得有些别扭,如今却觉得庆幸,这隐约能看作是刘皇帝念旧的标志。

    不得不说,王继恩是真的吓到了,他伺候了刘皇帝几十年,也不是没被骂过,但今日受到的训斥,是有史以来最严厉的,甚至让王继恩感觉脖子都是凉凉的

    “滚!”刘皇帝一副朕不想和你再多说的反应。

    “小的告退!小的告退!”王继恩如蒙大赦,一点都不留恋,捂着脑袋赶忙往后退去,就像逃离鬼门关一样。

    隔着数丈远,嵒脱望着这个老对头如此狼狈的模样,心头暗爽,就像和煦春光照进心里一般。什么秘密汇报?以为能请功邀宠,事与愿违了吧

    不过,王继恩这老狗,究竟是因为什么惹得官家大怒的?嵒脱心中暗暗琢磨着,方才隔得远,没太听得清,但似乎与太子、赵相有关?

    揣测之际,嵒脱不忘安排人将王继恩留下的污秽血迹清理干净,自己则小心翼翼地凑上前,殷勤小心地说道:“官家息怒,切勿被那老奴气坏了御体!”

    闻言,刘皇帝猛地偏过头,直勾勾盯着嵒脱,嵒脱也吓了一大跳,在他看来,老皇帝双眼仿佛活泛着几缕猩红的光芒。

    “你在偷听?”刘皇帝沉声道。

    嵒脱腿都软了,扑通跪倒,几乎赌誓道:“小的万万不敢,只是见官家气急,心忧官家御体啊!”

    “朕何时生气了?”刘皇帝反问道。

    这就有些不讲道理了,但他是皇帝,嵒脱还能辩吗,只见额头冷汗沥沥而下,跪在那儿喏喏不得语。

    刘皇帝当然是生气了,但他自己都难言明是为了什么,王继恩的“胆大妄为”?只怕不见得。更主要的原因,怕还在王继恩汇报的事情上,而王继恩秘报这等事,是很难作假的,这个大太监权势很重,胆子也大,但也还没到敢在这等事情上欺瞒刘皇帝的地步。

    即便王继恩想做苏文,老皇帝也未必就是武帝。而刘皇帝反应越是激烈,也越意味着他心里是相信其告发的。只是,刘皇帝不想就此事深究下去罢了。

    否则,一旦寻根究底,那首先赵普就有欺君之嫌,他可是刘皇帝用来把控税改大局的,如今全国税改正在推进,也到真正出成果的阶段了,朝廷上层绝不能出乱子。

    若是再把太子扯出来,那事情就更大发了,国本动摇啊!

    但是,以刘皇帝如今之多疑,又岂能不思考赵普为何要代太子认下此事,又怎会不去顾忌当朝首相与太子牵扯不清带来的威胁?

    以今时赵普的坦荡状态,刘皇帝不信他会对自己造成什么威胁,甚至做出一些晚节不保的举动,但是,一牵扯到太子,刘皇帝就不得不重视。

    心中疑虑重重,又不愿意大动干戈,多重念头交织之下,爆发出来的负面情绪自然就只有王继恩这个告密者来承受了……

    “张德钧对朕一向忠敬恭顺,虽然有时在朕面前耍些小心机,卖弄些小聪明,但在大事大非上却向来极有分寸。他对朕忠心耿耿,此番进言,也算无所保留!”平静了一会儿,刘皇帝抬眼,斜视着喦脱,意味深长地道:

    “你说,此番兴冲冲而来,朕不只驳了他的汇报,还对厉言训斥,大加责难,他会作何感想?会不会怀恨在心?”

    这话问得,可着实让喦脱又惊又喜,以他在刘皇帝身边几十年锻炼出来的机巧之心,几乎在瞬间便窥见了一个机会,一个扳倒老对手的可能。

    嵒脱也是贴身伺候了刘皇帝三十来年的老人了,对刘皇帝可谓是无比熟悉,哪怕是放个屁都能闻出点别样味道来,何况是如此露骨的疑问。

    过去,刘皇帝斥骂、惩罚王继恩,嵒脱心里虽然舒爽,但基本上只会看着,不会付诸什么言行,那样结果只会自讨没趣,上眼药也是要分时候的。

    但此时,听到刘皇帝这么问,嵒脱就一个反应:官家对王继恩那老狗起疑了!对嵒脱来说,这实在是个好消息。

    一时间,甚至连惶恐的情绪都收起来了,稍微琢磨了下,这么答道:“王继恩常以得官家信任自矜,每有奏,必应之。今日驳斥之,以此人对官家之敬畏,怨恨想来是不敢的,然人心难测,受挫之下,是否会产生失望之情就说不准了……”

    嵒脱这话答的,就透着一股子虚伪与阴险,但刘皇帝听了,却有些沉默,思考良久,嘴里呢喃道:“人心难测?失望?”

    突然,刘皇帝直接视着嵒脱:“失望之余,会做出什么?”

    “这,恕小的无从知晓,官家不妨耐心观之。”嵒脱这么说道,有点到为止的意思,他多少还是有些分寸的,知道过犹不及道理。

    而刘皇帝虽然没有再就此话题说些什么,但那双有如深潭的眸子却越显阴沉了。

    ……

    另外一边,王继恩没有选择去太医院包扎疗伤,而是直接匆匆返回皇城司。一回到老巢,见着他那副狼狈的模样,徒子徒孙们尽皆失色,面面相觑。

    堂内,王继恩阴沉着一张老脸坐着,司属医官胆战心惊地帮他料理着伤口,平日里麻利的手都多了几分颤抖,一直到包扎好,方才逃也似地告退。

    人一离开,侍候在边上的王守忠便急声道:“父亲,您无碍吧。”

    王继恩瞥了他一眼,抬手抚了下脖子,淡淡道:“无甚大碍!至少,脑袋还没搬家!”

    “这竟是怎么回事?”王守忠关切地问道道。

    闻问,王继恩一脸的郁闷,愁眉苦思一会儿,方才有些懊恼道:“失策!失策啊!”

    经过这么一段时间的缓冲,王继恩已然冷静下来,回想反思下来,也终于意识到自己今日之举的不妥了。当然,王继恩知道,官家愤怒的,绝不是把眼线埋入政事堂,不施尽手段,怎么可能做到监察勋贵百官、京畿舆情,有些出格之处,官家也当能够理解。

    真正不妥,引得官家如此激烈本身的,恐怕还是汇报问题的本身,王继恩自诩忠诚,不避权贵,连首相与太子都不顾虑了,但偏偏小看了刘皇帝对这二人的看重程度……

    越想,王继恩便越懊恼,越后悔,也越害怕,几十年了,王继恩都没有像此时这般不安过,刘皇帝今日起的反应,王继恩实则很熟悉,那几乎就是要杀人的节奏……

    等王继恩简单将垂拱殿上发生的状况描述之后,王守忠的脸色也变了,看起来比王继恩还要紧张,这是可以想见的,他们这些人如今的权势富贵,都都源自王继恩这个义父,若是王继恩失宠了,他们又岂能有好下场。

    王守忠是王继恩几个义子中城府最深的,短暂的慌张后,迅速冷静下来了,见王继恩面色沉凝,不由出言宽慰道:“父亲也不必过于忧虑,您毕竟是陛下身边亲近老人,此番责骂虽然严厉些,或许也就如此过去了……”

    “但愿如此吧!”王继恩想了想,轻声叹道。

    然而,王继恩心里却总觉不踏实,似乎忽略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但几番思考,却始终不得其所。

    事实上,王继恩此番举动,本就有些急中出错的原因。至于这份急切,则来源于心中不安,这两年,王继恩有种事事不顺的感觉,最关键的是,与刘皇帝那亲密的主仆关系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王继恩是个敏感的人,他也能感受到刘皇帝不似当初那般信任他了。

    而这,是王继恩绝对不能忍受的,他伺候了刘皇帝一辈子,虽不乏私心,但总体而言,还是尽忠王事,为主考虑的。他也深知,他今时今日的权势地位,也都来源于刘皇帝的信任,一旦这份信任出现缺陷,那他在宫廷内外也就难站住脚了,那意味着他的立足之基不稳了。

    也正因为意识到了此点,这两年,王继恩一直想方设法、辛苦办事,想要建功立业,重获刘皇帝的欢心,包括去年的康宁案,那般积极,这也是原因之一。

    然而,慌忙之中,往往容易出错。此番的“奏章案”,便是王继恩又找到的一个机会,在他想来,他连太子、赵普都不顾忌避讳了,可见对官家的死心塌地,官家也当了然他的忠心了……

    然而,结果事与愿违,刘皇帝的反应甚至可以说完全朝他意料相反的方向发展,实实在在碰了个头破血流。

    也正因如此,王继恩才觉棘手,才意识到,他已经完全跟不上刘皇帝思路,揣测圣心也变得更加困难了。对旁人,王继恩有的是手段对付,但对刘皇帝,他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即便有,也难以施展……

    而这些,是王守忠这样的后辈难以理解的,也没法细说,只能默默消化着。

    左思右想不得法,长吁短叹不得用,最终,王继恩只能向王守忠交待道:“吩咐下去,让衙内职事探吏接下来都给我收敛着些,不得肆意妄为。还有,盯着宫内,但有风吹草动,即刻来报……”

    “是!”

    当日傍晚,中书舍人陈象舆便被下狱了,奉命的侍卫,是直接从政事堂带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