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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或许……吾对天人五衰功的了解仍不足……但你,对帝凌天的了解……也是,同样浅薄!”

    六道创主巨斧无情,劈入帝凌天胸膛,眼见帝凌天已被开膛破肚,  但他双手仍奋力钳住没入胸膛的巨斧,说话间扯动着可怖的创口,令他的声音如破洞风箱一般嘶哑。

    可随着话音落定,一股无可琢磨的玄异之力自帝凌天双手中运化而生,令六道创主亦为之一凛。

    便见由五浊恶气组成的巨斧竟熔化一般,在帝凌天双手之下扭曲变形,  变回了最原初的、没有形体的黑气,  而帝凌天扯动肺腔,胸前创伤如大口呼吸,散逸的黑气分成数十股,吸入帝凌天伤口之中,须臾之间,帝凌天胸口可怖的创口已被黑气填补,世界本源不再流失,方才已显凌乱的气息更是随着伤口的弥合而7回复。

    绝杀一击未尽全功,手中兵刃却是消失,六道创主未料此等变化,而下一瞬,反击随即而至。

    “好教阁下知晓,六道恶灭传承至今,亦非全然拾你牙慧……”

    便闻帝凌天冷然一声,翻掌化纳巨斧所化黑气,无尽恶氛缭绕掌中,划出莫测的轨迹,  一掌击出。

    惊觉来招非凡,  六道创主再运天人五衰功,  举掌相迎。

    但双掌交击瞬间,六道创主却觉自己掌上的五浊恶气如被扰动,竟自行分解,溃不成形。分散的力道,莫名的变化,令仓促应招的六道创主一时力屈,一往无前的身影竟首次受阻,足下一松,已被震退砸入刀山枪林之中。

    “……吾所创的‘涅槃颠倒诀’,还请品鉴。”一击得手,帝凌天缓缓收招,姿态从容道。

    六道创主以五衰之姿全力逼杀,迫使帝凌天更换战法。化身天意的二人早已抛形弃骸,招来式往间比拼的并非招形,而是更玄奥的招意。

    天人五衰功由六道创主所创,内中招式千年来虽有改良,但作为核心的招意却不曾改变。想以天人五衰功中原有的招式,对战最初的创招之人,对帝凌天而言,无异于以短击长。

    但天道传承数千年,并非逡索不前,天人五衰功中既有失传的招式,也有后人在天人五衰功体系上新创的绝学,“涅槃颠倒诀”便是帝凌天亲创的,用以配合天人五衰功的招式。

    佛经有云,世间一切有为法,皆如梦幻泡影,是由众多因缘而生灭变化的,世事无常、众生皆苦、难寻真我、不得清净才是世界的常态,传说中的天人不明此理,他们平日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寿命又极长,相反地认为世界是常、乐、我、净的,如此颠倒妄执,称之为四颠倒。而一旦产生「常、乐、我、净」的颠倒想,天人将耽于享乐,忘持己身,最终将陷入天人五衰之境。

    帝凌天便是以此四颠倒理论为基,创出“涅槃颠倒诀”的招式,共有“诸行无常”、“诸世无乐”、“诸法无我”、“诸天无净”四式,创招的理论与天人五衰的说法一脉相承,互为因果,所以此四式也能与天人五衰功完美配合,相得益彰。

    虽未必就强过天人五衰功中原有的招式,但确实脱出了天人五衰功窠臼,方才所使正是其中“诸行无常”之招,刹那生灭,皆悉无常,此招便取无常无相之意,能化散变化真气形状。

    六道创主的真气便是被此招扰动,聚合在掌心的五浊恶气被化散成原始、无序、散乱的状态。

    六道创主轮回千载,记忆残破不堪,招式运用全靠千锤百炼烙印到神魂中的战斗本能,论及见招拆招的应变能力已逊了一筹,若帝凌天施展天人五衰功体系下的招式倒还罢了。

    但此时帝凌天已觑破此点,现出未曾见识的新招,终令六道创主猝不及防,首次输了一招。

    高手过招,不在一招一式得失,就算记忆残缺,对天人五衰功传承外的招式应变能力不足,六道创主亦深知自身优势,五衰之姿加持下,无论力量、速度都是他稳胜一筹,只要全力逼杀,不让半分先机,那需要设法应变,需要见招拆招的就只有对手!

    心思把定,便见六道创主硬生生止住退势,同时,气一凝,式再提,极招之后,便是更极之招。

    “再来!”便闻六道创主一声轻喝,顿时天愁地惨,恶氛凄然,无穷无尽的五衰之气再汇六道创主掌中,宛若单掌托举整个末世,凝练的气劲浑然一体,不给帝凌天留下丝毫化散真气的机会。

    但毁灭一掌击出,帝凌天轻道一句:“不了。”便见他双手负后,不挡不避,作为对六道创主邀战的回应。

    眼见帝凌天以托大之姿,硬接六道创主极端之掌,可劲掌触身之际,帝凌天却如梦幻泡影,凭空消散,无尽恶气如泥牛入海,倾泻在虚无之中。

    “嗯?”六道创主眉一挑,神意动,忽得掌势一变,反手击向身后,从一片虚空中,硬生生击出帝凌天的身影,可他随即回身,正欲再行追击时,帝凌天的身影又再度消融在天地间。

    身如泡影,可有可无,不着痕迹,不沾因果,此招正是“诸法无我”!

    “诸法无我”融合了身法与术法,能让自身处于“不在彼岸,不在此岸,不在中流”的状态。既然无我,外力自不能加。时间优势在握,帝凌天此时使出此招,已是存心想要拖延,先立于不败之地,而后自能不战而胜。

    六道创主亦了然于心,如何能容忍帝凌天拖战?

    便见他白发无风而舞,神意扫动,灵觉瞬间无限延伸,察天地之微变,体纤毫之异动,帝凌天再次现身瞬间,空间方起丝毫涟漪,六道创主已踏碎虚空,紧随而至。

    刀山枪林间,唯见一黑一白,两道身影乍隐乍现,超越速度的极限,冲破虚实的桎梏,帝凌天不予纠缠,一触及分,六道创主却如影随形,紧追不舍。

    一进一退,一攻一守,交错的身形叠出无数残影,又被呼啸的气劲扯碎,掌劲对拼,真气互撞,两个人的争斗,竟俨然如千百人的厮杀,铺展在天地间的每一个角落。

    但迅速流逝的时间,注定这场争斗绝不公平。六道创主步愈快,招愈狠,每一掌出,都携着与敌同亡的气势,舍尽轮回,只求速决,因为他知道,已是时不我待。

    一股前所未有的烦躁更是不可遏制的涌上心头,天人千年漫长的生命中,从未感受过时间的紧迫。面对得游移不定的帝凌天,六道创主怒意渐炽,掌下五浊恶气也如沸海翻腾,而遮天蔽日的掌式之后,是六道创主的冷然之声:“此招确实不是拾我牙慧,我可创不出此等狼奔豕突,狗苟蝇营的招数。”

    但一者气越燥,一者则意越闲,两番交手,帝凌天已知六道创主除了对天女有千年不消的执著外,对其他事物的感情都是淡漠到近乎无视,如今开口讥嘲,虽有激将之意,但也看得出,他的焦躁已近极限。

    帝凌天也因此更是从容,一袭白衣的他如凌空一羽,时而真切,时而恍惚,飘荡在滔滔浊世间,对六道创主狂风骤雨般的攻击不予硬接,虚实变化中化力于无形,对六道创主挑衅之语,更只轻飘飘道:“这诸法无我之招,本想阁下指教,可惜,阁下囿于成见,拘泥自封,沉浸在千年之前的旧梦,不肯醒来啊。”

    这短短一句话的功夫,帝凌天的身影和方位已数度变幻,琢磨不定,竟似将话语从四面八方抛洒而来。

    激将无用,久攻不下,终令六道创主眉眼一凛,再行极端。五衰之气瞬间催升至前所未有的巅峰,层层拔升的功力,让他清俊面容因痛苦而狰狞,神魂深处更是传来一声脆响,隔绝六道创主与应飞扬神魂屏障再碎一层,只剩危如累卵的最后一层!

    而比屏障碎裂声更令人心悸的,是他的肃杀之声,“既称诸法无我,那你合该,不存于世!”

    不顾神魂之限,换来的是无与伦比的绝对力量。霎时,兵祸戡天招意横空再现,以远胜先前的威势弥漫八荒,足下刀山枪林随之铮铮震鸣,肆意疯长,十倍百倍,千倍万倍的蔓延,如密林,如荆棘,如触手,纵横交错,飞速填充虚空的每一个角落。

    既然对手飘忽不定,那便不必追逐!于是,兵与铁的世界铺展,无差别的攻击在锵然铮鸣中降临。

    在帝凌天看来,只觉锋刃从四面八方,密不透风的簇拥而来,每一柄利刃都凝聚着深邃如地狱的幽光,帝凌天眸中那伪装出的从容之意也顿时消散,足下一点,身形凭空在锋刃包围下消失,再度出现时,已在刀枪包围之外。

    可未待他稍加喘息,蜷缩的刀枪峰峦又至,天上地下,东南西北,天地如囚笼,刀枪为枷锁,欲将他困死其中。

    于是,帝凌天方位再变,可不管如何变化,整个世界都在被锋刃填充,任何一个看似安全的角落,都在下一瞬被枪林刀海吞没。

    而短时间内,连续不断施展“诸法无我”之招,更令帝凌天感受到世界意志的抵制,需知,他正在与六道创主争夺天意主宰的权柄,如果他长久的不存在于这六道轮回大阵创生的天地中,天地无“我”,那有何资格成为天意的化身?

    心知闪无可闪,帝凌天最后一次将身形虚化,刀刃从他身上绞过,却只撕下片片残影,而再现之时,帝凌天竟已单足轻点,立于此方世界中,仅存的清气凝聚的昙花之上。

    花瓣飘零,崩碎如雨,化作无数微光在帝凌天衣袂下飘旋,这因崩溃毁灭而诞生的美景,衬得他如仙如圣。

    他的躲闪从不是单纯的逃避,而是在变化身形间,寻找到接近昙花的路径,这天地最后的清气,是天地间唯一尚未被兵刃彻底封锁的位置,也是令六道创主投鼠忌器的地方,更是——

    陷阱?

    帝凌天足尖方点落花座之上,花瓣却陡然闭合,将他的单腿死死咬住,这不仅是“咬”,更是气机上与他纠缠,代表这这个世界与他强行建立联系,让帝凌天无法进入“无我”的状态。

    而与此同时,环绕周遭的兵刃猛然收拢,肃杀兵煞充斥,如铁骑突出,刀枪齐鸣,千军万马一同冲杀而来,屠戮众生的末世兵灾,此时兵锋尽指一人!

    气机被锁,千锋所向,看似暂时安全的场所,却是对手精心准备的杀着,战至最后关头,六道创主舍弃了昙花的保护,只为将帝凌天逼入退无可退的生死绝境。

    但濒临绝境的何止他一人,未到最后一刻,谁知落入陷阱的究竟是谁?

    六道创主既舍弃对这天地最后一丝清气的保护,帝凌天又何须留手?

    便见帝凌天将天人五衰功灌注足下,浊秽黑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将昙花染黑,从花瓣蔓延,侵染着花萼,之后还将蔓延到花茎……

    这是牵系所有人命运的一场豪赌,孤注一掷的二人,将战局那本就将尽的时限再度压缩,压缩到短短数息之间。

    端看在这数息间,是六道创主先将身形受制的帝凌天诛杀。

    还是帝凌天抵住攻势,污浊天地间最后的清气,拖举世同沉。

    帝凌天污化昙花之时,无尽锋刃已包拢而来,避无可避,闪无可闪,帝凌天亦不再保留,天人五衰功饱提同时,双手左右一分,再出“诸行无常”之招,同样催升极限的至极之招,直迎漫天兵锋!

    诸行无常,化一切有形真气,一股无形无相,无可琢磨的玄力以帝凌天为圆心膨胀,扩散开来,从各个方位刺来的兵刃一旦进入那无形气圆的范围,立时受其影响,溃不成形,化散成最原初的五衰之气,而随着“诸行无常”招意的扩散,方才如潮水般汹涌而来的锋刃之海,此时也如潮水般逼退溃散,好似退潮一般,方圆百丈尽遭净空。

    但锋海退去,却有从散逸的五浊恶气中冲阵而出,一人之威,更胜方才刀林枪海!

    借助锋海掩护,六道创主身形极速纵跃而来,他五指如炎高举,天地邪戾凶煞之气,至毒、至怨、至凶、至秽的邪力汇聚掌上,化作浓郁得几如凝固的黑炎。

    方才的“兵祸戡天”之招只是为了锁死帝凌天的方位,而这焚尽三十三天的黑炎,这代表灭世火灾的“炎祸燎天”之式,才是决生判死的杀招。

    “结束了!”伴随六道创主宣告一语,蓄势良久的绝杀之式轰然击出,仿佛他就是那灭世黑炎,以身为薪,燃魂焚魄,只为赌注一招,将这陈腐虚无的世界烧出窟窿。

    六道创主映入眼帘瞬间,帝凌天立时变招,他举手前迎,欲挡其至极之掌。

    但胸腹受伤在前,又方使过诸行无常这等强招,正是回气不及之时,此时仓促出手,能快得过六道创主六道创主蓄力依旧的一击?

    能!

    “是的,结束了!”

    掌劲已是快逾闪电,但比掌劲更快的,是思想,是念头,是情绪。

    冷然一语同时,帝凌天眸中黑光一闪,一掌平平击出,未有煊赫威势,未有气劲滔天,却有一股心死如灰,凄然弥哀之意倾袭而出。

    天地终将坏空,一切了无生趣,繁华的终将腐朽,美丽的注定凋零,所有的挣扎都毫无意义,连那跃动的黑炎在这一瞬,似也变得冷寂。

    一瞬三千念,时间好像凝滞。空虚,森冷,绝望如浓墨一般浸染……恍惚间,正在挥击着强招的六道创主不知怎么的,好似又陷入无尽的转世中,宿世之景历历眼前。

    舍尽福报,自堕轮回,为朝生暮死的渺小虫豸,为任人宰割的案上鱼肉,为无知无觉的草木,为流离逃难的饥民……苦,苦,苦,唯有苦。

    一世又一世,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无尽轮回好像一幕幕图景,一层一层的陈列眼前,无言无语的拷问着他,经百世,历千年,遭万劫,便尝众生苦难,只为一人,这一切是否值得?

    值得!绝对值得!

    轮回中的六道创主厉声一吼,破除心妄。因为那无尽轮回图景后,有一道他宿世追寻的身影。

    她要度尽众生,让尘世脱苦海,那他便做众生之一,虫豸也好,鱼肉也罢,千万劫后,等她来渡,而与她的重逢,那,便是他期盼已久的救赎!

    六道创主身上的焚世之炎再度跃动,他的身形一往无前,撞破轮回,近了,近了,近了,一幅幅往世图景被他洞穿……

    图景遮挡之后,那寻觅千年的身影已模糊可见,就要能见到她了,只要再撞破最后一层图景,就是他盼望千年的重逢……

    “咔—嗤—”

    一声令人心悸的脆响,不是图景被撞破,而是来自灵魂深处,最后一层神魂屏障破碎的声响。

    一切都碎了……

    六道创主身上的火熄灭,好像死灰燃尽,他的意识不断在识海中下沉,他竭力伸手,可那道近在眼前的身影却又遥不可及,诸世无乐,众生皆苦,他,终要溺死在触手可及的幸福前。

    他只能用目光看向她,想穿透最后一世的图景,看清那千年难忘的容颜。

    但穿透不得。

    只能看到图景上的一幕幕浮现,历历眼前,那是一个少年仗剑,守护着身后的白衣女子,从幽深鬼界,到浩瀚东海,到天书幻境……

    不曾舍弃,不曾退却,千年之后,一如千年之前。

    执着于初代天女的六道创主,从未在任何人身上投注过多关注,哪怕那人是他的转世,可当他视线首次偏移,收获到的,前所未有的释然。

    于是,他闭上了眼,任识海将自己吞没。

    “这一世,交给你了。”



    惊天动地的交手,其实只发生在短短瞬间,但这瞬间,决定胜负生死。

    若有其余人观战,他们看到的便是六道创主运起煊赫一击,  以毁天灭地之势向帝凌天击来。

    帝凌天亦举掌迎击,可双方掌劲还未相交,六道创主的招式却“死”了。

    没错,死了。

    招形犹在,但招上的神意、气势、杀机却陡然消失,就好似这精彩绝伦的一招突然被抽去了灵性一般,剩下的只是来自躯体本能的惯性挥击。

    但此招虽死,  余威犹烈,纵然威力锐减到只余一半左右,  仍击溃了帝凌天仓促的一掌,击在了帝凌天胸膛。

    帝凌天立时被击得飞出,他的脚还被闭合的昙花咬住,受此一击,单足硬生生被从躯体撕扯下来,断裂的小腿四溢着汩汩的黑气,是不断流逝的世界本源。

    但帝凌天却未见痛苦,只有轻舒一口气的释然,“赢了!”。

    便见帝凌天虽被击伤,但六道创主却没有趁势攻击,而是如失翼的鸟直挺挺的坠下!。

    颓落的身躯,宣告着初代和当代,两代天道之主的一战,在此划下终结,帝凌天赢了。

    胜利从不是侥幸得来,  正如布下陷阱的,  也从来不止是六道创主。

    六道创主以兵祸戡天之招封锁帝凌天行动空间,限制他的身形,  一步步困死帝凌天,最终挥出绝杀一掌。

    而帝凌天呢,他仓促应招的一掌,看似掌力平平,其实这招的真正威力不在于掌劲,而是那来自对神魂的攻击,涅槃颠倒诀——“诸世无乐”!

    招如其名,众生六道,难脱八苦,自生于世,饥饿、伤病、离别、死亡便如影随形,这世间欢乐短暂,唯有痛苦才是恒常。

    诸世无乐之招能以无边绝望的招意侵染对手心神,放大对手心中负面情绪,让对手神智恍惚,如陷沉沦苦海,不得脱出,而对手心中的负面情绪越强,此招的威力便也越大,  甚至可以直接摧毁神识。

    于是,  面对六道创主层层逼杀,帝凌天亦步步为营,无论是以“诸法无我”游移避战,还是以五浊恶气侵染昙花,都一点点加剧了六道创主内心的焦躁和愤怒,都是为了这一击铺垫。

    等到六道创主神魂的屏障只剩最后一层,等到他内心的负面情绪已积攒到无以复加的境地。帝凌天才挥出这蓄谋已久的一招,瞬间,将六道创主的精神拖入无尽轮回的痛苦折磨中。

    若是常态下的六道创主,或许能以意志和对天女的执著,抵抗这带来无尽绝望的精神攻击,但此时的六道创主与应飞扬共用一个魂魄,纵然他承受得住,那分隔神魂的最后一层屏障却承受不住。

    终于,早已裂纹满布的屏障轰然碎开,十三道隔绝神魂的屏障一层接一层,至此之时,尽数破碎!

    而六道创主的身躯也如失去灵魂一般,向无边黑暗坠下。

    与此同时,昙花终也枯萎殆尽,尽数凋零,只余零星的清气如点点细雪,清扬起舞,飘荡在浊世之中,却注定转瞬就要消融……

    永夜将至,末世将启。

    帝凌天一口气吐出同时,他断去的单足重新凝聚成形,接下来,他就将以这双足踏出毁灭,接过天意权柄,让这六道轮回大阵所凝成的世界,以及在阵中挣扎的正道人士尽数毁灭……

    再无人能阻止他的道路,这三十年的漫长潜伏、等待、筹谋终于到了尽头……一切,终于要结束了……

    “嗤!”

    一道破风之声如此突兀,却又理所当然的响彻。

    就在帝凌天方松下一口气的瞬间陡然呼啸划过,如雷破空,惊醒灭世梦想。

    帝凌天心中炸起警兆,清浊交错的混沌世界自无四季之分,但他此时却感凛冽寒意,如霜杀万物,天下皆冬。未及多想,他的身体已本能地后撤。

    “呲!”一阵刺耳刮擦,锐风在他面前擦过,在他银色镜面上刮出一痕。

    未能稍有喘息,随后,第十道,第百道,第千道,第万道锐风破空声几乎在同时响起,如万雷齐动,千鸟齐鸣,天下共闻此剑声。

    六道创主“兵祸戡天”之招留下的刀山枪林并未消散,而是再起变化,万千兵刃在冲霄剑意下皆化剑形,在铿锵争鸣中腾空而起,充盈天地,散若穹苍。

    而帝凌天此时惊觉,方才六道创主的“兵祸戡天”之招,化枪戟刀斧,百般兵器,却唯独无剑!

    剑乃百兵之君,为何无剑?

    因为它在藏锋,它在养势,它蓄力待发,只为此刻!剑不出则已,一出则令乾坤反复!

    霎时,幽冷剑光无情填满整个时间空间,化作神意天裁,而千锋所向,目标只有一人,铺天盖地向帝凌天席卷而去。

    帝凌天只觉周遭虚空似也因无尽剑芒变得狰狞锋锐起来,如芒刺砭身的刺痛感,竟让他有种天地不容之感。

    但既以凌天为号,自要天地臣服。

    帝凌天不顾伤疲,再运无上真元,便见他身形稳立,十指分拨,双手划出浑然天成的轨迹,一股无声无息,无形无相的招意弥漫。

    “诸行无常”之招再出,分拨运化中,自成莫测玄力。及身十丈之内,剑气便溃不成形,自然消散,万剑虽密如狂风骤雨,却不能加身,帝凌天周遭十丈,俨然坚实不破的堡垒。

    可帝凌天心中的警兆却不减反增,万剑环伺下,他仍能清楚感觉到,万剑有尽,剑意无穷,万剑极致之后,还有那越峰破极的一剑!

    而那一剑,来了!

    帝凌天猛然回身,便见一道锐利身影腾空而上,割破视线。

    是六道创主!

    先前分明已在他眼前坠落,此时竟又阴魂不散的在他身后腾起。

    便见六道创主背生双翼,凌空飘动,翼上每一根“羽毛”锋锐得让人无法直视,那是逾百近千的利剑为他剑意驱动,悉数汇集在他身后而成的剑翼!

    犹如凤凰自火中重生,振翅鸣响。

    帝凌天回身看去刹那,六道创主视线亦居高临下睥睨而来,双强视线交汇一瞬,便闻空气震爆,六道创主右手成剑指,轻点在眉心,背后双翼拍空,再刺耳的空爆声中,如鹰隼掠食,俯冲而下。

    身形一动,万剑开道,千剑万柄贴身,剑锋有序朝外,向帝凌天倾泻而来!

    帝凌天回身变向,“诸行无常”之招化散开道剑气同时,却发觉自己已有误判,“不对,你是应飞扬!”

    六道创主是绝世强者,但他历经累世轮回,千年沧桑,心境冷然淡漠,而此时的剑意却凌厉,却锋锐,是一往无前,所向披靡的锐气,能有这等剑意的绝不是六道创主,来者是应飞扬,是应飞扬以自身剑意,催动六道创主所留的“兵祸戡天”残招。

    “囿于成见,故步自封,你又何尝不是?”应飞扬冷然回应,先前帝凌天以此句嘲讽六道创主,而今应飞扬原话奉还,而他的身形比话音更快,俯冲同时,亦在拔剑。

    是的,拔剑!

    他手拈剑指,点在眉心,正从眉心之中一寸一寸,似缓又疾的扯出一把剑!

    时间似被拉慢拖长,天地静肃,唯万剑震颤、鸣响、激荡,似都在期待这一剑的降临。

    作为见证这场天意之争的第三人,应飞扬在观战,更是在“观想”。

    每时每刻,他都在观察帝凌天的一举一动,真气运转,招式变化,甚至每一个微不足道的细小动作,应飞扬都一丝不差得观入眼中。

    绝世高手,破限之力,帝凌天举手投足间,自有无上威压。应飞扬设身处地的观察,令他真如帝凌天交手一般,每一招,都是令人心悸的无伦压迫,让他的心神为之战栗。

    但即便如此,他心中所想,自始至终也只有一件事——换他接战的话,他要如何出剑!

    而这个问题,在六道创主将意识控制权交还给他的瞬间,便已经有了答案。

    当最后一道屏障破碎前的瞬间,应飞扬和六道创主魂体即将彼此冲突,不复存在的刹那,六道创主突然将控制权交还。

    而重得身心自由的应飞扬也瞬间明悟在心,前世今生虽如隔渊海,但共同的目标,却让他们有着不需言说的默契。

    应飞扬立时神意凝练,指点眉心,面对杀师血仇,满腔那不死不休的恨意在此刻终于不需压抑,剑意冲霄化作无尽杀意,森然铺展,万剑“杀神剑章”瞬间开启!

    而滔天杀意中,更有另一股丝毫不逊杀意的情感,无尽无绝,无怨无悔,那是能穿破时空,刺透轮回的世间至情。

    这将出一剑已不仅是“杀神剑章”,更融合上了凌霄剑宗六道剑诀中的“心神念剑”!

    应飞扬曾从贺孤穷那偷师得来“杀神剑章”,而贺孤穷的“杀神剑章”又是脱胎于“心神念剑”,以应飞扬的天资,从“杀神剑章”中溯本追源,洞悉“心神念剑”的用法对他并不难,难的是用出此剑的心境。

    极心御神,极神化念,极念凝剑,是谓“心神念剑”。心神念剑是将心意,神魂,念力催化到

    极致,化无形为有形,凝练为剑。

    最无悔的内心,最执著的神魂,最纯粹的念想,才能催生最极致的一剑。

    应飞扬之前与六道创主的神魂相冲,记忆相融,短短片刻,却似走完了他漫长的生命。

    岁月千年,只为一人,宿世轮回,只待一人。却终渐行渐远,却终遥不可及……

    铭心刻骨,感同在身,让应飞扬浸透在一种难以言喻的哀思之中,可现在,那追寻千年的人真的近了,只要一剑,只需一剑,一剑洞穿这虚假的世界,就能再到达她的身前。

    或许应飞扬仍未有能使出心神念剑的心境,但此刻,他能替他前世的六道创主,倾诉这跨越千年的一剑。

    “我带你去见她!”

    心中轻轻一语,是重于泰山的承诺,应飞扬剑指按眉心,而识海中,在屏障破碎、即将发生神魂互斥共毁前的一瞬,六道创主的魂体陡然凝练,变形……天人神魂,凝锋现芒,竟在是识海之中化作一柄剑器,剑光如月,是寻觅千年的淑世之光,剑鸣如诉,是六道创主最后的绝响。

    身披剑羽的应飞扬向下,朝帝凌天俯冲,而这柄剑亦被应飞扬从眉心一寸寸拔出……

    情仇两刃,爱恨极端,前世今生,唯此一剑!

    终于及身一刻,杀神剑章融合心神念剑,这柄天人神魂所化之剑惊现尘寰!

    一瞬间,帝凌天目光似被这一剑刺痛,他能感受的到,这一剑,已是人剑如一,虽由应飞扬刺出,却相当于六道创主和应飞扬合力,绝对半点也轻忽不得。

    此时变招虽已不及,但“诸行无常”之招仍是无与伦比,帝凌天清啸一声,劲力再催,无常无相之力扩散,如风吹草偃,前方开道的那无数剑气瞬间被澄扫一空。

    而这扩散的劲力只不过是余波,帝凌天双掌直迎而上,掌上不见威烈,却有触及天道的力量,如操世事无常,天地规则尽由他改写,而这无常一击,欲再化散这惊艳一剑。

    但,化不了!

    剑上是万世难消之恨!是千秋不灭之情!山河可易,清浊能变,世事尽是无常,可此剑却是恒定,不改!不变!不悔!

    帝凌天惊觉,诸行无常非但没有化散这直刺而来的一剑,反而好似被这一剑“锚定”,受其影响,失去了招式原有的变化无端,气劲尽数凝滞。

    而这一剑不受阻挡,如虹光贯雾,刺破浊氛,更刺入帝凌天的胸膛!

    伴随帝凌天一声压抑痛苦的闷哼,长剑入体,他胸前甫愈合的伤口再度受创,汩汩黑气从他胸膛散逸而出。

    前生今生的联手一击,人与剑的完美配合,于绝境之中,辟出通途。

    而这仍不是此剑的尽头,应飞扬挺剑再进,白发黑袍鼓荡,如旗招展,身后,是残余清气所化的点点细雪,起舞飘扬,似是一剑直令霜雪寒。

    作为天意的帝凌天,便是天道净世阵的化身,是阵法力量的集合,不需费心寻找阵眼,一剑洞穿他,天道净世阵自然破碎!

    唯有帝凌天的烟消云散,方是此剑终局!

    可——剑入体三分,任应飞扬剑刃如何向前,却难再寸进!

    是帝凌天的垂死挣扎,他散去毫无无用的“诸行无常”之招,左手以最原始的姿态,死死钳住已陷入胸腔的剑刃,身形与应飞扬一退一进,狼狈,凄惨,却劲力拖延,竭尽所能的阻止剑刃深入。

    不,这绝不止是无用的挣扎,因为左手钳住剑锋时,帝凌天在将自己的右手艰难的,一点点的高高举起,直到——。

    “尽数毁灭吧!”

    帝凌天声音不似先前,变得空渺冷漠,而他面具后的眸光一瞬间变得幽黑,如同集聚世界恶意的深渊。

    与此同时,天地间最后一粒清气所成的“细雪”打了几个旋,在剑风嗤鸣下,好似发出无奈的哀叹,终于,微光湮灭,清气尽消。

    举世沉沦的末世,这一刻,无可逆转的到来!

    充盈虚空的五浊恶气霎时喧腾,如沸海翻天,滔天浊氛扭动,狂舞,叫嚣,发出千鬼鸣,万魔笑般的诡异聒噪之声,摄人心魄,聒噪耳膜,好似欢呼这个世界毁崩坏之刻!

    而白衣飘扬的帝凌天在浊氛环绕中,宛如神祇,本已衰颓到极致的气机亦随之层层高涨,毁天灭地的力量在他高举的掌中凝聚,这是真正的灭世之招!

    最后的关头,天地终于尽化污浊,而帝凌天应此灭世宿命,独掌天道权柄!

    这一刻,他是天,是神,是这个世界的主宰,而他带来的,唯有最绝望的毁灭!

    剑差三分,招慢半瞬,好似违逆不了的运命,玩弄着六道轮回阵中的众生,宣告着所有的挣扎,终逃不离坏空的命运。

    但直面灭世之威的应飞扬依旧仗剑前驱!

    一瞬万变,应飞扬已无暇做任何思考,他也没打算做任何思考,踏上这条绝路,从无别的选择,从出剑那刻起,他指尖的剑唯有向前,向前,向前!

    可前路阻绝,关山难越。

    钳住剑锋的左手,象征着神威难犯,高高举起的右手,汇聚的是灭世一击。

    任应飞扬如何竭尽全力,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毁灭之击在一瞬间成形——如危界火宅,如炼世熔炉,整个虚空的五浊恶气汇向帝凌天掌中,他好似托举了一个残破不堪的浑浊世界,狂舞的浊气在内中化作一个个扭曲人形,那是由阵中所有人心中“贪嗔痴慢疑”所生,好像能看到那些人形嘶吼,厮杀,彼此熔炼,彼此煎熬,熔炼到最后,只残留下最原始的兽性、血腥、黑暗……阵中所有人,造就了天地坏空,末世降临,而这末世就要降临回馈在他们身上!

    却在下一瞬,又见溃象!

    “怎会?”有那么短短一瞬,帝凌天眼中的幽黑和他身上的神性一同退去,他的与此方世界的联系有一丝丝衰退,虽然只是一丝丝,可那催升至极限的灭世之力,正因强得足以毁灭世界,所以容不得半点偏差,这一瞬的衰弱,竟令灭世之招险些溃散失衡。

    不用起心动念,天意化身的帝凌天便瞬间洞悉了这异常的原因,饿鬼道中——左飞樱!

    在那一处的战场,为胜饿鬼道主隐虚为,左飞樱舍生忘死,裹挟着昆仑地气,向隐虚为体内灌注而去。

    灵气是阵的根本,任何阵法都离不开灵气的支撑,六道轮回大阵亦是依赖于那汇聚于万山之祖昆仑山的地脉灵气。虽然左飞樱强纳的地气比之浩瀚昆仑,不过是沧海一粟,但针对地气的举动,也确实是从本源上影响到了到了六道轮回大阵,虽然就那么微不足道的一丝丝,虽然就是那不及眨眼的短短半瞬。

    但此刻成为天意的帝凌天,已是六道轮回大阵的具象化身,哪怕对阵法只是一丝一毫的影响,却也切切实实的影响到了他。

    得之东隅,失之桑榆,左飞樱不会想到,她即便强纳地气,终也未能战胜饿鬼吞业阵中的隐虚为,却对天道净世阵中的帝凌天造成了影响。

    她的舍生,她的搏命,天意或许辜负,但应飞扬不负!

    微不足道衰弱,却足以改变战局,没有动摇,没有迟疑,应飞扬长剑依旧笔直向前,他不需理会帝凌天此刻的衰弱究竟是来自谁的助力,因为六道轮回大阵中的每一个舍生忘死的正道,都是这破阵助力的一部分。

    或许他们的挣扎加速了举世的沉沦,但他们的挣扎也带了了救赎的希望。

    无数因汇成果,无数的果汇成此刻的剑,指尖的天人之剑燃尽最后的光芒,终在帝凌天这一丝力量衰减的瞬间,如曙光划夜,突破桎梏!

    “嗤!”

    这一瞬,天地尽被分割,剑光洞穿帝凌天神祇一般的身躯,成为照耀这黑暗浊世中的唯一光亮!

    随后,“咔——嗤——”

    如瓷器破碎般,裂纹在整个世界蔓延。



    “咔——嗤——”

    脆响声至饿鬼吞业阵中,浑身碎了不知多少根骨头,本已闭目待死的左飞樱被这响声撩动,她挣扎着,睁开暗藏期冀的双眼。

    却见饿鬼阵中原本黑沉一片的穹顶,  此时竟如蛛网裂开,一道道缝隙绽开,片片雪花从缝隙飞卷而入,更带来了清冷的寒意,更带来久违的天光!

    “这……难道?”

    左飞樱死寂的心开始狂跳,她不敢相信,却又希望相信。

    但不管她信或不信,  周遭的饿鬼已蜂拥而上,  便要将毫无抵抗之力的她分而食之。

    无人能挡,  无可逆转,可就在饿鬼众们接近她时,恰一缕微弱中带着寒意的天光渗下。

    可光线虽微弱,却也那么真实,真实到能扭转一切虚妄世界的混乱法则,

    天光之下的饿鬼道众,竟不受控制的从永不满足,永无饱腹的饿鬼形态中解除,在现实的光芒下,饿鬼吞业阵竟失去了功效。

    饿鬼道道众眼中贪食的血红褪去,一个个如长梦初醒,一时茫然。

    而抓住这一瞬间,一道身影抢入,穿过木然的饿鬼道道众,将左飞樱背在背上,  随后毫不迟疑的抽身而退,来救援者,是上清派的杜如诲。

    将失去战力的师弟齐知玄送至后方,  杜如诲就急忙折返,总算遭千钧一发间赶到。

    “哪里走!”隐虚为同样伤势严重,但心知左飞樱此战未死,日后恐成妖族大敌,当即强催妖力,一掌击出。

    杜如诲同样退身同时,以“焚玉天衍印”断后,两道掌劲半空交击,发出一声爆响。

    隐虚为连退数步,无力阻挡。而杜如诲则接力化退,起落之间,已纵出饿鬼道众的重围。

    ,周遭茫然的饿鬼道道众,更是一个也没反应过来,待回过神,左飞樱已被救走。

    而死里逃生的左飞樱,此时似乎全不在意自己生死,只竭力睁着眼睛,直视裂开的天空,更直视裂开的“天空”后,  那正在飘扬起雪的真正“天空”。

    任来自真实世界的雪花落在她眼睑上,也不愿闭眼,用难以置信的激动声音,喃喃道:“杜道长……这是真的吧……不是我的幻觉吧?”

    杜如诲退身同时,也难掩激动,捏紧自己袍袖,颤声道:“是真的……都是真的,他们真的成功了……”

    绝望的世界中,覆盖污秽的雪,驱逐黑暗的光,在此刻终于降临,。

    -=

    畜生断念阵,万兽竞逐的密林之景中,两只野兽正在彼此搏杀!

    一只形如豹子,头有独角,臀生五尾,张牙舞爪间威势骇人。

    另一只虽有人形,但衣衫褴褛,只残余一臂,痴愚的双目中全无半分灵智,唯有最本能的兽性。

    被这两只野兽荼毒,周遭林木尽折,一片狼藉。

    而搏杀的两只野兽也将要分出胜负,豹形野兽矫健灵活,爪牙锋利,前扑后跃间,每一击都有足以比拟高手的、摧枯拉朽般的威力,让早已摧折的林木再遭荼毒。

    而人形野兽满身伤痕,最惨的一处是左臂,整个左臂被从肩骨处生生撕咬去,淋漓的撒着鲜血,他盲目的挥击着右臂,却全然不成章法,偶尔,能从掌中能挥出一道气劲,却也是时灵时不灵,眼下,他在豹形野兽眼中只是将死的猎物。

    “咔——嗤——”似乎,有什么碎裂了,但两只野兽毫无在意,沸腾的兽性,搏杀的本能,让它们眼中只有彼此。

    一个追,一个躲,一个势要噬其血肉,一个拼死顽抗。

    但强弱的悬殊,让这搏杀终于到了收尾的时候。

    豹形野兽不知不觉间,已将他的猎物逼入了死角。

    “忽!”得一声,平地起山风,是豹形野兽以凌厉万钧之势飞扑而来。

    人形野兽狼狈躲闪,但匆忙间,全无注意周遭环境,盲目间,它被足下树木绊倒,滚到在地,也让豹形野兽扑了个空。

    但飞扑而出的豹形野兽却攀上了一棵环抱粗细的树木,后足奋力一蹬,树木登时拦腰折断,而它在这蹬力之下变向加速,再扑人形野兽。

    倒地的人形野兽手脚并用得向后蹬爬,却也逃不出这一扑,眼见着天光勾勒下,豹形野兽的每一个兽毛的纤毫可见,森白的獠牙更是在光线映照下闪着寒芒……

    等等,不见天日的密林中,为何会有天光?

    不知道。

    能知道的只是人形野兽慌不择路,不知何时爬到了一束天光下,而似乎是被天光点亮,它蒙昧浑浊的双目忽然闪过智慧的灵光。

    它仅存的右臂抬起,鬼使神差般,化出一道优美的弧线,以轻御重,豹形野兽庞大的身躯竟被这弧线牵引偏移,撞向了一边。

    “这是什么?是……招式?”人形野兽怔怔看着它的手,心中思考着。

    不,从它开始思考的那一瞬间起,它就已经不再是“它”,而是“他”。

    不再是野兽,而是一个人。

    豹形野兽似也错愕必杀一击的落空,但随即旋身摆尾,再度扑来。

    那人却以掌击地,将坐倒的身子推起,同时翻腕之前再划圆弧,如拨转阴阳,豹形野兽这一次竟被他牵引着翻了个跟头,狠狠砸下。

    “想起来了,这是逆阴易阳手,是我根据凌霄剑宗“阴阳逆乱诀”所创的招式。”

    仿佛向前被蒙昧之雾遮蔽脑识,此时天光破雾,豁然开朗,更多的讯息涌入他的脑中。

    连续两次扑击失败,豹形野兽立时从地上弹起,虽是被摔了个跟头,但它皮糙肉厚,一次摔击并未有何损伤,只是更激发它的凶性,他弹起同时,发出震天一吼,周遭方圆落叶萧萧而下,而双爪交错挥击,两道分金裂石的爪痕扫荡而出,若先前还有玩弄猎物的意思,此时的它便只有一个念头,将眼前胆敢反抗的猎物撕扯成粉碎。

    而那人见豹形野兽双爪挥击,却已然想起了前因后果,眼前豹形野兽是畜生道四大兽神中的狰狞,他进入畜生断念阵后,灵智就急剧流失,随即遭逢狰狞和五方兽使中的“金乌”两大高手一同猎杀,他依靠本能,在丢了一条左臂的代价下,且战且退,才暂时摆脱了金乌,但完全兽化的狰狞在密林之间俨然就是最强的捕猎者,灵智尽失的他怎么也无法摆脱,若不是狰狞有着玩弄猎物的恶习,他方才已经丧命。

    好在危机之刻,不知怎的,他突然想起了自己的招式。而现在——

    “别吵!”他使出“星罗奇步”足下一旋,从凌厉爪风之下擦过,虽然仍未能完全躲开,惨烈爪痕在他背部爆开,但血雾飞溅间,他以伤换伤逼临到狰狞身前,一个巴掌抽向狰狞的血盆大口。

    狰狞的怒吼立时被硬生生抽断,连带巨大的身体也被抽飞。

    而他一击得手,却只立在原地,继续着他的思考,“对,别吵,就快想起了,那最重要的问题——我是谁?”

    “狰狞,别玩了,情况不太对,速战速决!”不远处,畜生道五方兽使的金乌飞速正赶来,他先前虽被甩开,但沿着一路战斗的痕迹,找到此处并不困难,人未止,声先到,而语气之中已有急切之意。

    正飞奔时,忽然,金乌兽使见一只野兽身躯不受控制的向他砸来,那野兽正是他寻找的狰狞。

    突如其来,金乌躲闪不及,只能硬接,但哪接得下?

    金乌被砸得连退数步,气血翻涌。而狰狞倒是借他之力,凌空一翻身,平稳落地,它全身兽毛炸起,龇牙咧嘴,低声的嘶吼从嗓子发出,如作威吓。

    可金乌却注意到,狰狞虽在低吼示威,可四只爪子却在一点点后缩,它在畏惧!

    这发现令金乌大惊,立时朝狰狞低吼的方向看去,便见视线尽头立着一人,虽衣衫褴褛,仅存一臂,一束不算强烈的光线落在他身上,而纷纷扬扬的雪花在他头上飞舞,几个呼吸间,他竟气质大变,升起一股渊渟岳峙的宗师气度,不怒自威。

    “想起来了,我是曾经的凌霄剑宗掌门清岳真人,现任万仙盟代盟主道奇先生……”那人自语着,一边以右臂指点封穴,止住左臂不断流淌的血液,一边朝金乌兽使看来。

    一点雪花落在金乌鼻尖,让他全身暴起生出一阵寒意,而道奇先生已与他目光交汇,平和微笑道:“先前承蒙畜生道盛情招待,现在,轮到你们做猎物了。”

    -=

    修罗兴伐阵中。

    战意冲霄,一尊浴血的修罗,一人一戟,掀起血海征伐。

    大悲明王舍命燃血,仍未能破阵,反而逼出了血千秋最极端的形态。

    欲望解放,压抑停止,沸腾的血液血千秋全身每一处毛孔中蒸腾而出,化作炽热血雾缭绕,骇人心神。

    而比血液更炽热的,是血千秋的战意,“燎原”战戟纵劈横挥,如战火燎原,所过之处唯留焦土。

    大悲明王身死,剩余的梵海三友——枯寂大师和周妙洁各自负伤,破阵已是痴枉,眼下的问题是,能否在血千秋戟下捡回性命?

    而这个问题,血千秋现在便打算索要答案!

    “此招之后,梵海三友同葬!”伴随嚣狂一声,血千秋“燎原”战戟擎天而起,狂暴的血气和雄浑的劲力聚集战戟之上,组成一个巨大的戟形。

    而戟形不断膨胀,招未成,已有骇世之威,如万仞山峰拔地而起,似要把那如血染红的天空刺出个窟窿!

    不……天好像真的被刺出个窟窿?

    眼见血千秋极招将出,枯寂大师和周妙洁各自面色惨白,谁也不敢说此招之后能否还有命在,唯有勉力提元,奋力一挡。

    可此时听闻“咔——嗤——”,血千秋戟尖所指之处,血红色的天好似承受不住战戟锋锐一般,裂出一道痕迹,天光降临,鹅毛大的雪花疯狂的激涌而下,又被气劲激得飘飞,红与白,血与雪,互相映衬。

    而那光落在在血千秋身上之时,血千秋忽然发出一声痛苦嘶吼。

    那冲天的战戟瞬间溃不成形,而血千秋凝聚周身浓郁血气,亦不受控制一般,暴躁得四散分裂。

    “气血反噬?”

    修罗兴伐阵中,修罗道中可以自由控制气血,方才,血千秋已凭借他对血液出神入化的掌控证明了此点,此刻血千秋为何会突来气血反噬?

    周妙洁和枯寂大师不知,也无暇思考,唯有抓住这转死为生的一瞬机会,各自出招,击在血千秋毫无防备的胸膛。

    “碰!”

    交击瞬间,一声震爆,磅礴血气从血千秋身上失控的爆发,梵海双友各自震退。

    而爆破中心的血千秋,他暴涨的身形如泄了气一般缩小,皮肤上的赤红也迅速退去,已从肌肉虬结的修罗形态中接触。

    此时戟撑地面,勉强站立,显现出用力过度后的虚弱和脱力,过往的沉稳冷静重新回到血千秋眸中,此时却也露出无法掩藏的疲倦,道:“你们侥幸,捡回一条性命。”

    周妙洁和枯寂也各自吐了口血,随即稳住身形。而二人看着天空不断扩大的裂痕,心中已经了然。

    周妙洁微微一笑,催动“慧灯普照诀”,身后再现明灯法相,灯光照耀间,二人伤势加速恢复。

    而枯寂大师亦残余真气汇聚,持杖托钵,再现庄严伏魔气度,同时轻诵佛号,道:“阿弥陀佛,此非幸或不幸,而是因果,血施主前因已种,杀孽已深,此刻,可准备好果报临身?”



    昆仑半山,人间道如梦阵虽破,但人间道的顽抗仍在继续。

    没有人间如梦阵的加持,人间道论人数、论战力均比不上华章儒府和玲珑珍阁的联军。更遑论人间道道众多擅长躲在幕后施展阴险诡术,面对面的厮杀并非他们强项。

    可如今,  他们爆发了超乎往常的韧性,死死把守着据点,居高临下得抵挡着联军一轮轮的攻势,只因阵法虽破,胜负却犹在未定之天。

    六道大阵,轮回不休。只需抵挡一刻钟,  人间如梦阵就会重新开启,  届时,  便能将眼前这帮自诩正道家伙,再度拖入人心最黑暗的境域。

    而正道一方,同样也在奋战、死战。

    “秦学弟,你领一队人攻左路。”

    “莫学弟,你们准备联手催动醒世清音,对付他们幻术。”

    许听弦居中调度,他指挥若定,有条不紊的下达命令,牵引着正道联军的攻势,可心中,却早已急如火焚。

    六阵破二,还剩四阵,他不知道其他几阵战况如何。

    但无论其他阵中战况如何,他也都无能为力。

    时间飞速流逝,其他战局鞭长莫及,眼下唯一能做的便是倾尽全力。最佳的目标,是在一刻钟到来前,  在人间如梦阵重启前,  将人间道道众彻底击溃。

    最次目标,也要趁此时机,极大程度的损耗人间如梦阵的战力。

    但无论哪个目标,晏世元都不打算让许听弦轻易达成。

    为了挽救人间道的危局,更似为了证明自己的身份,关于藏拙的晏世元展露出前所未见的勇悍。

    便见他立于人间道最前线,独自当关,周身“惑魂银环”漫天飞舞,发出躁乱的声响,闪出炫目的银光,冲在最前的几个正道之人还未接近,就瞬间口吐白沫倒下。

    迷幻,摧神,毁灵……防不胜防,不知何时就已中招的心神术法,比有形有式的招式更令人恐惧,更能摧毁正道进攻的节奏。

    洛晓羿身死,张惯晴和许听弦都伤势沉重,正道高手虽多,却无人能制衡晏世元,若有更多时间,  或许可利用人数优势,将晏世元硬生生耗死,但眼下,灵气正在不断汇聚,人间如梦阵的阵纹不断补完。

    “不用理会那个仿冒者,先攻东西两侧!”许听弦只得下令,舍弃在晏世元身上虚耗,集中更多力量攻击其他道众,只求先剪除羽翼。

    晏世元压力亦渐减轻,他九趾神龙手探出,捏爆了一个突破了他心神术法的儒门弟子脑袋,缓过神来环伺战场,见正道联军已从东西两侧山麓包抄围攻。

    人间道道众随是战意未衰,可正道众人压抑已久,各个满怀怒火,正是哀兵必胜,连番攻势下,人间道两侧阵线已有溃散之象,但——

    “可惜,给你们挣扎的时间到头了!”晏世元发出嘲讽的笑声,同时使出最强功力,九趾神龙手挥扫而出,周遭已正道之人不管死活,尽数被扫出数丈开外。

    而与此同时,人间如梦阵的阵纹终于完整,阵纹流转,宛如活络过来,晏世元九趾神龙手向下,气贯阵图中心,口诵法诀道:“人间如梦,诸世皆幻,轮回再启,阵法重现!”

    霎时,风停云静,天地灵气大肆躁动下,令厮杀得双方几乎都忘了争斗。

    天地间的目光,都投注到晏世元身上!

    ……

    ……

    ……

    但是,却什么都没有发生……

    一息,两息,三息……晏世元面上的嘲笑僵硬了。

    终于,一滴冷汗从他额头渗出,“难道?主公那边出状况了……”

    -=

    同样的静默,亦发生在九幽深渊侧旁。

    地狱道阵图正中,桑魅双手高举,黑色裙裾飞扬,宛若来自幽冥的使者,招引邪戾鬼氛灌注阵图之中,天愁地惨间,“地狱灭罪阵”重开在即。

    可所有人拭目以待之下,那开启地狱绘卷的阵法却并没再现昆仑。

    桑魅足下,“地狱灭罪阵”的阵纹方汇聚完整,勾勒成形,焕发着诡异黑气……随即,又如潮水般褪去殆尽。

    而预示着阵法将启,天地灵气汇聚引起的那一阵地动山摇,也已悄然平息。

    只有桑魅还维持着双臂高举的姿态,怔在原地,双目透着茫然。

    伴着簌簌山风,纷纷落雪,一时静默。

    良久,来自越苍穹的声音,将桑魅从失神状态下惊回,“你方才说要重开阵法,给本座好看,便是看这出闹剧?”

    便见越苍穹手扶额头,遮住眼睛,似是觉得掉份,实在没眼看下去了。

    鬼体本应感觉不到寒暑,可桑魅此时却觉得好似整个昆仑的寒意都从她后领处灌下。

    毫不犹豫,毫不迟疑。

    桑魅回神瞬间,立即缩入地狱道战阵之中,连一句狠话都不多说,转身便逃!

    -=

    灵观派中。

    青白砖石搭造的道坛之上,身着白色道袍,肩批黑羽大氅的纪凤鸣顶风立雪,一身萧然的站在道坛中心。

    他双目一直紧闭,神游物外,任萧萧索索的落雪覆满了他的头顶、肩头。若不是手中折扇仍在有不安的敲动,头上的积雪被他紧张的心绪蒸得冒着白烟,几乎让人以为他是一具冻毙在雪中的尸体。

    整个道坛似乎都被他的心情影响,发出阵阵躁动的颤鸣。

    忽然,颤鸣声止,那闭合的双眼突然睁开,眸光四溢,湛然若神。

    “是小弟,他成功了?”纪凤鸣双目之中难掩激动,又有几分难以置信。

    真气勾连地脉,窥探阵势的纪凤鸣,比任何人都更能洞悉方才阵中发生了什么,就在方才,六道阵中天地尽浊,举世皆恶,天地坏空已然开始,六道轮回大阵中所有的正道中人,其实方才都已在毫无察觉间,在黄泉路上去又还!

    同时,他也比任何人都更早惊觉六道轮回大阵的变化,在方才天地即将毁灭的瞬间,在正道即将同亡的最后关头,六道阵中再破其一,阵法终于破去半数!

    而最后一个被破去的阵,竟是“天道净世阵”!

    情报最为稀少,又有天道主帝凌天坐阵,天道净世阵本被认为最不可能攻破的一阵。

    纵然有六道创主这个变数存在,但变数终是变数,谁也不能将胜负希望寄托在一个变数上。

    原本的计划中,最好的奢望,也只是应飞扬能拖住帝凌天灭世的步伐。

    可应飞扬不知做到了,还做得远比想象中的更好得多!

    纪凤鸣无法想象,他那新结拜的小弟是如何在层层限制的劣势下,在帝凌天这绝顶高手前,破去最不可能击破的天道轮回阵。

    想必,那定是光辉绚烂一战!

    而他这当大哥的,不能落于人后,接下来的,是独属于他纪凤鸣的战斗!

    六阵破三,轮回难再,整个六道轮回大阵终于失衡,剩余三阵不再是彼此修补,而是互相攻讦,破碎的裂痕,正出现在每一个残存的阵势中。

    而纪凤鸣此时轻啸一声,终于有了动作,他袖袍当风弄雪,如作潇洒起舞,在以虚空为帷幕,白芒天地间书写下玄奥晦涩的符字。

    符字窜动,法光流转,清圣之气氤氲乾坤,衬得纪凤鸣如谪仙降世,而他口中亦吟亦歌,诵着法诀。

    “祭天地之灵兮含光,开乾坤之道藏,告日月兮分阴阳,引琳琅之万象。”似法诀,又似歌谣,纪凤鸣眉宇之间现出缅怀之色,似是追忆起万象天宫往昔那“祭天地,化乾坤,分阴阳,引万象”的荣耀时光,但雪掩风流,荣光散去,只余一地凄霜。

    而纪凤鸣之声亦转为激烈,他腾身而起,在朔雪之中凌空旋舞,如行书写意,泼墨山水,更多符字在他指尖流泻而出。

    “溯轮回兮雪纷扬,悼昆仑兮远方,邀英魂兮携共往,灭六道兮沦亡!”

    诵至最后,万千符字齐动,纪凤鸣如召天地英灵同往,他自空翻身而下,单膝点雪,一手按地,朝着昆仑方向形似作祭拜,同时,无数符字连同周遭灵气一同灌注地下。

    霎时,雪狂,风乱,山摇,地动!

    整个昆仑山头都为之激荡,大片积雪如白色洪流崩塌而下。

    本已裂出碎痕的六道轮魂大阵,如再遭重击的蛋壳一般,裂痕迅速扩散。

    下一瞬,一声琉璃破碎般的脆响,将漫山雪崩的声音都尽数掩盖,横压万象天宫的阵纹崩散,昆仑山巅,再现天朗雪清。

    天道净世阵已破!

    随之,六道轮回大阵,亦破!



    脆生一响,天地悉闻,困在阵中的所有人几乎都忘了争斗,一时不约而同抬首,惊见苍穹破碎,  再现朔雪飞扬的天空!

    地狱灭罪阵,人间如梦阵,天道净世阵相继告破,六阵破三,阵法失衡,从彼此相容转为相冲。

    纪凤鸣趁此时机,术力灌注地脉,扰乱地气运行,顿如火上浇油,  如囚笼一般困锁正道众人的六道轮回大阵,终于瓦解碎裂。

    但借助地气破阵,亦要承受破阵后的反冲。

    六道轮回大阵破碎同时,亦是反噬之时。便闻灵观派的道坛亦一声惊响,轰然而爆!

    爆破气流摧枯拉朽般席卷周遭,道坛坚硬的砖石在肆虐气流下被震成碎屑。

    而道坛正中的纪凤鸣更是直承这反震之力,他如断线纸鸢一般,被瞬间轰出十丈,震出的血液在半空抛洒,给漫天白雪渲染出一片刺目猩红!

    不远处默默护阵的素妙音及时出手,她若惊鸿起身,半空接下纪凤鸣,在纪凤鸣被崩倒的石柱压垮前将他抢出。

    退至安全之处,才见纪凤鸣已浑身是血,白色的道袍被毛孔中震出的血液浸透,已是双目紧闭,  面色苍白的昏死过去。

    即便至今,纪凤鸣对六道轮回大阵的了解仍是不足,  想要破阵,就必须行险。

    三阵皆破后,趁机釜底抽薪,让本已因三阵皆破而失衡的地气更加混乱,这是他能想到的破去六道轮回大阵的唯一方法。

    而承担破阵之后的地气反噬,身受重伤,甚至殒命当场,是他早已预料的必然代价。

    只是这代价他除了告知过布计的素妙音,没有再告知任何人。

    因为这是只有他才能做的事,更是他分所当为的事,无论代价如何,他都势在必行。多说只是徒惹亲近之人的担忧,旁生变数,所以他选择缄默,独自承担。

    好在最后,确实成功了,而他虽然伤重昏死,但并无性命危险。

    他真的做到了……

    周遭无人,素妙音一贯邃如渊海的双目,在一瞬间流露出了些许真实的情感,  是不易察觉的怜惜之情。她拿出绢帕,要替纪凤鸣擦去落在鬓间的覆雪,却怎也擦不掉……

    仔细看来,才发现那哪是积雪?

    是未满三十的纪凤鸣,鬓角发丝不知何时已有霜白之色。

    是方才以地脉感知各阵变化,推演破绽位置耗竭了他的心神?

    还是在更早之前,在卫无双石封后,他独自撑起流离失所的万象天宫时,就已华发暗生?

    素妙音不得而知,只知道,这个她看着长大的孩子如今已成了擎天梁柱。

    遥想第一次见到他时,还是在万象天宫选拔门徒的“登道大典”,她受卫无双邀请,来万象天宫观礼。一众门徒候选者列成方阵,那时才八九岁的纪凤鸣也在其列,但已显得鹤立鸡群。

    其余候选者皆谨小慎微,垂首不语,生怕惹仙长不快,唯年幼的纪凤鸣高昂着头,肆意的打量着周遭,眼中唯有对新事物的好奇,哪怕他未来的师尊卫无双走到了身前,他也没有垂下头颅,反而还说卫无双挡住了他的视线……

    当真有趣。

    时光荏苒,那个因旺盛好奇心惹下无数麻烦的小鬼,如今已如山岳一般坚毅、稳重。

    他承担了最凶险、最重要的任务,又在不为人知的情况下功成身退,只将胜利的天光留下。哪怕阴云厚重,大雪纷飞,依然能有光穿破云层透下。

    “破阵了?”

    “破阵了!”

    “六道轮回大阵破了!”

    欢呼声从各个战场响起,汇成磅礴声浪,响彻云霄,即便身在相距主战场甚远的灵观派中都能耳闻,而虽那声浪一起传来的,是声浪中蕴藏的欣喜、振奋、以及反攻的决意!

    六道恶灭败了。

    声浪传来的瞬间,素妙音便已能判断,战局已定,六道恶灭已经败了。

    不论六道恶灭是否还有底牌,从六道大阵被破的那一刻,胜负就已经分明。

    一方军心溃散,一方奋起哀勇,让本就悬殊的战力差距变得更大,这是任谁也无法逆转的庞然大势,剩下的,不过是在各个战场收割胜果而已。

    但,战局虽定,战斗却还没有结束……

    总有英雄倒在黎明前。

    战争结束前的最后一根箭矢,也可能射杀带来胜利的将军。

    就如同带来欢呼的纪凤鸣,此时听不到欢呼声传入耳中。还有一个人,他和纪凤鸣一样,承担了这场大战中最重要,最凶险的责任。

    而或许此时,他正要面临最绝望的危局……

    亦与纪凤鸣一样,他预料了破阵后的凶险,却并未与谁言说,依然义无反顾的独往。

    是他已存了殉身之志,还是他另有筹划?

    素妙音不知,可还是情不自禁,将视线投向那人所在之处——

    净天祭坛。

    -=

    净天祭坛上。

    落雪柔和,翩跹而落,昙花摇曳,随雪而舞。

    天上地下一片白茫。

    朦胧飞雪,暗香浮动间,是两道无声对视的缥缈身形,经千年,历轮回,遍尝生死离别,终于在祭坛之上,隔世再见。

    周遭,是破阵后震天的欢呼声,但喧哗声浪至此便显宁静,好似不忍惊扰这的两道身影。

    应飞扬也静立一旁,不做打扰,祭坛之上,是完全隔绝的世界,只属于六道创主和初代天女他们两个的世界。

    穿越轮回,刺破虚空,六道创主的一缕残魂终于到了他想到的地方,见到了他想见的人。

    他再次显化回人形,因魂体的虚弱,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却给人前所未有的柔和之感。

    过往的六道创主给应飞扬的感觉,是从神魂里透出的那种高高在上,拒人千里的冷漠感。

    此时才知,原来他不是冷漠,只是将全部的温柔都给了一人。

    他温柔所及之处,昙花舒展盛开,一道身影悄然而立。

    同样是看不清样貌的朦胧身影,但只是立在那里,便如空山灵雨,沁人心脾,令人舒朗安适,也只初代的天女,才有此清灵气质。

    花随风舞,雪落无声,好似千年的守望都融入这一瞬凝眸中,如今终得相见,却已忘言。

    不知过了多久,最后,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简单问候,初代天女先开口,道:“始,好久不见了,真的……好久好久……”

    最简单的语句,诉说最深沉的思念,初代天女魂体激荡,虽无法看清面容,但情绪从魂体中无法掩饰的流溢而出。

    久别重逢的喜悦随雪而舞,随花香弥漫,浸染整个净天祭坛,可喜悦之后,是藏不住的无尽哀戚。

    千年岁月轮回,终得隔世再见,可此时相聚只如朝露,此后相别,却是永绝无期……

    可六道创主却只有欢喜,他喜形于色,“是了,想起来了!你为初我为始,我便知道,不管过了多久,哪怕我自己都忘了,你也会记得我的名字!”

    六道创主,不,是“始”,重拾名字的他欢喜的大笑,连即将溃散的魂体,都似是要迫不及待的向天地万物分享喜悦。

    可他越欢喜,初代天女“初”越哀戚,看着即将魂飞魄散的他,满含愧歉道:“对不住,我任性的痴愿,终是……连累你了。”

    “始”止住笑声,回以温柔道:“是我该说对不住,和你约定好的,你的淑世之路,由我护行,但我……只能陪你走到这了……”

    眼前残魂即将消散,坚毅温柔却仍千年不改,他们好似又回到了千年前,一起放弃天人身份,封闭天门的时刻。千年前曾经问过的问题,如今又涌在初代天女嘴边,她又怜又惜,道:“这一路行来,你可无悔?”

    “始”伸出手,抚向“初”的头发,即便魂体之间注定彼此触碰不到,也依然做着安抚的动作,柔声给出了千年前一样的答复,“虽有遗憾,但,你若无悔,我自无悔……”

    寥寥的数句,是永远道不完的思念。消散的魂体,是再也不触碰不到的温柔。

    六道创主——始,话音落尽,魂体便被风吹散,一点一点,如初雪般消融在风中……

    自此不存天地,却又与天地长存。

    此后,他是漂流的风,是飘荡的雪,是破开冰封的河流,是孕育出种子的土壤……

    他成了天女所爱的天地万物。

    初代天女被留在净天祭坛上,她伸出手,似在挽留他的消散,却如流泻在指缝间的岁月一样,挽留不住。

    可还有风绕身吹拂,还有雪相伴起舞,风雪中都烙下了他的痕迹,孑然一身的她,今后都不会再孤独……

    -=

    风中雪中,不知过了多久,好似天地都要把时间拉长,把千年错失的岁月在此刻偿还,将这一刻镌刻为永恒。

    但,再漫长的梦,也有梦醒之时。

    终于,一道声音宣告千年岁月已过,但道路依旧要前行。

    “跨越千年的聚散离合,真是感人至深的一幕,吾竟也不忍打扰,所以,作为回报,接下来的最后一段路程,也不要打扰吾,好么?”

    一袭白衣扰乱风雪,发声者——现今的天道之主帝凌天!

    一尘不染的帝凌天,气定神闲的帝凌天!



    “接下来的最后一段路程,也不要打扰吾,好么?”

    突兀一声响起,打破方才离别哀氛,故人已去,

    流年不复,时光从千年岁月追忆中,拖回杀戮未止的现在。

    而与帝凌天话音同时,整个净天祭坛亦颤动不已,覆盖在祭坛上的白雪被“秫秫”的抖落,一轮轮玄奥符文流窜,以经天纬地的轨迹,

    绕着祭坛旋转,洁白如玉的祭坛发出莹润如玉的光芒,

    而且越发耀眼,整个净天祭坛好像沉寂的火山彻底苏醒,迎接着某个伟大时刻的到来。

    祭坛之上盛开怒放的昙花也随之迸发光芒,如明灯耀世,渐明渐亮。初代天女似乎摇了摇头,无可奈何,叹息一声后,魂识再度被拉扯回了昙花之中。

    净天祭坛上,风骤急,白雪狂舞,漫天风雪中,只余下两道对峙的身影——剑冠之徒应飞扬身姿挺拔,长身而立,独对六道天主帝凌天。

    白衣未染,银面睨世,

    眼前帝凌天气定神闲,正是毫发未损的巅峰状态。

    应飞扬对此并不意外,甚至可说,

    早有预料。

    六道轮回大阵中,他与帝凌天都是抛形弃骸,化身为形而上的存在,虽为了争夺主宰天地的权柄,展开了一场至极的天意之争。但争斗厮杀均不涉及原身。

    应飞扬破阵之后,便检查了周身,确认自身真气充盈,除了心神有所消耗外,其他通体无损,那料想帝凌天也是同样。

    而现在,全盛的帝凌天正在朝他走来、

    帝凌天意态从容,他的脚步与祭坛震动的频率一致,在光洁的祭坛上发出“哒,哒,哒。”的落足声,每一步都似与天地相合,踩踏在应飞扬的心头。

    祭坛散发的皎白华光映衬着他的白衣银面,

    符字在他背后盘绕,

    这一刻的他如仙如圣,高洁莫犯,当真像神祇临世。

    而应飞扬正直面这行走人间的神祇!

    应飞扬不是没有面对过当世绝顶高手,但无论东海上是心存轻蔑的“东海鲛泪”斛明珠,还是锦屏山庄中发狂失智的‘西蜀孔雀’公子翎,给他带来的压迫感都不如此时的帝凌天。

    应飞扬原本设想,六道轮回大阵被破后,帝凌天定会恼羞成怒,愤恨欲狂,应飞扬已经做好了承接他怒火的准备。

    但帝凌天没有,甚至阵法被破后,他心照不宣的与应飞扬一同退让一旁,默不作声,不打扰六道创主和初代天女的生死别离。就如好戏接续一般,静待前戏落幕,他才从容登场。

    他信步而来,双眸似乎也被净天祭坛的华光点亮,闪着专注而虔诚的光芒,对屡屡阻碍他的应飞扬没有一点多余的情绪,这不是宽容,也不是轻蔑,而是全然的无视。

    就像行走在他一路走来的道路上,而这漫长的路终于就要走到尽头,除了近在眼前的终点,他的双目已容不下其他。

    这种无视便是最大的压迫。

    “这是净天祭坛吸纳地气已足!净天之仪要开始了?”应飞扬心头一跳,暗呼不妙,一股凛然寒意涌遍全身。

    纵然他对术法阵势了解不多,此时也猜出一二,帝凌天为开启净天之仪,洗去先天污秽,让天人五衰功达到至高无上的境界,遂在昆仑绝巅建造净天祭坛,吸纳地脉灵气,又借地脉灵气开启六道轮回大阵。

    而如今,六道轮回大阵被破,不必再耗费灵气维系阵势,让地脉灵气汇聚的速度比预料中更快,净天祭坛的灵气已然将近充盈,净天之仪马上就能开启!

    只差些许时间,多年夙愿便能达成,所以帝凌天不在意在等待的时间里,让出地方,给六道创主和初代天女做最后告别,更不在意应飞扬的死活。

    应飞扬甚至感觉,如果他能像帝凌天说的一样,乖乖退下,不做打扰,帝凌天绝对会任由他离去,不多看他一眼。

    但——

    应飞扬心中虽惊,面上却从容沉稳,在庞然压迫感下昂然挺立,目光更是冷锐似剑,逼得帝凌天无法无视。

    帝凌天目光未移,但应飞扬身影已映入眸中,终令他道:“哦,还未逃走吗?这可是你最后的机会。”

    “该逃走的是你。”应飞扬神态自若,冷然剖析道:“六道大阵已破,大势已去,跟随你的道众很快就会被清扫一空,失了附庸的爪牙,就算完成净天之仪,只身一人,你也难抵挡无穷无尽的围杀,现在逃走,才是你最后的机会。”

    应飞扬所言并非危言耸听,战争非是一两个高手能左右,帝凌天就算完成净天之仪,实力有所提升,也无法改变胜负,比起冒着被围杀的风险,在这里耗费时间完成净天之仪。去各个战场稳住军心,收拢残兵,保存更多战力,以图东山再起才是明智之举。

    远处的杀声已传来,六道道众已从杀戮者沦为被杀者,哀嚎惨叫,不绝于耳。

    这些道众帝凌天他是自三十年前那场失败后,攒了三十年,才攒出的供他染指天下的“本钱”,这次再赔光,可便再没有下个三十年了。

    但帝凌天无动于衷,甚至眼神都没有半点波澜,只轻描淡写道:“哦,你说的大势,吾在意吗?”

    应飞扬忽觉悚然,好似整个昆仑山的寒意都从他领口钻入,令他遍体颤栗。

    一直以来,帝凌天都跟人以神秘之感,他面具下的真容、他死而复生的经历、他高深莫测的行事、都让人无法琢磨。

    任何探究帝凌天的目光,都只如是在与他的银色假面对视,想要穿过镜面看透隐藏的真容,但能看到的,只是自己那被映射在镜面上的扭曲的面容。

    直到现在,应飞扬才觉得,他隐约捕捉到了些许假象之后的真实——

    帝凌天是真的不在意,不在意其他道众死尽死绝,因为他在意的目的已经要达成了……

    所以帝凌天的话语中才流露出这些许“真实”,可这“真实”比“假象”更神秘,更莫测,更不可直视!

    令应飞扬不禁咬牙质问道:“那你在意的究竟是什么?”

    帝凌天脚步不停,已与应飞扬近在咫尺,却不在乎应飞扬的戒备,只轻轻反问道:“我在意什么?你很在意吗?”

    “哈!”应飞扬微微一怔,随即一声轻笑,先前倒插在祭坛之下的星纪剑旋空而起,伴随锵然鸣响飞入他的掌中,一剑在手,先前惊疑顿消,应飞扬如刃出鞘,锋芒毕显。“确实不在意,我在意的只有,将你的路断绝于此!”

    不论帝凌天欲行何事,应飞扬来净天祭坛的目的自始至终都没有改变。

    前情已了,今恨未消,无关前世,只问今生。

    为讨师尊“剑冠”顾剑声血仇,应飞扬一剑当关,非但要阻帝凌天前路,更要断其生途!

    眼见应飞扬阻挡前路,帝凌天视线一瞬变得凌锐,“没了六道创主神魂,凭你?”

    眼神一睨,一股如高天莫测的气机天塌一般倾轧压下,这不是杀意,因为杀意源自情感,但碾碎路边的石头不需要情感。

    靠着前世六道创主神魂觉醒,应飞扬才能有一战之力,而如今六道创主魂飞魄散,应飞扬竟还敢挡路在前。

    方才视失去依仗的应飞扬如石子,所以帝凌天不在意他的生死去留,可如果石子不知好歹挡住去路,那将其碾碎磨平,也不需要太多气力。

    更胜先前的压迫,逼近眼前的身影,令应飞扬呼吸沉重,纵然他进境神速,已堪称高手,但眼前六道天主,却是当世最强之敌,双方实力,仍有令人绝望的、不可逾越的悬殊。

    而且不同于先前对战斛明珠和公子翎,此战是真的不死不休,绝无转圜!

    前所未有的致命危机逼临,但应飞扬一身剑意却是不屈反伸,张扬而出,口角竟还噙着一丝笑意,“凭我一人,自是难敌天道之威——”

    “——所以,再加我一个如何?”一道声音自帝凌天背后传来,以无比的默契,自然而然的接续应飞扬的话语。

    声至人至,便见乱琼碎玉中,一个熟悉身影踏霜步雪而来!

    昆仑山门,耸立如初。

    好似以山门为线,用无数鲜血和尸身抛洒堆积,划出一道无形疆界,疆界两端,  各是一群无法归家的流离孤魂。

    汩汩的鲜血从青石阶梯上流下,流淌成道道小水瀑,有敌人的血,更有同门的血,万象天宫弟子足踩这些鲜血,踏出一条血染不绝的归家之途。

    近了,真的近了,  六道轮回大阵已破,视线再无阻挡。山门上,  那鎏金书就的“万象天宫”四字已清晰可见。

    过了山门,便算到家了。

    流离失所了三年的万象天宫弟子,马上,就要回家了。

    不再受困阵势,万象天宫弟子发动着悍不畏死的反攻,他们雀跃,他们欢呼,不断有人带着即将回家的无尽喜悦,永远的倒在家门数丈之前的白雪中。相距咫尺,生死永隔。

    但每个弟子倒下,都会以自己尸身铺就回家的阶石,让身后的同伴踏着他们的血肉,离家门更近几分。

    回家,  这是所有生灵源自本能的最深沉渴望,  此时,化作了最无法阻挡的力量。

    但同样有家要回,  有家难回的,岂独万象天宫的弟子?

    山门后方厩房处,  一道残破旗帜不知何时被升起,在纷纷大雪中猎猎飞扬,舒展的旗帜上是用血写成的一个“风”字,于白茫一片中烙下不可磨灭的鲜红。

    若有人能高居九天,总览战局,便能看到前线处,饿鬼道防线在万象天宫的攻势下不断后退,但是后退,不是溃退。

    不断有饿鬼道道众从前线有序后撤,一个接一个,乍看如失群的雁鸟,最终却又都汇于这旗帜之下。

    六道轮回大阵在时,隐虚为从未犹豫,一直坚守阵线。

    而破阵之后,隐虚为也毫不犹豫,立时做了弃守阵线的准备。

    此时,他身前旗帜下,  立着四百八十八名妖军。疲惫、伤残、衣甲破烂、血痕累累,经历残酷的血战,几乎每个妖兵都带着淋漓的伤势,  但他们手却依然竭力的握紧缰绳,缰绳的另一端是一匹匹龇牙咧嘴的座狼。

    不久之前,他们还是只知吞噬一切的饿鬼道饿鬼。但此时,他们重新捡起了他们的旗号,北龙妖帝麾下“风林火山雷阴”六军,他们是来自飚风骑的精锐狼骑兵。

    杀声就在不远处,正派对饿鬼道的围剿清算正在进行,但他们却已从前线悄悄撤离,集结在此。

    因为他们幸运,还有活下去的资格,而他们的同伴,正在用生命掩护他们的撤离。

    饿鬼道道众皆是由要组成,分为两派,一派是从剑南、黔中等地掳来的血妖,而主力的一派则是北龙天支援的一千二百飚风骑。

    先经应飞扬大闹昆仑,后遭天书之战,青城突袭战,连番折损下,在昆仑决战爆发前,千二妖骑还剩八百六十一骑。

    这八百六十一骑战前便抓了阄,若战事不利,则去二留一,会有三分之一的妖骑留在前线,与那些掳来的血妖一同断后,掩护剩下三分之二的妖骑乘狼突围。

    而现在,那三分之二妖骑应到五百七十四骑,实到四百八十八骑。

    半年多前,北龙天派一千二百妖军,乘着一千二百座狼,背井离乡,奔赴万里,来到昆仑山,加入饿鬼道中,化身欲壑难填的饿鬼。

    修炼饿鬼吞业大法后,吞噬一切的饿鬼无法再与座狼配合,所以他们的座狼大多时间都被安养在昆仑山上。

    加之连番大战带来的尸体,让座狼们不缺血肉吃食,一个个皮毛养的油光水亮,历经半年多,一千二百匹座狼几乎每什么折损。

    可如今,座狼犹在,但有机会活下去的妖兵就只剩眼前这些了,一人分两匹狼,仍有富裕。

    富裕些也好,想要突围,机动性至关重要,一匹座狼不耐长途奔袭,需得两到三匹,轮换骑乘。

    “杀呀!”

    “为同门报仇!”

    “光复万象天宫,只在今朝!”

    杀声越来越近,是前线在不断后移,前线剩余的饿鬼道道众,阻挡不了复仇心切的正道多久。

    而座狼们被杀声惊得不安躁动,四下回望,似要寻找原本的主人,可注定找不到。

    隐虚为知道不能再等了,未到的那些妖骑,或是已经死了,或是被反攻的正道绊住,脱身不得。

    再等下去,只是减少突围的可能性,而此刻,他要做的事也将近完成了。

    他正盘膝坐着,身前,是一名同样盘膝而坐的一名妖军的队正,一名来自青丘胡家旁系的队正。那名队正已与他相互换了衣衫,等待集结期间,隐虚为一直将妖力渡给那名队正,而今终于收工。

    先前阵中的交战,已令隐虚为伤势沉重,此时他将所剩不多的妖力传输,更让他浑身颤抖,如大病一场。

    但他仍是努力起身,并将队正扶起。轻拍着这个同流狐族血脉的旁系子侄的肩膀,歉意道:“先前交战中,我已被逼出了太多根底,为了防止人族深入追查我的身份,影响后续大计,必须要有个胡家人替我死在战场上,所以,委屈你了。”

    那队正虽也修行过胡家的天狐如意法,但毕竟没修到多高深的境界,此时将身形变化到与隐虚为一致,强忍真气充盈欲爆的痛楚,却恭敬的行着军礼,激动道:“身为青丘胡家一员,能为您而死,是我毕生无上荣耀。”

    “不是为我而死……”隐虚为摇头,视线从那名队正移向所有集结的妖军,他目光从每个妖身上流淌而过,似要将每一张面孔都记住。随后,开口道:“抬起头来,你们并不是败退。因为你们介入这场战争,昆仑山成了血与肉的磨坊,每一个妖族倒下,人族都要付出十倍、百倍的代价,这是彪炳千古的大胜,值得你们挺胸昂头!”

    话语不响,却传入每个妖耳中,点燃了他们因和战友死别而晦暗的眸子,驱散笼罩上空的愁云惨雾,确实,千二妖狼骑的力量相对于整场战争仍显薄弱,但正是因为他们的到来,才补全了六道轮回大阵,让正道和六道恶灭双方达到短暂的均势,将这场战争的规模,升级到前所未有的惨烈高度。

    在其他人眼中,这是正道诸派与六道恶灭的战争。

    但在他们眼中,自是至终,这都是妖族和人族的战争,每个妖军倒下的同时,都有十倍百倍的人族陪葬,不管陪葬的是正是邪,只要是人族,那便够了。

    而隐虚为继续道:“但这场战争结束了,你们的使命却还未结束,接下来,你们要踏着同伴的尸骨突围,要化整为零的躲避重重追捕,要磨牙吮爪的忍辱潜藏,只为等待着那遥不可期的任务。你们已是北龙天口中的叛军,不会再有一兵一卒的支援,你们的功绩不被铭记,你们的姓名永被遗忘,你们注定有家难回,你们注定客死异乡。但即便如此,我还是要请你们,为妖族而死,可以吗?”

    一声发问,拷问群心,全场一时哀肃,唯有飞雪漫天,如纸钱飘散,如白幡招张,悼念着已死去的,和最终将死去的同族,随即——

    “啪!”四百八十八骑之脚同时踏地,四百八十八骑同行军礼,四百八十八道声音汇成一声。那是入军之时就许下的誓言,是要用生命坚守的信条:“逆命为妖,与天争强。焚血燃灵,耀我族光!”

    声浪冲霄,震得飘雪激荡,回卷倒飞。

    军心不改,何须多言?

    “飚风骑,突围!”随着隐虚为一声令下,四百八十八骑同时翻身上狼,如平地乍起狂风,朝山门方向席卷而去。

    他们的誓言犹在空气中滚滚而过,疾驰的身影已消失在白雪尽头。

    唯留隐虚为独立在雪中,他还没有随军突围,而是调转身子向山上而行,他还要带走一个妖——他们的“天香公主”姬瑶月。

    他不明白北龙天为何要将姬瑶月收为义女,真想养女儿的话,将那个因亲父不争气,所以一直敬北龙天如父的贺兰冰戎收做女儿不是更好?

    但公主就是公主,就算不知北龙天用意,也不能把姬瑶月独留昆仑任人宰割。

    自天书之战后,在书中世界被“杀”,陷入昏睡的姬瑶月被饿鬼道大军护送回昆仑,等她醒来后,并没有立即折返回妖世,第一件事,便是要求在昆仑山上闭关。

    隐虚为略微知晓她的情感经历,亦知晓在天书世界中应飞扬被一剑割喉,对她而言是何等残酷的背叛。

    大悲大喜的情感冲击,往往能在修炼上带来明悟的契机,若姬瑶月真能趁此契机得到修为上的突破,也算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了。

    只是明悟总是稍纵即逝,所以姬瑶月来不及折返妖世安心闭关,只能选择在大战将起的昆仑就地闭关。

    但现在,兵凶战险,万象天宫即将被收复,容不得姬瑶月再继续从容闭关了,哪怕打断她的明悟,让她自此一蹶不振,也得尽快将她带离这险地。

    思虑之间,他已来到姬瑶月闭关的静室,直接呼道:“公主,六道恶灭败亡在即,我们得尽早离开!”

    可几声呼唤,内中皆无人响应,时间紧急,隐虚为道了声失礼,直接破门而入,却见静室之中芳踪已杳,空无一人。

    “天香公主”姬瑶月已经不在!

    -=

    隐虚为若能再早一些到,或许能赶在大雪遮盖之前,看到一串轻盈足迹。它起于静室,不断向外蔓延,一路直行。而如今,这足迹理所当然的踏印在了净天祭坛的阶梯上。

    “吱—吱—”脚步踏在覆阶白雪上,发出韵动的声响。

    不需回头,帝凌天已知来者是谁,他叹道:“本以为收容一个心死之妖,没想到却遭反噬,养虎为患,莫此为甚啊!”

    “天道主哪里话?承蒙天道主允准,留瑶月在此闭关,如今为表谢意,正该请天道主以身印证瑶月的所思所悟。”话音落处,便见一道窈窕身影涉阶而上。

    碧裙素钗,不施粉黛,自有倾国颜色,漫天飞雪间,姬瑶月手持双刀,刀尖斜下掠地,一步一步,登临净天祭坛!

    刀锋并未及地,刀意却在积雪上割下两道长长刀痕。

    自天书之战结束后不过两三个月,却给人恍如隔世之感,只因此时再现的姬瑶月,较之先前,气质又有升华。

    宛若一朵刀锋簇成的名花,在经霜历寒后终得盛开,瑰丽雍容间又有凌越千芳的锋锐。

    此时意外现身净天祭坛,与应飞扬一前一后,竟成夹攻之势。

    “情爱两字,最是难猜,是吾大意了……”面对人妖两族最出众的后起之秀,帝凌天亦不得不驻足,他目光从应飞扬身上微侧开,后瞥姬瑶月道:“只是没想到堂堂天香公主,天书世界中分明被他一剑封喉,依然这般无怨无悔。”

    “呵,我与月儿的默契,岂是你能了解?”应飞扬抢着答到,自姬瑶月现身后,他的神态就前所未有的放松,可有时又好像,比独对帝凌天还要紧张,“她知晓我,我亦明了她,早在天书之争启战之时,我便与她有了约定。为了降低你对我们刀剑联手的戒备,假意失和,刀剑相向本就是计划之中,之后在你面前大打出手,更是趁机将戏做足,若否,你岂能放心留月儿在昆仑,又何来今日之会?更何况将月儿割喉的是六道创主,跟我应飞扬有何关系?以月儿的深明大义,你觉得她会分辨不出?你的挑唆,实在太过浅薄……”

    “我不开口,你还没完了?”倒是姬瑶月先没忍住,眼一横,打断应飞扬颇显心虚的、滔滔不绝的话语,狠声道:“你的那一剑,我迟早跟你算!”

    应飞扬立时闭口不言,他已经很懂姬瑶月了,可仍是不够懂她,不知道她脑袋里到底装得什么,哪怕今生最强之敌就在眼前,姬瑶月还是不忘先凶他一句。

    看他噤若寒蝉的样子,姬瑶月嘴角勾出一抹若有还无的嘲意,“不过事有先后,答允你的事情,总要履行。”

    应飞扬舒出口气般,探问道:“那现在——?”

    姬瑶月双腕一翻,青璇、白琮双刀在背后交叉,灭宙之力显化,繁奥的鎏金花纹盘绕刀身之上,而她单足前踏,足踏之处,地上积雪被激得斜飞而起,蓬蓬扬扬的雪幕之后,是她清朗的声音,“最初的约定,最早的誓言——”

    应飞扬剑花一挽,剑斜指地,破宇剑灵苏醒,锋芒锐利的星纪剑如经岁月洗涤,变得古朴、凝重,发出沉郁嗡鸣,剑鸣同时,与她四目交汇,同声说那不悔的约定——

    “你我联手,刀剑封天!”



    曾经的他有一柄剑,和一个如父的师尊。

    过往的她有两把刀,和一个如母的长姐。

    师傅惫赖,关键之刻却有担当,长姐严厉,

    柔情之时也多宠溺,温馨欢喜也有,争吵怄气也有,本已习惯时间就这么在他们陪伴下流逝,不记岁月。但一夕无常忽至,“天”意总多作弄。

    帝凌天的暗中布局,北龙天的苦苦相逼,令神剑断折,名花凋零,终于,他失去师傅,她失去长姐,却各自多了一个如天一般,高不可犯的敌人。

    北龙天,帝凌天,双天并世,任意一个,都是不可撼动的强敌,若单对单,不再花上十年修炼,连与他们平等对敌的资格都没有,遑论报仇?

    好在他们找到了彼此,好在他们还有刀剑伴身,好在他们曾经许下了诺言——

    “你我联手,

    刀剑封天!”

    宿命交汇,

    刀剑重逢,伴随应飞扬、姬瑶月同声一句,破宇剑,灭宙刀,双器再现尘寰,霎时,一股玄奥之力无远弗届的扩散开来,漫天雪花凝而不飞!

    天意虽然高难问,但若刀剑齐施,他们的锋刃就有资格触碰到高天,借助佛门宇宙双器,半年多前,他们刀剑合并,已完败畜生道主万寿春,而如今,各自精进的二人,又能将刀剑联招推到何等境地?

    如今,是疑问解答之际,是诺言兑现之刻,

    更是——决战之时!

    上天下地,一片白茫,

    净天祭坛上,

    开启昆仑决最终役——应飞扬,姬瑶月,刀剑再联手,齐战“六道天主”帝凌天!

    雪花停悬半空,时空恍若凝结,帝凌天置身其中,只感刀剑境域内,自己仿佛天地不容,时间和空间都在排斥他的存在。

    但身临逆境,帝凌天却仍负手而立,白衣从容,银面睨世,傲然间尽显宗师气度,“来,便看此役之后,是刀剑封天,还是独吾凌天!”

    话音方落,刀剑争鸣,不多言,不待言,本就无话可说,唯有付诸刀剑。

    便见刀剑锋芒割痛眼帘,面对当世最顶尖的高手,应飞扬、姬瑶月无畏无惧,更率先出手,首开战端。

    应飞扬足下一点,将凝滞的雪幕撞开一道道涟漪,天地如鞘,其身如剑,应飞扬负剑身后,藏住了即来的剑势,但他本身就是锐不可当的一剑。最浓烈的痛,最锥心的悔,最冷冽的恨,在这一刻不需再压抑,朝他的寇仇倾泻而来。。

    眼见应飞扬锋芒毕露,帝凌天提掌运气,正欲应招,却忽觉眼前一晃,应飞扬倏然自他视野中消失,而凌锐剑意自脑后袭来。

    莫名其妙,猝不及防,帝凌天唯有相信本能,侧头一避,下一瞬,一截剑刃从他脑后探出,带走他鬓间一束发丝。

    交手第一瞬,强得不可一世的六道天主就已现险象!

    “好快!但——”

    惊异对手瞻之在前,忽焉其后的身法,帝凌天暗暗称奇,却是虽惊不乱,避闪同时,反击随至。

    便见他右手五衰之气凝聚成形,旋步回身同时,一掌长驱直入。应飞扬背后的突袭之剑一击不中,便如将胸腹要害递到帝凌天掌前,直取应飞扬门户大开的胸膛。

    应飞扬抽身欲退,但身形从疾刺到撤退间难免滞碍,眼看要被帝凌天的劲掌按到,应飞扬却忽然如缩地成寸一般,莫名的几个加速,已退出掌势笼罩范围。

    而与此同时,凝雪之间,忽升弦月一轮!

    未察觉时,不知孤月已久悬,待察觉时,月光已流泻全身。是姬瑶月不知何时逼近,双刀挥斩,欲断帝凌天击出的右臂。这是交易,也是合作,若能在此帮应飞扬击杀帝凌天,那证明刀剑联手之威已堪匹敌顶峰,来日对上她的敌人北龙天,也同样能够奏效。

    所以姬瑶月一出手,就是妙至巅毫的一击,出手时机无可挑剔,仿佛应飞扬先前的攻势只是为这刀做铺垫,不需言说,已是绝妙的配合。

    帝凌天撤臂不及,反借掌势前倾,以右足为支点旋绕半圈,左脚划圆抡出一记甩腿,荡偏姬瑶月刀刃,同样巧妙的破去这奇袭的双刀。

    “——不止是快!”

    交手一招,帝凌天已察觉关窍,他曾听败于刀剑联手的畜生道道主万兽春提及,应飞扬和姬瑶月刀剑联手,能爆发出一加一远大于二的战力,刀剑之快能可突破极速,甚至扭曲时间空间。

    那时他便对应飞扬和姬瑶月亦暗生戒备,若非姬瑶月摇身一变成了北龙天的义女,又在他眼皮之前与应飞扬决裂,帝凌天断不会放任姬瑶月留在昆仑闭关。

    而今帝凌天亲身体验,更觉破宇剑、灭宙刀双器合并,已触及到时空法则,令他深感之前对这一男一女的仍是大意,竟让自己今日遭受刀剑合击的局面,此时唯有弥补前愆,凝神迎战。

    而未给他留任何感慨时间,方被逼退的双刀一剑转瞬又至,“叮~~”帝凌天洁白无瑕的双手硬接刀剑,发出金玉交击的脆声,交击一响,颤音不绝。

    这颤音是无数刀剑交击声叠加,前音未落,后音又起。仗持刀剑异能,应飞扬、姬瑶月不约而同的选择了游斗,一如游龙穿隙,一似飞鸿踏雪,折来转去,横掠直袭,不断从任何无可防备的角度逼近帝凌天,斩刺出巅峰妙绝的刀剑,若一击不中,又旋即翩然远退。

    剑光夭矫,刀光掠影,竟似一瞬间有千刀万剑,从各个方位朝帝凌天展开全无死角的快攻,而极致的刀剑之速,让千刀万剑只汇于一声。

    凝滞的时空内,一切都被冻结,唯有的刀光剑芒肆意铺展,刀剑经行之处,如流星曳尾,拖曳出优雅的轨迹,仿若是天地有灵,不忍这璀璨瑰丽的刀剑之招稍纵即逝,要将它们的痕迹镌刻为永恒……

    而所有的轨迹都交汇在帝凌天周身,应飞扬、姬瑶月以刀剑为针,拖轨迹为线,倏忽转折,上下翻舞,好似穿针引线般,编制一个繁复又美丽的花结,将帝凌天困锁其中。

    便见刀剑之光抛成雨,雨汇成海,强势吞没帝凌天身影。

    强如天道之主,一时间竟似也被应、姬联手压制,毫无还手之力。

    可此时却听闻——

    “好个刀剑联手,万兽春输在你们手上,败得不枉……”帝凌天被笼罩在光茧之内,可声音却从刀光剑影中传出,气息更是丝毫不乱。

    若能透过光幕,便能见帝凌天游走在方寸之间,“天人五衰”之功,“诸行无常”之式,一对刀剑极速。

    诸行无常,招无定式,刀剑环伺下,帝凌天奇招纷出,竟是肘击、膝抵、肩顶,额顶……任何部位皆能发劲,一时间竟如多长出十数只手臂,以繁破快,每每与间不容发之际,架住快到突破时空的双刀一剑。

    有心试探刀剑联招的极限,帝凌天以“诸行无常”之招采取守势,分明是姿势怪异的奇招,但经帝凌天使出,却显得优雅庄严,宛若是进行一场古老的祭礼,而现在祭礼已近结束,到了奉献“祭品”之时!

    “叮!”漫长的颤音陡然停止,帝凌天双手分张,五衰之气萦绕周身,如张开一张漆黑的幕墙,双刀一剑刺在真气上,却如陷泥淖,难进分毫。

    “……但想要封天,犹嫌不够!”试探结束,帝凌天反守为攻,真气一吐,漆黑、不祥的五衰之气霎时从刀剑罗网缝隙中渗出,墨染天地般,肆意震散开来!

    一招之内,尽显绝世之威。

    应飞扬、姬瑶月立时被震得倒飞,而五衰之气宛若黑炎灼身,缠绕他们的身躯,欲侵入他们脏腑。

    随着二人被震退,主宰时空的刀剑领域亦受影响。

    方才被放慢了的时光如同突然快进,漫天刀剑之光延着轨迹急剧收缩,“嗤嗤嗤嗤嗤……”经行之处,炸出无数刀风剑气,将滞留空中的鹅毛大雪切的细碎,轻飘飘,细蒙蒙,如薄雾般随风飘下。

    光影映雪的灿烂奇景,竟是美不胜收。

    而下一瞬,飘飞的细雪又再度凝滞,应飞扬、姬瑶月各自落地,稳住险些溃散的刀剑领域。

    而他们身上,如黑炎缠身的五衰之气亦不再跃动,就好像火焰被冻结。

    “哦?”绝杀的一击未尽全功,令帝凌天轻咦一声,显露出意外。

    随后,刀光剑芒再闪,凝滞的五衰之气被刀剑撕碎,如余火残烬,飘散无形。

    至此,一轮交手结束,现实中的时间才堪堪过了一瞬。而强弱,似乎已有体现。

    应飞扬、姬瑶月刀剑联手虽能出乎帝凌天预料,但也终差了一筹,奈何不得他。

    可帝凌天以浊秽之力侵染一切的天人五衰功,在刀剑领域中,那无孔不入的侵染力似也受到压制。

    斩碎黑炎的应飞扬心有余悸,如今的他,尚还没有外邪难侵的绝强修为,而那同样能使天人五衰功,化浊为清的六道创主魂灵又已不存,本以为方才难以抵御袭身的天人五衰之气,好在天人五衰功的恐怖源自清浊之变,而破宇剑,灭宙刀的法则却是时空之始。

    时空之始,更在清浊变化之前,这是法则的压制,让清浊变化难已发生,天人五衰功自然难尽全功。

    现在想来,半年多前,应飞扬、姬瑶月大闹昆仑时,圣佛尊敢冒险让他们断后,阻挡追击而来的帝凌天,便是认为刀剑合并的宇宙时空之力,能可一定程度抗衡天人五衰功的侵染。

    但抗衡,不等于无视,压制,亦抹消差距。时间有限,见识过刀剑联招后,帝凌天不欲多被他们纠缠,五浊恶气运转全身,一股前所未有的压逼铺天盖地而来,充盈整个刀剑领域。。

    面临赫赫天威,同样斩碎黑炎的姬瑶月冷横应飞扬一眼,斥道:“这种时候,竟还不出全力,你在轻视谁?”

    此话一出,倒又令帝凌天有些错愕,方才的刀剑齐攻已足够令他惊艳,可依姬瑶月所言,应飞扬竟似还有保留?

    令帝凌天不禁以看疯子般的眼神瞥向应飞扬,对上六道天主,竟还敢有所保留,这该是何等的狂妄?

    可事实上,应飞扬自然不是轻视帝凌天,他对自己一直有着很清晰的认知,六道天主,无疑是当世傲立绝巅的存在,放眼天下,也无任何人有资格轻视他,应飞扬当然更不可能。

    即便开战前,应飞扬说帝凌天大势已去,必败无疑。也只是从战略角度出发,而不是从战力角度上评判。

    甚至,他会这么说,正是出自对帝凌天的忌惮,才想要以言语动摇帝凌天的战意。

    可他看得出的大势,帝凌天自然也能看得出,但帝凌天依然选择置身险地,继续推行“净天之仪”,那是否意味着,净天之仪绝对值得他如此执着?

    在六道恶灭昔年的大本营“忉利天”被毁前,净天之仪皆是在“忉利天”的净天祭坛上完成。

    之前从未有人在昆仑山进行净天之仪,之后也可能不会再有。

    但可以确定的是,建立在万山祖脉、昆仑绝顶净天祭坛,所能汲取的天地灵气,要远远胜过忉利天这一方洞天之地。

    帝凌天本就已有足以比肩当世顶峰的实力,只因人族先天体质限制,无法将传承自天人的“天人五衰功”发挥的极致,所以三十年前才会惜败给卫无双。

    若是让他以这种空前绝后的庞大灵力完成净天之仪,那他的实力将会膨胀到什么不可思议的境地?

    洗去先天杂质,成就清净无垢之身,自此再不输当世顶峰分毫,这已是最低的设想。

    或许,更有可能,他将突破此方天地极限,成为千山不及此山高的无上之上,强中最强。

    辅以不惧围杀群战的天人五衰功,或许他真能以一人“战力”改变“战略”,将昆仑山的胜负之势再度扭转。

    这样的帝凌天,只想一想就令人浑身颤栗,谁能敢轻视?谁有资格轻视?

    应飞扬未尽全力的真正原因,其实是在顾虑姬瑶月,要知晓,他们的刀剑联手,需要双方实力在相距不远的同一层次上,否则时空之力便会失衡。

    而应飞扬自从戒心塔的修炼之后,自觉战力已有突飞猛进,在天书之争时,已稳胜姬瑶月一筹。

    所以为了与姬瑶月更好配合,他方才刻意压制了实力。而此时方醒悟,这份照顾,对素来要强的姬瑶月,亦是不经意间流露出的轻视。

    她是与他并肩而立,联手斩除双天的利刃,不是拖他后腿的柔弱花骨朵,需要的从不是照顾。

    相通此节,应飞扬轻笑一声,身形挺立同时,锐利到足以刺破苍穹的气机竟还在层层拔升,挑衅一般对姬瑶月道:“那你,可要跟得上。”

    姬瑶月双刀交错背后,身不动,蓄势待发的刀劲却如花开绽放,璀璨张扬,不甘示弱的回应道:“这话,当由我说才对!”

    既有联手之心,又存竞争之意,不需再多言语,伴随“噌”得一声足压积雪的声音,两道身影同时消失,只在原地皑皑白雪上留下深沉的足印。

    下一瞬,已临帝凌天上方,更快的身法,更冷的寒光,漫天飞雪凝滞,可刀剑却如暴雪呼啸,一瞬飞白,以冷冽霜杀之态忽焉席卷。

    帝凌天本不信他们犹有保留,但此刻却毫无疑虑的相信了,他们联手已经很强,却没想到真的还能更强。

    第一轮的交锋,只算是彼此试探,第二轮的交锋,却已是生与死的极端!

    曾经的他有一柄剑,和一个如父的师尊。

    过往的她有两把刀,和一个如母的长姐。

    师傅惫赖,关键之刻却有担当,长姐严厉,柔情之时也多宠溺,温馨欢喜也有,争吵怄气也有,本已习惯时间就这么在他们陪伴下流逝,不记岁月。但一夕无常忽至,“天”意总多作弄。

    帝凌天的暗中布局,北龙天的苦苦相逼,令神剑断折,名花凋零,终于,他失去师傅,她失去长姐,却各自多了一个如天一般,高不可犯的敌人。

    北龙天,帝凌天,双天并世,任意一个,都是不可撼动的强敌,若单对单,不再花上十年修炼,连与他们平等对敌的资格都没有,遑论报仇?

    好在他们找到了彼此,好在他们还有刀剑伴身,好在他们曾经许下了诺言——

    “你我联手,刀剑封天!”

    宿命交汇,刀剑重逢,伴随应飞扬、姬瑶月同声一句,破宇剑,灭宙刀,双器再现尘寰,霎时,一股玄奥之力无远弗届的扩散开来,漫天雪花凝而不飞!

    天意虽然高难问,但若刀剑齐施,他们的锋刃就有资格触碰到高天,借助佛门宇宙双器,半年多前,他们刀剑合并,已完败畜生道主万寿春,而如今,各自精进的二人,又能将刀剑联招推到何等境地?

    如今,是疑问解答之际,是诺言兑现之刻,更是——决战之时!

    上天下地,一片白茫,净天祭坛上,开启昆仑决最终役——应飞扬,姬瑶月,刀剑再联手,齐战“六道天主”帝凌天!

    雪花停悬半空,时空恍若凝结,帝凌天置身其中,只感刀剑境域内,自己仿佛天地不容,时间和空间都在排斥他的存在。

    但身临逆境,帝凌天却仍负手而立,白衣从容,银面睨世,傲然间尽显宗师气度,“来,便看此役之后,是刀剑封天,还是独吾凌天!”

    话音方落,刀剑争鸣,不多言,不待言,本就无话可说,唯有付诸刀剑。

    便见刀剑锋芒割痛眼帘,面对当世最顶尖的高手,应飞扬、姬瑶月无畏无惧,更率先出手,首开战端。

    应飞扬足下一点,将凝滞的雪幕撞开一道道涟漪,天地如鞘,其身如剑,应飞扬负剑身后,藏住了即来的剑势,但他本身就是锐不可当的一剑。最浓烈的痛,最锥心的悔,最冷冽的恨,在这一刻不需再压抑,朝他的寇仇倾泻而来。。

    眼见应飞扬锋芒毕露,帝凌天提掌运气,正欲应招,却忽觉眼前一晃,应飞扬倏然自他视野中消失,而凌锐剑意自脑后袭来。

    莫名其妙,猝不及防,帝凌天唯有相信本能,侧头一避,下一瞬,一截剑刃从他脑后探出,带走他鬓间一束发丝。

    交手第一瞬,强得不可一世的六道天主就已现险象!

    “好快!但——”

    惊异对手瞻之在前,忽焉其后的身法,帝凌天暗暗称奇,却是虽惊不乱,避闪同时,反击随至。

    便见他右手五衰之气凝聚成形,旋步回身同时,一掌长驱直入。应飞扬背后的突袭之剑一击不中,便如将胸腹要害递到帝凌天掌前,直取应飞扬门户大开的胸膛。

    应飞扬抽身欲退,但身形从疾刺到撤退间难免滞碍,眼看要被帝凌天的劲掌按到,应飞扬却忽然如缩地成寸一般,莫名的几个加速,已退出掌势笼罩范围。

    而与此同时,凝雪之间,忽升弦月一轮!

    未察觉时,不知孤月已久悬,待察觉时,月光已流泻全身。是姬瑶月不知何时逼近,双刀挥斩,欲断帝凌天击出的右臂。这是交易,也是合作,若能在此帮应飞扬击杀帝凌天,那证明刀剑联手之威已堪匹敌顶峰,来日对上她的敌人北龙天,也同样能够奏效。

    所以姬瑶月一出手,就是妙至巅毫的一击,出手时机无可挑剔,仿佛应飞扬先前的攻势只是为这刀做铺垫,不需言说,已是绝妙的配合。

    帝凌天撤臂不及,反借掌势前倾,以右足为支点旋绕半圈,左脚划圆抡出一记甩腿,荡偏姬瑶月刀刃,同样巧妙的破去这奇袭的双刀。

    “——不止是快!”

    交手一招,帝凌天已察觉关窍,他曾听败于刀剑联手的畜生道道主万兽春提及,应飞扬和姬瑶月刀剑联手,能爆发出一加一远大于二的战力,刀剑之快能可突破极速,甚至扭曲时间空间。

    那时他便对应飞扬和姬瑶月亦暗生戒备,若非姬瑶月摇身一变成了北龙天的义女,又在他眼皮之前与应飞扬决裂,帝凌天断不会放任姬瑶月留在昆仑闭关。

    而今帝凌天亲身体验,更觉破宇剑、灭宙刀双器合并,已触及到时空法则,令他深感之前对这一男一女的仍是大意,竟让自己今日遭受刀剑合击的局面,此时唯有弥补前愆,凝神迎战。

    而未给他留任何感慨时间,方被逼退的双刀一剑转瞬又至,“叮~~”帝凌天洁白无瑕的双手硬接刀剑,发出金玉交击的脆声,交击一响,颤音不绝。

    这颤音是无数刀剑交击声叠加,前音未落,后音又起。仗持刀剑异能,应飞扬、姬瑶月不约而同的选择了游斗,一如游龙穿隙,一似飞鸿踏雪,折来转去,横掠直袭,不断从任何无可防备的角度逼近帝凌天,斩刺出巅峰妙绝的刀剑,若一击不中,又旋即翩然远退。

    剑光夭矫,刀光掠影,竟似一瞬间有千刀万剑,从各个方位朝帝凌天展开全无死角的快攻,而极致的刀剑之速,让千刀万剑只汇于一声。

    凝滞的时空内,一切都被冻结,唯有的刀光剑芒肆意铺展,刀剑经行之处,如流星曳尾,拖曳出优雅的轨迹,仿若是天地有灵,不忍这璀璨瑰丽的刀剑之招稍纵即逝,要将它们的痕迹镌刻为永恒……

    而所有的轨迹都交汇在帝凌天周身,应飞扬、姬瑶月以刀剑为针,拖轨迹为线,倏忽转折,上下翻舞,好似穿针引线般,编制一个繁复又美丽的花结,将帝凌天困锁其中。

    便见刀剑之光抛成雨,雨汇成海,强势吞没帝凌天身影。

    强如天道之主,一时间竟似也被应、姬联手压制,毫无还手之力。

    可此时却听闻——

    “好个刀剑联手,万兽春输在你们手上,败得不枉……”帝凌天被笼罩在光茧之内,可声音却从刀光剑影中传出,气息更是丝毫不乱。

    若能透过光幕,便能见帝凌天游走在方寸之间,“天人五衰”之功,“诸行无常”之式,一对刀剑极速。

    诸行无常,招无定式,刀剑环伺下,帝凌天奇招纷出,竟是肘击、膝抵、肩顶,额顶……任何部位皆能发劲,一时间竟如多长出十数只手臂,以繁破快,每每与间不容发之际,架住快到突破时空的双刀一剑。

    有心试探刀剑联招的极限,帝凌天以“诸行无常”之招采取守势,分明是姿势怪异的奇招,但经帝凌天使出,却显得优雅庄严,宛若是进行一场古老的祭礼,而现在祭礼已近结束,到了奉献“祭品”之时!

    “叮!”漫长的颤音陡然停止,帝凌天双手分张,五衰之气萦绕周身,如张开一张漆黑的幕墙,双刀一剑刺在真气上,却如陷泥淖,难进分毫。

    “……但想要封天,犹嫌不够!”试探结束,帝凌天反守为攻,真气一吐,漆黑、不祥的五衰之气霎时从刀剑罗网缝隙中渗出,墨染天地般,肆意震散开来!

    一招之内,尽显绝世之威。

    应飞扬、姬瑶月立时被震得倒飞,而五衰之气宛若黑炎灼身,缠绕他们的身躯,欲侵入他们脏腑。

    随着二人被震退,主宰时空的刀剑领域亦受影响。

    方才被放慢了的时光如同突然快进,漫天刀剑之光延着轨迹急剧收缩,“嗤嗤嗤嗤嗤……”经行之处,炸出无数刀风剑气,将滞留空中的鹅毛大雪切的细碎,轻飘飘,细蒙蒙,如薄雾般随风飘下。

    光影映雪的灿烂奇景,竟是美不胜收。

    而下一瞬,飘飞的细雪又再度凝滞,应飞扬、姬瑶月各自落地,稳住险些溃散的刀剑领域。

    而他们身上,如黑炎缠身的五衰之气亦不再跃动,就好像火焰被冻结。

    “哦?”绝杀的一击未尽全功,令帝凌天轻咦一声,显露出意外。

    随后,刀光剑芒再闪,凝滞的五衰之气被刀剑撕碎,如余火残烬,飘散无形。

    至此,一轮交手结束,现实中的时间才堪堪过了一瞬。而强弱,似乎已有体现。

    应飞扬、姬瑶月刀剑联手虽能出乎帝凌天预料,但也终差了一筹,奈何不得他。

    可帝凌天以浊秽之力侵染一切的天人五衰功,在刀剑领域中,那无孔不入的侵染力似也受到压制。

    斩碎黑炎的应飞扬心有余悸,如今的他,尚还没有外邪难侵的绝强修为,而那同样能使天人五衰功,化浊为清的六道创主魂灵又已不存,本以为方才难以抵御袭身的天人五衰之气,好在天人五衰功的恐怖源自清浊之变,而破宇剑,灭宙刀的法则却是时空之始。

    时空之始,更在清浊变化之前,这是法则的压制,让清浊变化难已发生,天人五衰功自然难尽全功。

    现在想来,半年多前,应飞扬、姬瑶月大闹昆仑时,圣佛尊敢冒险让他们断后,阻挡追击而来的帝凌天,便是认为刀剑合并的宇宙时空之力,能可一定程度抗衡天人五衰功的侵染。

    但抗衡,不等于无视,压制,亦难抹消差距。时间有限,见识过刀剑联招后,帝凌天不欲多被他们纠缠,五浊恶气运转全身,一股前所未有的压逼铺天盖地而来,充盈整个刀剑领域。。

    面临赫赫天威,同样斩碎黑炎的姬瑶月冷横应飞扬一眼,斥道:“这种时候,竟还不出全力,你在轻视谁?”

    此话一出,倒又令帝凌天有些错愕,方才的刀剑齐攻已足够令他惊艳,可依姬瑶月所言,应飞扬竟似还有保留?

    令帝凌天不禁以看疯子般的眼神瞥向应飞扬,对上六道天主,竟还敢有所保留,这该是何等的狂妄?

    可事实上,应飞扬自然不是轻视帝凌天,他对自己一直有着很清晰的认知,六道天主,无疑是当世傲立绝巅的存在,放眼天下,也无任何人有资格轻视他,应飞扬当然更不可能。

    即便开战前,应飞扬说帝凌天大势已去,必败无疑。也只是从战略角度出发,而不是从战力角度上评判。

    甚至,他会这么说,正是出自对帝凌天的忌惮,才想要以言语动摇帝凌天的战意。

    可他看得出的大势,帝凌天自然也能看得出,但帝凌天依然选择置身险地,继续推行“净天之仪”,那是否意味着,净天之仪绝对值得他如此执着?

    在六道恶灭昔年的大本营“忉利天”被毁前,净天之仪皆是在“忉利天”的净天祭坛上完成。

    之前从未有人在昆仑山进行净天之仪,之后也可能不会再有。

    但可以确定的是,建立在万山祖脉、昆仑绝顶净天祭坛,所能汲取的天地灵气,要远远胜过忉利天这一方洞天之地。

    帝凌天本就已有足以比肩当世顶峰的实力,只因人族先天体质限制,无法将传承自天人的“天人五衰功”发挥的极致,所以三十年前才会惜败给卫无双。

    若是让他以这种空前绝后的庞大灵力完成净天之仪,那他的实力将会膨胀到什么不可思议的境地?

    洗去先天杂质,成就清净无垢之身,自此再不输当世顶峰分毫,这已是最低的设想。

    或许,更有可能,他将突破此方天地极限,成为千山不及此山高的无上之上,强中最强。

    辅以不惧围杀群战的天人五衰功,或许他真能以一人“战力”改变“战略”,将昆仑山的胜负之势再度扭转。

    这样的帝凌天,只想一想就令人浑身颤栗,谁能敢轻视?谁有资格轻视?

    应飞扬未尽全力的真正原因,其实是在顾虑姬瑶月,要知晓,他们的刀剑联手,需要双方实力在相距不远的同一层次上,否则时空之力便会失衡。

    而应飞扬自从戒心塔的修炼之后,自觉战力已有突飞猛进,在天书之争时,已稳胜姬瑶月一筹。

    所以为了与姬瑶月更好配合,他方才刻意压制了实力。而此时方醒悟,这份照顾,对素来要强的姬瑶月,亦是不经意间流露出的轻视。

    她是与他并肩而立,联手斩除双天的利刃,不是拖他后腿的柔弱花骨朵,需要的从不是照顾。

    相通此节,应飞扬轻笑一声,身形挺立同时,锐利到足以刺破苍穹的气机竟还在层层拔升,挑衅一般对姬瑶月道:“那你,可要跟得上。”

    姬瑶月双刀交错背后,身不动,蓄势待发的刀劲却如花开绽放,璀璨张扬,不甘示弱的回应道:“这话,当由我说才对!”

    既有联手之心,又存竞争之意,不需再多言语,伴随“噌”得一声足压积雪的声音,两道身影同时消失,只在原地皑皑白雪上留下深沉的足印。

    下一瞬,已临帝凌天上方,更快的身法,更冷的寒光,漫天飞雪凝滞,可刀剑却如暴雪呼啸,一瞬飞白,以冷冽霜杀之态忽焉席卷。

    帝凌天本不信他们犹有保留,但此刻却毫无疑虑的相信了,他们联手已经很强,却没想到真的还能更强。

    第一轮的交锋,只算是彼此试探,第二轮的交锋,却已是生与死的极端!

    曾经的他有一柄剑,和一个如父的师尊。

    过往的她有两把刀,和一个如母的长姐。

    师傅惫赖,关键之刻却有担当,长姐严厉,柔情之时也多宠溺,温馨欢喜也有,争吵怄气也有,本已习惯时间就这么在他们陪伴下流逝,不记岁月。但一夕无常忽至,“天”意总多作弄。

    帝凌天的暗中布局,北龙天的苦苦相逼,令神剑断折,名花凋零,终于,他失去师傅,她失去长姐,却各自多了一个如天一般,高不可犯的敌人。

    北龙天,帝凌天,双天并世,任意一个,都是不可撼动的强敌,若单对单,不再花上十年修炼,连与他们平等对敌的资格都没有,遑论报仇?

    好在他们找到了彼此,好在他们还有刀剑伴身,好在他们曾经许下了诺言――

    “你我联手,刀剑封天!”

    宿命交汇,刀剑重逢,伴随应飞扬、姬瑶月同声一句,破宇剑,灭宙刀,双器再现尘寰,霎时,一股玄奥之力无远弗届的扩散开来,漫天雪花凝而不飞!

    天意虽然高难问,但若刀剑齐施,他们的锋刃就有资格触碰到高天,借助佛门宇宙双器,半年多前,他们刀剑合并,已完败畜生道主万寿春,而如今,各自精进的二人,又能将刀剑联招推到何等境地?

    如今,是疑问解答之际,是诺言兑现之刻,更是――决战之时!

    上天下地,一片白茫,净天祭坛上,开启昆仑决最终役――应飞扬,姬瑶月,刀剑再联手,齐战“六道天主”帝凌天!

    雪花停悬半空,时空恍若凝结,帝凌天置身其中,只感刀剑境域内,自己仿佛天地不容,时间和空间都在排斥他的存在。

    但身临逆境,帝凌天却仍负手而立,白衣从容,银面睨世,傲然间尽显宗师气度,“来,便看此役之后,是刀剑封天,还是独吾凌天!”

    话音方落,刀剑争鸣,不多言,不待言,本就无话可说,唯有付诸刀剑。

    便见刀剑锋芒割痛眼帘,面对当世最顶尖的高手,应飞扬、姬瑶月无畏无惧,更率先出手,首开战端。

    应飞扬足下一点,将凝滞的雪幕撞开一道道涟漪,天地如鞘,其身如剑,应飞扬负剑身后,藏住了即来的剑势,但他本身就是锐不可当的一剑。最浓烈的痛,最锥心的悔,最冷冽的恨,在这一刻不需再压抑,朝他的寇仇倾泻而来。。

    眼见应飞扬锋芒毕露,帝凌天提掌运气,正欲应招,却忽觉眼前一晃,应飞扬倏然自他视野中消失,而凌锐剑意自脑后袭来。

    莫名其妙,猝不及防,帝凌天唯有相信本能,侧头一避,下一瞬,一截剑刃从他脑后探出,带走他鬓间一束发丝。

    交手第一瞬,强得不可一世的六道天主就已现险象!

    “好快!但――”

    惊异对手瞻之在前,忽焉其后的身法,帝凌天暗暗称奇,却是虽惊不乱,避闪同时,反击随至。

    便见他右手五衰之气凝聚成形,旋步回身同时,一掌长驱直入。应飞扬背后的突袭之剑一击不中,便如将胸腹要害递到帝凌天掌前,直取应飞扬门户大开的胸膛。

    应飞扬抽身欲退,但身形从疾刺到撤退间难免滞碍,眼看要被帝凌天的劲掌按到,应飞扬却忽然如缩地成寸一般,莫名的几个加速,已退出掌势笼罩范围。

    而与此同时,凝雪之间,忽升弦月一轮!

    未察觉时,不知孤月已久悬,待察觉时,月光已流泻全身。是姬瑶月不知何时逼近,双刀挥斩,欲断帝凌天击出的右臂。这是交易,也是合作,若能在此帮应飞扬击杀帝凌天,那证明刀剑联手之威已堪匹敌顶峰,来日对上她的敌人北龙天,也同样能够奏效。

    所以姬瑶月一出手,就是妙至巅毫的一击,出手时机无可挑剔,仿佛应飞扬先前的攻势只是为这刀做铺垫,不需言说,已是绝妙的配合。

    帝凌天撤臂不及,反借掌势前倾,以右足为支点旋绕半圈,左脚划圆抡出一记甩腿,荡偏姬瑶月刀刃,同样巧妙的破去这奇袭的双刀。

    “――不止是快!”

    交手一招,帝凌天已察觉关窍,他曾听败于刀剑联手的畜生道道主万兽春提及,应飞扬和姬瑶月刀剑联手,能爆发出一加一远大于二的战力,刀剑之快能可突破极速,甚至扭曲时间空间。

    那时他便对应飞扬和姬瑶月亦暗生戒备,若非姬瑶月摇身一变成了北龙天的义女,又在他眼皮之前与应飞扬决裂,帝凌天断不会放任姬瑶月留在昆仑闭关。

    而今帝凌天亲身体验,更觉破宇剑、灭宙刀双器合并,已触及到时空法则,令他深感之前对这一男一女的仍是大意,竟让自己今日遭受刀剑合击的局面,此时唯有弥补前愆,凝神迎战。

    而未给他留任何感慨时间,方被逼退的双刀一剑转瞬又至,“叮~~”帝凌天洁白无瑕的双手硬接刀剑,发出金玉交击的脆声,交击一响,颤音不绝。

    这颤音是无数刀剑交击声叠加,前音未落,后音又起。仗持刀剑异能,应飞扬、姬瑶月不约而同的选择了游斗,一如游龙穿隙,一似飞鸿踏雪,折来转去,横掠直袭,不断从任何无可防备的角度逼近帝凌天,斩刺出巅峰妙绝的刀剑,若一击不中,又旋即翩然远退。

    剑光夭矫,刀光掠影,竟似一瞬间有千刀万剑,从各个方位朝帝凌天展开全无死角的快攻,而极致的刀剑之速,让千刀万剑只汇于一声。

    凝滞的时空内,一切都被冻结,唯有的刀光剑芒肆意铺展,刀剑经行之处,如流星曳尾,拖曳出优雅的轨迹,仿若是天地有灵,不忍这璀璨瑰丽的刀剑之招稍纵即逝,要将它们的痕迹镌刻为永恒……

    而所有的轨迹都交汇在帝凌天周身,应飞扬、姬瑶月以刀剑为针,拖轨迹为线,倏忽转折,上下翻舞,好似穿针引线般,编制一个繁复又美丽的花结,将帝凌天困锁其中。

    便见刀剑之光抛成雨,雨汇成海,强势吞没帝凌天身影。

    强如天道之主,一时间竟似也被应、姬联手压制,毫无还手之力。

    可此时却听闻――

    “好个刀剑联手,万兽春输在你们手上,败得不枉……”帝凌天被笼罩在光茧之内,可声音却从刀光剑影中传出,气息更是丝毫不乱。

    若能透过光幕,便能见帝凌天游走在方寸之间,“天人五衰”之功,“诸行无常”之式,一对刀剑极速。

    诸行无常,招无定式,刀剑环伺下,帝凌天奇招纷出,竟是肘击、膝抵、肩顶,额顶……任何部位皆能发劲,一时间竟如多长出十数只手臂,以繁破快,每每与间不容发之际,架住快到突破时空的双刀一剑。

    有心试探刀剑联招的极限,帝凌天以“诸行无常”之招采取守势,分明是姿势怪异的奇招,但经帝凌天使出,却显得优雅庄严,宛若是进行一场古老的祭礼,而现在祭礼已近结束,到了奉献“祭品”之时!

    “叮!”漫长的颤音陡然停止,帝凌天双手分张,五衰之气萦绕周身,如张开一张漆黑的幕墙,双刀一剑刺在真气上,却如陷泥淖,难进分毫。

    “……但想要封天,犹嫌不够!”试探结束,帝凌天反守为攻,真气一吐,漆黑、不祥的五衰之气霎时从刀剑罗网缝隙中渗出,墨染天地般,肆意震散开来!

    一招之内,尽显绝世之威。

    应飞扬、姬瑶月立时被震得倒飞,而五衰之气宛若黑炎灼身,缠绕他们的身躯,欲侵入他们脏腑。

    随着二人被震退,主宰时空的刀剑领域亦受影响。

    方才被放慢了的时光如同突然快进,漫天刀剑之光延着轨迹急剧收缩,“嗤嗤嗤嗤嗤……”经行之处,炸出无数刀风剑气,将滞留空中的鹅毛大雪切的细碎,轻飘飘,细蒙蒙,如薄雾般随风飘下。

    光影映雪的灿烂奇景,竟是美不胜收。

    而下一瞬,飘飞的细雪又再度凝滞,应飞扬、姬瑶月各自落地,稳住险些溃散的刀剑领域。

    而他们身上,如黑炎缠身的五衰之气亦不再跃动,就好像火焰被冻结。

    “哦?”绝杀的一击未尽全功,令帝凌天轻咦一声,显露出意外。

    随后,刀光剑芒再闪,凝滞的五衰之气被刀剑撕碎,如余火残烬,飘散无形。

    至此,一轮交手结束,现实中的时间才堪堪过了一瞬。而强弱,似乎已有体现。

    应飞扬、姬瑶月刀剑联手虽能出乎帝凌天预料,但也终差了一筹,奈何不得他。

    可帝凌天以浊秽之力侵染一切的天人五衰功,在刀剑领域中,那无孔不入的侵染力似也受到压制。

    斩碎黑炎的应飞扬心有余悸,如今的他,尚还没有外邪难侵的绝强修为,而那同样能使天人五衰功,化浊为清的六道创主魂灵又已不存,本以为方才难以抵御袭身的天人五衰之气,好在天人五衰功的恐怖源自清浊之变,而破宇剑,灭宙刀的法则却是时空之始。

    时空之始,更在清浊变化之前,这是法则的压制,让清浊变化难已发生,天人五衰功自然难尽全功。

    现在想来,半年多前,应飞扬、姬瑶月大闹昆仑时,圣佛尊敢冒险让他们断后,阻挡追击而来的帝凌天,便是认为刀剑合并的宇宙时空之力,能可一定程度抗衡天人五衰功的侵染。

    但抗衡,不等于无视,压制,亦难抹消差距。时间有限,见识过刀剑联招后,帝凌天不欲多被他们纠缠,五浊恶气运转全身,一股前所未有的压逼铺天盖地而来,充盈整个刀剑领域。。

    面临赫赫天威,同样斩碎黑炎的姬瑶月冷横应飞扬一眼,斥道:“这种时候,竟还不出全力,你在轻视谁?”

    此话一出,倒又令帝凌天有些错愕,方才的刀剑齐攻已足够令他惊艳,可依姬瑶月所言,应飞扬竟似还有保留?

    令帝凌天不禁以看疯子般的眼神瞥向应飞扬,对上六道天主,竟还敢有所保留,这该是何等的狂妄?

    可事实上,应飞扬自然不是轻视帝凌天,他对自己一直有着很清晰的认知,六道天主,无疑是当世傲立绝巅的存在,放眼天下,也无任何人有资格轻视他,应飞扬当然更不可能。

    即便开战前,应飞扬说帝凌天大势已去,必败无疑。也只是从战略角度出发,而不是从战力角度上评判。

    甚至,他会这么说,正是出自对帝凌天的忌惮,才想要以言语动摇帝凌天的战意。

    可他看得出的大势,帝凌天自然也能看得出,但帝凌天依然选择置身险地,继续推行“净天之仪”,那是否意味着,净天之仪绝对值得他如此执着?

    在六道恶灭昔年的大本营“忉利天”被毁前,净天之仪皆是在“忉利天”的净天祭坛上完成。

    之前从未有人在昆仑山进行净天之仪,之后也可能不会再有。

    但可以确定的是,建立在万山祖脉、昆仑绝顶净天祭坛,所能汲取的天地灵气,要远远胜过忉利天这一方洞天之地。

    帝凌天本就已有足以比肩当世顶峰的实力,只因人族先天体质限制,无法将传承自天人的“天人五衰功”发挥的极致,所以三十年前才会惜败给卫无双。

    若是让他以这种空前绝后的庞大灵力完成净天之仪,那他的实力将会膨胀到什么不可思议的境地?

    洗去先天杂质,成就清净无垢之身,自此再不输当世顶峰分毫,这已是最低的设想。

    或许,更有可能,他将突破此方天地极限,成为千山不及此山高的无上之上,强中最强。

    辅以不惧围杀群战的天人五衰功,或许他真能以一人“战力”改变“战略”,将昆仑山的胜负之势再度扭转。

    这样的帝凌天,只想一想就令人浑身颤栗,谁能敢轻视?谁有资格轻视?

    应飞扬未尽全力的真正原因,其实是在顾虑姬瑶月,要知晓,他们的刀剑联手,需要双方实力在相距不远的同一层次上,否则时空之力便会失衡。

    而应飞扬自从戒心塔的修炼之后,自觉战力已有突飞猛进,在天书之争时,已稳胜姬瑶月一筹。

    所以为了与姬瑶月更好配合,他方才刻意压制了实力。而此时方醒悟,这份照顾,对素来要强的姬瑶月,亦是不经意间流露出的轻视。

    她是与他并肩而立,联手斩除双天的利刃,不是拖他后腿的柔弱花骨朵,需要的从不是照顾。

    相通此节,应飞扬轻笑一声,身形挺立同时,锐利到足以刺破苍穹的气机竟还在层层拔升,挑衅一般对姬瑶月道:“那你,可要跟得上。”

    姬瑶月双刀交错背后,身不动,蓄势待发的刀劲却如花开绽放,璀璨张扬,不甘示弱的回应道:“这话,当由我说才对!”

    既有联手之心,又存竞争之意,不需再多言语,伴随“噌”得一声足压积雪的声音,两道身影同时消失,只在原地皑皑白雪上留下深沉的足印。

    下一瞬,已临帝凌天上方,更快的身法,更冷的寒光,漫天飞雪凝滞,可刀剑却如暴雪呼啸,一瞬飞白,以冷冽霜杀之态忽焉席卷。

    帝凌天本不信他们犹有保留,但此刻却毫无疑虑的相信了,他们联手已经很强,却没想到真的还能更强。

    第一轮的交锋,只算是彼此试探,第二轮的交锋,却已是生与死的极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