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晏世元和许听弦在人间如梦阵对峙之时。
地狱灭罪阵中,亦在经历一场漫长的杀伐。地狱绘卷图环绕战场,图上绘着的小鬼判官,牛头马面,绘着刀山油锅、炮烙斧凿此时已显得不再像初见时那般令人生畏,因为被绘卷包围的战场,才是真正的地狱!
只是这杀伐的过程,对地狱道道主桑魅来说绝不美妙——因为她正是那被杀的对象!
三十七次!
耻辱至极的三十七次,惨不忍睹的三十七次,地狱灭罪阵开启,她却在自己的主场被杀了三十七次!
地狱灭罪阵开启,地狱道道众占有绝对的优势,他们化身为图卷上的鬼怪夜叉,无情收割着春秋剑阙弟子的灵魂,春秋剑阙弟子一旦身死,灵魂便被吸入图卷之中,被赋予给图卷中的鬼卒。而得了灵魂的鬼卒会从绘卷上爬出,加入地狱道阵营,攻向曾经的同袍。
面对杀之不尽的敌人,春秋剑阙弟子屈居绝对的下风,只能结成战阵困守,竭力减少己方的伤亡。
可在双方最高战力的对决,王对王的战场上,胜负的天平,却又是朝全然相反的方向倾斜。
桑魅的形体再一次从绘卷上蠕动而出,一双满是怨恨的眸子透露出些迷茫,盯视着害她如此狼狈的祸首——春秋剑阙之主,剑皇越苍穹。
她在心中酝酿着这次复生该说什么?
“哈哈,再加把劲,传说中的剑皇也不过如此,你的剑太过绵软,要更用力,更凶暴的刺入奴家体内,才能要奴家死呢。”第三次复生时,她是这么说的,真羡慕那时候的自己,还能嚣张的开着黄腔。
“你杀我,我能活,但只要让我抓住机会,杀你一次,你死无葬身了!”第九次被杀时,她已不再从容,开始咬牙切齿的咒骂。
“你的徒子徒孙都快死了,你放着他们不管,追着我杀干什么!”第十七次被杀时,她已想放弃跟越苍穹正面的对决,仓皇得想要躲过越苍穹剑芒,改用地狱道众多厉鬼耗死他,可越苍穹追上她,回应她的是一剑枭首。
“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我要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第二十八次被杀时,她已开始癫狂,体内成百上千个灵魂同时叫嚣,催动她疯狂的攻向越苍穹,可这也令她死的更快,下一瞬,剑芒经天,如风卷残烛,千百灵魂同时寂灭。
地狱灭罪阵中,她虽能汲取其他亡者魂能复生,但每次死亡时,那撕裂魂灵的痛楚却不可磨灭,已令她几乎疯狂,而她的意志更是被斩的支离破碎,尤其是在她一死再死之后。
支持她不断复生的魂能会不会就要用尽?
若是魂能用尽了会发生什么?
这一次死亡后,会不会就再也睁不开眼?
桑魅不知道答案,因为没有前例可参考,地狱灭罪阵的阵主,古往今来,从未有像她这样被屠杀了这么多次!
她本就是出于死亡的极度畏惧,才修炼偷生避死的地狱道功法,可如今,这种生死未知的恐惧被不断延长,不断重复,成了她萦绕不去的梦魇,一再拷问着她脆弱的精神。
甚至她一度觉得,地狱灭罪阵中,不死不再是一种恩赐,而是痛苦到永无终结的诅咒,让她不断经受折磨,永远无法到达平静的长眠……
她开始自暴自弃,甚至放弃抵抗,可还是不行!
越苍穹以他那压倒性的狂屠,将她杀到疯狂,杀到濒临崩溃,却又不允许她以抛弃理性的方式逃避痛苦,又杀,再杀,继续杀,将她从疯狂混乱中杀到清醒……
而如今,第三十七次,不,考虑到她中途被杀得失去意识,死亡又复生的次数或许比她计算的还要多得多……总之,现在她感觉脑子的混乱已经消退,就像身体内其他聒噪灵魂被越苍穹尽数斩了脑袋一般,久违的清静再度回来。
她开始想这次复生该说什么,这就是她恢复思考的证明……
而当她狠戾、怨毒的双眼扫视不断给予她死亡的越苍穹后,她知道她该说什么了!
“你好像,也受伤了呢!”桑魅的眼睛一亮,是魂火在她眸中燃烧,就像看到了希望.她探手入绘卷之中,抽出一排穿肋链刃,黏连着血污的穿肋刀伴拖曳着晃动的锁链,齐刷刷的刺向越苍穹。
越苍穹剑指一挥,剑光一闪,袭身锁链尽数崩断,但锁链之后不见桑魅身影。
在上方!
越苍穹只感头顶一暗,抬眼时,一块巨大秤砣如山岳压下,桑魅正站在秤砣之顶,将浩瀚鬼力灌注足下,“原来你也会伤,也会疲,也会累!”
地狱灭罪阵的阵主,非但能可不断复生,还能消耗魂能,将地狱绘卷中八十一狱中的刑具纷纷具现,此秤砣便是出自八十一狱中的磅秤地狱。
越苍穹竖起一掌,只手擎天,撑起压顶而来的秤砣,原本悬在半空的身子却被压得下坠,双脚踏到实地时,忽闻“滋滋”冒烟声。
足下地面竟已变作烧得通红的、来自火床地狱的火床。
而下一瞬,天地忽然一凝,唯一股凌锐剑意充斥!
越苍穹足下火床化作数块崩散,而以越苍穹托举秤砣的掌心为原点,头顶秤砣迅速龟裂,无数细锐剑芒从裂痕中激射而出,刺向秤砣顶的桑魅。
桑魅身躯瞬间被刺得千疮百孔,被击得不断倒飞着砸向画卷,画卷之中却探出锁链,结成钢铁之网,化消了桑魅的退势。
桑魅如一只蜘蛛般扒在网上,被刺出无数空洞的躯体在快速愈合,她是由万鬼殃云组成的魂体,寻常的伤势不需等复活,她自己便可修补,而她妖媚的面容上露出难以言喻的笑意,美目如传情一般凝视越苍穹,继续道:“剑皇,你是不是变弱了。”
虽然越苍穹震碎了火床,但一股肉焦味已扩散弥漫,宣告着方才一轮攻防,虽然桑魅的消耗远比越苍穹大,可越苍穹也确实受伤了!
想起来了,都想起来了!
先前神智混乱时向越苍穹发动攻击的记忆,此时如碎片一般纷纷浮现在桑魅魂识中。
她被杀的次数不是三十七次,而是的六十九次……虽然这个令她羞耻的数字翻了近乎一倍,但她惊喜的发现,越苍穹也并非毫无代价。
那灰发黄袍的老者虽仍负手而立,神威凛凛,但也早非完好无损。
最初复生的偷袭,毁去越苍穹左臂关节,方才的攻击,灼伤了越苍穹的脚底,除此之外,越苍穹肩上、背脊、腹部等诸多部位也都已有多处创伤,是她被杀的陷入疯狂,以死换伤之际留下的伤痕。
这才对嘛!融合万鬼殃云后,桑魅自认她绝非弱者,已不输当年巅峰,再得阵法加成,越苍穹怎可能不付出任何代价!
虽然伤势都不严重,但已足以让桑魅雀跃,让她终于确信,纵然万剑之皇,越苍穹终究也只是人,不是剑。
他也会流血,也会受伤,真气也会不断耗损,变得衰弱!
而证据除了越苍穹身上的伤势,还有他杀她需要耗费的时间,最开始一直是不过十息,就能将她送回重生,而最近三十次杀她,所耗费的时间不断变长,二十息,三十息,四十息……
如今已过五十息,她仍能与越苍穹斗得有来有回。
能赢,能赢,能赢!
她每次复生都能恢复全盛状态,而越苍穹的伤势却不断累计,真气不断消耗,此消彼长下,原本一边倒的胜负天平会慢慢倾斜,在这之前还要再死十次?二十次?
不过无妨了,她不在乎,胜利的道路已经清晰可见,最后死的定是越苍穹!
桑魅气势大涨,她畏惧死亡,但比死亡更畏惧的,是千百次死亡后仍看不到希望,可现在,她真真切切的看到了胜机,随即,再起一轮密集如雨的新攻势!
她身后结成网状的索魂链齐出,如章鱼触手袭向越苍穹。
越苍穹足下有伤,行动不便,而他确实也不动,便见剑皇双手负后,剑气自生,无数锐利如丝的剑气在他周遭纵横交织,近身的链锁纷纷被切割寸断。
可剑气连绵不绝,锁链更是层出不穷,强如剑皇,竟也遭到压制,剑气防御的范围在不断缩小……
桑魅乐见这般相互消耗,更让她坚定了自己的判断,她得意笑道:“哈哈,果然奴家猜得没错,消耗太多真气的你,想像之前那般杀我,已对你太难了!”
“是啊,太难了!”沉默许久的剑皇终于开口,而他一开口,他的话就如剑锋一般,截断桑魅的得意猖狂,“忍受你破绽百出的攻击,抑制本座杀你的本能,只为配合那许小子的所谓时机,对本座,确实难了!”
“不过,忍到头了!”越苍穹冷然一语,桑魅忽感一阵凉意,就好像三九天被当头浇了一桶凉水。
成为魂体的她早已没了寒热之感,可此时,这凉意却让她情不自禁抬头,便见一柄巨剑不知何时悬于头顶,随后,轰然钉下!
她,连同她身后的铁链网都被当空钉下,落于尘埃,就像钉死一只虫子!
第七十次死亡!
“怎么回事,是哪里算错了?”在另一处复生的桑魅头脑一片迷茫,全然不理解发生了什么,不知方才还渐渐占据上风的自己为何突然就死了。可她未及明白,却已被璀璨剑光刺痛眼帘。
便见越苍穹也不回身,剑指一挥,方才钉死她的巨剑已以一化万,如潮流激涌而来,未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方从地狱绘卷中挣扎出身子的桑魅又被打回地狱!
第七十一次死亡!
“他知道我复活的位置!”这是再度复生的桑魅脑中浮现的第一个念头,方才的越苍穹就好像知道她要在那复活一般,她方复生,剑气便至。
这个念头让她体内所有灵魂都痉挛般的颤栗,她能在地狱图卷中不断复活,复活的位置虽不同,但却有循环的规律,难道,难道越苍穹已经发现了这规律?
桑魅大惊失色,她不等身体完全恢复,便拔出身子化作阴风欲逃,可她的额头撞上了两根手指。
越苍穹悬停半空,两根手指斜着伸出,守株待兔一般,桑魅的脑门便自行撞上了他的手指,随后,剑芒吐露!
第七十二次了……
“他之前根本没用用全力,他是在等什么,他说的配合?是要配合什么?”桑魅体内的千个灵魂冒出千个疑问,但她全数压下,现在需要关心的只有一个问题,“怎么从越苍穹剑下逃生?”
“啊啊啊!”桑魅尖利长啸,将身体从绘卷中拖拽而出,一同拖拽出还有绘卷中的整个火滚轮地狱,或火滚轮地狱中,燃烧着的钢铁滚筒日夜碾压着受刑的罪人,而如今,所有的滚筒都与桑魅的四肢躯干融合,在她躯体里转动,锋利的刀刃旋出火光,爱惜容貌的桑魅抛弃了对美的追求,将自己变成了一个钢铁巨人,粗犷,暴力,令人生畏,而这一切只为能挡下越苍穹的剑芒。
但挡不下!
如批亢捣虚,如庖丁解牛,谁也想不到威猛霸横的黄金剑芒竟能被用的如此精准,细腻,就算是解剖一辈子尸体的仵作难望其项背,剑光从滚筒连接处的缝隙闪逝而过,下一瞬,桑魅已变成了一个人棍,从空中直直坠下。
“啪!”她的躯体坠入尘埃,随后,她的视野被跟着坠下的火滚轮筒遮蔽,一个接一个,滚筒砸在她本就老迈狰狞的脸上,将本就不忍直视的面孔砸的更惨不忍睹。
第七十三次。
“愚蠢!”
越苍穹居高临下的睥睨着桑魅又一次的死亡,轻吐两字,便是对她所有挣扎的评价。
是的,愚蠢。桑魅有一种错觉,她以为她不断的消耗越苍穹,会使越苍穹越变越弱,但实际上,越苍穹是越来越强。
这种变强不是体现在硬实力上,而是体现在杀桑魅的“经验”上。
在杀桑魅二十几次时,桑魅的功法、性格、习惯、就已被他摸透,四十三次后,甚至连她复生地点的规律就都已被越苍穹洞悉。
自那之后,杀桑魅便只是一份重复单调的工作而已,对越苍穹来说,已显无聊。
桑魅融合万鬼殃云后,本身修为在越苍穹眼中尚可,但因狗苟蝇营了太久,锐气丧尽,才杀她几次,就将她的战意斩的稀巴***起与她曾同为地狱道四大狱首的阴魍魉,差了不止一星半点。
只是当越苍穹无聊到想尽快破阵,结束这场游戏时,纪凤鸣借着地脉连接,给他传了音。
说是在人间如梦阵中的许听弦有个计划,需要他的配合,请他将杀桑魅的节奏放慢,等待破阵的时机。
越苍穹不知道远在人间如梦阵的许听弦打什么主意,不知道他破地狱灭罪阵与否,跟人间如梦阵有什么关系,但他不吝于施舍这微不足道的帮助。
于是,他强行抑制杀桑魅的冲动,无视她攻击时的众多破绽,权当是给她机会尽数施展,看桑魅还能否给他惊喜。
可桑魅还是令他失望了,拼尽全力,一死再死,却也只给他留下些微不足道的小伤,可她竟然还以此自得,以为自己有取胜的机会!
想到这,剑皇竟有些憋闷之感,她怎能这样以为,她配吗?
越苍穹剑指发泄般的左右各挥击一下,黄金剑芒一左一右经天掠过,桑魅就迎来了第七十四、七十五次死亡。
好在方才纪凤鸣传音给他,说是时机到了,越苍穹这才不再顾忌,大杀特杀。
最开始交手时,杀桑魅尚需要十息,可如今,自方才越苍穹放开手脚开始算起,不过十息,桑魅已连死六次!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被杀到疯狂,再被杀到清醒,如今桑魅又现出疯态,一瞬间,她不顾承受极限,将周遭绘卷中的各色刑具纷纷携裹在魂体之内,鬼气森森,无边邪戾仿佛她一人就是整座地狱!
可这一次,死亡并未如影随形的跟至,越苍穹甚至都没看她。
因为阵眼出现了!
杀桑魅不是目的,破地狱灭罪阵才是,依照纪凤鸣对六道阵法的观察,六道大阵每个阵法的阵眼,亦是此阵的破阵,阵眼可能隐藏在任何一个角落,难以分辨,只有当阵法力量消耗过度时才会出现。
桑魅的每次复活,都需要消耗地狱灭罪阵的力量,而如今,不到十息,连死六次,极速的损耗终让阵法回补不及,地狱灭罪阵的阵眼于焉浮现!
远在灵观派的纪凤鸣气息勾连地脉,感知阵法中的力量流动,终于敏锐的捕捉了这一瞬的破绽。
传声道:“剑皇前辈!快!阵眼流动到了你正前方绘卷之上!”
“知道了!”越苍穹锐眼向前,剑指举天,一道璀璨夺目,恢弘壮阔的剑芒擎天而起,与之一同的是剑皇冷然声音,“此剑之后,地狱灭罪阵破矣!”
十息六杀,地狱灭罪阵消耗过度,阵眼于焉浮现。
纪凤鸣感知阵眼方位,及时提醒,而剑皇越苍穹锐眼锁定间,指凝气,气化剑,黄金剑芒璀璨再现,凝成一柄光芒耀眼,不可直视的巨剑,擎天彻地而出!
宛若昊日金辉的剑芒照入阴森地狱,招未出,地狱道道众已尽皆胆寒,唯几近疯狂的桑魅,惊惧过度之下,反而无惧。
桑魅无视魂体承受极限,复生之际,已携裹周遭地狱刑具于一身,刀山为甲,沸油为血,枪林作爪……化作由鬼魂和刑具凝成的巨人,狰狞可怖,邪气冲霄,“死死死死死!!!”,千鬼哭,万鬼啸,在刺痛耳膜的阴森鬼泣中,地狱道主不顾生死,携万千刑具直击而来,势要将剑皇拖入地狱!
但桑魅势如山倾的巨大身影倾压眼前,越苍穹却依旧视如无物,他的目光似能洞穿桑魅的魂体,透到地狱绘卷之上,双目凝视之处,正是地狱绘卷中的秦广王殿的孽镜台,“万般将不去,唯有业随身”,传说中孽镜台的镜子照彻万罪,一生的罪业,孽镜台前都将原形毕露,无所遁形。
而如今,根据纪凤鸣的指引,阵眼正转移到了孽镜台的镜面之上。既知方位,剩下的唯有破阵而已!
便见越苍穹剑指一挥,看似轻描淡写间,却自有挥斥江山的气度,擎天彻地的巨剑随他剑指挥动向前,一剑,铺开一条辉煌浩荡的堂皇大道!
尊贵、威严的金芒铺天盖地涂染,地狱灭罪阵中每个人的视线都被刺痛,逼得他们不敢直视,唯有低头臣服,没人敢直视这一剑的壮丽,这一剑却烙印在每个人心神,这是剑皇的皇途,亦是他的剑道!
而皇途剑道之前,所当者尽破,所向者皆靡!
迎面而来的桑魅首当其冲,即便已近疯狂,她亦能感受体内万千魂灵同时战栗,可她早已避无可避,唯有——
“杀!”
桑魅凄厉一吼,压过万千魂灵哀鸣,她巨大的双手凝成爪状,同时挥出。
点点寒芒在她指尖闪耀,那哪是手爪?
无数长枪如峰攒聚,锐利寒彻的枪尖为指甲,坚实厚重的枪杆为指节,百枪为一指节,三节为一指,五指为一爪,传说中枪戟地狱中有三千长枪,自罪人后脊刺入,口中刺出,罪人悬挂枪上,上下不得,蔚然成林。而眼下,桑魅竟是向越苍穹面前倾倒了一整座地狱!
可那一剑横贯,却在天地间隔开一线,割阴阳,定生死,地狱判罪,亦听号令!
势如倾天的利爪接近剑芒,方触之,便碎如齑粉。
碎得轻而易举,碎得理所当然。
而黄金剑芒未受丝毫阻挡,毫不停留,笔直刺入桑魅胸膛,“啊啊啊!”伴随一路惨叫,桑魅巨大身形被这一剑贯穿,被带着倒飞,她拼命挣扎,随着挣扎的动作,一个个灵魂都不断从身躯上被抖落,可仍丝毫偏移不了这一剑直来之势。
“噌!”早已注定,无可逆转般,一声脆响响起,宣告桑魅被一剑被钉在了画卷中的孽镜台上!
随后,传来更令桑魅惊骇欲绝的“咔—嗤—”一声,背后孽镜台镜面锵然碎裂。
桑魅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最后一瞬,她放弃了挣扎。
随后,一股磅礴肆虐,浩瀚无匹的力量自裂隙处爆破而出,桑魅巨大的身形瞬间被这爆裂力量撕扯成碎片,抛向四面八方!
无处宣泄的力量,化作蔓延整个昆仑山头的地动山摇,一片剧震中,地狱灭罪真阵——
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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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与此同时,人间如梦阵中。
“镜花水月,皆为虚幻!”
绝不该出现的接头暗语,在最不该响起的时刻,在晏世元身后突兀响起,晏世元心神一凛。
塔上只有他、许听弦、与老尊者三人,许听弦就在他面前,在他身后的唯有……
——难道??!!
不做丝毫犹豫,晏世元九趾神龙手猛然向后挥出恢弘半圆,气劲横扫同时,足下一点,抽身向侧方闪退。
此招亦攻亦守,既护住周身要害,又扫荡身后可能的来敌。
却听一声闷呼,晏世元回身瞬间,眼睛瞥见身后的老尊者满脸错愕的被他这扫一击扫中,吐血倒飞出去。
“不对!”
晏世元觉察过来,因声音就从身后传来,有那么一瞬,晏世元怀疑老尊者就是他想要找寻的,素妙音安插在人间道中的内应,怀疑许听弦将于老尊者联手,怀疑这塔上的会面,是为他精心准备的杀局。
而关乎他的性命,哪怕只有那么一丝怀疑,他也会不假思索的出手。
可出手之后,思绪才缓一步的察觉其中诸多不合理之处,老尊者若是内应,根本没必要出手之前念一下接头暗号,惹他戒备。
可刚才的声音确确实实是从背后传来,以晏世元的修为造诣,能判断绝不是幻听,也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术法,许听弦是怎么做到的?
他却不知,许听弦对音律的领悟本就独步天下,天书之战中又得了传说中“乐神”紧那罗的神通,令他在音乐上的造诣更上一层,近乎于道,天书之战后,神通虽然失去,但这份体悟却留了下来。
在许听弦的体悟中,无论琴声、风声、说话声,任何声音追根究底都是源自波动,不同的波动带来不同的声音,反之,只有模仿出同样的波动,就能发出相同的声音。
酒楼上的会面,已令许听弦记得老尊者的声音,而他方才抚琴,除了是以七弦剑曲护身,亦是对琴音的调试,通过琴音的不断回荡,交错让波动变化,最终拼凑出他想要的波动,出现在他期望的位置。
用琴声拼凑波动的过程需要时间,但好在晏世元因贪婪和戒备,想要以心神之战决胜,让他有了足够的抚琴时间。
终于在晏世元身后,用不断激荡的琴声模拟拼凑出了老尊者的声音。
此法神乎其技,放眼天下也只有许听弦能做到,晏世元别说能看破,根本连想也想不到。
可纵然不知其中原理,晏世元亦觉察上当,而就在他动摇瞬间,忽感一阵心神剧震。
竟是许听弦趁此时机,引爆纪凤鸣留下的心神屏障,通过自毁防御,换取了一场心灵震爆,将侵蚀心神,控制了他视觉的晏世元硬生生从心神中轰出。
而恢复视觉瞬间,许听弦以掌击地,拍地而起,他倒提长剑,拖曳着清寒的剑光,纵身向前,决然酷烈之姿,如射日的箭矢,直向被击得倒飞的老尊者掠去。
晏世元方才有意拉开与老尊者距离,如今脚尚未着地,怎来得及援手?
而更令他惊骇的是,他终于读到了许听弦此时的心声!
许听弦将纪凤鸣留下的心灵屏障引爆,借着形成的心灵冲击,挣脱了晏世元对他五感的侵蚀。
但心灵屏障破碎,也使许听弦心中秘密暴露,在可窥探心灵的人间如梦阵中,所思所想,无可遁形。
而许听弦也不必隐藏了,他的心声如挑衅一般,直传晏世元心中。
“人间如梦阵中,信以为真,我们所担忧的,所畏惧的都成了真,那,所希望的呢?若所有人都相信人间如梦阵破了,那众人所信,会成真吗?”
晏世元身躯发凉,他知道许听弦想做什么了,但他已无法阻止。
空气割裂,天风哀鸣,震颤晏世元的不光许听弦的心语,还有他的剑!
如白练,如秋霜,如凋尽故人,去而不回的时光,风轻云淡,又无可悖逆,抹在了老尊者脖颈!
老尊者有伤在前,又被晏世元突来的一掌击飞,此时全然无法抵御,只能眼睁睁看着许听弦那的惊艳剑光追上他,随后,脖颈一凉,首级飞旋而出。
一剑两断!
血液自断颈喷涌而起,无头的身躯却在坠落,拖曳出一条长长的血线,从塔上坠向塔下,而头颅则被许听弦提在手中。
这一切,只发生在电光火石的一瞬间,晏世元的双足这时才堪堪落地。
而甫落地,便觉一阵地动山摇自足下传来,整个高塔,不,整个人间如梦阵形成的城池都在剧烈晃动。
“这震动,是地狱灭罪阵破了?”身为人间道道主,晏世元立时判断出震动是来自地狱灭罪阵。
六道轮回大阵同气连枝,浑然一体,任何一阵被破,灵气四溢下,都将引起其他各阵的震动。
可他能判断的出,更多人却判断不出。
而此时,许听弦已高提着老尊者的头颅,脚踩塔垛之上,将老尊者面貌展露在众目睽睽之下,高呼:“晏世元已死,人间如梦阵,破矣!!!”
万人仰望的高塔上,所有人目光关注中,许听弦一脚高踏在塔垛上,右手竖剑臂后,左手高提老尊者头颅,放声高呼:“晏世元已死,人间如梦阵,破矣!!!”
许听弦这样咆哮着,将他的压抑,他的怒火,在这一声中尽数宣泄,声音响彻回荡,在他对声音的精妙把控下传遍八方,盖过了战场上的所有喧嚣。
在这一瞬,几乎所有人都忘记了厮杀,不约而同的朝高塔上看去,恰一缕日光破晓,刺破长夜,将光芒沐浴在了许听弦染血的身躯上,也映在了老尊者双目圆睁,死不瞑目的首级之上。
天风浩荡,将许听弦浴血的衣襟吹得猎猎飞舞,宛如在高塔之上展开的胜利旌旗,而他足下,无头的尸体拖着长长血线坠落,塔在摇,地在动,城池中的一切都在剧烈震颤,好似万物濒临崩毁!
时间好似定格,唯有声音回荡,将这苍凉惨烈的一幕,隽永在了所有人的心头!
“人间如梦阵破了?”
“人间如梦阵破了?!”
“人间如梦阵破了!!!!”
从惊疑,到惊喜,只在短短一瞬间,众人身在塔下,视线遮挡,无人看到塔上方才的究竟发生了什么,最多也只看到了最后一幕,“晏世元”被人从塔上击飞,而许听弦追上了他,一剑枭首。
而如今,被高提在手的“晏世元”头颅,和足下剧烈震颤的大地,向所有人宣告着一个毋庸置疑的事实——人间如梦阵已破!
“赢了!我们赢了!!”正派联军杀红了眼的双目放出神采,浴血开道后,终于看到最渴求的回报,儒门公子许听弦如约将胜利带回!
甚至连也人间道道众也一时动摇,毕竟老尊者死时顶着的还是晏世元的面容,普通道众不知道这番勾心斗角的细节,此时眼前所见,令他们真的相信那头颅是从晏世元脖子上割下的。
人言为信,但要取信于人不能全靠人言。
要这破阵之景让人相信看似简单,其实是“天”“地”“人”三项要素兼备,才让所有人深信不疑。
战前,许听弦放下六个时辰必然破阵的豪语,当时虽只是输人不输阵的狠话,但正道众人皆以为他有计策在胸,如今六个时辰一至,天光方破晓,许听弦果然提着晏世元的头颅出现,时间上全如先前预言,令众人已信三分,此为“天时”。
此外,许听弦通过纪凤鸣向地狱灭罪阵中的越苍穹传了话,请求越苍穹配合他的时机进行破阵,六个时辰期限到时,越苍穹立破地狱灭罪阵。而六道轮回大阵同气连枝,地狱灭罪阵被破,令人间如梦阵也随之震荡不已。但正道众人哪分辨得清足下的震动是何原因?此情此景下,自然认为震动是因为人间如梦阵正在崩毁瓦解的象征,此为“地利”。
更重要的是,儒门向来以“君子一诺,千金不换”著称,许听弦身为学冠六艺的儒门公子,可说是有儒门千年积攒下的声誉为他做背书,他振臂一呼,众人愿意随他冲锋陷阵,蹈死不顾,绝境之下,正道众人更是愿意相信他,希望相信他,相信他能破此阵,此为“人和”。
做人值得相信,其所言所行才值得相信。
而他的对手晏世元,正是输在了“信任”二字上。
一贯玩弄人心的晏世元,正如许听弦对他的评语一般,“不会信任任何人,也得不到任何人的信任。”
若他能对老尊者多存有哪怕一丝的信任,那受伤在身的许听弦也断无杀老尊者的机会。
可惜,世上只有既定的事实,没有未定的如果。现在的事实就是,所有人在这一瞬,都相信了一件相同的事——人间如梦阵被破了!
人心所向,是一股可怕的力量,叫它思能也好,叫它愿力也罢,而人间如梦阵能将这种力量具现!
反应过来的晏世元脚尖刚点到实地,停下退势,便猛然用力一踩,用今生最快的速度纵身向前攻向许听弦,同时将伪装成洛晓羿的幻术解除,恢复原本容貌。
只要活生生的晏世元出现在众人面前,众人的“相信”就会动摇,就会再度便会陷入怀疑,一切就都还能挽回……
但,比他速度更快十倍百倍的,是所有人的念头。
千万人同时相信同一件事,形成一股难以言喻的伟力,人间如梦阵的功效是信以为真,它要将这份相信变为真。
一瞬间,人间如梦阵大量消耗的阵法力量,而力量尽数用于瓦解阵法本身。
以彼之矛,攻彼之盾,剧烈的矛盾冲突下,阵眼瞬间浮现!
“许公子,阵眼就在你的足下!”纪凤鸣的声音在许听弦心头响起。
许听弦现在是万众瞩目的核心,是造成阵法力量的大量消耗的源头,所以阵眼也出现在了他的足下。
而许听弦等的便是这一刻,他翻腕调转长剑,剑尖向下,直贯足下塔跺。
“受死!”晏世元赶至,九趾神龙手缠绕着暴烈的罡风直击许听弦背心,先前因为他的贪婪、他的谨慎,没有选择尝试闯入七弦剑曲范围强杀许听弦,竟然许听弦真找到翻盘的机会,此时全力一掌,势要取许听弦性命。但是——
“晚了!”
许听弦冷厉一声,对近身的劲掌不做丝毫防御,全身功力尽数灌注剑柄之上,向下按压。
之前坚实难破的高塔此刻脆如纸糊一般,一瞬间裂纹爬满塔身,随后,轰然爆开!
晏世元的九趾神龙手离许听弦的背心只有一尺的距离,可足下高塔突然瓦解,只有一股爆炸性的气流冲出,将他与许听弦二人同时吹散掀飞。
万众所信变为现实、大地的震动再度加剧,只是这次,震动不仅是源自地狱灭罪阵。
高塔的砖石因震动四处崩散,但还未落到众人头上,便已如泡沫消散,随后整个城市都在震动中瓦解,高塔、酒楼、街道、市坊、如梦幻泡影,化作浮沫!
人间如梦阵——
破!
一瞬之间,连破双阵。
六道轮回大阵六破其二,只要再破去一阵,过了半数,整个六道轮回将再难维持,土崩瓦解。久落颓势的正道联军,终于迎来了胜利的转机。
而剧烈震荡传至其余各个阵势中,六道恶灭其他的道主们也同生感应。
“桑魅也就算了,晏世元那老奸也栽了跟头?”畜生断念阵中,万兽春蹲坐在在一株大树的树杈之上,感受着树体的震动。与桑魅那临时提拔凑数的道主不同,他对晏世元可是有深刻的了解。谨慎、多疑、狡诈、阴沉,在他眼中晏世元就像是地缝里的毒蛇,深藏不露,但一出手就是致命。
再加上人间如梦阵的特性,对善使心神幻术的人间道来说是巨大的加成,他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晏世元是怎么在自己的主场落败的。
算了,不想了。
万兽春放弃思考,弯弯绕绕动脑子的事,他并不擅长,不过……
下面这位,似乎比他还不习惯动脑子!
“嗤!”
只一声破风剑啸,却有十数道漆黑剑光,恣意、凌乱、犬牙交错,却极具杀力,摧枯拉朽般万兽春足下巨树被撕扯成数段。
而万兽春足蹬树杈,抱成团后翻,如怪猴崽子般畸形瘦小的身躯在剑光空隙中灵活旋过。一大一小的浑浊眼睛却始终锁定出剑之人。
黑发、黑须、黑色道袍、手持黑剑,若不是此时龇牙咧嘴,口水横流,身上也有大大小小十数道伤痕,倒真有几分冷冽肃杀的高人气度。
但纵然如此,剑气依旧凌厉,让与他已缠斗多时的万兽春忍不住道:“物盛当杀贺孤穷当真难缠,失去灵智,对你竟好像也没多大影响,果然脑子对你来说是多余的?”
贺孤穷自是听不懂这番嘲讽,足踩被他剑风掀飞在空中的树杈断枝,不断跳跃,迅速追上万兽春的身影。
“杀意入剑,不重剑招变化,不重气息吐纳,纯粹以杀意驱使本能,麻烦!”
畜生断念阵开启,密林拔地而起,正派和六道人员都被分散在林中各处,展开猎与被猎的生死战。
万兽春身为畜生道道主,自是最强大的狩猎者,而贺孤穷纵然深陷敌阵,也从不会甘为猎物。
各自斩获丰厚敌首后,终于在先前,两大强者,不期而遇!
而今交战多时,万兽春眼光精准,早已看透贺孤穷杀神剑章的真意,却仍觉得难缠,身为阵主,他知晓的畜生断念阵是何等可怕,若其他高手失去灵智,出手章法全失,战力自然大打折扣,沦为任畜生道狩猎的猎物。
可偏生对以杀入剑贺孤穷的影响有限,偏生他的修为还强的足以令所有道众都忌惮,这就好像狩猎场中混入一只大凶兽,自己手下的那帮畜生崽子,稍有不慎便要沦为猎物……
那没办法了!
凶刀“兽牙咬”乍现,凌空翻滚的身形一瞬暴涨数倍,头角狰狞,鳞坚爪利,万兽春身化麒麟恶兽之相,瑞兽入恶途,自有一股穷凶极恶的凛冽威压,而万兽春居高临下,一刀斩下!
虽然以强凌弱才是狩猎的要诀所在,但为了手下那群不争气的畜生崽子,这硬骨头,只能自己啃了。
“噌!!”
兽刀对杀剑,一声交击,悬空的浮木尽被交击气劲搅碎,刀剑之争,瞬入极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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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晏世元和桑魅当真无用!”震荡传至修罗兴伐阵,阵中,整片血海汪洋都因震动翻涌,宛若沸腾。而比血海更沸腾的,是血万戮的战意,他浑身赤红,肩上四臂横生,各持刀剑长枪,宛若传说中的修罗战鬼,一边肆意的嘲笑着自己的同僚,一边打量着眼前的对手。
交战多时,优昙净宗大师姐辛清慧已簪散鬓乱,气喘吁吁,修罗兴伐阵中,对手可以控制血液,自己只要受伤,哪怕只是轻微的外伤,体内血液也会找到宣泄口一般,将轻微的伤口撕扯成重创,争先恐后的喷涌而出,可要想全然无伤的对付血万戮,更是难上加难,顾虑之下,辛清慧难免畏手畏脚,真气消耗也随之加剧。
反是释初心,出手依旧如行云流水,丝毫不顾忌,纵然受伤,也只立即以“光明琉璃火”灼烫伤口,止住血液喷涌,身上月白僧袍早已破烂不堪,僧袍下姣好的躯体若隐若现,白皙,紧实,线条优美流畅,宛若玉石雕成的艺术品,可交战至此,却已满是狰狞疮痍,灼疤纵横交错,惨不忍睹。
释初心失血过多的面容显得苍白,却依旧恬淡,宁静,甚至嘴角噙着一丝微笑,提醒道:“血道主莫笑他人痴,当心重蹈他人覆辙。”
辛清慧也喘着粗气,狠狠道:“没错!六道轮回大阵,已六破其二,接下来就轮到修罗兴伐阵了!”
血万戮枪尖枪指两人,从辛清慧,划到释初心,最后遥指远方,而口中嗤笑道:“你们两个拖住我,其他高手去围杀我叔父,这就是你们的策略吧?可惜,你们拖不住我,他们也杀不死我叔父!”
毁煞枪枪尖最后所指方向,正是血千秋所在的战场,似是为了印证他的话语,一股令人战栗的威能忽然以那方向为中心,无远弗届的扩散,躁动翻涌的血海尽被这威压驯服,波澜不兴!
释初心二人目光都不禁被吸引,视线所及,无法看到远处战场的战况,却唯见一股浓郁酷烈的血气冲霄而起,如烽火,如狼烟,贯连天地,远远一望,已令人色变!
“血千秋的血煞罡气!可怎会?怎么有如此威势?”释初心心中震撼,不知是否因为失血,他的面色一瞬间又苍白了几分。
捕捉到对手面色变化,血万戮张扬大笑:“哈哈哈,惊异吗?我的叔父一直带着与生俱来的镣铐,那是我们血家的血脉诅咒,可当他卸下镣铐时,凭你们,也想杀他?”
大笑声中,枪芒又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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饿鬼吞业阵中。
一处参天石柱耸立荒原中央,这是左飞樱所施展术法,用以隔绝战场,擒贼擒王,但如今能隔绝的,唯有底下万象天宫弟子的喊饿声和悲嚎声。
隐虚为稳立石柱中央,身上虽有累累战痕,但给人感觉依旧如幽壑深潭,难以测度。
而左飞樱、杜如诲、吕知玄却已各自气喘吁吁。
虽欲擒王,但左飞樱,协同上清派杜如诲、吕知玄三人合战隐虚为,竟仍久战不下。
反是被无尽的饥饿感折磨,早已饿得手脚具软,几近崩溃!
而震动传来时,更是几乎立足不稳,忙暂缓攻势,稳住身形。
“哦?同一时间,六阵连破其二?”隐虚为双眸闪烁,流露出思索之色。
“有机会!”吕知玄眸光一闪,察觉战机。隐虚为及大部分的饿鬼道道众皆是来自妖界的援兵,与六道恶灭貌不合,神更离,所谓援手,不过是想乱中取利,而如今六道被连破两阵,隐虚为必也动摇,萌生退意,而这动摇之际,便是反击之时。
心神之争,勇者胜,怯者败,天隐剑界瞬间开启,要将隐虚为拉入心神战场。但——
“啊啊!”吕知玄惨叫一声,仰面躺倒,心神之争胜负一瞬,没人知道他和隐虚为意念之间发生了什么激烈交锋,只知结果昭示眼前,吕知玄用以决胜的绝招,反而让自身迅速落败。
“司马承祯的天隐剑界也奈何不了我,何况是你?”隐虚为恍若无事掩去眼中一闪而过的绿芒,冷然道。
“吕师弟!”杜如诲接过倒下的吕知玄,同时戒备隐虚为的一举一动动作,厉声问道:“你与青丘胡家是和关系?”
天隐剑界为司马承祯所创,而司马承祯与妖族前任三尊胡不归亦敌亦友,彼此之间惺惺相惜,却又各为立场斗智斗勇,若说妖族谁最了解天隐剑界,最可能预留针对天隐剑界的妖法,自然非胡不归莫属,而方才隐虚为眼中一闪而过的绿芒,像极了青丘狐族的血脉神通碧火邪瞳,令杜如诲难免猜想。
“这个问题,你需留命才能思考啊。”被对方看出跟脚,隐虚为身未动,杀意却陡然浓烈,如冷风过境袭向杜如诲。
左飞樱撑伞向前,截断隐虚为杀意,道:“六道大阵已破其二,六道恶灭败局已定,这不是属于妖族的战争,此时撤退,是你们最后的机会,否则,你麾下妖兵将尽数与六道恶灭陪葬。”
久战不下,吕知玄又受伤,为减少己方伤亡,也为破阵,左飞樱强吞仇恨,尝试将饿鬼道劝退。六道恶灭虽强,但整体实力远挡不住当世十大派门的围攻,全靠六道轮回大阵撑持。眼下饿鬼吞业阵中,虽是饿鬼道大占上风,可其他阵势再破一处,没了六道轮回大阵,强弱之势将瞬间逆转,届时,诸方合围下,饿鬼道众妖难逃生天。
“陪葬?抛弃故土,抛弃族群,变成不妖不鬼的模样,从离开北域妖界土地的那一瞬,我们便已经死了。现在,是我妖族拖你们人族陪葬,每一个妖族将士咽气,六道大阵中,不论正邪,都会有百个人族陪葬,我们为何要退?”隐虚为冷冷嗤笑道,言语之间,尽是对生死的漠然。随后话锋一转道,“更况且,你们对六道轮回大阵了解太少,真以为破了两阵,就是占了上风?”
左飞樱心头一沉,问道:“你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隐虚为身形陡然消失,转眼之间,首度转守为攻,临近左飞樱的身前,他眼神赤红,宛若饿鬼,出手同时,露出森然獠牙,“我不需要和食物谈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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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来天意高难问,而今苍茫归谁主?
一片旷古虚无的星空之中,两千年前,两千年后,初代与末代天道之主隔世再见,为夺天地最高权柄,持续一场跨越千年的亘古之战。
六道创主对阵帝凌天,同样化身天意,又有一脉相传的绝学,无数星辰在至极的交击中破碎又重生,天地法则被抹去又重建。不受现实世界制约,在这方六道轮回大阵创作的天地中,天人五衰功的威能之强,变化之妙,已是超出了人类所能想象的认知。
可纵使如此,战至如今,终也近临尾声。
恐惧、愤怒、悲痛、仇恨……种种浓烈的负面情绪在其余各道的战场上滋生,化作五浊恶气,侵染着这方天地。
天道净世阵,净世亦灭世,是六道轮回大阵中最可怕的绝杀之阵,一旦此方天地被彻底被五浊恶气污染,天道净世阵就会发挥功效,让六道同坠,举世偕亡,所有困在阵中的正道之人都将遭到净化!
即便有六道创主以天人五衰功化浊为清,也只能延缓五浊恶世的进度,改变不了最终的结局!
而在六道创主迎战帝凌天同时,与六道创主共用一个神识的应飞扬,亦在神魂深处,独自忍受一场艰苦卓绝的斗争——与那撕裂灵魂的痛楚间的斗争。
为了分割他与六道创主的魂识,免得他们魂识彼此冲突,共同烟消云散。纪凤鸣曾出手施展术法,在他和六道创主神魂间设下“十三重天绝尘阵”,以十三道屏障将彼此魂识分割。
可若要对战帝凌天,六道创主势必全神贯注,神念也势必不受克制扩张,自发冲击十三重天绝尘阵。
交战至今,十三重天绝尘阵已只剩五重,每一重屏障破碎,都证明六道创主和应飞扬离自我毁灭更近一步,亦昭示应飞扬的痛苦更添一分,如刀劈、如斧凿、如万千针刺,令人几欲疯狂。
神魂之外,是不止何时就要开启净世的天道净世阵,神魂之内,是不止何时就要面临的神魂俱毁。
宛若两柄剑悬在头顶,不知哪一柄先落下,可即便如此,应飞扬仍在压抑着难以言喻的痛苦,竭力保持神智清明,审视着眼前战争。
冷静,专注,心无旁骛,好像彻魂的痛苦和覆灭的危机全然不存在,他唯存一念——如果应战帝凌天的是自己,此时的自己会如何应对?
纵然他已经倾尽一切,纵然他已冒着神魂俱灭的风险唤醒了他的前世六道创主。
可仍嫌不够。
眼前是今生最强之敌,是害死剑冠的幕后推手,是主宰六道的众天之主,对付帝凌天,任何万全的准备都仍显不足。
应飞扬分析着帝凌天的一举一动,推演自己的应对方式,虽然这些推演几乎注定派不上用场,虽然强弱悬殊,每一次他都在自己推演中被帝凌天轻易杀死。
但他依然在做,哪怕有亿万分之一的可能,让他的推演增加亿万分之一铲除帝凌天的机会,他就会做!
“碰!!”
应飞扬神魂又是一震嗡鸣。
天人五衰功对天人五衰功,双掌再交击,惊天复动地,周遭星辰同声碎裂,一同破碎的还有隔绝神魂的两重屏障,十三重天绝尘阵,只剩最后三重天!
而六道创主和帝凌天各自震退。
依旧是难分轩轾的一击,但战场外的局势已是分明。
帝凌天足尖轻点,一袭无尘的白衣飘飞,清净圣洁,以他为中心,五浊恶气如泥沼,如深潭,如瘴气,充斥整片虚空!
而六道创主身着黑色劲装,周遭却仅有一片清气萦绕,就像无尽黑夜中的一盏孤灯,不知何时就会熄灭。
黑与白的极端对比,昭示着不可逆转的结局。六道创主能挡住帝凌天,却挡不住六道沉沦的大势。
帝凌天亦深知此点,他看着六道创主,银色镜面上映照着那不被端蚕食的一点清辉,似嘲讽,又似怜悯道:“成住坏空,乃是天地运行规律,万物从初生,就注定腐坏的结局,你,如何逆天而为?”
“你尚以‘凌天’自称,我,如何不能逆天而为。况且——”六道创主道心坚固,身形泰然,说话之间,忽然一阵剧烈震动,撼得无尽虚空中,清浊双气如若沸腾。“逆天之人,非我一个!”
“是人间如梦阵和地狱灭罪阵破了,许听弦那家伙和剑皇成功了?”应飞扬与六道创主共用魂识,亦有天意的部分权柄,心念一动,便感知到了震动的来援,平静无波的心中,亦因欣喜而泛起涟漪,来自其他战场的胜利,胶着多时的战况,终于见到曙光。若对抗举世沉沦是逆天而为,那这逆天之路上,绝非一人独行!
“哦,一瞬之间,连破双阵,确实值得称道。”帝凌天亦有感知,但银面之下,不见喜怒。
“双阵已破,接下来,轮到你了。”六道创主说话间,举手向天,无上威能汇聚掌端,携裹周遭浊氛,拨乱反正,炼浊为清,汇聚至清至圣一击
“呵,看来千年轮回,确实让你这六道创主遗忘太多。”帝凌天却轻轻一笑,白衣无风自动间,不紧不慢道:“要我提醒你吗,六道轮回大阵,何以冠‘轮回’之名?”
见其泰然之态,听其自若之语,应飞扬忽然心感不妙,方才的欣喜如被冷水浇灭。
而此时,应飞扬,以及各阵的破阵领袖心中同时传来纪凤鸣的声音,那声音凝重,略显急促:“诸位,一刻钟内,请速破第三阵!”
地狱灭罪阵破,地狱之景却犹在眼前。
九幽深渊旁,碎尸残骸,血流成河,宛若神人以淋漓鲜血为颜料,在这只存白山黑渊的泼墨山水中挥出一笔刺眼鲜红。
春秋剑阙弟子先前惨遭阵法压制,眼见身边师长亲友惨亡,又沦为任地狱道驱使的鬼卒,早已恨怒欲狂,见阵法被破,立时如猛虎出闸,冲杀出去,长剑挥舞间尽泄心中愤恨。
失去阵法加持,无论人数还是战力之上,地狱道道众都大有不如,只得紧缩战线,勉力抵挡春秋剑阙弟子发泄一般的猛烈攻击,攻守之势瞬间逆转,但——
只是攻守互换?
越苍穹锐眼扫过战场,眉头微皱。
阵法已然被破,为何地狱道还能固守,而没有溃逃?
扫视之中,他看到了数个桑魅的身影,即便没有地狱灭罪阵,精修地狱道功法,又融合了万鬼殃云的桑魅依然是韧命至极,破阵前的气流爆破仍未能取她性命,她被炸得四分五裂,反而顺势将自己魂体分散成了数个,混在了己方阵营各处。
察觉到越苍穹目光,数个桑魅在不同位置,又都不约而同的将身形缩在地狱道道众阵线后,不敢露头。
越苍穹看起来破阵破得轻描淡写,其实真气的消耗也不轻,而桑魅分成数个分身,藏在地狱道大军掩护之下,之前她威势骇人的巨大魂躯,但在剑皇眼中只是一个巨大的靶子,而今她化整为零,分散各处,纵然剑皇也难以一次次杀穿大军,将她分身尽数斩杀。
可即便这样战意全无的桑魅,依然没有逃之夭夭,她在等待什么?她依仗什么?
思索之际,越苍穹察觉到了周遭灵气的涌动。
纵然不精通阵法,越苍穹也能感受到,天地灵气正在迅速往这个方向的汇聚,他能猜测的将发生什么。
剑皇皱眉,打量着眼前地狱道,思索着快速将他们斩尽杀绝的可能,可最终面色凝重的吐出两字,“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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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雪如纸钱飘洒,在震天杀声中飞扬。
寒风朔雪下,许听弦半跪在地,轻扶起洛晓羿的尸身。
洛晓羿的身躯早已被冻得僵硬,却也将她的笑容永远凝结在了面上,宁静,祥和,就好像沉睡在心向神往的梦境。
洛晓羿的梦是什么?许听弦猜得到,想必是海清河晏,天下靖平后,她可以卸下儒门坛主重担,双手不需再拨弄带来杀戮的弓弦,而是可以给坐在她膝上的小女儿编着好看的花辫。
可她的梦永远无法实现了……
晏世元宣告洛晓羿死讯时,许听弦还心存一丝幻想,现在,仅存的幻想也泯灭了,只有冰冷雪花无情落下,将洛晓羿刚被拭净的容颜再度遮掩。
雪飘得纷扬,落得无声,不管儒门坛主,还是人间道众,高贵的、卑贱的、光鲜的、污秽的都一视同仁的予以掩埋,用一片干净的白茫涂抹尽他们曾经一切光彩与阴暗……
而今日,注定还会又更多人永葬白雪之下。
人间如梦阵被破,人间道道众却还在据险而守,原本那上万之众的人数果然只是幻像,眼下人间道尚存人员不过两千余人,人数之上已再无优势,在联军攻势迅速尽落下风。
一片颓势中,唯人间道道主晏世元不退,远施心神幻术,近使九趾神龙手,远近交攻,守得无懈可击,同时厉声道:“许姓小儿,来,让晏某看看,你焉有杀我的能为?”
人间如梦阵被破,令晏世元又惊又怕,好在人间如梦阵“信以为真”的本质是自我催眠,能影响到自身,不能影响外人,否则这么多人误以为他已死,他岂不是真要当场殒命,成为史上第一个被自家阵法坑死的道主。
但饶是如此,仍令晏世元后怕不已,常年打雁,反被雁啄瞎了眼,晏世元恨极怒极,撕去了一贯从容淡然的伪装,大声向许听弦邀战。
阵虽被破,但晏世元却几乎没有多少耗损,反而是许听弦,一身伤势皆是实打实的,此时连站起身子都难。
晏世元虽惯于藏拙,极少出手,但一身幻术修为放眼天下,也足以夸耀,得了九趾神龙手后,战力更有提升,许听弦纵然全盛时期,也绝不是他的对手,何况此时五劳七伤?
但,许听弦也根本没打算与他比个高下,只高声道:“想冒充晏世元稳定军心?可惜,阵法已破,你的挣扎只是徒劳,降者免死,还不束手就擒?”
假的成了真的,真的自然就是假的。
若不是真的杀死了晏世元,人间如梦阵怎么会破?
人间如梦阵既已被破,眼前的自然不是真的晏世元!
这是个简单到顺理成章的逻辑,正道联军破阵之后,见到晏世元仍存活时纵然心有疑惑,此时也全然明白了。
不过是个想要稳定军心的西贝货,有何可惧?
先前阵中损失惨重,此时便要尽数讨回,仍存战力的正道联军无畏无惧,向晏世元冲杀而去。
这是战争,不是单挑。
许听弦根本不需理会晏世元的挑战,而晏世元纵然战力无人能挡,也敌不过满腔愤恨的正道众人如潮如浪的围攻。
可此时却听厮杀中的晏世元冷笑道:“束手就擒?哈,你该不会以为你们已经赢了吧?”
晏世元拨掌成弧,将一名近身的儒门弟子头颅按碎在岩石上,甩开手上脑浆道:“对六道轮回大阵,你们的了解太过浅薄!”
谷“还在虚张声势?”许听弦不由嗤笑,可却忽然有所感应,心头一紧,暗呼道:“不对!”
晏世元说的其实没有错,他们对六道轮回大阵的了解来自纪凤鸣之前的窥阵,作为天下第一的阵法,以纪凤鸣天纵之才,也只能洞悉六道轮回大阵的十之二三,这虽然已经很值得夸耀了,但战场之上,多一分未知,便多一重变数,而如今,便是变数出现之时!
许听弦敏锐察觉,昆仑山的天地灵气正在往这个方向迅速填充,地面之上,原本消失的人间如梦阵阵纹也随着灵气的汇入渐渐清晰,照这个速度,半时辰,不,只要一刻钟内,人间如梦阵就要再现!
而许听弦一瞬间的神情变化,尽被晏世元捕捉,晏世元狞笑道:“看来是察觉了,六道轮回,往复不灭,只要六道大阵不破,各个小阵纵然被破,也能自行修复,一刻钟后,人间如梦阵就能再现,但你的计俩,还能再一次奏效吗?”
许听弦以欺骗众人的方式,取巧破除了人间如梦阵,但显然这种方法可一不可再,任谁也不会再上一次当,一旦人间如梦阵再度开启,噩梦便将重现,正道一方将陷入无可逆转的绝境。
冰天雪地下,许听弦手脚冰凉,汗水却浸透了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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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位,一刻钟,请速破第三阵!”
纪凤鸣的声音传到各阵破阵领袖的心中。
未曾预料的变数,带来最危险的局面,纪凤鸣透过地脉,洞悉灵力流动方向,惊觉阵法竟能循环再生,一旦被破的人间如梦阵和地狱灭罪阵再生,先前牺牲尽数白费。
为今之计,只有向天抢时,抢在阵法重生之前再破一阵,让整个六道轮回大阵彻底瓦解。
“阿弥陀佛!”
修罗兴伐阵中,感应到时间紧迫,大悲明王口诵佛号,心中已有决断。
根据原本战略,六道阵法中,正派联军将集中力量,主要攻破人间道、地狱道、修罗道三阵。
而今,地狱道、人间道阵法相继被破,只剩下修罗兴伐阵。
不同于其他阵法奇怪莫测的功效,修罗道阵法的效果是直接体现在战力的加持上。
所以,正道一方也是倾注了最多战力在修罗道中,佛门三脉齐聚阵中,高手云集,以硬碰硬,以强对强,势要佛陀降修罗。
血海之上,无数破碎兵刃组成的浮岛上,正道联军与修罗道众化整为零,分散在各个浮岛上厮杀,修罗道众纵然得阵法加持,但对上数量众多佛门高手,厮杀至今,也终渐落下风。
可唯独在最重要的战场上,战局却陷入僵持。
按照计划,由释初心和辛清慧拖住修罗道道主血万戮,再由佛心禅院明王大悲明王、优昙净宗传灯使周妙洁、白马寺神僧枯寂大师三大高手合力击杀修罗道真正的掌舵者——修罗道副座血千秋。
大悲明王,周妙洁,枯寂大师分别来自三大佛脉,皆是成名已久、门派中顶梁柱级的高手,又交情甚笃,并称“梵海三友”,攻守之间默契天成。
可如今,即便三大高手合力,竟仍对血千秋久攻不下。
因为血千秋战力超乎预计,更因血千秋那包裹全身,无形无相,“欲血战凯”。
“欲血战凯”以血千秋足下血海相连,刚柔并济,生生不息。梵海三友连番攻势,击在欲血战凯上,便如泥牛入血海,卸万钧之力尽数于无。
反而是枯寂大师,因一时不慎,开战不久被血千秋当胸划了一戟,虽及时以佛火灼烧伤口止血,但创伤已深,战力也因此大损。
三人因此也变化战法,由修有“菩提金身”的大悲明王近身主防,近身硬抗下血千秋猛烈的战戟,善使术法的周妙洁主攻,在远处施展佛门咒术,试图击穿“欲血战凯”,而受伤的枯寂大师只能辅助。
原本施展这等水磨工夫,虽不能胜,却也能维持不败,等待在其他战场上结束了战斗的佛门高手支援,再以更多战力围杀血千秋、
可如今,听闻纪凤鸣传声,大悲明王知晓再不能拖延,口诵佛号中,已有决断。
便见原本专注防御,稳如泰山的大悲明王忽然脚步腾空,双腿挪移,使了一招「大力金刚腿」,以雄沉脚力首开攻势,腿法犹如行云流水,江河奔腾,精彩绝伦。
可血千秋却不为所动,长戟挥洒,横扫六合八荒间,已觑破大悲明王虚实,冷然道,“大师,你好像急了!”
仗持欲血战凯,血千秋有攻无守,战戟撕破漫天腿影,招招直至大悲明王要害,口中道:“攻守不能兼顾,你的菩提金身火候不够,莽攻之下,只会让你败得更快!”
话音落时,如言出法随,便见长戟锐利强势,裂空碎影,便闻一声琉璃破碎般的锵然脆响,长戟已刺入大悲明王胸膛!
如血千秋所说,大悲明王的“菩提金身”是圣佛尊“十方佛身”的下位境界,二者一脉相承,若大悲明王能将“菩提金身”更进一步,提升到“十方佛身”的境地,自可通融无碍,不但万邪不侵,水火难伤,金铁不惧,而且还能攻守兼备,有龙象神力,降妖伏魔。
可若只停留在“菩提金身”境界,攻守便难兼顾,若采取守式势,犹能金刚不坏,可一旦转守为攻,真气消耗在攻击上,金身的防御力便会衰减。
原本能硬抗战戟的菩提金身,而今锵然破碎,战戟已入肉三分,可血千秋神色却微变。
便见大悲明王被挑在戟上,却双手合十,夹住戟锋再进,他眉目低垂,神情虔诚悲悯,便如礼佛一般,口诵佛偈道:“愿此梵雨弥战火,血海之中种金莲。”
口诵宏愿,话音落时,便见血液自大悲明王创口中喷洒而出,化作梵雨交织,点滴落下。
一滴血液便是一粒种子,落在血海之上,霎时,周遭血海,遍生金莲!
“愿此梵雨弥战火,血海之中种金莲。”
大悲明王被战戟挑在半空,却双手合十,夹住戟锋再进,同时口出宏愿。
大悲明王如其法号一般,是佛心禅院五大明王中最具悲悯之心的,为破眼前的修罗兴伐阵,已秉持牺牲决意,硬受血千秋一戟。
而他此时纵然枪戟加身,亦不改庄严法相,慈悲面容,宛如证道之佛,超脱极乐。
舍命之心,天地同感,便见佛血喷洒,如梵雨天降,普润无边。
霎时佛光大盛,梵雨落入血海,竟生朵朵金莲,莲开九瓣,功德至圣,正是佛门另一项绝学“莲华圣功”。
修罗兴伐阵使阵中修罗道众能驾驭血液,而血千秋的“欲血战铠”更是于无边血海相连,为破血千秋那能消纳化解任何攻击的“欲血战铠”,大悲明王唯有以血制血,故受血千秋一击,将自己血液融入血海之中,以从内部度化这片汪洋血海。
便见大悲明王拼上毕生余力,以鲜血化金莲,散功德度血海。
朵朵金莲扎根血海中,又出血海而不染,金莲绽放,宏大佛气弥漫间,周遭翻涌咆哮的血海一时变得波澜不兴,好似受佛者大愿感化,那凶狂戾气尽被抚平,渲染出宁静祥和氛围!
“机会!”
周妙洁、枯寂大师眼见佛友决然牺牲之姿,皆是悲从心涌,却也知这是佛友豁命换来的机会,强忍内心悲痛,绝招纷出。
枯寂大师口中念念有词,祭起左手托的紫金钵盂,此钵为玄奘法师西行取经时一路所持,取回经书之后,玄奘法师西行时的衣钵和取回的经书都被供奉在洛阳白马寺,而成为白马寺至宝。
此时佛宝再出,只为降服修罗,便见紫金钵盂飞出同时迎风而涨,钵口如无量海眼一般,发出无尽吸力,源源不断吸收着由血液组成的“欲血战铠”!
组成战甲的血液被汇聚成流,被吸入紫金钵盂的钵口,而足下血海尽被朵朵金莲抚平,血千秋欲血战铠难以回补,迅速变得稀薄,直至完全消失!
而与此同时,周妙洁强招亦已成形。
便见她手结大光明印,周身真气饱提,凝成见一盏巨大的渡世明灯法相,出现在她身后,灯如昙花,至清至圣。
优昙净宗“传灯使”负责在天女轮回之后,凭借“昙华心灯”感应,找寻下一代天女转世,并在天女成年之前,代为保管昙华心灯,可说是除天女外,与昙华心灯关联最密切的人,因此,也皆传承着一套烙印在昙华心灯中的护灯绝学——慧灯普照诀。
历代天女修为,素遭妖邪忌惮,轮回千载间,自有无数妖邪能人欲趁天女轮回之际抢夺昙华心灯,以求永除后患,但千年间,觊觎优昙心灯的妖邪早已灰飞烟灭,唯昙华心灯千年不灭,普照至今,足见此护灯绝学的威力。
甚至一定程度上,天女尚未成年接受功力传承前,传灯使施展“慧灯普照诀”可以拥有权限,调动部分“昙华心灯”内存储的历代天女功力。
如今昙华心灯虽不在身侧,昙华心灯内的功力也早被传承,但慧灯普照诀由周妙洁手中使出,威势依旧超凡!
便见周妙洁一袭白衣半空飘荡,如仙佛无暇,清华光洁,一抹清圣光束从背后明灯法相的灯蕊处落下,光束不见威烈,只如照雪暖阳,尽消暴戾杀气,但任谁都知,这看似柔和的光束,却代表着优昙净宗那千年不绝,照破永夜的孤光!
血千秋战戟“燎原”被大悲明王双掌夹住死死钳制,欲血战铠又无法补充,正是无法防备之际,而此时天光降下,如作圣裁,一瞬间吞没血千秋身影,将万顷血海映成一片白茫!
“成功了……”感受到强敌中招,周妙洁心中只有疲惫。
可一口气还未出完,却又见惊骇一幕。
那自天儿降的圣洁纯白光束如遭血染,渐渐晕染出一抹赤红,竟是血色罡气冲天而起,自下而上撕裂那白色光柱。
光柱破裂,散成一片炫白,映照周遭血海,更映出那撕裂光柱的恐怖人影。
那人赤裸的上身肌肉虬结,全身赤红,每一个毛孔渗出血液,又被体热蒸腾成血气,萦绕周身,他双目赤红,面上青筋满布,狰狞骇人。
若不是手中仍高举“燎原”战戟,任谁也无法将他和原本相貌文秀的血千秋联想到一起。
这是修罗之态,血千秋竟首现修罗之态!
因功法影响心性,修罗道道众皆是冲动、暴躁、好战、易怒,整个修罗道就像是一座火山,时刻处在爆炸的边缘,可这其中却有一个例外——修罗副座血千秋。
好像从不受修罗道功法影响,无论何时,血千秋总是平静稳重,与其他道众格格不入,却又像一道缰绳,将修罗道这群不羁的野马束在一起。
以至于有人传言,血千秋为了维系理智以统御修罗道,放弃了修行修罗道的高层功法。
可今日,证明了这一传言错了,错得离谱,而错误的代价,却要有人承受!
硬受慧灯普照诀一击,血千秋七窍和全身毛孔都被震得出血,受创不轻,可他气势却不减反增。
“你以为欲血战铠是保护我的?”血千秋靛青长发狂舞,赤红双目透过发丝遮掩,如火怒燃,却又有一股令人心寒的冷厉,他右手仍持战戟,左手后撤,汇力于掌,一掌重重击在“燎原”战戟柄端。“不,那是保护你们的!”
如夯钉子一般,刺入大悲明王胸膛的燎原战戟再进三分,大悲明王双掌再难夹住戟刃,战戟穿胸而过,惊溅出一抹凄厉惨红。
“大悲!”周妙洁和枯寂大师同声悲呼,若先前大悲明王故受一击,虽伤势沉重,但若救治及时仍能有幸存之机,那这穿胸一戟,便将彻底断绝大悲明王生还的可能。
“于我而言,它是枷锁,是囚笼……”血千秋战戟挥转,挑起大悲明王还未彻底咽气的身躯,毫不留情的向枯寂大师掷去。
大悲明王的身躯如砲弹一般,携裹雄浑气劲,纵然知晓大悲明王命不久矣,枯寂大师亦不忍见故友尸骨无存,惨亡于自己手中,他手化佛门“因果轮回劲”,卸去躯体上的修罗煞力,稳稳接住大悲明王。
可此时,大悲明王身体绽开血雾,残余血液从毛孔喷涌而出,而他身躯迅速干枯,凹陷,成了再无水分和生机的干尸,脆化,断裂,坠入血海。
控血!
修罗道的功效是控制血液,大悲明王体内失去活性的血液尽被血千秋支配,已凝成一只巨大血爪,钳住了猝不及防的枯寂大师。
“将我困身其中,压抑我的疯狂!”
与此同时,血千秋的声音传至,他的人亦至,宛若矫健的雄鹰,凌空跃至枯寂大师上方,战戟高举过顶,以力劈山岳之姿直劈枯寂大师。
这一切都发生再兔起鹘落的一瞬间,大悲明王命陨,枯寂大师又受制,周妙洁不及施法,更不及悲伤。
她来不及挡在枯寂大师身前,替他接下当头一戟,唯有汇力于掌,化作一道流星,击向血千秋背心!
这是围魏救赵的一掌,逼得血千秋躲闪,否则,枯寂大师或许会被血千秋斩杀,但血千秋也必在这一掌下重创!
可她侵入血千秋背后之际,却忽生警兆,血千秋忽然变招,腰身一拧,将先前纵劈改为向后横扫,直削周妙洁的脖颈。
举重若轻,化拙为巧。血千秋本不可能这么变招,纵劈向枯寂大师的威势万钧,绝非虚招,如此强行变招下必遭气血反噬……等等,控血!
谷还是控血!
血千秋控制自己体内血液流动,不受气血反噬的影响,甚至对他而言,血液如骨骼肌肉一般可以自由操控,能以血液带动躯体,完成在常人眼中匪夷所思,无法理解的变招。
周妙洁这才恍然警醒,血千秋真正的目标其实是她!
攻杀枯寂大师不过是诱饵,诱使她自投罗网。
如今她如流星一般疾驰而来,简直像是将头颅送到了血千秋战戟前。
感受寒意临身,周妙洁无法像血千秋那样自由的变招,只能猛然下压身形。
“噌!”劲风刮得她头脸开裂渗血,戟面割断了她的云鬓,三千青丝在气劲下被绞得粉碎,周妙洁知道自己狼狈极了,道好在险之又险的将身形压低了几分,让战戟从她头上擦过。
但还未等她庆幸,一股骨骼断裂的剧痛从肋骨上传来。
血千秋挥戟不中,“燎原”却顺势在他腰上绕了半圈,威势不减,反以戟杆砸中了周妙洁侧肋,周妙洁避得前招难防后势,瞬如断线风筝,被一戟砸飞出去。
而此时枯寂大师堪堪以佛火蒸腾了擒身血爪,白烟袅袅间,一柄禅杖探出来援,阻止血千秋追击周妙洁。
血千秋回戟迎敌,“锵锵锵!”,禅杖战戟相交,气劲爆裂,宛若血海之上炸起滚滚雷鸣,“可当我不再受制时——”
交击数合,血千秋“燎原”扬起,又是像先前一般的纵劈,只是这次再无人干扰!
枯寂大师只感一股开天辟地般锐利气劲当头压下,笼罩八荒,让他避无可避,只能举杖横挡。
但挡不下!
杖戟相交,枯寂大师只觉雄力震得虎口发麻,身上伤口都似要被震开,顿时力屈,在半空中被这一击狠狠压下,砸落岛屿之上,溅起万丈尘埃。
尘埃散尽,他只看到血千秋居高临下的眼神,他横杖在肩,却被血千秋的战戟压到单膝下跪,而血千秋如燃烧的赤眼血眸如视俎上鱼肉一般看着他,“你们有谁是我的对手?”
一句话,自始至终,只用了一句话的功夫,一句话落,“梵海三友”已一死两伤。
“咚咚咚!”似有战鼓响彻,血千秋却知晓,这是他的心跳声,久违的,他的心脏因为战斗而雀跃跳动。
修罗是强欲的化身,战斗欲,征服欲,占有欲,破坏欲……修罗道的功法也能催生欲望,也让欲念缠身的修罗道众变得凶戾,易怒,暴躁……
对修罗道道众来说这并不是坏事,修罗道众能借宣泄欲望发挥战力,而欲望本身也是变强最大的驱动力,强者才配拥有更多欲望。如油浇火,如火燃油,越烧越旺,焚尽别人也焚尽自己,这是修罗道令人畏惧的原因。
但血千秋一直都在竭尽全力压抑自己的欲望。
他屡逢血战,甚至几次都在生死的边缘,只要解放他的欲望,就能让他更强,让他转险为安。
但他从不。从不泄露出一丝欲望。
他恐惧他的欲望,比死更甚!
因为他的欲望如此羞耻,如此扭曲,如此不堪,却又……如此诱人!
就像罂粟,罪恶又令人迷醉,他唯恐接受了他的欲望,就会如陷泥沼,越陷越深,最终无法自拔。
所以,即便是在修罗征伐阵,他控制血液的能力也是“欲血战铠”,如他所说,这是他囚笼,是枷锁,是他压抑自己欲望的具现.
可如今,他的“欲血战铠”被打破了,而他的欲望,也终于压不住了……
血千秋剧烈的喘息,大口呼吸,不再压制自己,世界豁然开朗,连血腥的空气都似乎变得清甜、
他想着,修罗兴伐阵下,他可以控制他的血液,或许能抚平躁动的心血,能在战后将他不安的欲望重新封印。
所以,一点点,就一点点,现在稍微流露出一丝欲望,应该,应该没事的吧……
枯寂大师力抗着血千秋的燎原战戟,看着血千秋的眼神由冷酷到疯狂,又疯狂到迷醉,就好像饮了一坛美酒,半醉半醒,可他越迷醉,力量越在不断提升。
“败了!”枯寂大师知道败局已定,梵海三友,以三敌一,在战力分配上已是兼顾效率和胜率的稳妥之举,他们已经以最高的预想估算血千秋战力,但血千秋犹能比强更强。
原本六道道主中论及修为,帝凌天是毫无悬念的第一,其他除了来历不明,修为未曾见底的隐虚为外,公认畜生道道主万兽春稳居第二,其他各道道主再次之,看如今看来,不再压制自己,完全爆发的血千秋绝对能与万兽春一较高下,如今再加上阵法的加持,战力更是难以估量。
一死两伤的梵海三友,想在所剩不多的时间内击败血千秋,破去修罗兴伐阵已是痴人说梦。
剩下的悬念只在于,最后的时间,他和周妙洁能否从血千秋战戟下逃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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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悲禅师的气息已熄灭,周妙洁、枯寂大师气息也萎靡。
借助地脉感应,纪凤鸣察觉到了修罗道战况不利,而时间所剩不多,为今之计,唯有设法从其他战场破阵。
但,投入了最多战力的修罗道战场尚且失利,剩余的其他三阵如何突破?
天道净世阵最为神秘莫测,最难以估量,却只有应飞扬一人独战天道主,那是玄玄渺渺,争夺天意主宰的一战,处于接近这方世界本源的维度,令纪凤鸣连心声都无法传入,更不知那战况。所以一开始战略排布上,他们就不报从天道净世阵破阵突破的希望,应飞扬能拖住天道主灭世步伐,就已经是最大的奢求。
论神秘,畜生道亦不惶多让,纪凤鸣曾试图传声给畜生道破阵领袖道奇先生,可却只感道奇先生的心神一片空白,道奇先生分明还活着,但却没有任何心理活动,也不做任何回应,就好像全然无法理解他的传声一般,甚至时间稍久,纪凤鸣感觉自己的思绪也变得迟缓,凝滞,险些忘了联系道奇先生的目的。
察觉不对,纪凤鸣赶紧将心神从道奇先生处抽回,却又觉不甘心,又从正道联军中捕捉到了另一个不逊于道奇先生的强大气息,试图与他建立沟通,了解畜生道的情况,但方一连接上那人心神。
“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无边无际的杀念瞬间污染纪凤鸣心神,聒噪的他脑壳几乎炸裂,他到底连接了哪个杀胚,怎么满脑子只剩杀念?
纪凤鸣忙逃也似得将心神从畜生断念阵抽回,自那之后,再也不敢轻易尝试连接,亦不知畜生道中现在战况如何。
修罗兴伐阵落入颓势,畜生断念阵和天道净世阵都无法沟通,那能依靠的唯有……正思虑间,纪凤鸣心中,传来了左飞樱熟悉又坚定的声音。
“我来!”
“我来!”
一刻钟的时间转瞬将逝,战况却陷入倾颓,无可奈何之际,左飞樱的主动请缨之声却在纪凤鸣心中响起,令他为之一凛。
帝凌天开启净天祭坛,吸取地脉灵力,结六道轮回大阵,纪凤鸣也顺势借而为,以地脉感知阵法变化,并用“履脉传心术”却和各阵中的正道高手建立链接。
但这链接一直是单向建立的、由他主导的,此时他分明并未与左飞樱心神相连,可左飞樱声音却在他心中响起,纪凤鸣又惊又惧,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左飞樱主动找到了他,从冗杂交错的地脉中追本溯源,逆推出链接纪凤鸣的路径,这证明左飞樱已和他一样,一定程度上洞悉了昆仑山地脉的流向,而且还是在与饿鬼道交战的过程中,完成了这从感知,到了解,再到掌握的过程,这是何等的专注力和感知力!
这令纪凤鸣惊喜,在他与卫无双这对的师徒身后,左飞樱好似被映照的失了光彩,但其实他的师妹亦是术法一道上的天纵之才,而历经磨难浸沃后,她的才能在不知不觉间开花结果,蓦然回首,才惊觉曾经黏在他身后的小女孩,竟已成长到了如斯地步。
令他惊惧的是,既然已能洞悉地脉,左飞樱能做到绝不单单只是传声,她还能做到更多,而纪凤鸣知道她想要做什么。
“师妹,不可!你驾驭不了这地脉雄力!”纪凤鸣急切传音。
但左飞樱的轻柔话语却盖住了他急切的呼唤,“师兄,你送我的映霞伞,我一直带在身边,其伞犹人,过去是你让我免遭这人间霜雪侵袭,可你知道吗,其实我也能独撑一伞,替你,替师傅,替我们昆仑遮风挡雨……”
话音落,心神连接亦被屏蔽,任纪凤鸣如何呼唤,左飞樱亦不予回应,而纪凤鸣感应到,饿鬼吞业阵的方向,地脉中流淌的磅礴灵力正被一个纤细身影汲取。
饿鬼道中,左飞樱缓缓撑开手中红伞,动作很慢,很轻,就像撑起一片天空。她对身边杜如诲道:“杜道长,劳你带吕道长先离开,接下来,我可能无法顾忌到你们。”
杜如诲有些不敢相信的看向左飞樱,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吕知玄方才开启天隐剑界,却反遭隐虚为瞬败,现在只剩他与左飞樱以二敌一,可当此关头,左飞樱却让他离开?虽说他为了护住昏迷的吕知玄,一直束手束脚,但也依旧是难得的战力,可左飞樱却宁愿独战隐虚为,理由还是怕无法顾忌他们?
可红伞遮挡下,不见左飞樱美好容颜,只露出一点下颌,白皙,晶润,线条纤美,好似玉石雕成,杜如诲惊觉,昆仑山盛产玉石,连生养出来的姑娘都是外表晶莹,内里一副冷硬骄傲的冰肌玉骨,此次她重回昆仑故土,或许早有决意,宁碎而死,不全而生。
“你多珍重!”杜如诲尊重这份决意,他叮嘱一声,拎起吕知玄抽身欲退。
却听隐虚为冷然一声,“想走便走,我应允了吗?”话语未落,便见隐虚为身后浮现出巨大饿鬼之相,饿鬼血盆大口张口一吐,滚滚黑炎喷涌而出,无边热浪吞向杜如诲,正是焚尽一切的业障贪饥火!
却见红伞一张,挡在杜如诲身前,小小伞面如礁石屹立,分开熊熊炎海,伞后传来空灵的声音,“昆仑山上,贵客来去,几时需要你的允准?”
话音未落,便见红伞周遭的业障贪饥火在迅速的变色,原本浓稠、漆黑、满是罪业缠绕的火焰好似被净化,从沉重的漆黑蜕变回悦动的赤红,就好像洗尽铅华,重回火焰那象征生命的明亮,而变色的范围还在不断扩大。
“以火焚火?”隐虚为双目一眯,一瞬看出虚实,火焰不是变色,而是左飞樱施展了“南明离火”,朱雀四方主南,五行属火,八卦属离,南明离火即是用象征着再生的朱雀火,左飞樱以火焚火,烧掉业障贪饥火上缠绕的业力。
原本的贪饥火摆脱沉重业力禁锢,得到解放般重获新生,每一朵火苗都发出欢欣的雀跃,汇入南明离火炎浪之中,调转头来解放更多曾经的“同伴”。
眼见业障贪饥火不能伤敌,反而滋敌,隐虚为手一挥,消散身后饿鬼法相,心中赞叹左飞樱应变之巧,一个术法,破了他的业障贪饥火不说,反将炎力纳为己有,而更惊异的是,“她哪来这等修为?”
任何巧变,亦需力量支撑,交战至今,对左飞樱的修为他已了解通彻,能撑住他的贪饥火已是勉强,如何还有余力以火焚火?这需要何等磅礴的真气和何等精准的控制力?
而不待他细思,已闻千鸟欢鸣,叽叽喳喳,嘈杂又充满活力,贪饥火业力被焚尽,南明离火铺开视野,每一朵焰花都化出朱雀雏鸟的灵相,肆意飞舞,振翼齐向隐虚为!
隐虚为足下一点,及时抽退,锐利眼神却透过密密麻麻的焰雀,锁定了那手持红伞的身影。
惊见在她身后,吕知玄和杜如诲已经不见,而左飞樱形态也与之前判若两人。
映霞伞自行飞在她头顶,旋转不休,伞面上是流火飞旋。
原本清澈双眸此时满是庄严威仪,电流从她双目中溢出,雷光在她瞳孔间闪逝。
漆黑的长发,纯白的道袍,一起向后飞舞,鼓荡它们的,是永不停息的森冷霜风。
而水流组成的半透明长带绕过她颈后,流淌在她臂弯,更添风致。
水火风雷具一身,天地万灵听号令,眼前的左飞樱神色淡漠,气质空灵,俨然离世脱尘,超然物外。
“是‘万灵齐物法身’?”隐虚为见识广博,认出这是万象天宫的传奇功法,可心中依旧震撼。
术者施术,皆是借法天地,衍生万象,无论最粗浅的火符术,还是各种高深术法,都是通过咒语,手印,符咒为契约,向天地借力而施为。
但借来的力总有极限,所以,道家一直追求着一种至高境界,就是与天地万物合为一体。
本身就是天地一部分,力量自是无穷无尽。
庄子的《齐物论》中有云,“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其一”,所描述的就是这种境界,而由此衍生的功法,就以齐物为名,唤作“万灵齐物法身”。
此功法据传可以达到那传奇的境界,但越是高深,越是困难,这功法百年间已无人能练成,甚至渐渐被人遗忘,可如今竟在左飞樱身上再现尘寰。
左飞樱是如何练成的?
隐虚为不知,左飞樱也并不打算让他知晓,只见左飞樱左右手五指交互,双手拢合,漫天飞舞的焰鸟如受她手势牵引,以遮天蔽日之势,四面八方涌来,齐向隐虚为聚拢。
一根石柱擎天而起,化作孤立隔绝的战场,战场上,两道身影对立,万千焰雀聒噪齐飞。
道家传奇功法“万灵齐物法身”,竟在一年轻女子身上再现,风火雷电,万灵听召,一时间,强如隐虚为,也收起从容之态,凝神应对。
但左飞樱知晓,她的法身非是依仗自己修为,而是借外力催成,更准确的说是强纳足下流淌的地脉之力。
地脉一贯沉静安稳,若在平时,想借用地脉之力,需得消耗甚多人力物力,延着地脉勾勒出阵纹,启用阵势才能汲取地脉之力。
但此时,因净天祭坛开启,磅礴的天地灵气正延着地脉向昆仑山上汇聚,地脉已由静转动,等于六道恶灭为利用地脉铺垫了前提条件,所以纪凤鸣能借地脉流动施展履脉传心术,感知各方战况。
而左飞樱也能因势利导,从足下流淌的地脉雄力中截取一丝一缕,让她短暂成就了“万灵齐物法身”。
同样,也只“与万物齐一,与天地并生’的万灵齐物法身,才能助她容纳地脉灵力,否则,若以血肉之躯强纳地脉灵力,以她的修为,早已不堪承受,爆体身亡。
但左飞樱清楚,即便有了万灵齐物法身,驾驭地脉也只是暂时。万灵齐物法身说是数百年无人练成,其实功法本身并无难度,只是无人愿意练。
万灵齐物法身追求的境界是万类自由,万灵平等。修炼的过程,亦是将自身分解的过程,摆脱血肉之身,万化冥合,离情别恨,化作纯粹的天地灵气,自此无形骸,无生死,无喜悲,与天地融为一体,与世长存。
所以历来的修炼者最终都化作一抹灵气,消散天地,修炼者达到道家追求的最高境界,他们是否算得偿所愿已不得而知,但在更多人眼中,这简直就是自杀。
在左飞樱眼中亦是如此,她有情未了,有恨未消,她眷恋昆仑山上白雪漫天,银龙素裹的奇景。也期待春阳融冰,第一缕溪水流淌的声音。昔年门徒百千,蔚然论道,是她忘不了的过去。来日收复天宫,重回万象,是她割舍不掉的未来。
与天地融一,或许真能超然物外,但天地虽大,她的天地,却只在昆仑一隅。
而今,地脉灵力正在灌注体内,冲刷着她的五脏六腑,经脉脏腑充盈欲爆的极度胀痛,让她自入阵以来第一次摆脱了那如附骨之疽般的饥饿感,以远超全盛之期的姿态,应对眼前强敌——隐虚为。
出身北地妖族,修为不逊妖世三尊,纵然不知他来历究竟为何,左飞樱亦深知,眼前之妖,是生平罕见的高手,逼得她不顾强借外力后的极端反噬,行搏命之举,只为争取渺茫胜机!
强纳地气,开启法身的代价,是她的肉身正在慢慢“灵化”,之后还将慢慢分解,最终彻底消散。但换来的,是远胜先前的磅礴术力,她要赶在肉身崩毁前,绝杀隐虚为!
“啪!”
清脆一声掌击,结印的双手闭合,宣誓左飞樱的诛妖决心。
随着她双掌拢合,四面八方包围隐虚为的焰雀齐向中间聚拢,漫天飞舞,铺天盖地之势,化作轰轰隆隆的爆破声不绝,无数炎花绽放,将天地好似化作火与热的世界,隐虚为渺小的身影瞬间被淹没在赤炎与黑烟之间……
但爆破声未绝,便有一道身影穿破硝烟,自爆裂的炎界中纵身腾空,足下轻点,双手负后,踏着爆炸的气浪层层拔高,从容之姿,未见丝毫窘态,重重炎爆下,隐虚为竟是毫发未伤,口中冷嘲更是盖过轰鸣爆破,道:“强借地脉之力,你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吗?”
经验,见识,阅历皆是远胜,甫一交手,隐虚为已识破左飞樱修为越级拔升的原因。
“万象天宫,山门不败,是你将以性命,偿还你先前的亵渎!”左飞樱从来也未自大到认为自己能一击奏效,便闻她冷叱一声,十指翻飞,前招方歇,后招又至。
她十指上如有丝线牵引般,爆裂的火浪分成数股,拉起十条张牙舞爪的炎龙,炎龙流卷,焚天而上。
先前生机勃勃的南明离火此时只存毁灭之威,这是炎龙,亦是左飞樱的怒火,阵法开启之前,隐虚为双足肆无忌惮的踩在万象天宫山门上,这笔账,左飞樱一直记着呢。
火龙舒展漫长的身形,留下经天火痕,织出赤红的轨迹,它们紧追隐虚为,又个个似有灵识,围堵,阻截,包夹,转身甩尾间,甩出层层炎浪,不吞噬隐虚为誓不罢休。
隐虚为踏破爆炸的腾起黑烟,凌空不断变化身形,倏忽上下左右,俄而前后翻飞,以身法进行周旋条条火龙。
此等身法为饿鬼道三大绝技中的“鬼纵步”,饿鬼道已饿鬼吞业大法为基,衍生“鬼纵步”、“婆娑坠业手”、“业障贪饥火”三大绝技,分别对应饿鬼进食是扑击、抓取,吞咽的三个动作。
由饿鬼扑食动作衍生而来的“鬼纵步”本只求实用,毫无美感,但经隐虚为使出,却灵动飘逸,进退自如,每每于千钧一发的间隙避开火龙的吞咬。
眼下就好像是一场舞龙,而隐虚为就是舞龙时的绣球,既不会轻易被群龙吞下,却也摆脱不了群龙的追逐。
隐虚为看似轻松写意,实则亦早已全神贯注,“万象天宫,山门不败”,确实不是虚话。术法者施术皆重天时地利,而立足昆仑上,对左飞樱这种万象天宫精英弟子来说,就已是得了地利,自幼生长,常年修行,她的双足早已丈量过昆仑山的每一寸土地,若否,怎可能这么快就掌握地脉流向?
隐虚为本想牵制拖延,等左飞樱承受不住地脉之力自取灭亡,但经此片刻,已感压力。身后火龙如影随形,稍有不慎,便将化为齑粉,隐虚为心知若任由左飞樱全力施展,不断加催术法,恐怕不等左飞樱承受不住,他可能已先一步吞下败果。
此刻的左飞樱,已与先前判若两人,逼得他不争胜,便要饮败!
想通此节,隐虚为眼神一凛,于空中骤停,这一滞之间,十方火龙已齐至,上天下地,四面八方,炽热气息已令隐虚为发丝欲燃,但隐虚为却无视及身炎龙,冷道:“容我提醒,山门不败的虚妄传说,三年前,已被打破!”
话音未落,隐虚为单足点空,凌空旋起,瞬间风疾云走,随他的旋转产生一股强烈气流,那齐攻而来的炎龙撞在气流之上,却被螺旋气流干扰,偏转,携裹,竟成互相攻讦的局面,彼此对撞。
“轰轰轰轰……”伴随着不绝于耳的惊爆之声,方才威势骇人的炎龙一瞬被破,散作破碎的焰火,但漫天焰火未能飘落,又被卷入螺旋气流之间,流火绕风而行,风助火势,火随风燃,顿成火焰龙卷之相,。
而下一瞬,隐虚为旋转之势陡然骤停,无尽焰火被旋风甩出,化作流星火雨,纷然天坠,宛如末世灾劫,砸向左飞樱。
仅借“鬼纵步”的身法高速旋转,便破去了左飞樱的炎龙围杀,看似轻描淡写,但需得对每一分气流都有详细如微的掌控,才能破去炎龙同时反守为攻,否则稍有不慎就是引火烧身,隐虚为以巧破力,彰显一身上乘修为同时,更是对左飞樱先前以火焚火,借力使力的回敬。
而听闻他揭人疮口的话语,左飞樱本想回他一句,“三年前,也只趁师尊和师兄不在,你们才敢偷袭昆仑!”
可形势之急,无数流星砸落,已令她无暇开口,她自臂上一扯,流水组成的臂带飘荡而出,迎风而涨,化作一条蜿蜒河流,横挡在前。
自古水火不相容,炎雨砸如浪潮之中,便闻“嘶嘶嘶嘶嘶嘶……”数不清的茫茫水汽疯狂蒸腾,疯狂冲向天空。
可更高不可攀的天空之上,还有隐虚为腾跃而至的身影!
心知与术法者对决,距离是胜负生死的关键,隐虚为再方才瞬间,已借水汽遮挡,足踏虚空,转眼欺身已近。
却又见左飞樱摊开一掌,放在唇边,樱口一吐,又是一阵热风席卷!
术法-景风夏至!
“星火五月中,景风从南来。”
天地之间有八风,景风是夏至之日,自南而来的热风,此时带着夏日暑气,直吹向漫天蒸腾的水汽,水汽本就高热,又经热风携裹,茫茫白汽冲撞天空,涌向隐虚为,如龙如虎,在饿鬼之界构成云雾盛景。
飞跃而至的隐虚为遭遇迎面而来的云雾,足下一顿,抽身欲躲,但不同于方才的炎龙,水汽弥漫,铺天盖地,根本没有任何躲闪的空间,隐虚为只觉浑身肌肤湿热灼烫,热气随呼吸直入肺腑,已被蒸腾水汽追上。
好在蒸腾的水汽虽能在范围上铺卷,却也牺牲了热力,终不如炎龙焚身燃骨,知晓躲闪不及,隐虚为索性不躲,他不退反进,再度向前,直直扎入云团深处。
同时汇妖力于周身,硬抗水汽高热,意图以最快速度,强行冲出水汽笼罩范围,黏连肌肤的湿热让隐虚为感觉自己像是下了汤锅的鱼,马上就要被煮熟,硬抗煮沸的高热,对妖力和肉身都是极端的消耗摧残,但也是以伤换胜的机会。
只要强行冲出水雾,他便能近邻左飞樱周身,失去距离保护的术法者,将脆弱的不堪一击!
可隐虚为再施鬼纵步在水雾中踩踏之际,却忽感如陷入泥沼,周遭分明是轻飘飘的水汽,此时却感意外沉重黏连,令他动作滞碍,一跃之下竟直前冲了区区两丈,而且他感觉得到,水汽正在快速以他为中心聚拢,变得越来越沉。
术法-天一真水!
左飞樱一手高举,向天虚抓,好似是将那硕大云团抓入手中,而随着她五指缓缓聚拢,云团也在坍缩,凝聚,好像被攥在手里的棉花,越来越小。而云团之中的隐虚为更是如溺水中,不得脱身,而更致命的是,他全身血液正从毛孔被挤出,骨骼都被庞大水压压得“咔吧”作响。
天一真水,乃是水中之水,自水中凝炼而出,三百桶水才能凝出一滴天一真水,一滴天一真水,自然也有三百桶水的重量,而现在,就是天一真水的凝炼、压缩的过程,将三百桶水挤成一滴是何等力量?隐虚为现在就承受着何等力量。
先让隐虚为陷身水雾之中,再以天一真水之法,将水汽压缩,左飞樱术法连环,环环相扣,隐虚为未料到左飞樱的后招,本想快速穿过雾气,却反让自己自投罗网,陷入险境。
便见漫天水雾已坍缩的只成两丈的水球,那水球流动,而内中已混有刺眼血色,再过片刻,凝成天一真水的将不止是雾水,还有隐虚为的血水!
而关键之刻,水牢之中,忽见业力升腾,冲霄而起,狰狞的饿鬼法相虚空再现,是隐虚为不甘坐以待毙,奋起全身修为,再施饿鬼吞业大法,凝成吞天食地的饿鬼法相。一个四肢羸弱,唯有大腹鼓涨的饿鬼在半空之中,张开留着口涎的腥臭大口,如鲸鱼吸水一般,将那水球的水流隐虚为身上吸离,贪婪吮吸入腹中。
水刚入肚,天一真水便在饿鬼肚中凝练完成,饿鬼如吞下万钧重物,发出凄厉的惨嚎,肚子被硬生生坠开一洞,肚肠流淌间,见有一滴晶莹水珠砸入地面,那天一真水却落地成坑,在岩层中不断下潜,穿透石柱,不知将坠地多深。
可见若稍晚一步,隐虚为的全身血肉亦将被压入这一滴水中,天一真水之威,实在令人胆寒。
而虽解天一真水之危,隐虚为情况亦是凄惨,他浑身渗血,血液又被热气蒸腾,宛若一个蒸熟的螃蟹,更要命的是饿鬼法相开膛破肚,形将崩溃,法相是真气的外显,法相被毁,亦是对隐虚为的反噬,方脱水牢的隐虚为一口气未喘出,便已摇摇欲坠。
不,他是真的坠下,从摇摇欲坠状态,猛然得被拉扯着坠下!
水热交并,雷电自生,一条雷索不知何时缠绕在了隐虚为的脚踝。左飞樱不给隐虚为丝毫喘息之机,痛打落水狗的她,一个术法接着一个术法。便见她指结术印,天上就好像有个一个看不见的巨手,抓住了雷索的一端奋力挥动,将缠绕在雷索另一端的隐虚为抡圆了,轰然砸向地面上。
消耗甚剧的隐虚为哪能抵挡这连环的攻势?身不由己的被电索甩动。
砰!
一声震响,隐虚为的身体将地面砸出一个凹坑,又受反震之力弹起,而雷索再度绷紧抡圆,反方向再砸!
“砰砰砰砰!”砸击声不绝于耳,短短一瞬,隐虚为就被来回砸地无数次,就好像身下拔地而起的石柱是钉子,而左飞樱正以雷索为柄,以隐虚为的身躯为锤子,不停得夯击着“钉子”,立足的石柱已因这不断捶打,硬生生被锤下了三尺!
而左飞樱仍未停手,甚至变本加厉,下一个咒术又已成形,隐虚为再次被砸到地上之际,九霄之上雷霆咆哮,一道道雷电划破饿鬼道昏暗的天空,如伐罪之剑,轰击而下。
雷电九天之术!
万象天宫杀力最强的术法之一,与其杀力对应,消耗的真气也是甚为巨大,但强纳地脉之力后,左飞樱体内真气早已充盈欲爆,给欲宣泄,雷动九天这等术法也不要真气一般毫无顾忌的砸下。
“轰轰轰”无数雷鸣响彻,映得天地一片煞白,高耸的石柱就像竖在大地上引雷针,引来万千恐怖电蛇,轰击在隐虚为身上,纵然隐虚为这等高手,终也抵挡不住倾覆一切的连环雷击。
终于,再最后一记雷击之下,灰飞烟灭!
一个不知来历的强者,化成不辨形貌的飞灰,与这场战争中的芸芸生灵一样,带着他们不为人知的故事,悄然陨落……
结束了……
身心俱疲的左飞樱长长吐出一口气,纵然有地气加持,连续的施法雷动九天亦超出她承受极限,可这口气还未吐完,却如被当头浇了一桶冰水,顿生战栗的警觉!
不对!
隐虚为的身躯化作飞灰,但与飞灰一同飘散的,还有点点灵光,宣告着方才被反复捶打的,只是一具分身!
分身并非饿鬼道擅长,这已不再是饿鬼道的绝学,是隐虚为动用了自己真正擅长的妖法。
不,现在更关键的问题是,隐虚为的真身在哪里?
凝聚万灵齐物法身后,左飞樱的感知也勾连天地,变得异常敏锐,可方才自始至终,她都未感知到哪里还有另一个隐虚为的气息,隐虚为是何时换做替身的,他的真身又如何瞒得过自己的感知的?
难道?!!
左飞樱心神一凛,猛然转身,却见那正在消失,却仍未完全消散的饿鬼法身张开大口,吐浓痰一般,奋力吐出一道身影,那身影借力极速逼来,迅不可挡,正是隐虚为!
方才被困水牢之中,已失先机的隐虚为料定纵然脱出水牢,左飞樱也定会有接连不断的后招,不会给他任何喘息机会,所以召出饿鬼法相同时,亦趁机化了一道分身,他的真身随着水流被吸入饿鬼口中,而分身则留在外面,以假乱真,成为左飞樱宣泄后续攻势的目标。
饿鬼口中,是宛若无底黑洞一样完全隔绝的世界,所以嘴巴闭合之际,左飞樱便完全无法感知到隐虚为的存在,谁能想到用来吞噬敌人的饿鬼之口,竟然成了隐虚为的藏身之所!
谷而隐虚为就是躲在饿鬼口中,平复了被水牢压得错乱的内息后,接着而来的便是这蓄谋已久,出乎预料的一击!
方才隐虚为看似被逼得狼狈,实际只是因为左飞樱有距离上的优势,对于术者而言,距离往往就等于生命线,只要隐虚为有机会逼近左飞樱身侧,胜负便将瞬间逆转。
而那个机会,便是现在!
左飞樱注意力被分身吸引,隐虚为足踏虚空,“鬼纵步”加上饿鬼法相的喷吐之力,让他如一根破空的利箭,转眼已至。而他竖起的掌刀就是利刃的锋矢,将毫不留情的刺穿左飞樱的胸膛!
但——
急射而来的“利箭”里左飞樱只有一触之遥时,却忽然如画一道垂线般,直直向下,隐虚为只感一股如山岳般得重力当头压下,压得他飞扑的身形无可逆荡的直坠而下。
“啪”!
隐虚为从飞扑在空,变成砸落在地,跪倒在左飞樱面前,坠势之沉,以他的膝盖为圆心爆出一张巨大蜘蛛网裂痕,而他身下,是一团浑圆的黑影。
影子?
重如泰山的重力压得隐虚为无法抬头,但他不需抬头亲见,也已然明了,这是悬在左飞樱头顶红伞投射下的黑影。
术法-影压重术!
好在左飞樱亦知近身的凶险,早在开战之初,便已布下防御之法,头顶之红伞之下,伞影笼罩之处,重力将百倍提升,足让飞鸟坠翼,饿鬼屈膝。
可饶是如此,左飞樱亦心有余悸,隐虚为这一击全在她意料之外,只差一点,她就要被开膛破肚。
眼见隐虚为被压得不能起身,左飞樱不敢停留,莲足轻点,欲再度拉开距离。
可此时,一只手搭上了她的手腕!
如饿鬼抓取食物,如溺鬼抓紧稻草,毫无道理,不可言说,饿鬼道“婆娑坠业手”,天下最顶尖的擒拿手法之一,抓取眼前一切能抓取之物。
当食物暴露在眼前时,饥肠辘辘的饿鬼,总能爆发出无法想象的欲望,手断了要抓,臂折了要抓,哪怕有斧来砍,有火来烧,也要伸手去抓!
脱形于饿鬼抓食的“婆娑坠业手”便是能激发带来的潜力,左飞樱从未敢轻视隐虚为,但隐虚为之强,仍是超出了他的想象。
她无法相信,百倍重力下,是何等饥渴贪婪的欲望加持,才能让隐虚为抬起臂膀,以她无法看清的速度抓住自己手腕,可下一瞬,腕骨被捏碎的脆响,痛彻心扉的剧疼,让左飞樱认清这残酷的事实。
失去距离,受制于人的术者,在隐虚为这等高手下,简直如枯枝般脆弱!
而对隐虚为来说,抓住左飞樱,便是抓住致胜的机会。
“呀!!”他面容狰狞痛楚,发成压抑低沉的一声吼,全身真元向下灌注,更将全身所受的百倍重力尽泄于地面。
他的足下,他与左飞樱立身的巨大石柱,经历捶打、雷击之后早已龟裂如网,如今再遭隐虚为全力重压,终于不堪重负,崩裂瓦解!
立足岩柱崩解,化作乱石崩落,伞影覆盖下,隐虚为的下坠速度更快乱石百倍,而在他拉扯下的,作为施术者本不受重力影响的左飞樱,单薄纤细的身影同样被拉得自空疾坠。
隐虚为右手仍抓左飞樱手腕,将左飞樱向下一扯,左手顺势扣住她修长的脖颈,左飞樱成头下脚上的姿态,被隐虚为压着,百倍重力下,以超越极限的坠势重重砸向地面,这一下若砸实了,左飞樱的脑袋都将成彻底碎成肉泥,而坠地之前,隐虚为的破碎坠业手,可能已先一步拧断她天鹅般的脖颈。
左飞樱只感呼吸困难,耳中破风之声响过不停,眼中视线跟着天旋地转不能目物,她右手本能的掰扯着扣在脖子上的手掌,但哪里掰扯得开?
胜负生死,在不及眨眼之间,已是几度逆转,术法者的战斗总是优雅从容,少有这般惨烈。但这三年的连番血战,竟让左飞樱悲哀得习惯了这等惨烈,即便隐虚为的利爪将要扼断她的颈骨,她还未失去意识,更不愿失去意识。她竭尽全力聚合精神,而意识驱动之下,飘浮在天空中的映霞伞突然合拢。
百倍重力顿消,下坠速度骤减,重力的极端变化,令隐虚为五脏六腑都几乎从口中呕出,钳住左飞樱脖颈死死不放的手,也不经意间松开一隙。左飞樱亦是同样痛苦,但术法由她操控,让她多了一份准备。
隐虚为的手略略松开,让她提上一口气,万灵齐物法身之下,巨灵神力几乎是瞬间完成,她右手五指抓住隐虚为的拇指,以五指对一指,奋起神力用力一掰扯,又是一声清脆声响,隐虚为痛呼一声,拇指断折,左飞樱脖颈脱出桎梏。
而脱困瞬间,头顶映霞伞再度打开,半空交缠的两道身影再度加速坠下,直砸地面!
“碰!”
天崩地裂一声响,大地寸寸震裂,惊起漫天烟尘,烟尘之中两道身影宛若定格,左飞樱最后一瞬摆正了身形,以双足落地,双足虽砸在地面陷地三寸,但终是化解了坠势。
而隐虚为再度便被百倍的重力压得双膝跪地,只是这次,足下不是高耸的石柱,而是宽广的大地,无法让他再行卸力。
但即便如此,他仍紧抓左飞樱不放,右手仍抓左飞樱断折的左腕,而他左手拇指虽被左飞樱右手掰断,却又用仅存的四指扣住了左飞樱的右手,不让她抽离。
纵有巨灵神力加持,近身搏杀擒拿,左飞樱也远远逊于隐虚为,如何挣得脱?
但左飞樱也不打算挣脱。
从隔绝的战场重落地面,周遭尽是口中吞食血肉的饿鬼道众。极度饥饿下,苦撑对战饿鬼多时的万象天宫同门此时已更显寥落,他们各个如行尸走肉,连哀嚎的力气也无,麻木的做着最后的抵抗,己方阵营中少了众多熟悉的面孔,饿鬼们足下,却多了一具具被吮得干净的骸骨,一具具正吃着一半的残尸
放眼一看,尽是森罗惨景!
而左飞樱的坠下无疑是送上门的鲜肉,饿鬼们留着口水,喷着火焰,呼嚎着向左飞樱扑来。
但石柱崩散的落石也晚了左飞樱一步坠下,冲得最前的几个饿鬼瞬间被落石吞没,砸成肉泥。
可落石暂缓饿鬼脚步,却填不满他们的食欲,只要落石平息,他们定会再度扑来,而隐虚为紧扣着左飞樱的手,咬牙切齿得狞笑道:“呵呵,任你万象天宫如何挣扎,最终仍是被饿鬼吞下的命运……嗯?你做什么?”
笑至一半,隐虚为忽然露出惊色,他只感一股杂驳庞乱,却又浩瀚磅礴的雄力如江河倒灌般,无可阻挡,源源不断涌入他体内。
隐虚为立时惊觉,左飞樱这是以她自身为媒介,强行吸纳更多的地脉灵力,然后尽数灌注在他体内,这是左飞樱拼得性命不要,也要让他爆体身亡!
隐虚为怎能容忍同归于尽的结局?
“啊啊啊啊!”他面容狰狞扭曲,不受控制的发出痛苦的惨嚎,与此同时饿鬼法相第三次出现!
每次施展饿鬼吞业大法凝聚法相,对隐虚为而言都是极大的消耗,但此时顾不得了,饿鬼吞业,吞噬一切,饿鬼法相那永远填不满的肠肚,要将这地脉伟力吞入腹中。
但——
“我昆仑山岳灵秀,清气长存,区区饿鬼,吞得下吗?”左飞樱清秀的面容亦已因痛苦变形,她仍睚眦欲裂,厉声说道,即便有万灵齐物法身,她的承受依旧有极限,而如今早已突破极限,地脉之力几欲撑爆她的五脏六腑,但她右手依然紧扣隐虚为左手,以必死之心不断吸纳地脉之力,再灌注隐虚为体内,势要拖隐虚为同亡。
重回昆仑的路近了,已近在脚下了,只差一点点,只要她再奋力一点点……
随着灵气灌输,整个饿鬼吞业阵也剧烈晃动,饿鬼法相吞噬灵气,但阵法的运行却要依靠地脉之气,大量灵气被吞入饿鬼深渊般的腹中,无法回补,阵法也将崩溃,她不光要隐虚为死,还要破去饿鬼吞业阵。
眼见那饿鬼法相肚皮不断膨胀,如吹气球一般胀大两倍,三倍,四倍……终于,轰得一声巨响,欲壑难填的饿鬼法相,竟被硬生生撑爆。
爆炸核心的左飞樱、隐虚为同受冲击,各自震成淋漓血人!可双手依旧勾连一起,丝毫不退!
而隐虚为眼神却一锐,狠厉,疯狂,更有不属于左飞樱的坚决,“饿鬼……或许吞不下,但,妖族能!”
能拼死的,从来不止左飞樱,惨绿妖气冲天而起,是不加掩饰的极致威能,将天地染成一片诡色,而从饿鬼腹中爆散而出的地脉灵气再度聚合,凝出八只向天挺立的巨大狐尾。
天狐如意法!
自妲己妖后时代,便传承于青丘狐族的旷世绝学,在左飞樱眼前再度现世。
隐虚为根基已深,不可能舍去原有根基,重头修炼饿鬼吞业大法,先前所使饿鬼吞业大法以及诸多饿鬼道绝学,皆是靠天狐如意法中能仿效各种绝学的无相篇模拟,但既是模拟,终究差了些许威能,即便以他修为,也只能模拟饿鬼吞业大法八成威能而已,而此时显露的天狐如意法,才是他真正的绝学。
他知道,被破使出压箱底绝技,此战过后,他假死潜藏多年的事,很可能就要暴露了,但此刻,也顾不得了!
除了仿效绝学的无相篇,天狐如意法还有吸纳他人真气的无量篇,便是隐虚为此时所使。八尾晃动,妖元运转,以比饿鬼法相更强大的吸力,无量无穷,反过来主动吸纳左飞樱灌注的灵气。
左飞樱竟然惊觉,隐虚为吸取她灵气的速度,竟然快过她强纳地脉之力的速度,一进一出产生的差额,令左飞樱连万灵齐物法身都维持不住,竟被硬生生吸回血肉之躯。
法身崩散碎裂,而反噬随即到来!
重回血肉之躯的左飞樱难再撑持,吐出体内本就不多的鲜血,如断线风筝一般飞出,重重落在乱石堆上。
而同样濒临极限的隐虚为亦被震飞,但身后八只狐尾同时调转方向,齐刷刷倒插于地,巨大狐尾入地三丈,撑起了隐虚为仰倒的身子,亦将吸纳的磅礴浩瀚地脉之力灌还于地下。
随着地气回归,晃动不已的饿鬼吞业阵恢复平静,亦为这场惨烈搏杀划下终局。
虽然双方都身受足可致命级的重伤,但仍有胜负之分。
“师傅,师兄,对不起……我还是……输了……”凄惨瘫倒在落石之上的左飞樱,就好像一个破碎的娃娃,浑身浴血,骨骼不知断了多少的她,连动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毁身舍命,她已倾注了自己永远的一切,但现实不像话本里的美好,舍尽一切,不一定就有回报,能战胜强敌的,不是拼死的决意,不是舍命的胆魄,而是——更强的力量。
强纳地气,突破极限,她已将隐虚为逼到绝境,可是,还差了一点,就一点点……
她,还不够强……
左飞樱无力的闭上了眼,若她有什么能换来胜利,她一定毫无犹豫的将其献祭,可她,已经一无所有了。
一刻钟将过,人间如梦阵,地狱灭罪阵的阵势将要重启,她却已不能阻止。
绝望,悲哀,自责,化作一滴泪从她眼角滑落,红的血,黑的发,无能为力的少女,就像凄美的花,凋零在残酷的世界。
但这凄美得吸引不了饿鬼,能吸引饿鬼的,只有她纯净血肉的味道。被方才战斗震慑不敢接近的饿鬼,此时在血气吸引下,再度赤红着双眼,舔舐着舌头,争先空后,蜂拥围上……
“咔嗤——”
闭上双眼的左飞樱隐约听到了这一声音。
她太累了,分不清这声音从何而来?
是她头骨被饿鬼咬碎的声音?
可为什么没感受到痛苦?因为她已经伤重到失去知觉了吗?
还是说?!!
左飞樱知道,她不该抱持不切实际的希望,可她,还是又奋力的睁开了眼……
一刻时间,转瞬将至,人间如梦阵、地狱灭罪阵两阵即将破后再现,修罗兴伐阵、饿鬼吞业阵两阵却迟迟无法突破,胜利的曙光才方露出一隙,转眼,又将幻灭。
杀戮,死亡,仇恨……无止境的厮杀,令在各道中挣扎的双方,不断滋生的负面情绪,化作源源不断的五浊恶气,不断侵蚀着这方世界,天地即将“坏空”,距离沉沦末世也只一步之遥。
天道净世阵中,应飞扬能感应到六道众生的情绪,他们的悲愤、无力、绝望都侵染于心。
但入心,却不扰心,应飞扬沉冷专注,好似将至的绝境与己无关,眼中心中,唯存一念,观想着天道阵法中,那已至白热的天意之争!
六道尽恶,举世皆浊。五浊恶气化作黑色的星海,铺满虚空,一袭白衣的帝凌天轻点其上,出尘不染,宛若净世之莲,开启灭世灾劫。
便见他足微点,脚下黑海惊起亿万波澜!
天人五衰功是统合了真元、招式、身法,术法等诸多修行体系的绝学,其中,有套杀力最强的招数唤作“灾临诸天劫”。
诸世有“成住坏空”四阶段,在天地毁灭的“坏”阶段时,将起“瘟疫”,“饥馑”,“兵祸”三小灾,“火”“风”“水”三大灾,此杀法便是取意于此,将五浊之气化作灭世六灾,杀力惊人。
此时,身为天意化身的帝凌天去招形,留招意。催动天人五衰功,使出了象征水灾的“洪祸溺天”,五浊之气顿如恶水滔滔,潮浪狂涌,以荡尽三界、淹没众生之势袭向六道创主。
濒临末世,天地清浊早已失衡,六道创主如今他所守的清气不过一隅,若浊气是天地洪祸,那清气不过是汪洋中的一叶扁舟,看似一浪打来就要被淹没。
但面对滔天恶水,六道创主稳立不动,宛如他足下是此界的绝对中心,万世不移,便见他手指微扣,如做拈花,周遭清气聚拢,化作一朵缓缓聚合的清圣昙花,层层花瓣缩成花骨朵,将其身形包裹其中。
与荡涤天下的滔滔“黑水”比,所谓巨大的花瓣,也渺小至极,但黑水拍击昙花之上,轰然一响后,却也只飞溅四散。
眼见柔弱花瓣挡下滔天洪流,帝凌天却并不介意,他全无介意的理由。
论武,天人五衰功虽能清浊变化,但比起杀力,清气自不如能侵蚀感染的浊气,可六道创主为延缓天地沉沦的速度,只能炼浊为清,不会化清为浊,如此便极大限制了他的威胁。
而论势,纵然六道创主,也阻挡不了举世沉沦的大势。即将发动灭世之力的天道净世阵,即将恢复再现的人间、地狱两阵,还有暂时隔离六道创主和应飞扬神魂冲突,却即将破碎的神魂屏障。
一个接一个的时限,一层加一层的枷锁,都套索在六道创主身上,六道创主既只能屈于守势,帝凌天无需急躁,只需不断加催攻势,一击不成,便再施千万击。
心想念动,招意自生,无尽浊气感受这至极招意,更显狂暴肆虐,如惊涛,如海啸,一浪接一浪,毫无秩序的汹涌而来,滔天洪祸,誓要吞没恶海中的那朵孤蕊。
“轰轰轰!”无尽浊流轰击在昙花之上,终见,昙花最外层,那圣洁净白的花瓣已开始从边缘枯萎,花瓣边缘渐渐变得暗黄发黑,而每轰击一次,枯萎的范围都在扩散。
这朵昙花是天地最后仅存的清气,而枯萎之状,便是它被浊气侵蚀的象征,一旦昙花彻底凋零,便证明清气不存,唯余浊氛,亦宣告天道净世阵将发动净世之力,让这世界浊世彻底毁灭,终于,不间断的轰击后——
“啪!”
第一瓣花瓣终于凋落,它轻轻坠下,原本白玉一般的花瓣在半空就腐化成灰,飘散如水,沦为浊水一部分。
而花瓣坠落瞬间,亦是花开瞬间!
便见昙花吐露,**绽放,圣洁花瓣平摊盛开,一股无远弗届的伟力随之弥漫,汹涌而来的涛头瞬间被压硬生生压下,恶意沸腾的浊海尽遭抚平,波澜不惊。
谷而最清圣的花瓣,吐出的是最极恶的“花蕊”,伴随花瓣打开,一股绝望、秽恶、污浊之气随花开而现,袅娜升腾,宛若花蕊随风摇摆,舞出诡异的韵律,摇曳着舞上云霄。
而花蕊正中,花开见“我”!
六道创主仍立于花中,宛若昙花就是他的法座,可纵然姿态未变,森然气质却与之前截然相反,他周身缠绕着无尽浊氛,萦绕上天的五浊恶气,竟都是从他身上散发,俨然便是污秽世间的万恶源头!
面具遮盖下,不见帝凌天神情,但能感受到,一见六道创主此时神态,帝凌天气机一凛,收起了从容之意,冷视向六道创主道:“呵,你终于按捺不住,御使浊气了,但这,只会加速此世的沦亡!”
天道净世阵之所以到现在仍未发动灭世之力,只是因为六道创主先前不断化浊为清,与化清为浊的帝凌天彼此制衡,一消一涨间,延缓了举世沉沦的速度,而如今看六道创主恶氛缭绕之态,显然已是不再顾忌,动用起了五浊恶气。
这将使六道创主更具威慑,但也会让这个世界更快崩溃!
花中再现的六道创主无视帝凌天言语,只开口道:
“头华萎,衣服垢。”话音落时,言出法随,他一头黑发变得花白,皱纹爬满额头和脸颊,轻盈衣袂不再飘舞,变得如沾泥带水,无比凝滞。
“腋汗生,身体秽。”六道创主周身五浊恶气随着话音又浓郁数倍,散发着穷凶极恶、令人战栗的不祥气息,而他足下的昙花,这一瞬间又有两瓣凋落。
五衰之相已显其四,随后是——
“本座离!”
话音未落,昙花法座上已不见六道创主身影,开战至今,六道创主首次离开本座,反守为攻。
未有人看到他如何移动,但下一瞬,他就理所当然的出现在了帝凌天面前,一掌平平击出。
轻描淡写一掌,却有摄人心神之威,帝凌天心一凛,同样举掌相迎。
轰然一记掌击,天地无光,乾坤失序!
如分浪破海一般,以他们劲力交击出为中心,恶水形成的“海面”被压得凹陷成坑,而“海水”则被挤压到周遭,喧腾而起,惊起如壁墙般高耸的惊天海浪。
二人仍保持双掌相接的姿态,但劲力交接,神意催动下,各自身后高耸的海浪探出一条条浊气凝成巨大臂膀,宛若千臂神魔降世,彼此轰击向对方。
“轰轰轰轰!”
万千手臂呈不同姿态,或拳、或掌、或指、或爪……展露“天人五衰功”的各式绝学,千手密集如雨,交击之下,法则破碎,在虚空中留下无数涟漪。
奇招纷出,妙法迭现,每一条手臂都兼具雄浑的劲力与精巧的招式,令观战的应飞扬意动神摇,目不暇接,只恨不得让时间凝滞,他好一一透析品鉴。
可下一刻,胜负分晓,相同的招式彼此对撞,力弱一分,便是全面的溃散,帝凌天身后的万千手臂崩溃,而帝凌天力屈而退!
至极一交击,强弱两分明。
惊天掌击之后,帝凌天力屈一筹,身形如砲弹一般被击得飞退。
但毕竟当世最顶尖高手,帝凌天虽退,却依旧法度庄严,丝毫不乱,他调整身形,借力化退,背部砸到恶水耸立而成的“墙壁”时,顺势将无边劲力卸在了水墙之上。
“嘭!”
擎天巨浪被这卸力之击砸得溃散,五浊恶气迸溅八方,化作暴雨倾盆而下。
帝凌天后退的身形穿梭暴雨之中,浊雨不染身,他冷视着追击而来的六道创主,口中嘲道:“竟让自己进入天人五衰的境地,换取力量的提升,但能支持多久?只怕,你将先一步魂飞魄散!”
只一交手,帝凌天已看破六道创主力量提升的缘由,“衣服垢秽”、“头上华萎”、“腋下流汗”、“身体臭秽”、“不乐本座”,此为天人五衰,是天人寿命将尽时所出现的征兆。
方才六道创主一语接一语,以类似自我诅咒的方式,让天人五衰之相在自身身上出现,在这一瞬,天人五衰功才算真的“功与意合”,令功力突破极限,再度提升,但是代价也显而易见。
看六道创主那苍颜白发,以及迅速污浊秽臭的躯体便知,一旦进入天人五衰之境,便无法扼止,更无可逆转,六道创主是以献祭自己仅存的神魂为代价,换取速胜帝凌天的机会。
“这才是天人五衰功的真正用法,你对天人五衰功了解仍是太少。”纵身而来的六道创主冷冷回应,“而败你,也不需太多时间!
舍弃漫长的寿命,舍弃享乐的生活,与初代天女一同降临下界,永封天门,自那之后,陷入天人五衰之境,衰退、死亡、永坠轮回,便是注定之事,天人五衰功是他所创的功法,亦象征他所选的道途。
为护天女,不惜自毁,这是天人五衰功创立初衷,亦是功法得名的真意。
天人五衰功本就可以通过让自身陷入五衰之境,换取功力的再度提升。
只是功力提升的代价实在太大,而且历经千年,最初的守护之心也早已虽随岁月时光而淡去,终使这最后提升功力的法门,成了不为后世所知的禁忌。
而如今,天人之魂复苏,再现五衰之态,为护天女转世,六道创主千年之前无悔,千年之后亦无悔,终让这禁忌之姿跨越千年,再现尘寰!
五衰之姿,绝杀之态,六道创主一头白发飞舞,与帝凌天一退一进,钻入纷然而降的暴雨中。
进身同时,六道创主元功饱提,招意催生,足尖点落黑海瞬间,一股杀伐怨气弥漫天地,宛若万古兵荒不停,带来绝望而恢弘的杀戮。
招意所至,便闻铿锵激荡,足下黑海化作巨大的刀枪之林,如犬牙交错,从下刺出,而头顶飘散浊雨则化作无尽箭雨,遮天蔽日,向着帝凌天倾泻而下。
兵灾降临,屠戮众生,正是六道创主施展“灾临诸天劫”的中象征刀兵灾的“兵祸戡天”。
眼见刀兵上下齐至,帝凌天不减从容,一袭白衣如穿花引蝶。
足微点,游走于兵峰之上,身游移,穿梭于箭雨之间。
刀枪虽密,未能加身。
但避开刀枪箭雨,也令帝凌天步伐为之一慢,避不开六道创主疾来的身影,六道创主趁他身形滞碍之际,已欺身追上。
便见六道创主足踏耸立的枪山,近身同时,信手向天一抓,天上数股箭矢被吸入手中,一捏一扯,箭矢被捏成最源初的五衰之气,又被拉出一柄漆黑战戟。
脚步未有稍停,六道创主旋戟踏杀而来,战戟灵动,举重若轻,竟如飞燕绕身轻灵,刺、旋、点、劈、掠……招式变化无端,妙绝巅峰,便是同使戟法的血千秋见此,亦要自觉汗颜。
战戟快攻连环,连取帝凌天胸腹喉颈等要害,帝凌天亦无法轻撄其锋,只得以步伐游移躲闪,但一步退,步步退,转眼之间,已险象环生。
而六道创主单足一顿,高举黑戟,陡由轻灵转雄浑,轰砸而来!
戟势如陨星天坠,令帝凌天宛如置身凌绝山巅,受狂暴自然之迫,戟势所及,无可避闪!
帝凌天急运强招,霎时秽风大作,风中似有末世哀嚎,形容可怖,汇于帝凌天晶莹如玉的手掌,一掌,直迎当头戟锋。
同使灾临诸天劫,“兵祸戡天”一对“风祸弥天”,掌戟相交,气劲爆窜,威慑混沌星海。
身后,那独自绽放的圣洁昙花受余波冲击,瞬间,数片花瓣被劲风从花骨朵上撕落,卷携着飞入无尽黑暗。
而阻隔应飞扬与六道创主神魂的壁障,仅剩的三层壁障此时再被震碎一层!
“轰!”
神魂屏障崩碎,应飞扬整个神魂被震颤得一片空白。
恍惚虽只一瞬,却好似在寥落如白雪的空白中历经了千万年岁月,孤寂、凄冷、疲倦,直到一串关于她的记忆在浮光掠影间闪现,才让这漫长时光出现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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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又私下凡界,这些朝生暮死的蝼蚁有何吸引力,能引得你屡屡违反天律。”
“譬如虹桥经空,流星划夜,正因短暂,方镌永恒。人生虽只五十年,却遍历生老病死,苦乐悲欢,浓烈而灿烂,我总觉得比之我等天人,更见生命真义。”
“难怪会被视为天人中的异类,你当真堕落,竟然羡慕命短福薄的凡人。”
“是啊,我就是羡慕他们,羡慕他们喜则长笑,悲则当哭,虽最终孑然而死,却不孤独而活,而我等天人,虽享千年寿载,却也只是循规蹈矩,一成不变的,将同一天重复活了千万年,你有没有想过,你的生命,意义究竟何在?”
“……,不必多言,履行职责,不管搜寻到天涯海角,不管多少次,将你再度抓捕回去,便是我生命意义所在。”
“其实,不用费力追逐我的身影,因为我愿意停下脚步,与你同行,在凡人的语言中,这叫朋友。好了,此地风光人情已暂且看尽,你可以押我回去了,我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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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被关在天牢之中,你还不安分,是在写些什么?”
“开始关心我的举动,你越来越像一个合格的朋友了。”
“……,我是职责所在,杜绝你设法逃脱。”
“别担心,我并无逃脱的打算,只是在人间行路中,又结识了许多新的人,我在记录他们的名字。”
“名字?”
“嗯,那是人有别于其他个体的标志,每个人出生后,他的双亲或宗族都会给他们取一个称谓,这就是他们名字。名字伴随他们从出生到死亡,是他们与这个世界的联系,当一个人的名字被所有人遗忘,便是他存在的痕迹全数被岁月抹消……我不想那一个个鲜活的名字消逝,所以,至少由我来记住他们曾经存在过。”
“真是不受眷顾的可悲种族,竟还需要这种所谓‘名字’的东西,不像我等天人,每一个都是独一无二的个体,与生俱来便有天授神职,神职便是唯一,神职便是称谓,何需名字?”
“神职虽是唯一,你却不是唯一,天人纵然福寿绵长,也有寿尽的一天,我们现在称你为天巡神使,但你寿尽之后,又会有新的人接替你的神职,我们将再称呼他为天巡神使,不变的是神职,而不是你,那千万年后,还有什么能铭记你的存在?”
“……”
“不用思考了,不如我效仿下界之人,为你起一个名字,此后,我将你与他们一同铭记。”
“……不需要,我只需要你留在这,留在我监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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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次竟变本加厉,越狱出逃下界,可知若被发现,定会被判神形俱灭。”
“我愿领受罪责,但下界忽起洪水滔天,哀鸿之声入耳,实不能充耳不闻!”
“荒唐!人间之事,自有人皇决断,帝禹集人族气运于一身,自有治水能为,轮得到你来插手吗?”
“帝禹之能通天彻地,自非我所能及,但他只有一人,急待拯救的苍生却是万万千千,帝禹要做的是分波定河,而我愿做水上浮木,哪怕渺茫,也是即将溺亡之人能抓取的仅存希望。”
“他们不过三五十年的性命,救得了这次,亦是转眼即灭,根本不值得你赔上一切。”
“虽是短暂,但却是他们的一生,若连一件穷极一切都想做的事都找不到,纵然享寿千载,也及不上凡人三五十年,而现在,我就要去做我想做的事,你拦不住我。”
“……,我明白了,我与你一同去,只要你仍在我视线内,便不算出逃。”
“你,这是为何?这样做,会连累你。”
“你说的,那穷极一切也想做的事,其实我,已经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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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听说了?天门将要封闭了,这是你最后一次履足人间。”
“不,这是我最后一次见你,负责留在人间,关闭天门的那个天选者就是我。”
“……,你可想清楚了?天门封闭,你将无法回归,此后受人间法则限制,再无漫长寿命!”
“唯有关闭天门,才能断绝战火再次扩散两界,为了天上天下的故友知交,永世难回故土,我亦无悔。”
“天下且莫论,天上你并无故友知交,天人感情皆淡漠,皆视你为异类,又都对封闭天门这差事避之唯恐不及,若知晓你主动承担封闭天门的责任,定是暗自舒了一口气。”
“……是吗?我以为在这空旷的天上,至少还有你一个朋友。”
“我不算,因为我已经决定和你一起去下界。”
“!!,你什么时候决定的?”
“就在方才,封闭天门不能只靠你,你需要一个帮手,而天地断绝后,便再也不需要巡视九州八荒的天巡神使,除了你身边,我再找不到存在的价值……”
“何苦?你知晓此行的后果……”
“你亦知晓我的心意。”
“……可我最终,能回应你的只有亏欠。”
“皆是无悔,便无所谓谁欠谁,若你觉得亏欠,我已失神职,再无称谓,能否先为我取个名字?”
“你……好吧,如你所愿,从今以后,我便称呼你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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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一声脆响,如雷霆惊梦,将应飞扬从千年流逝的岁月中拉回。他知晓,方才是屏障破碎,他和六道创主的神魂冲突加剧,即将融合,才令六道创主的记忆震入他的识海。
眼前现实,是强招互拼之下,黑色战戟难承雄力,在脆响之中从柄杆处断裂,上半截戟头旋飞上天。
而另一方,帝凌天仓促迎击,更是足下失稳,再度被得击退飞!若先前的退还有些接力化退的成分,此时这一退,便是溃退的开始。
下一瞬,便又见六道创主旋身而起,抄过断裂的戟头,双腕一翻,断裂的两杆战戟随之形状一变,再化双刀一对,双刀凌空斜斩,瞬间两道刀气斜掠而出,破空呼啸,直追帝凌天。
刀气未至,劲风已刮体欲破,眼看刀气将追上倒飞的帝凌天,帝凌天掌击下方刀山枪林,借力变向,堪堪将身子拔高,从刀气的间隙中穿梭而过,两道刀气各从胸前背后刮过。
但未能稍有喘息,那比刀气更凌锐的身影已再度逼临,白发三千,浊气缭绕,六道创主双刀在背后交叉如翼,足踏刀山枪林,破空而至。
随后双刀交错,又是一连串不及眨眼的攻势,凌厉无铸,迅猛无匹,两把黑刀如索命凶牙,便是善使刀法的万寿春见到此等刀术,亦要自愧不如。
“兵祸戡天”之招加持下,六道创主俨然兵灾之主,帝凌天趋于下风,守势渐溃,终于首次见伤!
便见单刀斜挑,从帝凌天下腹处上撩,帝凌天躲闪不及,虽免去开腹之险,但肩头已留下一处割痕。
痕深寸许,却不见血,而是汩汩黑气流散出,缠绕在刀锋上,没入六道创主体内。
这黑气是世界本源的象征。
一旦世界本源大量被掠夺,就意味着帝凌天将失去主宰这世界的权柄,在这场天意之争中宣告失败。
帝凌天哪能允许败北?当即忍伤不退,厉掌横出,拼得受伤,也要还以颜色,却见六道创主双刀一合,再化一面盾牌,左臂举盾,右臂横撑,咫尺之间架下帝凌天的反扑一掌。
浑厚盾牌卸去帝凌天劲力,却也被击得自左臂脱飞,六道创主却巧劲顺势一拨,盾牌在他身后滴溜溜回旋绕飞半圈,延着臂弯绕到了他右手之上,而他抓紧盾牌边沿,举盾奋力一砸,
帝凌天回招不及,再受一击,虽举臂挡住盾牌的当头砸落,却也令守式再度溃散,足下失稳,胸腹空门彻底大开。
刀枪盾戟,变化无端,随手就是上乘之招,下一瞬,盾牌在六道创主手中已再化一柄的战斧,随之,一股绝杀之气,充斥弥漫这方天地,昭示着此招是最强一击,便见划出一道完美弧线,以纵劈乾坤之势直劈而下。
催生至极致污浊之气宛若灭世黑炎缠绕在战斧之上,身后,那洁白昙华的花瓣还在飞速剥落,花瓣碾成细微白芒,飘零在永夜的黑暗中,宛若一场细雪。
细雪中,仅剩的两道屏障神魂屏障也满布裂纹,令应飞扬已能清晰的感受到这一斧中的情绪。
六道创主已舍弃了先前的优雅,他在嘶吼,在咆哮,将全身力量灌注在这一斧中,似乎这一斧要劈开的不止是眼前帝凌天,还有千年的时光,还有轮回的壁垒!
他的记忆残破,是大量寂寞如雪的空白,故然是因为宿世轮回,消散了他绝大多数的记忆,但还有另一个原因,是那数千年岁月中,本就不存在太多值得他铭记的事。
天人就是这样,漫长的生命总令他们变得冷情而淡漠,在漫长的生命中,逐渐迷失生命的意义,身为天巡神使的他日复一日的巡视周天,不记得从何而始,亦不知何时而终,千年岁月,如一潭死水般毫无波澜,若非遇到她,他也不知,这死水还能再掀起惊天波澜。
而今,人间道、地狱道复原在即,其余各阵却迟迟无法突破,破阵希望,尽系于一身。
六道创主已有决断,孤注一掷,赌注一招,要在举世沉沦前,在神魂屏障崩碎前,绝杀帝凌天,再破天道净世阵!
但这执念的根源,并非是源于救世大愿,仅是因为,他想见她。
她令他的生命鲜活,她赋予了他存在的意义,他早已忘记了自己的名字,可他相信,她还记得,就像约定好的那样,铭记千万年,永不遗忘。
为此,他要劈开这虚伪的天地,再睹她的容颜!
“嗤!”
开天辟地的战斧以无可阻挡之姿,压入帝凌天肩颈,斩开他的胸膛,不可一世的天道之主帝凌天,終也要在这一斧之下化作两段……
但,一双手掌却在最后关头,夹住了已没入胸膛的斧刃,纯银的假面如镜子,映照着六道创主的面容,而镜面之后,传来的是帝凌天虚弱而又坚定的声音,“或许……吾对天人五衰功的了解仍不足……但你,对帝凌天的了解……也是,同样浅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