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县尊,俺们也来辞行……”
在刘老头他们正在愤慨的向朱平安辞行的时候,又来了两个新近入职的差役,他们都是抗倭有功的青壮,同样来向朱平安辞行。
“县尊,连目不识丁的差役都耻于与你为伍,你不觉得羞愧吗?”
刘老头等人哼了一声,用斜眼扫了朱平安一眼,言语既愤慨又讽刺。
朱平安苦笑着揉了揉脑门,自从靖南连阴雨开始,这一个月以来,朱平安每日都是早出晚归、加班熬夜,还没好好休息过一天呢,现在乏累的厉害。
“嗯,这是我的过错,是我急于求成了,政令出台前未能提前征求众人意见,让大家产生了误解。这样吧,请县衙内所有胥吏、差役在大堂集合,我统一为大家解释。之后,诸位若是还决定辞行的话,我也不拦着大家。”
朱平安揉了揉脑门后,打起了精神,对刘老头等前来辞行的人苦道。
“误解?哼,我等就且看县尊如何颠倒黑白。只是县尊可不要忘了自己刚刚说过的话。大堂解释过后,我等再辞行,还望县尊爽快放行。”
刘老头等人冷哼了一声,他们以前对朱平安有多信任,现在对朱平安成见就有多深。
很快,此刻在县衙办公的胥吏和差役全都被召集在了县衙大堂内。
朱平安站在大堂上扫视众人,将堂下一众胥吏、差役的微表情尽都收入眼底。
“诸位,我知道自从上午公布界定‘靖南粮价每石两千五百文’的公文后,诸位对我意见很大。相信大家私底下没少骂我狗官、贪官、奸官......不瞒诸位,已经有很多人要与我这个贪官、狗官、奸官划清界限,向我提出辞呈了。”
朱平安待所有人都来齐后,扯了扯嘴角,一脸自嘲的笑着对众人说道。
“县尊,还请你收回成命啊,其他各地的粮价最高也不过每石一千三百五十文,您界定靖南粮价每时两千五百文,这不是将我们靖南百姓逼上绝路吗?!”
“县尊,俺们大字不识,可是也分得清好歹。县尊将俺们靖南粮价定的这么高,从中赚黑心钱,俺是没有脸在县尊手下办差了,不然回去,村里人会戳俺脊梁骨哩......”
“县尊,你知道外面百姓怎么骂你吗,大家都骂你是黑了心的蛆.......”
“县尊,你这是要把我们靖南父老逼上绝路啊,每斤粮食17文,这在洪灾前都够买一斤肉了。粮价这么贵,大家饭都吃不起,只能喝粥了。”
“县尊,我们今日当差,亲眼见咱们县的粮商陆陆续续都来给你送谢礼,听说您一个也没拒绝。县尊,你变了,你再也不是我们心中那个为民请命、两袖清风的青天大老爷了。”
......
堂下一众胥吏和差役意见很大,一时间大堂下乱哄哄的,像菜市场一样。
“诸位,这是我的过错,是我急于求成了,政令出台前未能提前征求众人意见,让大家产生了误解。”朱平安扯了扯嘴角苦笑了一下,对众人说道。
“误解?呵呵,县尊你说我们误解?!难不成县尊你高抬我靖南粮价,定价每石两千五百文,还是为了救灾,为了我靖南的百姓不成?”
堂下响起了一片冷笑声。
“是的,确实如此。”朱平安点了点头,一脸的认真。
“哈?”
“呵呵......谁信啊?!”
朱平安话音刚落,堂下便响起了一阵哄堂讥笑。
“我信!”
“我信!”
“我信我们公子!”
在众人一阵讥笑声中,刘牧、刘大刀、刘大锤等五人站了起来,斩钉截铁的答道,声音洪亮,目光坚定,他们对朱平安的话没有一丝怀疑。
什么?竟然还有人相信县尊的鬼话?!
众人闻言,先是怔了一下,待看到说话的是刘牧、刘大刀等人后,便毫不意外了,讥笑道,“你们是县尊的亲信,跟着朱平安捞足了好处,你们当然相信了。呵,别说县尊说他抬高粮价是为了救灾了,就是县尊说太阳打西边出来,你们也定然眼睛眨也不眨的说今儿太阳打西边升起的!哼,这次县尊收的黑心钱,你们指不定也跟着分了一杯羹汤呢!”
“你们胡说什么!”刘大刀等人对他们怒目而视,“县尊不是那样的人!”
众人回他们以冷笑。
“好了,诸位听我说。”朱平安摆了摆手,控制住了即将失控的局势。
“诸位,你们觉得是银子重要,还是性命重要?”朱平安向众人问道。
“这还用问吗,当然是性命重要了。钱财乃身外之物,银子永远都赚不完,赚得多赚的少都有各自活法,可是性命只有一条。”众人毫不思索的回道。
“只是县尊这个问题,跟你抬高粮价有关系吗?!你不用再狡辩了。现在洪灾还未退去,老百姓已经损失惨重,对于大家来说,当然是粮价越低,对大家越好。粮价低了的话,大家还能买的起粮,吃的起饭。粮价从灾前每石400文涨到1350文,老百姓都已经苦不堪言了,现在您又将粮价抬高至2500文,普通老百姓连饭都吃不起了,只能举家喝粥了。家境贫穷的老百姓,连粥都喝不起,只能等着饿死了。”
“县尊,府城为了控制降低粮价,当街砍了两个奸商的脑袋,临海县、太平县等郡县为了控制降低粮价,也都抓了好几个哄抬粮价的奸商下大狱!靠着这种雷霆手段,府城和其他郡县的粮价已经降下来了,稳定在了每石500文左右。现在各地官府都在用雷霆手段,降低粮价!您为了一己私利,倒行逆施,将我们靖南的粮价以公文界定为每石2500文。如果,您这样做这也是为了救灾,也是为了我们靖南百姓好的话,那这世道可就黑白颠倒、苍天无眼了!我们也无话可说,只能恕不奉陪了!”
众人觉的朱平安提出银子和性命哪个重要的问题,不过是强词夺理、混淆视听而已。
“咳咳,灾后重建事务繁多,我长话短说,繁理简说。诸位真以为粮价越低越好吗?如果我们靖南,也像台州府城、太平县等郡县一样,以雷霆霹雳手段,强行将粮价控制在每石500文,那么以后会发展成什么情形?”朱平安揉了一下脑门,强忍疲惫的对堂下众人说道。
“粮价自然是越低越好,粮价越低,老百姓越能得到实惠。”
“如果我们靖南也以雷霆手段将粮价控制在每石500文,那自然是大喜之事,普天同庆,以后自然是越来越好。粮价降了,老百姓也买得起粮食了。老百姓手里有粮,心里不慌,那这场洪灾自然也就过去了。”
“就是,粮价降了,稳定住,老百姓的心也就放下来了,社会也就稳定了,以后我靖南自然是越来越好。”
堂下的众人纷纷说道,谈及降低粮价,人人脸上都满是向往和憧憬。
所有人都觉的粮价越低越好,在他们看来,在人们遭遇了洪灾,财产受损后,自然是粮价越低越好了,粮价低了,人人都能买的起粮食,洪灾自然也就过去了。没有一个人觉的粮价降低,会有什么不好的。
还真是一群单纯的人啊,朱平安闻言,不由扯着嘴角苦笑着摇了摇头。
“怎么,不是吗?县尊,我们虽然读书少,但也不是那么好骗的。”
“就是啊,便是九岁小儿也懂得粮价越低越好的道理。”
堂下众人不觉他们所言有错,待看到朱平安的表情,不由向下扯了扯嘴角。
“诸位,我们江南是大明有名的粮仓,如今江南遭遇洪灾,八成以上的粮食毁于一旦,我们江南幸存的粮食大约只剩下两成不到。光靠江南的这点粮食,根本养不活我们江南千万百姓。想要度过这次洪灾粮荒危机,只能从川蜀、山东等外地运来海量的粮食,才能缓解粮荒。
想要从川蜀、山东等千里之遥的外地运来海量的粮食,主要有两种途径。
一种是朝廷组织,一种是民间自发运粮。
洪灾后,我每日都向台州府发函请求朝廷赈济、救援,一直了无音讯,直到四天前台州府才回函,而回函也只是令我们各郡县自救,这一点我已经召集诸位讲过一次了。目前我大明朝廷因为近年来灾害频发,府库消耗巨大,短时间内无力组织救济、救援我们江南,所以朝廷组织运粮这一途径,短时间内指望不上了。那么就只剩下民间运粮这一种了。
而民间运粮,主要是通过各地大大小小的粮商运粮。现在我们江南闹粮荒,不止我们靖南粮价上涨,就是川蜀、山东一带的粮食价格也是接连不断的上涨,虽然比我们江南粮价低些,但也相差不大,当地每石粮食的价格也都接近500文了。
粮商去外地采购粮食,采购价都接近500文了,路程又千里迢迢,一路人吃马嚼,还要雇佣活计、护院,每一项都是一笔大支出,路上还要面临土匪、山贼甚至灾民哄抢等风险,如此综合下来,粮商去外地运粮的成本远高于每石500文……
如果我们靖南也像府城及其他各郡县一样,通过雷霆手段强行将粮价降低至500文。那粮商就无利可图、无钱可赚,甚至还要倒贴钱,如此,粮商还会辛辛苦苦,冒险千里迢迢从外地运粮来靖南卖吗?!
俗话说无商不奸、无利不起早,要他们不赚钱甚至倒贴钱运粮,你们觉得可能吗?
设身处地的想一想,如果换做是你的话,无利可图、无钱可赚,甚至还要倒贴钱,你会辛辛苦苦、千里迢迢的冒着风险去外地运粮吗?!
如果我靖南也像其他各地一样用雷霆手段,强行将粮价降低至每石500文!我敢肯定,我们靖南的粮商绝不会有那么崇高的品格,无利可图的他们,绝不会再辛辛苦苦冒险去外地运粮了!他们在洪灾中幸存的那点存粮,不出三日就会销售一空!那之后,我靖南的老百姓就是拿着银子也买不到一颗粮食了。买不到粮食意味着什么,不用我多说了吧,哀鸿遍野、赤地千里、易子相食、白骨满地……这些惨绝人寰的场景,将重现于我靖南。有价而无市,有价而无粮,这样的粮价又有何用?!这样的粮价就是你们所追求的吗?!这样的粮价对靖南老百姓就真的好吗?!”
朱平安说着说着,越说越激动,越说越动情,说到最后都忍不住拍起了桌子。
轰!
朱平安的一席话像是九天惊雷一样,“轰”的炸响在堂下众人的脑海中。
堂下众人顷刻间被惊雷炸成了一根根半截木头,一个个张大了嘴巴,内心忍不住一阵阵惊悸,全身的毛发如过电了一样冰冷的树立了起来!
朱平安话音落后,整个大堂寂静的厉害,众人只能听到他们的心跳声。
过了好一会,才有人脸色苍白的连连摇头,双眼茫然的没有焦距一样,哆嗦着嘴唇呢喃道:“不会的,不是的,怎么会变成这样……我不信……”
方才向朱平安辞行的户房典吏刘夫子、吏房典吏张童生、刑房典吏韩成、礼房典吏刘老头等人,此刻他们的脸色比其他人都要苍白,他们是读书人,比目不识丁的差役要见多识广的多,朱平安的一席话振聋发聩,他们宛若醍醐灌顶一样,一下子就想明白了。正因为想明白了,他们的脸色才会变的如此苍白,不敢抬头直视朱平安的双眼,心生羞愧。
鼠目寸光,鼠目寸光,说的就是我们啊。与县尊相比,我们的目光太短浅了。
“只是,县尊,即便要以利诱导粮商采购粮食,也没必要将粮价定这么高吧?”
刘老头心脸色苍白,语气比他在房间里向朱平安请辞时,要弱多了。
“高?”
朱平安闻言扯了扯嘴角,摇了摇头,“不高,这个时期,这种情况下,每石两千五百文的粮价一点也不高。也只有这个粮价,才能驱使靖南粮商以及其他各地闻讯的粮商,将大明各地的粮食络绎不绝的运来我靖南,满足我靖南百姓的需求。相对于靖南十多万百姓的性命,这个粮价高吗?”
刘老头闻言,沉默了。众人也都沉默了,这个时候他们才明白,朱平安刚才为什么会问他们,银子和性命哪个更重要。
“现在你们觉的靖南的粮价高,等过一段时间,少则一个多月,多则三五个月,你们就会发现,我们靖南的粮价在台州府将会是最低的。”
朱平安将目光望向远方,一脸自信的对堂下众人说道,目光深邃而悠远,仿佛一眼看穿了时光一样。
“啊?”
众人吃惊不已,难以置信。
“不信?诸位且等过一段时间就知道了。”朱平安没有多说,这背后的经济学、社会学等原理,一时半会也给他们解释不完,即便解释完了,估计他们也听不懂。
“县尊,你说的,我虽然不太懂,可是觉的你说的很有道理,若是降低粮价的话,事情怕是九成九会变成那样。只是这个粮价也太高了,即便粮商有利可图,疯狂运粮,使得我靖南粮食充足,但怕是还是有很多贫困百姓买不起粮食。他们买不起粮,只能饿死啊。”刑房典吏韩成抱拳说道。
“大刀,去把捐款簿拿来。”朱平安对刘大刀说道。
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中,刘大刀领命转身离去,很快便双手捧着一本册子回来。
“大刀,将册子交给韩典吏,请众人传阅。”朱平安对刘大刀说道。
刘大刀领命,将册子交给韩成,不过交给他时,一脸不爽的哼了一声。
“诸位不是说我朱平安收受粮商们的贿赂吗?!没错,这本《靖南县洪灾捐赠簿》便是我朱平安‘收贿’的‘罪证’。靖南大小粮商共计38人,共计捐赠4万6千两白银,我朱平安全都收下了,一一记录在案!以后,每个月月末,他们不来,我也都会派人去各粮铺募捐!以后,每一个外地粮商来我靖南,我也都会派人以本官的名义去走一趟!这些银子做什么!?靖南无力买粮的贫困人口,这就是他们的买粮钱!自今日起,我会派人统计靖南境内无力买粮的贫困人口,定期发放银两!本官以这颗项上人头作保,保证靖南不会饿死一人!若饿死一人,诸位尽可取我这颗‘贪官’、‘狗官’、‘奸官’的项上狗头!”
朱平安在堂下众人传阅捐款簿的时候,指着自己的脑袋,红着一双眼睛对众人说道。
“县......县尊......我们错了!”
刑房典吏韩成翻阅完捐款簿后,再也控制不住,眼泪长流的跪倒在地。
县尊为了靖南百姓,不惜自污,连名声、连节操都不要了......我们竟然还......
“县尊,我们错了。”
噗通,噗通......堂下像割麦子一样跪倒了一片,再也无一个站着的。
太平县知县最近在水深火热之中,由于其防洪不利,其辖区内百姓死伤无数,尤其是香溪、麻川河、洙溪河等河流附近的村庄受灾最重,共计五十六个村庄在一夜之间被洪水夷为平地,每个村的幸存者屈指可数,其他各乡镇也好不了多少,白骨累累弃于野,整个太平县境内处处悬挂白幡,百分之九十以上的百姓沦为灾民,饥寒交迫,一片哀鸿遍野,人间悲剧。
如果说其他兄弟郡县受灾也都如此,太平县知县的处境或许会好一些。
可是,距离太平县最近、交集也最多的靖南县,却是另外一幅场景。
由于靖南县知县朱平安在洪灾前提前做了防备,虽然靖南也没有幸免于这场洪灾,可是靖南县在这场百年一遇的洪灾中却没有折损一人。
一边是死伤无数、白骨累于野,一边是未折损一人,对比结果鲜明!突出了他这位太平知县的无能!也将那个他看不顺眼、羡慕嫉妒恨的同行朱平安衬托的无比优秀!
也是因此,太平县境内幸存的百姓对他这位知县怨声载道、骂声不绝!
尤其是,不知是谁传出了靖南知县朱平安曾在洪灾发生前,提前数日,向他们太平知县发了一封提醒防洪防汛的信函,不过却被他们的“好”县尊给当垃圾撕碎扔了,这一消息传出后,太平县的百姓对太平知县骂的更是厉害。
人们以前骂人都是蠢猪、傻狗等词语,现在都是用太平知县的名字替代猪狗了。
太平县的人们流离失所,在荒郊野外聚集的栖身之所称之为“太平知县村”,人们睡的草堆称之为“太平知县床”,充饥吃的野菜称之为“太平知县佳肴”,改善伙食吃的蚂蚱等虫子称之为“太平知县肉”......
总之在太平县,太平知县就是“蠢笨”、“无能”等一系列词汇的代名词。
“自洪灾以来,本官自问也是尽心尽力组织救灾,未曾有一日得闲,为何他们都看不到呢?!人人皆侧目以视本官,人前人后尽骂本官......”
太平知县在县衙内背着手走了一圈,眉宇间尽是烦躁不堪,怨愤不已的说道。
“愚民百姓最是目光短浅,一叶障目不见东翁辛苦,他们能有如今生活,还不都是仰仗东翁辛苦。还请东翁息怒,保重身体,我们太平县离不了东翁。”
幕僚轻声劝慰道。
“唉......若是人人都能像你这般懂的本官辛苦,那本官就好做了。”
太平知县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幕僚的肩膀,对幕僚的劝慰很是受用。
“唉,且不说这些了,灾民安置区建造的怎么样了?”太平知县问幕僚。
太平知县虽然嘴上从不说后悔,可是心里却悔的肠子都青了,后悔当时没听朱平安所言,所以这些时日一直派人密切关注邻县朱平安的所作所为,偷偷学习朱平安救灾方式方法,比如这灾民安置区就是他偷师的靖南避洪区。不过,太平知县出于一些不可告人的考虑,将避洪区更名为灾民安置区。
“回东翁,我方从灾民安置区回来,如今安置区场地已经平整好了。正在协调运木料、茅草,估计下午就可以着手搭建安置灾民的棚户了。”
幕僚回道。
“怎么才平整好场地,进度也太慢了,三天前不是就开始平整场地了吗?靖南建造避洪区可是只用了一两日的时间,包括平整土地到搭建棚户,就都做好了。”
太平知县不满的说道。
“回东翁,下面人偷奸耍滑,灾民们又不肯出力,这还是我一直盯着的结果,不然怕是再有三五日也平整不完场地。”幕僚擦了下额头上的汗,苦笑着回道。
有些话他没有说出口,东翁没有去灾民安置区,不知道现场的情况,没有银两、粮草供给,只是一味的用行政命令,迫使下面的人和灾民卖力,又如何快的起来呢,况且县衙的威信在民间也是一日不如一日。
“这群刁民,本官这么辛辛苦苦的建造避洪,不,灾民安置区都是为了谁啊?!竟然连一把子力气都不舍得出,真是岂有此理........活该他们有此一劫!”太平知县闻言,忍不住骂出声来,骂完之后他又扭头问幕僚,“对了,我让你一直盯着靖南,那边最近可又有什么新动作?”
“怎么了,他又想出什么绝世良策不成?”
太平知县问完之后,便看到幕僚脸上浮现了一股奇怪的表情,顿时紧张的问道。
一来他希望朱平安想出什么良策,他好偷师;二来他又担心朱平安再想出什么良策,不然太平县和靖南县两者一对比,他尽给朱平安当反衬了!
“东翁,朱大人他......”幕僚闻言摇了摇头,表情很是复杂的说道。
“他怎么了?!你倒是快说啊。”太平知县忍不住催促道。
“东翁,朱大人他在靖南各地下发了一道公文,公文上界定靖南各地粮价为每石两千五百文。”幕僚说起来时,脸上兀自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什么?每石两千五百文?!”太平知县闻言,震惊的面孔都变了。
“东翁,虽然难以置信,但事实确实如此。我还专门骑马去靖南核实了一番,亲眼看到了这道公文,公文上还盖着鲜红的靖南知县大印!靖南各地粮铺也确确实实将粮价提到了每石两千五百文。”幕僚说道。
“他朱平安疯了吗?洪灾当前,自府城而下,对那些哄抬物价的粮商,或砍头或下狱,都在以雷霆手段降低粮价!他竟然倒行逆施,将粮价提这么高?!这样做对他有什么好处?!”
太平知县倒吸了一口凉气,难以置信朱平安竟然做出这样的政策。
“对他有什么好处?!咳咳,县尊听说靖南各地的粮商都排着队给朱平安送谢礼,朱平安收礼收的手软......还有一些闻讯赶去靖南发财的外地粮商,朱平安也都派人以‘募捐’的名义,好是打了一场秋风!据小道消息说,朱平安光收礼都得这个数。”幕僚冷笑了一声,比划了一个手势。
“八千两?这么多!”太平知县震惊张大了嘴巴。
“是八万两!”幕僚纠正道。
“什么,八万两?!!”太平知县闻言,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了,不仅突出,而且还眼红的像充血一样,“朱平安搂钱的本事也特么是状元之才啊!!”
震惊眼红过后,太平知县背着手在原地转了两圈,嘴里面忍不住骂了起来!
这特么的还怎么偷师啊!
我要是再向你偷师,我家的祖坟还不得被太平县愤怒的百姓给刨了啊!
朱平安啊朱平安,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
洪灾这段时间,我都摒弃前嫌,不惜向你学习了!没想到你反倒变成贪官了!
不过,这样也好,太平知县骂了几声之后,脸上忽地又露出了笑容,他向幕僚招了招手,对其吩咐道,“速速着人把这消息散播出去!传的越广越好,越远越好!哼,让那些愚民百姓都看看他们心心念念、口口称赞的人是个什么样的嘴脸!对了,稍后,你再替我起草一份公文,我要向府尊揭发弹劾朱平安。”
屋漏偏逢连夜雨,迟船又遇打头风。这一句话对于台州知府谭纶来说再合适不过了。前段时间倭寇来犯台州府,贼势汹汹,连破境内数县,合围台州府城,幸好靖南知县朱平安争气,立下杀倭、守城、复城三项大功,给台州府保留了颜面,再加上他打点了一番,这才平安度过一劫。
可是万万没想到,才度过倭寇一劫,又来了这百年一遇的洪水一劫。
虽然洪水乃是天灾,又蔓延了大半个江南,江浙州府无一幸免,朝廷不会因为洪灾问责自己,但若是救灾不力的话,也是难逃问责的下场。
所以自洪灾发生后,台州知府谭纶每一日都兢兢业业,亲自部署、指挥台州府的救灾事宜,自府城至下面郡县,有关洪灾的一切事宜,事无巨细,都亲自过目。
知府如此,下面的官员自然也不敢懈怠,尤其是府衙经历司的王经历。
三天前台州知府谭纶在查阅台州府山川河流地图簿册的时候,发现了一个名为《靖南知县朱平安敬呈台州府预警防洪防汛书》的公文,因为公文是朱平安呈交的,公文名又是关于预警防洪防汛的,所以台州知府谭纶便翻阅了起来。
台州知府谭纶这一翻阅内容,看了下落款时间,便忍不住怒不可遏。
靖南知县朱平安在洪灾发生前十多天前,便已经向台州府发文,提醒洪灾了!
为何没有引起重视!
若是按着朱平安公文中的建议,提前防范,台州府的洪灾焉能严重至此!
于是,负责府衙经历司的王经历,便被台州知府谭纶叫来狠狠的批了一顿。
若非谭纶念到他当初正在城外整军备倭,确实交代过王经历他们属官,没有大事不要打扰自己,不然王经历面临的可就不是狠批一顿这么简单了!
经此一事,王经历就涨了记性,对于下面各县呈递的公文都是分外留意,一旦有关洪灾的,无论大小,都是第一时间呈交给知府谭纶审阅。
“王大人,这是下面临海县、太平县以及黄岩县今天呈递来的公文。”
经历司的一位文书进门,将收来的公文双手呈交王经历。
王经历接过公文,认真的看了起来,临海县禀告的是境内粮价已经降低稳定在每石粮食500文,黄岩县禀告的也是境内粮价降低稳定在每石500文的消息。
嗯,不错,这是好消息,府尊听了一定会很高兴。
王经历翻看了临海县、黄岩县呈递的公文后,脸上不由露出了笑容。
太平县应该也是如此吧。
王经历一边想着,一边打开了太平县的公文,嗯,果然也是禀告境内粮价降低至每石500文的消息......咦,后面怎么还夹带了一页?!
什么?!揭发检举朱平安?!
王经历看了内容后不能冷静了,立马拿着三份公文奔向台州知府谭纶的房间。
“府尊,府尊......”王经历急匆匆的赶到谭纶的房间,都没顾上敲门。
“什么事?如此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台州知府谭纶正在与左臻探讨调新兵入城协助维持难民营秩序的事情,正探讨在紧要处,被王经历突然打断了,有些不悦的抬头说到。
“府尊教训的是,下官有失体统,还请府尊责罚。”王经历低头道。
“责罚就免了,说吧,你匆忙见我,所为何事?”台州知府谭纶轻拿轻放,没有再追究。
“回府尊,下官方才收到了临海、黄岩、太平三县呈递来的公文。”王经历禀告道。
“三县发生了何事?”台州知府谭纶问道。
“三县皆禀其境内粮价已经降低并稳定在每石500文,另......”王经历回禀道。
“降低温控粮价,这是好事。缘何令你如此?”台州知府谭纶闻言,不满的说道。
“府尊,太平知县公文中还夹了一封检举信,揭发检举靖南知县朱平安,言朱平安以县衙的名义强行将靖南境内粮价界定为每石两千五百文!从中谋取私利,据靖南当地百姓说,朱平安收受粮商贿赂高达数万白银。”
王经历一边说着,一边挑出了太平县的公文,双手递交给台州知府谭纶。
“什么?!竟有此事!”台州知府谭纶闻言,瞬间色变!脸上怒不可遏!
“不可能吧?靖南知县朱平安不是这样人吧?!”左臻在一旁听后,也诧异的张大了嘴巴,不过他对于太平知县的揭发检举斥怀疑态度。
当初因为靖南斩杀倭寇首级多的超乎寻常,他跟知府谭纶去靖南私访核查过一次。其实一开始他对朱平安很有成见,不相信靖南会有如此多的的斩获,甚至怀疑朱平安杀良冒功,可是没想到事实确实如此。不止如此,他们在私访中发现靖南知县朱平安在当地百姓心目中赞誉颇高,素有爱民、清廉、能吏之名。因此,左臻对朱平安黑转粉。他不相信朱平安能做出这种不顾百姓死活,高抬粮价、收受粮商贿赂之事。
台州知府谭纶震惊过后,也觉的难以置信,不过太平知县公文中记载的有理有据、很是详尽,不像是虚构,况且虚构罪证构陷他人,其罪不小,量太平知县也不敢。为了稳妥起见,台州知府谭纶便派人下去秘密调查。
很快,秘密调查的人便持了一张公文前来复命。
“兹今日起,靖南县境内每石粮食两千五百文……”白纸黑字,鲜红大印,概无虚假!
台州知府谭纶等人看着面前靖南界定粮价的公文,不得不确信太平知县揭发检举之言不虚,朱平安真的以公文形式将靖南粮价界定为了每石两千五百文!至于朱平安收受粮商巨额贿赂之事,必然也是真的了!
洪灾当前,民不聊生,朱平安竟敢如此胡作非为!台州知府谭纶忍不住气的脸色铁青。
“府尊,末将请命去捉拿贪官朱平安归案!”左臻气的咬牙切齿,向谭纶抱拳请命道。
此刻他粉转黑,再一次变成朱平安的黑粉了。朱平安枉我对你一片信任,还为你在府尊面前辩解,没想到你竟然是这样一个不顾百姓死活、只顾谋取私利的贪官污吏!
“准!”台州知府谭纶点了点头,不过很快便有摇了摇头,制止了左臻。
“府尊!若是放任朱平安他如此乱搞下去,靖南百姓焉有活路?!”
左臻不解,急忙问道。
“左将军,朱平安可非普通的知县,其抗倭有功,刚被圣上升为浙江提刑按察使司佥事,只是暂行靖南知县。况且,其座师乃是当朝阁老徐阶,听说其高升浙江提刑按察使司佥事,便是徐阁老照拂的缘故。若是只凭此一纸界定粮价的公文,恐其多有推脱狡辩之词,难定其罪。且过些时日,待靖南局势糜烂、闹的不可收拾,再去发落朱平安。到时,可就不容他推托了!”
台州知府谭纶缓缓说道,他素来性格沉稳,考虑的比左臻周全多了。
除了上面那些,他还担心自己匆忙发落朱平安,会落下嫉贤妒能、不能容忍的骂名。
朱平安因功高升浙江提刑按察使司佥事后,江浙最年轻有为的官员之名便从他谭纶身上落到了朱平安身上。自己三十二岁,从四名;朱平安不过十六,便已是正五品,只比自己低了半级而已。以朱平安升官的速度,恐怕没人怀疑,朱平安过几年就会变成自己的上司。虽然自己对此虚名并不在乎,但是圈里人多有此言,他担心自己匆忙发落朱平安,会被其他官员误解为自己嫉贤妒能、不能容人。
自己可是有志于封侯拜相的,若是留下嫉贤妒能、不能容人的恶名,怕是对仕途多有影响。
且等过些时日,靖南局势糜烂、闹得不可收拾,自己再发落朱平安。
不会再致人误解。
“唉!也只能如此了,只是靖南百姓要苦些时日了。”左臻叹了一口气。
时间刚至寅时,外面漆黑一片,头顶的月色正明,满天繁星在天空困得一眨一眨。
万籁俱寂,天地万物都在沉睡。
“嘎吱”
靖南县衙后宅正房房门打开了,朱平安斜挎着一个布包,从屋里走了出来。
“姑爷,这是昨天烙的饼,还没来得及热呢。姑爷你等我一会,我去热热。”
包子小丫鬟画儿从后面追了上来,手里捧了一包用油纸包着的烙饼,鼓着嘴巴对朱平安说道。
“不用,这样凉着更劲道。”朱平安摆了摆手,伸手从画儿手里拿过烙饼,放进布包里。在他包里,还躺着叠好的宣纸、炭笔等物,用荷叶与烙饼隔开。
“姑爷,别人都是披星戴月归,您可倒好,不仅披星戴月归,还要披星戴月出门,您就是铁打的身子骨也吃不消啊,一点也不知道在意自己。等小姐她们来了,要是发现您瘦了这么多,指定会剥了婢子的皮。”
包子小丫鬟画儿鼓着嘴巴,走到朱平安身后,垫着脚给朱平安整理衣服,隔着衣服感受到姑爷瘦了这么多,原本刚刚好的衣服,现在都有些松垮了,眼泪顿时就忍不住流下来了,姑爷这些日子实在是太辛苦了。
“瘦点好,没感觉姑爷我瘦下来后,变帅很多吗?等姝儿回来,发现我变帅了这么多,奖励你都来不及呢,哪里会剥你的皮。”朱平安故作自恋的笑道。
“姑爷,说正事呢。”包子小丫鬟画儿被逗的破涕为笑,忍不嗔道。
“马上就要推行以工代赈了,我必须去下面走一遍,查勘可以施工的区域,敲定重建村舍、兴建水利设施、建造防倭哨堡、垦荒等工程地址。靖南可不小,如果不早早的出门,今天一天都跑不完,灾后重建时间可拖不得。等忙完这一阵,我就好好休息,每天都要睡到自然醒。”
朱平安笑着对画儿解释道。
“画儿才不信呢,画儿就没见姑爷睡过一天的懒觉......”包子小丫鬟画儿鼓着嘴巴,一点也不相信朱平安说的忙完后睡到自然醒的话。
很快,院里两侧厢房房门也都打开了,刘牧、刘大刀等人也都起来了。
“回去歇着吧。”朱平安对画儿摆了摆手,带着刘牧、刘大刀等人出门了。
“姑爷,公鸡都还没有打鸣呢......”
包子小丫鬟画儿依着门框,看着朱平安的背影,红着眼睛小声的呢喃道。
翻山越岭,跋山涉水......
等到东边天际喷薄晨曦的时候,朱平安一行已经连续走了数十公里了。
因为靖南在洪灾前抢修了不少防洪防汛设施,这些水利设施虽然将洪灾阻挡在靖南门外,但是现在它们的作用也体现出来了,靖南的洪水要比太平县等地消退的快。
朱平安走了数个乡镇,发现洪水已经退去七八成了,心情不由好了不少。
朱平安每走一处都要仔细勘察地形地貌,不时用碳棒在宣纸上写写画画,圈定以工代赈的工程地址,并做初步规划,等晚上回去再画详图,制定详细计划,做好章程,敲定细节,明日就可以推行以工代赈了。
在朱平安在外面脚不停蹄的勘察的时候,北郊避洪区内一众转难民的山贼不着痕迹的聚在了一起,不过并不起眼,因为避洪区内像他们这样聚在一起晒太阳的人很多。
“老东家,少东家,诸位兄弟,这几日我在外面踩点,都没找到合适的肥羊。不过,那句老话咋说来着,什么铁鞋找不着,什么得来一点也不费功夫......”
山贼胡老三左右瞅麽这没人注意,小声的对大家说道。
“咯咯咯......那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你一个山贼学什么酸儒拽文,不会就别显,丢不丢人啊。”少东家咯咯笑着翻了一个白眼。
虽然脸上抹着锅底灰,又穿着男装,可是少东家一笑,还是让人眼前一亮。
虽然一众山贼都知道自家少东家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女夜叉,但还是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倏忽,少东家手心里出现了闪着寒光的穿花蝴蝶,一众众人忍不住夹着双腿,收回了眼睛。
“咳咳,若男,女孩子家家的别总笑。还有,把鱼匕收起来,别让人看见。”
老东家先是像狮子一样狠狠的瞪了一众山贼一眼,然后咳嗽了一声,对少女说教道。
“笑也有错呀,好了,好了,我知道了......老爹......我收起来就是了。”少东家翻了一个白眼,瞅见老东家吹胡子,顿时眯着眼睛讨好的对老东家笑了笑,听话的将匕首收了起来,然后伸脚提了胡老三一脚,瞪了他一眼,没好气的说道,“胡老三,你刚才要说什么,接着说啊,怎么变成哑巴了。”
“是是,我是说这几日我在县城踩点,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肥羊。老东家和少东家定的规矩,既要找肥羊,又要找那些不是好人的肥羊,这不好找啊。就当我垂头丧气的时候,忽地听到两个路人骂人,我顿时眼睛一亮,从中发现了一个超级超级大肥羊,还是那种坏的没边的肥羊!我告诉你们,咱们干这一票,别说我们后半辈子吃香的喝辣的,就是我们讨了婆娘,生他七八个崽,崽子的一辈子都能吃香的喝辣的。”
胡老三被少东家踢了一脚,嘿嘿笑着接着往下说道,说到肥羊的时候眼睛都冒光。
“什么肥羊能有这么肥?咱们这来了皇亲国戚不成?!”旁边山贼不信胡老三所言。
“皇亲国戚你敢抢啊?!沾了‘皇’字的想都别想,你有几颗脑袋够皇帝老儿砍啊?!”
老东家闻言,没好气的瞪了他们一眼,几个说话的山贼哂笑着往后缩了缩脖子。
“不是皇亲国戚,这肥羊啊......”胡老三说着压低了声音,“就是知县小儿。”
“什么?!知县?!”周围的山贼闻言,忍不住惊讶了起来。
“嘘!小点声!”胡老三警惕的往四周打量,见没人注意,这才放松下来。
“咚!”
胡老三才放松下来,脑袋就被人重重敲了一下,瞪眼就要发火,抬头发现敲自己的是少东家,瞬间就怂了,忙不迭赔笑起来。
“胡老三,你皮痒了是不是?!怎么选的肥羊?!忘了规矩了吗?!”
少东家嘴角冷冷的勾起,皮笑肉不笑的看着胡老三,幽幽的开口道。
“少东家,真是冤枉啊,咱们寨子里的规矩我是倒背如流,哪敢违背啊。选他当肥羊,也是按照规矩来的。”胡老三闻言,不由一脸委屈的说道。
“什么按规矩来的!?靖南小知县名声不错,别的不说,单说这避洪区救了多少人,你选他当肥羊?!是你眼睛瞎了还是脑袋被驴踢了?!”
少东家目光清冷的看着胡老三,掩去笑容后,一双冷冽的眸子让人顿感压力。
“少东家,你说的那都是老黄历了,您听听,现在避洪区多少人骂他啊,就属本地人骂的最厉害。”胡老三摇了摇头,一脸苦水的解释道。
“哼,斗米恩,升米仇,每日白吃两顿饭,顿顿窝头稀饭,还有什么不知足的。端着碗吃饭,放下碗骂娘,真是一群恩将仇报的白眼狼。”
少东家不屑的啐了一口,对避洪区的一众恩将仇报的灾民很是瞧不起。
“少东家,您认识小知县?!怎么总替他说话?”胡老三弱弱的问道。
“放屁!本姑奶奶堂堂山贼怎么可能认识劳什子知县!胡老三,你再胡言乱语,小心姑奶奶割了你的舌头!”少东家冷冷的瞪了胡老三一眼,威胁道。
“是是是,小的胡说八道,少东家怎么可能会认识那小知县呢。少东家,这两日避洪区的人对小知县骂声一片,之前总是护着小知县的本地人,骂的更厉害。”胡老三立马唯唯诺诺的缩了缩脖子,继而辩解道。
“你说的是小知县界定靖南粮价为每石两千五百文的谣言吧?!一听就是假的。便是外面黑心的粮商也不过才哄抬至每石一千三百多文,小知县怎么可能主动将粮价提那么高?!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多人相信。”
少东家不屑的翻了一个白眼,早在两天前听到这个消息后,她就不相信。
“是真的,少东家这都是真的。我在县城踩点时,见两个路人一边看一张告示,一边骂朱平安。我央求他们把告示给我读了一遍,内容大致就是说,自从告示张贴之日起,靖南境内的粮食一律每石两千五百文。这告示贴的满城都是,作不了假。不信的话,少东家可以去县城证实,我要是说谎,少东家取我狗头!”
胡老三赌咒发誓说道。
“你是说连告示都贴出来了?!”少东家闻言刹那间变了脸色,一双冷冽的眸子死死的盯着胡老三,一字一顿的问道,浑身散发着寒气。
“当然,贴的满城都是,我找了不止一个人帮我读告示,内容都一样!”
胡老三用力的点头,因为没有说谎,所以与少东家对视时也一点不虚。
“那两个路人有一个路人的亲戚是粮商,他亲戚告诉他的,说全县的粮商都给那小知县送谢礼了。按照粮商规模大小,小的送礼800两银子,中不溜的送礼1500两银子,大的送礼2500两银子。那小知县是来者不拒,一个不落,全都收下来了。这两日还有不少外面的粮商像是闻到腥味的狼一样,涌入了靖南县城。每来一个外来粮商,小知县都派人去收礼。据说这几日下来,那小知县光收礼都收了近10万两银子。这下你们知道,为什么小知县将粮价提那么高了吧?!就是为了收黑心钱!”
胡老三言辞凿凿的说道,说到最后10万两银子的时候,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十万两?!这么多?!亲娘啊,这么多银子堆起来,那不得跟小山似的!”
“十万两啊,别说养崽了,就是养崽的崽,那都是吃香的喝辣的啊。”
一众山贼闻言,一个个口水都要流出来了,眼红的跟发现猎物的恶狼一样。
在一众山贼垂涎三尺的时候,少东家一身森寒杀气的起身了,一言不发的往外走去。
“若男,你去哪?!”老东家问道。
“我去瞧瞧告示去,看看究竟是不是真的。”少东家头也不回的说道。
“少东家,我熟路,我带你去。”胡老三自告奋勇的请缨道。
“还不快走!”少东家瞪了他一眼。
“这就走,这就走......兄弟们等我们回来,咱们就能杀羊过年了。”胡老三点头哈腰,忙不迭的小跑跟上,边跑边拍着胸膛对一众山贼说道。
避洪区内部管理严格,但并不限制出入,当然也没有哪个灾民会舍得离开。
胡老三引着少东家出了避洪区,一路往靖南县城走去,没多久就进了靖南县城。
“少东家,那边就有一个高铁。”一进靖南县城,胡老三就指着前面不远的地方说道。
果然,走过去就看到了一张告示,告示上一片狼藉,都是被愤怒的民众唾弃的。
“少东家,我找个人给我们读读......”
胡老三殷勤的说道,说了一半讪讪的住了口,尴尬的想起来,自家少东家识字的。
少东家没有理会尴尬的胡老三,自顾自的走到告示前,面无表情的看了起来。
看了告示内容的瞬间,少东家就浑身寒气大冒,越看寒气越重,最后整个人都如同从九幽走出来一样,连带着四周的温度都下降了很多。
“怎么回事,好冷......”胡老三忽觉一股恶寒,忍不住抱着胳膊。
“该死的!果然读书人没有一个好东西!”少东家咬牙切齿的骂道。
“好像更冷了。”
胡老三胳膊抱的更紧了。
“快看,又有一家外地粮商开张了。”
就在此时,一阵嘈杂声传来,少东家和胡老三顺着声音就看到不远处一家粮铺开张了,还放了爆竹,掌柜的抱着拳向四周行礼,像招财猫一样,很是喜庆。
少东家和胡老三在一旁看热闹,只过了半盏茶时间,就见两个差役过来了。
“掌柜的,恭喜发财啊。县尊让我们来问问掌柜的。如今靖南遭遇严重洪灾,灾民流离失所、嗷嗷待哺,掌柜的可愿为靖南灾民捐赠善款?!”
两个差役抱着拳道贺,然后熟络的掏出了一张宣纸,问掌柜的可愿捐款。
“愿意,愿意,鄙人当然愿意。还请两位差爷给县尊带好。”
新来掌柜对此门清,他结伴兄弟告诉他商机时已经给他说过了,所以在听到差役询问时,便一脸笑着的应了下来,从衣袖里掏出了一叠早就备好的银票交给了差役,又在这名叫什么捐款协议书的宣纸上签下了他的大名。
两个差役小心翼翼的收起宣纸,抱着拳又恭贺了两句,便转身离开。
两人业务娴熟的一塌糊涂!看样子他们做这种事情不是一次两次了。
“什么狗屁捐赠善款,还不都进了狗官的腰包!杀千刀的狗官,巧立名目,明目张胆的索贿!”
附近路人骂声一片。
该死!
少东家将这一切看的一清二楚!浑身的寒气大冒,一旁的胡老三都快给冻僵了。
“当家的,我们都摸清了。小狗官一大早就出门,去外面胡混去了,听说一连几日都是这样,一直到大晚上才回来。现在县衙后宅就只有一个女的。”
数个踩点的山贼从外面回到避洪区,小声的向少东家和老东家禀告道。
“你们打听清楚小狗官去哪胡混了吗?我们追上去,给他来一票!”
胡老三是个急性子,听到后急忙问道,迫不及待的想要打劫肥羊了。
“不清楚小狗官去哪胡混去了,附近人也都不知道,只知道每日天不亮就出门,大晚上才回来。不过,小狗官惜命的紧,每次外出都带六个护卫贴身跟随,听说这六人点子硬的很,什么铜皮铁骨、百步穿杨都不在话下,上次倭寇来犯靖南,小狗官就是凭这六人才守住的靖南。听人说,这六人好像都因功成武官了。狗曰的,一身好身手干什么不成,偏偏当小狗官的鹰犬,给小狗官卖命!有这六个鹰犬在,我们怕是一时间难以拿下小狗官。若是再惊动了附近的人,我们怕是难以脱身。”
踩点的山贼回道,提醒众山贼,小狗官身边的护卫点子硬,不好对付。
“卿本佳人,奈何为贼。”少东家幽幽的说了一句。
一众山贼皆将目光看向她。
“不是说你们!”少东家翻了一个白眼,“是感慨他们为何当狗官的鹰犬!”
“哦。”
一众山贼不明觉厉。
“既然狗官行踪不定,难以提前埋伏,看来只能在县衙后院动手了。”
一众山贼低声说道。
“在县衙后宅动手也难。我们都查明了。一来,小狗官惜命,将那六个鹰犬全都安置在县衙后宅,在左右厢房护佑,六个鹰犬轮班,每时每刻都有人警戒;二来,除了有差役在附近值守外,每隔小半个时辰还有一队差役巡视县衙后宅,若是在后宅动手的话,除非一击拿下,不然肯定会惊动差役。”
踩点的山贼面色凝重的说道,他们踩点踩的很清楚,知道难度有多大。
“呸!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这小狗官如此惜命,定然是亏心事做多了!”
一众山贼愤愤不平的骂道。
“出去有鹰犬保护,回来缩在乌龟壳里,这可如何是好?”一众山贼都觉的棘手。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如此一个肥的流油的肥羊,难道眼睁睁的放过?!”
胡老三等人急得搓手。
“莫急,此事重大,还得从长计议。”老东家也是一筹莫展,对一众山贼说道。
“咯咯.....老爹,此事易尔,何须从长计议。”少东家咯咯一笑,像一只狐狸。
“简单?!”老东家闻言,惊讶不已。
“对啊,少东家可是咱们山寨的女诸葛,有少东家在,捉一只小狗官,那还不是手到擒来嘛。”一众山贼纷纷起哄,大拍少东家的马屁。
“不过说好了,这小狗官最后要由我发落,我是杀是剐,老爹都不能拦我。”
少东家缓缓说道,巧笑嫣然,只是一双眸子里弥漫着令人发寒的杀气。
“若男,你杀气太重。小狗官毕竟是朝廷命官。若是我们只求财,事后全身而退不难。可是若是杀了朝廷命官,哪怕我们逃到山里,怕是朝廷也不会放过我们。”
老东家看着少东家眸子里的杀气,禁不住担忧的说道。
“老爹,你以为抢了朝廷命官,那狗官还有朝廷就会放过我们了吗?”
少东家冷笑了一声。
“老东家,我们支持少东家。我们抢了狗官肥羊,那还不得被他忌恨,被一个狗官忌恨,我们岂不是后患无穷,还不如斩草除根了干净了事。”
“这种不顾百姓死活的狗官,杀一个胜过七级浮屠,咱们是为民除害!替天行道!”
“杀羊灭口,处理干净了,谁能知道是我们干的。再说了,即便案发了,天下这么大,咱们得手这么多银子,躲到天涯海角,隐姓埋名,谁能找到我们。”
不少山贼纷纷表态支持少东家。
“唉,若男,过去的事就过去了......别让仇恨蒙蔽了你的双眼。”老东家叹了一口气,思绪似乎回到了过去,脸上浮现了浓浓悲伤。
“哼!”
少东家哼了一声,赌气的扭过头。
“好了。”老东家手足无措,只好苦笑着揉了下少东家的头发,妥协道:“随你,都随你。”
“这还差不多。”少东家这才转过身来。
“少东家,那小狗官行踪不定,外出还有六个厉害的鹰犬保护,回去就缩到乌龟壳里了,棘手的很。不知少东家有何妙计?”一众山贼好奇的问道。
“哼,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只要一个照面就擒下小狗官,保管他那些鹰犬束手就擒。”少东家嘴角扯了一抹笑容,胸有成竹的说道。
“少东家......小狗官出入都有鹰犬保护,如何一个照面就擒下?!”
一众山贼面面相觑,为难不已。
“小狗官出入都有鹰犬保护,难不成睡觉时,鹰犬还能跟他一被窝保护吗?!”
少东家冷笑道。
“难道少东家要施展美人计?!”胡老三咂舌道。
嗖!
寒光一闪!
一个匕首就插在他裆间了,再往上一点点,他的二兄弟就要成刀下亡魂了!
胡老三咽了一口口水,浑身冷汗直冒,差点没吓尿。
“那小狗官也配姑奶奶施展美人计!再胡言乱语,就送你入宫享福!”
少东家一声冷笑,周身寒气四溢。
“是是,都是小的胡言乱语。多谢少东家手下留情,多谢少东家手下留情。”
胡老三忙不迭点头,后背汗水滴答滴答的往下流。
哈哈哈哈......一众山贼对胡老三嘲笑不已。
“少东家,小狗官一回去,鹰犬就倒班在房外值守,还不时有差役巡视。我们想要神不知鬼不觉的混进他房间擒下他,怕是不容易啊?!”一众山贼又提出了疑问。
“不等他回来,提前混进去不就是了。”少东家勾起唇角,“你们不是说,现在后宅就一个女人吗?混进去岂不是易如反掌。”
下午申时,包子小丫鬟画儿和往常一样,挎了一个菜篮子去近前百余米左右的晚市买菜。这是她每天都会做的事情,在晚市挑选新鲜的食材,买足一日份量。
虽然画儿在县衙后院开辟了一块小菜地,也养了几只小鸡崽,不过菜还未长大,加上洪涝后影响了小菜的长势,目前小菜还不能自给自足,小鸡崽也还未长大呢。
每次外出,都会有一个差役在不远处跟随保护,画儿如今都已经习惯了。
大约一炷香左右时间,画儿便满意的挎着菜篮子从晚市回来了,菜篮子里的蔬菜又鲜嫩又水灵。后面跟随保护的差役手里面拎着两条大鲤鱼和一只白条鸡,与画儿保持了三米左右的距离,不远不近的跟随着。
“爹,不要啊,求求你了,不要......不要卖俺去倚春楼卖笑啊,那王牙婆从来都是将买来的姑娘送到倚春楼去,爹爹求你了......不要啊......”
就在画儿快到县衙后院小门的时候,一个衣着粗布衣衫,头发凌乱的少女,仓皇失措的从一旁的小路踉跄着跑了过来,一边跑一边呜咽哭泣着回头哀求,可是没跑几步就脚下一滑,只发出一声惊呼便摔倒在地上。
不偏不倚,就摔倒在距离画儿三五米远的地方,少女哭的梨花带雨,是标准的村姑模样,脸颊微黑,沾着灰尘,透着常在田间劳作形成的一抹酡红,依稀有几分姿色,身上的衣服不是很干净,皱皱巴巴的,还有做农活留下的痕迹。
跟随在画儿身后的差役一开始还很警惕,快步靠近了画儿,方便保护,待看清来人是一个弱女子之后,觉的没有危险,便又退后了两步。
在少女摔倒后,一旁的小路便跑来了一个男的,男的长的瘦削,四五十岁左右的年纪,穿的衣服脏破不堪,一脸的苦大仇深,饱受风霜。
“翠儿啊,爹这也是实在没办法了啊,这老天爷不给活路哩,咱这日子过不下去了,家里都揭不开锅了,恁娘偏又病了,不给钱,郎中都不给拿药哩,还有恁弟,恁不是最疼他哩,恁舍得眼睁睁的看着他饿死啊。”
中年男的走上前,一把抓着少女的手,一边拖拽,一边重重的叹了口气道。
“爹,要卖也把俺卖到普通人家吧,只求恁别把俺卖给王牙婆,她是倚春楼的牙婆哩,俺落到她手里,那就是被卖进倚春楼哩。爹,倚春楼是啥地方恁咋会不知道啊,俺要是被卖进倚春楼,哪还有活路啊,只能给人卖笑哩,谁都可以欺负俺,千人骑万人睡,活活的被折磨死哩。”
少女不住的往后退缩,抵力不从地上起来,仿佛地面能给她安全干一样,双手抓着男人的衣袖,抬起一张满是泪水的脸蛋,苦苦的哀求道,声音宛若秋风吹过竹林一样哀转,脸上的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一样。
“翠儿啊,爹也不想把你卖给王牙婆哩,可是没办法啊。别的人家嫌你是嫁过人守寡的,最多只愿意出5两银子,只有王牙婆念在你长的还凑活,愿意出10两银子。咱们家光你娘看病都不止5两银子哩,这还没说恁弟还有咱家一家过活呢,只卖5两的话,能有啥用啊,只能卖给王牙婆。”
中年男的用力的将少女拉了起来,一脸无奈又决绝的对少女说道。
“爹啊,俺不求你不卖俺,就求你换个人家卖俺吧,别把俺送进火坑里就行。”
少女哭的眼泪一把鼻涕一把,双手紧紧的抓着中年男人的袖子,苦苦哀求道。
“翠儿啊,这都是命啊,没办法,是爹对不起你,下辈子爹给你当牛做马哈。”
中年男人眼泪也都快流下来了,不过还是狠心的摇了摇头,坚持将少女拉了起来。
这女孩好可怜啊,看到眼前这一幕,包子小丫鬟画儿忍不住就红了眼眶。
身后跟随保护的差役看到这一幕,放下了警惕,洪灾以前他就见过不少卖儿卖女的,穷困人家遇到困难实在活不下去了,卖儿卖女的情况不足为奇。洪灾后,卖儿卖女的情况比平时也多了不少,前天他们村里的张老汉就卖了他五岁的小儿子,一来可以卖点银子,二来也是给他小儿子找个活路。
只要不是强买强卖或者是强抢民女之类作奸犯科的话,官府也都不管的。
到时候一手交钱一手交人,签一份卖身契,从此她们的命运就由主家掌握了,再无自由。
“翠儿啊,阿爹阿娘待你也不薄,都说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可是你出嫁当天夫婿就身故了,亲家骂你克夫,还是爹娘接你回来,一直养着哩。现在遭了天灾,你娘又病了,咱家实在是过不下去了,实在是没法子了。现在你娘命悬一线,就等钱抓药哩。翠儿啊,爹也是实在没办法了,从小到大,爹没求过你,今儿,爹就求你这一次,求你了翠儿......”
中年男的说着说着,就跪了下来,一张苦大仇深的脸上老泪纵横如雨下。
“爹啊......爹啊,你起来吧,女儿应下了,女儿应下了......呜呜呜......”
看到中年男的跪下、老泪纵横,少女心底的防线似乎被击破,跪下大哭道。
“翠儿,爹对不起你啊......你要怨要恨就恨我,跟你娘你弟无关......”
“爹啊,不怪你,要怪都怪这世道,这都是俺的命啊......”
一时间,父女两人就在画儿面前,抱头痛哭了起来,真是听者伤心,闻着落泪。
“哪个,哪个......你们别难过了......”
画儿早就落泪了,用帕子擦了一下眼泪,红着眼睛,走上前轻声唤道。
父女两人梨花带雨的哭着抬起头,两双眼睛空洞无神的看向画儿。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听你们隐私的。那个,你还是别卖你女儿了,哪能把自家女儿送进火坑呢,我这有十两银子,你们拿去应急,快回家去好好过日子吧......”
画儿红着眼睛说道,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十两面额的银票,伸手递给两人。
“啊?”
父女两人惊讶大于惊喜。
“多谢恩公,多谢恩公,夫人真是菩萨心肠......我们给您磕头了......”
少女先反应过来,拉着中年男子跪地磕头,中年男子也反应了过来,连着磕头。
“你们快起来,快拿着回家去吧,你娘还等着看病抓药呢,耽误不得......”
画儿一边伸手拉少女,一边将银票递给少女。
“恩公,俺虽然大字不识,可是也知道廉耻,俺又不是乞丐,哪能白拿恩公的银子呢。”
少女哭着摇头,坚决不受。
“是咧,俺们人穷志不短,那能白拿恩公的银子咧。”中年男的也是一脸坚决摇头。
“你们快回家去吧,你娘还等着看病抓药呢......”画儿都急的快落泪了。
“爹,这银子给你,你拿着回家给娘看病去吧,再买点粮回家,弟弟也扛不住饿。俺就卖身给恩公了,这辈子给恩公当牛做马,报答恩公恩情。爹,这是俺最后叫你爹哩。从今往后,俺就是恩公家的奴婢,任由恩公处置,俺跟你们再无任何关系哩,以后俺还有恁们各安天命哩。”
少女咬着嘴唇下定了决心,从画儿手中接过了银票,一把塞给了中年男子,一脸决绝的对他说道。
“啊?不用,真不用。”画儿连连摆手。
“那这银票俺也不要了,爹,恁还是把俺卖给王牙婆子吧,千人骑就千人骑吧,这都是俺的命哩......”
闻言,少女用力的摇了摇头,哭着将银票从中年男子手又拿了回来,一把塞回了画儿手中,一脸认命、哀莫大于心死的对中年男子哭道。
“啊?!我买,我买......”听到少女要自卖倚春楼,画儿不由着急的说道。
于是,画儿出门去晚市买菜买鸡买鱼,回来路上顺便买了一个卖身为奴的少女。
“爹,你走吧,从今往后俺跟你们再无关系瓜葛哩,以后是生是死各安天命。”
少女占在县衙后院门口以袖掩面,与中年男子诀别了一声后,决绝的转身步入后院。
衣袖下,唇角勾起一抹弧度,低着头,无人看到一双狐狸眼,分外有神。
天已经完全黑了,伸手不见五指,月亮已上柳梢头,众星洒满夜空,鸟雀早就回巢了,万家灯火也已经熄灭了大半,没有多少娱乐活动的古人已经入睡了,朱平安一行在回来的途中甚至听到了数家造人的声音。
现代小电影都看了多少了,朱平安对此早就免疫了,刘牧他们就不行了,脸都红了。
“咳咳,声音这么大,也不嫌臊得慌......”刘大刀咳嗽了一声,尴尬不已的红着脸说道。
“呵呵,这是播种希望的声音,说明老百姓对于度过这场洪灾已经有信心了。”
朱平安脸不红气不喘,稳如狗,甚至还透过现象看本质,点评了一句。
风雨不动!稳如泰山!
公子不愧是公子。
我等只听到了尴尬,公子却听到了希望,刘牧他们不由得对朱平安更是佩服了。
夜色深沉中,朱平安一行人披星戴月,带着一身疲惫和泥泞回到了县衙。
方走进县衙后宅,一股香喷喷的鸡汤味扑面来而,嗅一口浑身的毛孔都打开了。
“真香啊,这鸡汤可真是香啊,画儿姑娘的手艺又长进了,公子好福气。”刘大刀走进后宅,像狗一样用力的嗅了几下鼻子,由衷的赞了一句。
“嗯,你别说,还真是,画儿今天炖的鸡汤比前几日要香的多。我福气好,你们福气也不差,待会给你们分半锅。”朱平安微笑着说道。
“多谢公子。不过,鸡汤我们就不用了。回来时,我们才吃了饼,肚子饱着呢。”
刘牧等人连连道谢,推辞道。
“你们与我客气什么,一大锅鸡汤呢,我和画儿就是再多两个肚子也喝不完。”
朱平安笑道。
“呵呵,那我们就不客气了,多谢公子。”刘大刀他们摸着后脑勺笑道。
“唉,我们原是来向公子报恩的,没想到尽跟着公子享福了,这恩情也越欠越多。我们祖辈往上数十八代,代代都是贫农,托公子的福,到我们这这一辈还因功封了小旗当上官了,可给我们老刘家光宗耀祖了。”
刘大刀等人感慨的说道。
“呵呵,真要细算起来,该是我欠你们的才对。当初在京城救了我一命,倭寇攻城时又协助我守城,若无你们,我怕是已经凶多吉少了;小旗官是你们与倭寇浴血厮杀得来的,因为你们助我杀倭立功,我这官都升了多少级了......更不用说你们平日里帮了我多少大忙了。”
朱平安微笑着摇了摇头,拍了拍刘大刀他们的肩膀,很是感激的说道。
“公子你当初不仅救了我们一命,还帮我们父母子女、父老乡亲报仇雪恨......别说这辈子了,就是下辈子、下下辈子,我们也还不清公子的恩情......”
刘大刀他们激动的说道。
“呵呵,得了,我们再算下去,怕是天明也算不清了。今天,大家起早摸黑,忙了一整天了,快回去换身衣服歇着吧,待会我把鸡汤给你们送来。”
朱平安摆了摆手,笑着打断了他们的话,没想到画儿的鸡汤引出这么多。
“多谢公子。”刘大刀他们再次道谢道,“公子也早点休息。”
朱平安笑着摆了摆手,迈步去主屋,刘牧、刘大刀他们各回两侧厢房。
“画儿,今儿的鸡汤炖的不错嘛......”朱平安一边推门走进主屋,一边称赞道。
“咦,画儿?”
朱平安走进主屋却没看到画儿,有些诧异,平时自己走进屋,画儿早就等在门口,抢着上来帮自己拿东西,端来温水让自己洗手换衣服了。
“咳咳,姑爷,我在里屋呢......”
很快,画儿的声音就从里屋传了出来,声音有些沙哑,与平时的语调不同。
外间的油灯挑的很亮,而里屋的油灯挑的比较昏暗,两者光线差比较大。
朱平安在外间看不清里屋。
“画儿,你嗓子怎么了?”朱平安一边往里屋走,一边诧异的问道。
画儿的声音,朱平安再熟悉不过了,尤其是在靖南这段时间朝夕相处,更是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了,这会儿听着画儿的声音有些不对,不过也没多想。
“我......我出门买菜可能吹风着凉了,有些发热鼻塞......”画儿在里屋沙哑着嗓子解释道。
闻言,一只脚已经迈进里屋的朱平安,忽地顿住了脚步。
“啊,吹风着凉了,那可不好。书房有退热散,我去给你拿去......”
朱平安嘴上很是关心的说着,也不容画儿拒绝,脚下便迅速的往后退。
不过,朱平安的腿才后撤半步,便被一只纤纤手掩住了嘴巴,接着一把冰冷的匕首出现在了脖子上,随之而来的是一声咯咯娇笑,“咯咯咯,狡猾的家伙,还想跑!”
果然如此!
朱平安被挟持后,一点也毫不意外。方才自己就已经察觉到不对了,所以才顿住了脚步。其实一进门没看到画儿,朱平安就觉得有些不对,以前画儿可是风雨无阻的在门口等着自己的,不过也没当回事,再听到画儿沙哑的声音时,朱平安虽也觉的不对,不过也还是没有多想,直到画儿解释说吹风着凉发热鼻塞时,朱平安才警觉到了,不对,很不对。画儿的嗓子虽然沙哑,但是并不是鼻塞的那种沙哑,而是刻意的沙哑。而且,以画儿的性格,别说是小小的发热鼻塞了,就是身患重病,画儿也会拖着身躯过来服侍自己,哪里会像现在这样,一直在里屋待着,等自己过来呢。
一警觉,朱平安便发觉了一个又一个的不对劲之处,一个不对劲还说的过去,如此多就说不过去了,世上哪有如此多的巧合,此画儿非彼画儿。
有人假扮画儿!
如此一想,朱平安便知情况不妙。
不过,朱平安虽然已经察觉的情况不对,但是面上还是不动声色,心里瞬间就想到了一个脱身之计,以去书房拿药为借口逃离,只要自己后退三步,有了一个安全缓冲距离,自己再大喊一声,刘牧、刘大刀他们就可以赶来护驾,可是没想到对手竟然如此警觉,似乎早就料到自己会识破脱身一样。
(本章完)
“咯咯,你这小狗官还真是小奸巨滑,狡猾像条泥鳅一样,差点被你蒙混脱身。”
黑暗中一个女生蒙着黑色面纱咯咯娇笑,一手捂着朱平安的嘴巴,另一手持着匕首紧贴着朱平安脖颈动脉,分寸把握的极佳,再多分毫便可划破动脉。
朱平安双手半举做投降状,很配合的被蒙面女劫持进内屋。
“咯咯,很识趣嘛,我松开手,小狗官你莫要大喊,姑奶奶胆子小,一害怕就容易手抖,若是手抖划破了你的脖子,小狗官你可莫要怪姑奶奶哦。”
蒙面女咯咯娇笑着对朱平安说道,说的时候还故意将匕首贴近朱平安的脖颈。
威胁了一番之后,蒙面女方才缓缓的松开了捂着朱平安嘴巴的手。
“凉,凉......”
朱平安可以开口后脱口就喊凉,脖子还往后缩了一下,像极了被凉到的样子。
“噗嗤......”蒙面女闻言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一双狐狸眼睛饶有兴趣的盯着朱平安研究了一番,“还以为你这小狗官开口第一句话会喊女侠饶命,没想到竟然是喊凉,你这个小狗官还真是与众不同。”
“咳咳,真的很凉,哪个,刀子可以拿远一点吗?”
朱平安咳嗽了一声,伸出两根手指试探的轻轻往外推了一下匕首。
“还想耍花招......让我匕首拿远一些,是不是方便你开溜啊?!”蒙面女一声冷笑,匕首不退反进,以锋锐的刃锋教朱平安做人。
“呵呵,怎么会,女侠多心了。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如何是女侠对手,在女侠面前耍花招不过是自讨苦吃,何苦来债,正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既落入女侠之手,我便做好身为俘虏的自觉了。”
朱平安微微扯了扯嘴角轻声说道,轻轻晃了晃半举的双手,表示自己很自觉。
“咯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你这小狗官嘴里吐的一个字都不可信。”
蒙面女咯咯一笑,用匕首拍打了几下朱平安的脸,对朱平安嗤之以鼻。
尼玛!打人不打脸!
朱平安被蒙面女用匕首打了三下脸颊,心里腹诽麻卖批,面上却强颜笑嘻嘻。
狗官狗官,一直骂我是狗官,看来对自己成见很深啊,这是来寻仇的了?!
朱平安面上笑着,大脑在飞速的运转,如果是来寻仇的,那她是为谁寻仇?!
朱平安第一怀疑的对象便是上个月被自己收拾的李典史、张县丞和姚主簿。李典史被发配充军辽东,张县丞和姚主簿被削职为民,永不叙用,另外三家都被抄没家产。要说仇恨的话,在靖南自然是他们三人对自己的仇恨最深,难道这蒙面女是张县丞他们派来寻我报仇的?!
不过,也感觉有点不像啊,如果这蒙面女是张县丞他们派来寻仇的,这个时候岂会与自己说这些个废话,早就应该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了。
既然没有第一时间痛下杀手,那就是还有机会,不急,慢慢来。
现在当务之急是画儿。
朱平安关心的问道,“女侠,请问这屋里的女生呢,小脸有点婴儿肥的,她没有事吧?我是狗官,她是无辜的,这妞连只鸡都没有杀过,还请女侠高抬贵手,放她一马。”
“果然你这小狗官嘴里吐的一个字都不能信。你说她连只鸡都没有杀过?咯咯......那你告诉我,锅里的鸡汤是怎么来的?天上掉下来的啊?”
蒙面女翻了一个白眼,咯咯一声娇笑,讽刺味十足。
“鸡都是别人杀好的。”朱平安解释道。
“有什么区别吗?!你不杀伯仁,伯仁却因你而死。你这小狗官还真是虚伪!”
蒙面女侧目而视,一双狐狸眼满是鄙视。
“女侠,这两个不具有可比较性。无论画儿买还是不买,集市上的鸡已经被宰杀好了;而伯仁不同,伯仁是死于王导的怨恨,王敦入主石头城,纵兵劫掠,问王导伯仁何如?王导没回答,王敦心中了然,遂杀伯仁。”
朱平安摇了摇头,淡淡的说道。
“你这是诡辩!”蒙面女瞪了朱平安一眼。
“不,我说的是事实,不是诡辩。”朱平安继续摇了摇头,淡淡的说道。
“哼!读书人的嘴,骗人的鬼!”蒙面女冷笑,一个AOE语言伤害。
“女侠,你这是对我有偏见。诡辩不是这样的。”朱平安一脸无奈。
“那你说诡辩是怎么样的?”蒙面女似乎很感兴趣,一双狐狸眼饶有兴致的盯着朱平安。
“说是可以说,不过在说之前,能否请问女侠,画儿还好吗?”朱平安说道。
“那就看你说的诡辩能否让我满意了,如果满意了,让你这小狗官见一见你的小情人也无不可,不过若是没让我满意,咯咯......你懂得......”
蒙面女咯咯娇笑,一双狐狸眼眯眯着,似笑非笑的盯着朱平安。
什么小情人?!
我懂你妹啊!
朱平安心里腹诽,不过面上的笑容却是自然了不少......如果满意了,让你这小狗官见一见你的小情人也无不可......至少从蒙面女这句话里得到了一个确定的信息,画儿无事,不然,她怎么让自己见画儿。
如此也就放心了。
“诡辩的话,举个例子,女侠就明白了。”朱平安微微笑了笑说道。
“举啊!”蒙面女一双狐狸眼眨了眨,咯咯娇笑,“你不会不举吧。”
你妹!
朱平安翻了一个白眼,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也只能让蒙面女占一下口头便宜了。
“有两个朋友来我县衙做客,一个朋友很干净,一个朋友很脏。我请他们两个去洗澡,请问女侠,他们两个谁会去洗澡呢?”朱平安看向蒙面女问道。
“当然是脏的去洗澡了?”蒙面女想也不想的说道。
“错了,是干净的朋友去洗澡了。”朱平安说道,“因为干净的朋友养成了洗澡的习惯,而脏的朋友习惯脏了,他认为没什么好洗的。所以,女侠,请问谁去洗澡了?”
“干净的?”蒙面女挑了下眉毛。
“不对。”朱平安摇了摇头。
“不对?!”蒙面女生气了,怒目而视。
“不对。”朱平安点了点头,“脏的朋友去洗澡了。因为脏的朋友身上很脏,他需要洗澡;而干净的朋友身上干干净净的,他不需要洗澡。所以,请问女侠,谁去洗澡了?”
“脏的。”蒙面女咬牙切齿道。
“又错了,当然是他们两个都去洗澡了。”朱平安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讽刺,“干净的朋友有洗澡的习惯,而脏的朋友需要洗澡,所以他们两个都去洗澡了。怎么样,再请问女侠,他们两个谁去洗澡了?”
“两个都去洗了。”蒙面女浑身冒着寒气。
“又错了。他们两个谁都没有去洗澡。脏的朋友没有洗澡的习惯,而干净的朋友不需要洗澡。”
朱平安扯了扯嘴角,话还没说完,就见眼前寒光一闪,自己鬓角一撮头发掉了下来,而对面的蒙面女浑身寒气几乎能将朱平安冻僵了。
朱平安耸了耸肩,面上波澜不惊,淡淡说了一句,“看,这才是诡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