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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开那个女巫txt下载

    “什么?”现场响起了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众人不约而同地朝佐伊望去——卡密拉连接的是两个灵魂,既然一边已经消失,魔鬼又不大可能只逞口舌之快,那么结果便只剩下一个可能。

    埃尔暇的反应还要更快一些,当大管家发出惊呼时,她就已经采取了行动。足以捏碎恐兽躯干的主须朝佐伊席卷而去,径直将她摁倒在地,力道之大从对方背后碎裂的石板便可看出一二,显然这一击完全没有考虑留手。

    一口鲜血从佐伊嘴里喷了出来。

    随后大殿陷入了诡异的寂静当中。

    毫无疑问,埃尔暇此举为了防止魔鬼占据佐伊的身体,从而暴起发难——心灵共鸣弥补了感知控制上的不足,一旦让神罚女巫展开禁魔领域,哪怕只有一个小小的间隙,也能造成极大的伤害。

    特别是在场的大多数女巫都没做好把佐伊当作敌人的准备。

    不得不说,曾经身为圣佑军指挥者的埃尔暇在临战经验上确实要比众人高出不少。

    然而佐伊并没有向她们想象地那样做最后的挣扎,或是不惜性命地殊死一搏。从魔鬼喊出宣告,到被主须按倒,她就像具人偶一般毫无动静,压根看不出被控制了的迹象。

    “魔鬼的灵魂真的转移到这副身体里来了么?”过了好一会儿,罗兰才打破沉寂道。

    “我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情况……”卡密拉仍面有余悸,“心灵共鸣虽然可以理解成一座桥梁,但也不过是另一种形式上的沟通方法——抛弃固有身体,直接侵入连接者的内心,这怎么可能做到?”

    “有办法确认吗?”提莉皱眉道。

    「除非它主动开口。」埃尔暇松了松主须,但依然保持禁锢状态,「只是该可能性确实不小,灵魂无法脱离载体而存在,否则我们也不会如此依赖地底文明了——自我湮灭意识这种事情不说绝无可能,魔鬼即便做了对它也没任何好处,所以我们要做最坏的打算。」

    “我或许有一个方法,”罗兰想了想,“如果把佐伊的光柱纳入梦境世界的话……”

    “我不同意!”温蒂立刻阻止道,“对您来说,任何风险都应该避而远之。”

    “没错,要是让敌人侵占了你的身体该怎么办?”夜莺也附和道,“它可不是灵魂战场的战败者,而是一只真正的高阶魔鬼!”

    “风险并非不可控制,”罗兰缓缓思考着对策,“倘若它真能进入梦境,出现地点必然是固定的,只要安排一队神罚女巫一同入梦,完全能够在它反应过来之前将其毁灭。何况梦境世界跟心灵共鸣完全不是一回事,无论里面发生什么,都不会影响到现实,只要醒来,梦中的时间便会凝固,任何不属于它的外来者都会被强制排出。因此哪怕是最糟糕的情况,即佐伊消失,魔鬼取代了她,我们也可以得到确认。”

    “但是……”夜莺咬了咬嘴唇,转头望向安娜,“你也劝劝他啊。”

    “我不反对他这么做。”安娜出乎意料道。

    “为什么?”温蒂等人不由得一愣。

    “因为我就是这样被他救下的。”她认真回道,“如果当初也有人因为类似的说法而劝阻他,我恐怕早就死在绞刑台上了。现在让我去做劝阻者,首先我便没法说服自己。再说,我相信罗兰的判断——他一定清楚,如今自己已不再是独身一人了。”

    说话间,两人对视一笑,神情里充满了默契与信赖。

    「……」埃尔暇沉默良久,「不管结果如何,我都代佐伊向您道一声感谢。」

    “而我更希望听到她亲口这么说。”罗兰点点头。

    「我这就去安排战斗能力最强的同伴过来,」帕莎感激道。

    “另外在进入梦境前,继续保持共鸣状态吧,”他故作轻松道,“佐伊不是说过么,只要她没示意终止,就不要中断心灵共鸣。如果是意识上的较量,谁输还不一定呢。”

    *******************

    “喂,雌性,猜猜你的那些虫子伙伴现在正准备做什么?”

    佐伊抬头望了眼高阶魔鬼,又将注意力移回到了自己的身体上。

    胸口微微隆起,虽然幅度几近于无,却也比那具粗糙的男性躯壳要顺眼得多。手脚完好,触感清晰,只是许久未剪的头发遮住了额头,就和在梦境世界里一样……

    “哈!她们一定会如临大敌,将你团团包围吧。”自称卡布拉达比的魔鬼嘲笑道,“等到弄清楚情况,你有三成几率会被囚禁起来,像低等蠕虫一样绑在铁床上,整日与排泄物浸泡在一块。当然,七成几率是被直接处死——毕竟割肉止损这种事,四百年前你们就常这么干了。”

    佐伊环顾四周,只见到处都是漆黑一片,什么东西也没有。但那又不是纯粹的黑暗——倘若无光的话,她应该连自己都看不到,但在视野里,无论是她还是魔鬼,其细节都清清楚楚。

    “喂,你不是吓傻了吧,还是以为沉默就可以逃过一劫?”卡布拉达比的声音有些躁动起来,“我的耐心有限,你最好明白自己的处境——在这里我们不会真正死亡,若是拿出全部的精力来取悦我,我或许还可以让你少受些折磨!”

    “我以为魔鬼不会有这么多话的,”佐伊从袖口撕下一截布条,将长发扎起,“假如换作是我,即使学会了虫子的语言,也不会整天在虫子面前叽叽喳喳。”

    “嘴硬也无妨,反正你很快就只能发出惨叫了。”魔鬼冷笑两声,“我能感受到你灵魂中的力量,比大多数虫子都要旺盛,用你来做我卡布拉达比最后的对手,倒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然后呢?我被处死后,你又能好到哪里去?莫非你所做的这一切,只是为了拿我发泄怒气?”

    “这有什么不对的?战斗!杀戮!折磨!晋升!虫子,这才是高等种应有的态度!难不成我还要跪在地上,乞求你们的宽恕?”卡布拉达比长啸一声,“死亡有什么可怕的?我们的灵魂会被魔力之源收容,等到族群登顶的那一天,必将再次重返世间!”

    “那你最好抓紧时间,”佐伊面无表情道,“说不定她们很快就要动手了。”

    “放心,”卡布拉达比露出一丝狞笑,“你不懂魔力的奥妙,在意识流里,时间将变得迟缓而可控。即使一眨眼的光景,也能当成数年来用——既然是最后一场杀戮,自然得让我心满意足了才行。”



    ……

    漫长的时间。

    却充满快乐。

    她仿佛又回到了四百年前的战场,与仇敌浴血厮杀。只不过这一次,她不用担心失败后的苦楚,无需眼睁睁地看着朋友在怀中死去,也没有了压得喘不过气来的任务重责。

    最妙的是,无论是魔鬼还是她自己,都能在厮杀中感受到利刃加身的痛苦。

    而有了痛苦,便有了真实。

    “雌性……我得说你干得不错,”卡布拉达比将一条血淋淋的胳膊扔到地上,“虽然依旧没有脱离爬虫种的范畴,但已经比你的大多数同类强上不少了。我果然没有挑错人,你的表现令我愉悦!”

    “是么?”佐伊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随后吐出口里的一块碎肉,“可惜你的肉实在太难吃了点。”

    这是战斗开始后的第五天……又或者是第七天?她没有不借助日月星辰来估算时间的能力,只能根据身体的自然反应来大致推算日期。此处的时间应该是被定格在了一个循环内,例如干渴与饥饿感会在逐渐明显时陡然消失,重新回到最初的状态。如果将其视作一天的话,倒也合情合理,不然别说打上数年,几天就能让人动弹不得了。

    被斩断的臂膀处传来钻心的疼痛——显然这并非一场公平的较量,对方能用魔力凝聚成长剑,而她能依靠的,只有双拳两脚,外加一口牙齿。

    但佐伊一点儿也不在乎公平。

    因为胜负根本不是重点。

    战场上追求的是杀死敌人,保全自身,可在这里不是。斩断的肢体会在黑暗中重聚,无论受到多重的伤都不会失去意识,没了死亡,痛苦则成了永恒。

    而制造痛苦,并不是非得用刀剑才能做到。

    她注意到,这是开战数天以来,对方第一次主动放缓节奏,开口说话。

    “不过你的坚持没有意义,”高阶魔鬼按住受伤的肩部,血淋淋的伤口很快恢复如初,“像这样的攻击,连皮毛都算不上,如果你妄想用牙齿来打败我,恐怕要失望了——我接下来会一点点敲碎你的牙齿,然后把它们塞进你的肚子里,做好准备吧!”

    “但你依然觉得痛了,不是吗?”佐伊喘了口气,看着自己的手臂逐渐复原,“对了,我想多问一句,那种痛感是不是特别熟悉啊?”

    “雌性,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不行,要忍耐,不能让它看到自己的沉醉,那样会令乐趣减少——

    尽管这么想着,可她仍忍不住轻笑起来,“在你半死不活的时候,应该天天都能感受得到吧……”她指了指肩胛骨的位置,“从这里刺入,完整地切下一块肉来,据你当时身体抖动的频率来看,应该不会太好受。啊,我似乎忘了介绍,那个一路上对你关照有加的人,就是我。”

    “虫子——!”卡布拉达比顿时勃然大怒,咆哮着举剑斩了过来,“我要碾碎你!”

    ……

    第十六天,或更久。

    漆黑的地面已经淌满了血迹,大部分为红褐色,还有一小半呈现出幽蓝。

    除此之外,到处都能看散落的断肢、内脏……当然还有牙齿。虽说缺失的部位要不了多久就会补齐,但离体的东西却不会消失,在这样的环境下战斗,稍有不慎便会滑倒。不过也正因为如此,佐伊得到了两把勉强堪用的武器——一根从自己大腿上拆下来的股骨,以及半截魔鬼的脊柱。

    前者相当于一柄短锤,后者则可以当作刺剑来用,只要不跟魔力武器正面相碰,两者挥舞起来还是挺顺手的。

    四百年的时间足够令她们变成精通各类兵器的专家。

    而她最喜欢进攻的部位,依旧是对方的肩部。

    痛苦,有时候甚至和伤口的大小无关。

    “如果你累了的话,现在不妨休息一下,”佐伊将脊柱挂在腰间,活动了下有些发麻的手腕,“毕竟你还要折磨我很长时间,慢慢来才能更尽兴。”

    “……”魔鬼第一次没有回应,它胸口起伏,猩红的双眼死死盯着超凡女巫,似人非人的面孔上已没了最初的蔑视。

    两者的实力并没有发生扭转,高阶魔鬼的多种能力保证了它在战斗中的优势地位,佐伊往往需要付出数倍的代价,才能重创到对手,一旦出现失误,则会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饱受煎熬,被一根根掰断手指、开膛破肚都是家常便饭,然而即使如此,气氛却渐渐变得不同起来。

    对于对方的沉默,佐伊丝毫不以为意,“我说……这里是你创造出来的空间吗?”

    大概是真需要休息片刻,卡布拉达比缓缓开了口,“此处是意识流,是魔力与灵魂的结合,并不需要谁来创造。像你们这样的爬虫种,只怕很难理解。有机会进入意识流的,更是万中无一——”

    “我见过更大的,完整得像一个世界,”她打断道,“有人有树有天有地,不像这里,什么都没有。”

    “别说笑了,雌性!”魔鬼低吼道,“你根本不知道在意识流中构筑实体需要耗费多大的魔力,更别提完整的世界了!能做到这一点的,唯有魔力之源!”

    “又是魔力之源……明明和神明领域一样,只是个虚无缥缈的概念,都不知道它在哪里,却说得你好像真见过一样。”佐伊取下脊柱,重新握在手中。

    “这都是镌刻在传承中的信息,也只有你们能对此一无所知了!”

    “那你可以讲得再详细点,拿出证据来说服我嘛。”

    “雌性,你以为我是傻子吗?”卡布拉达比暴跳如雷,“这种低劣的套话技巧,我卡布拉达比大人怎么可能——”

    话音未落,一杆“投矛”便刺穿了它的脑袋。

    那白晃晃的矛身,正是佐伊之前握着的脊柱。

    “既然不想说的话,那休息时间也到此结束。什么时候想说了,再休息不迟。”她操起腿骨,直朝摇摇晃晃的对方扑去。

    ……

    第……数十天。

    “为什么,”卡布拉达比已完全没了最初的气势,它将魔力之剑挡在胸前,仿佛像望着怪物一般注视着佐伊,“你难道就不惧怕痛苦吗!”

    “如果说四百年前的战争让我习惯了这种感觉,四百年后的沉沦又让我遗忘了它——如果有一样常伴在身边的东西失而复得,你难道会畏惧它吗?”佐伊扬起嘴角,到了这一刻,她已无需再隐藏自己,“事实上我还得感谢你。罗兰陛下无法给予的体验,就从你这儿补偿好了。”

    “你这……疯子!”

    “比起数百年时光,这不过是短暂的一刻——现在,轮到你来取悦我了。”

    当佐伊再一次将五指插入魔鬼的胸膛时,眼前的景象忽然扭转起来,血肉、内脏和尸骸全部化作虚无,强烈的晕眩感笼罩了她。

    等她再一次睁开眼睛时,第三边陲城大殿的穹顶重现在她眼前。



    “她、她醒了!”

    佐伊听到耳旁传来一声惊呼,紧接着几把明晃晃的长剑顿时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不要妄动!」埃尔暇的声音也出现在脑海,「在我们确认你到底是谁之前,继续保持现在的姿势就好。」

    原来如此……她注意到自己的手脚都被铁锁捆住,正仰躺在魔鬼原本所处的石床上,而周围则站着一圈持剑警惕的伙伴。这的确是个果断的决定,在尚未分清占据神罚军驱壳的是她还是魔鬼之前,先禁锢起来十分必要;另外第一句不是问你是谁,而是把判断之责放在己方身上,更说明了处事者的成熟。

    毕竟魔鬼占据她的身体后,任何回答都可能是谎言。

    倘若卡布拉达比没有胡诌的话,在漆黑意识流中度过的数十天,估计只相当于现实中的几分钟。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做出正确判断并采取应对措施,十有八九是出自埃尔暇之手。

    有这样的伙伴,她实在没什么好担心的。

    就在佐伊打算闭上眼睛,把剩下的工作交给大家时,人缝中的景象却让她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那是在做什么?

    只见魔力核心下方又多了一张石床,虽然看不清上面躺着谁,但从旁边站着的女巫来看,答案几乎不言而喻。

    她很快想到了一个可能——

    难道她们打算用罗兰陛下的梦境世界来确认身份?

    不对,这里没人能指使得了罗兰,若真发生这样的情况,那么也只可能是对方主动要求的。

    但……这也太不妥当了!埃尔暇怎么会同意该方案的?难道她不清楚那名凡人国王对神罚女巫的意义么!何况从魔鬼的话里可以得知,它们对魔力的理解远强于女巫,如果梦境世界也是由魔力构筑的,放任一只高阶敌人进入其中实在是冒险之举。

    刚才真是白夸她了!

    想到这里,佐伊再也没法忍住沉默,“等等,不要开启梦境,我就是佐伊!”

    埃尔暇瞟了她一眼,并没有理会。

    “听好了,卡布拉达比能在一定程度上篡改魔力效果,如果让它进入梦境,指不定会发生什么意外,立刻把陛下叫醒过来,快!”

    “哦?是吗……老实说,躺在那张石板上简直冰得渗人,要是不垫上一层棉被,我还真没办法睡着。不过如果你是魔鬼的话,同样能这么说。”

    她的头顶忽然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佐伊竭力扬起脖子,向后方看去,接着一名灰发男子映入了她的眼中——正是罗兰.温布顿,那名凡人国王。

    她陡然放松下来。

    原来他还没有躺上去。

    太好了。

    不知为何,这具毫无知觉的空虚躯体,竟也感受到了一丝温热与充盈,就好像体内不再是空空如也,而是多了一些说不上来的东西——比起提醒她为何真实的痛苦,这种截然不同的感受同样令她觉得宁静而满足。

    佐伊轻出口气,“的确,若是对方占据了这副身体,说不定也能看到这些情报。所以我的判别方法很简单,只要让卡密拉女士再次连接我和魔鬼就行了。”

    “刚才我……确实察觉到了灵魂的移动,所以中断了心灵共鸣,”见众人将目光望向她,卡密拉.戴瑞迟疑道,“但我无法分辨,到底哪边的灵魂属于魔鬼。”

    “你确定要还要进入共鸣状态?”罗兰问。

    “是,陛下。这里不存在第三者,只要让它开口承认,一切就能真相大白。”

    “让魔鬼……亲口承认?”众人一时面面相觑。

    「反正不管怎样,情况都不会变得更糟,」帕莎说道,「试试也没什么关系,如果那边才是佐伊的话,我一定能分辨得出来。」

    “既然如此,”罗兰环顾一圈,很快做出了决定,“那么就再连接一次吧。”

    熟悉的交织感很快笼罩了她,佐伊直接将意识反馈到卡布拉达比的脑海中,“说好的直到我心满意足为止呢?”

    “雌性——你不要太得意了!”几乎是同时,对方愤怒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如果你不愿意谈这个,那就换个话题好了——你现在应该能知道我在想什么吧?”

    “呵,我为什么要承认?你们有分辨方法就用出来啊。”魔鬼冷笑不已,“我倒想看看,对意识流一无所知的你们,要如何区分不同的灵魂。”

    “你不说也行,那我就直接过去了。”佐伊漫不经心道。

    “等……等等,过去是什么意思?”

    “自然是去你那里啊。利用共鸣通道来转移灵魂,并进入意识流之中,我忽然觉得自己也能做到——虽说你老把爬虫种挂在嘴边,但事实上超凡女巫对魔力的流动同样十分敏感,就算说不出个头绪,试着模仿下还是没问题的。”她轻笑道,“还记得我之前说过什么吗?不想说的话,那休息时间也到此结束——现在看来,你大概是不想休息了。”

    卡布拉达比的声音顿时大变,“不……雌性,我的意思是……你先等下!”

    “就算你再次转移也没用,我依然能轻易抓到你,毕竟躯壳就这么两具。”佐伊好整以暇道,“这次可不是几十天就能结束了,你——准备好了吗?”

    心灵共鸣不等于不能说谎,特别是在一方处于弱势的情况下,当强烈如实质的恶意铺天盖地涌向魔鬼时,后者罕见地闭上了嘴。

    过了片刻,它才狞笑起来——不过这回用的是残废神罚军的躯体。尽管听起来有些狼狈,但它依然尽力作足了气势,“够了!你们这群虫子,竟然能把我卡布拉达比大人逼到这个份上!这一次算你们赢了!”

    “小声点,不要吓到陛下,”佐伊不悦地用心灵交流道。

    “咳,雌性——”魔鬼不由得一窒,“你这是在践踏高等种族的尊严!”

    “休息够了?”

    “你——”它恨恨瞪了神罚女巫一眼,最后还是将话憋进心底,压低嗓音忿忿道,“但不要以为你们能一直赢下去,像这样的战争,对我们而言不过是一场微不足道的挫折!低等的爬虫种,你们根本不知道大陆另一端有什么,天海界的大军正在一点点吞噬陆地,试图将整个世界化为深渊,如果不是为了阻止它们,你们这可怜的力量,早在四百多年前,就该在我族手中化为齑粉了!”



    残疾神罚武士的话令所有人都情不自禁地皱起了眉头。

    敌人在同时进行两场战争,并且另一边才是它们的主战场?

    假如对方所言非虚,历届神意之战与人类交手的仅仅是魔鬼的一小部分力量,那么原本还算明朗的局势,就突然变得有些不太乐观了。

    结合在神明之境中看到的景象,巨幅挂画里一共有四个竞争者,抛开已经被除名的地底文明,罗兰推测所谓的“天海界”,十有八九就是指最后一幅、也是最为神秘的深海眼球画卷。

    难道敌人在夺得地底文明的遗物后,又和海中的怪物打得不可开交,同时还有余力压制曙光境的人类?

    若真是如此,那高阶魔鬼口气中对女巫的轻蔑倒也不是毫无根据。

    至于没有魔力的普通人,恐怕更是跟路边的杂草没什么区别。

    当然他亦清楚,对方不可能老老实实将自己所知道的事情都交代出来——从它执意孤身杀入炮兵阵地,到掩盖心思、利用心灵共鸣能力侵占佐伊的身体都可看出,显然即使身处绝境,它也没有放过一丝攻击的念头。在没有办法辨别谎言的情况下,很难保证对方不是故意虚张声势,故意想要引起人类的恐慌。

    望着面色凝重的众人,罗兰知道此刻必须得让局势重新回到己方的掌控中。

    因此他耸耸肩,故作轻松地看向埃尔暇。

    “所以……这边这个就是真魔鬼了?”

    后者也反应过来,「虽然我不清楚佐伊用了什么方法,但我觉得她本人不至于说出这样的话来。」

    “干得不错,帮我省下了一个午觉的时间,”罗兰朝佐伊点点头,“今晚的梦境里,你想吃什么都行。”

    “多谢陛下,”佐伊忍不住扬起嘴角,不过很快又恢复了正常表情,“可惜这家伙已经熟悉了人类的感知,虽说还无法灵活控制肢体,但心灵共鸣已很难读到它真正的想法了。”

    “这不是你的错,毕竟之前从未有人深入接触过高阶魔鬼,用人类自身的经验判断出现失误也算正常。”

    “魔鬼?你们还在沿用这个可笑的称呼,”卡布拉达比不屑道,“把所有异于自身的族群归为恐怖而邪恶的存在,殊不知自己才是微不足道的低等蛮族。不过你们的好运也到此为止了,魔力之源再次现世之日,就是你们的灭亡之时!”

    众人不由得对视了一眼,最后这一句形容实在像极了传说中的某物。

    “你说的魔力之源……是指红月?”罗兰问。

    “凡事只能看到肤浅的表面,倒是你们爬虫种一贯的风格。”高阶魔鬼不置可否。

    “难道那个红色的球体是由魔力构成的?”一旁的爱葛莎插话道,“但这说不通,我曾亲眼见过红月,不管它是什么,都和这个世界有着千万里之遥的距离。你之前分明说最终的升格者将打开前往魔力之源的道路,难道还有阶梯能通到天上去不成?”

    “哼。”卡布拉达比偏过头去,显然不想解释这个问题。

    “天海界在哪?”

    毫无应答。

    “地底文明是你们消灭的?”

    沉默。

    “你们的新技术——我是说那些可以发射出黑色石柱的畸形种,便是来自地底文明的传承吗?”

    “省点力气吧,虫子,”卡布拉达比终于开了口,“能说的我都说了,不能说的,就算是让这只雌性来——”他扫了佐伊一眼,莫名地停顿了小会,“我也绝不会多透露一句!要杀我就快点动手,不过你们迟早都会被天穹之主海克佐德大君赶尽杀绝,而我卡布拉达比,将会在魔力之源中重生!”

    显然目前的审问遇到了瓶颈,不过既然高阶魔鬼已经转移到神罚军的躯体中,便也意味着无冬城无需再急于一时。把它交给塔其拉女巫处置的话,时间长了总能有办法令它吐出更多的东西来。

    想到这里,罗兰摊手道,“既然你不愿意谈这些敏感之事,那么我们换个话题好了——如果这场战争对你们而言不过是微不足道的挫折,那么你们到底有多强大?天海界的大军呢?比你们又如何?还有你刚才提到的天穹之主,能和超凡之上相抗衡吗?我想这些问题,总跟机密无关了吧?”

    一个完美的自夸机会,按照对方的性格,不大可能忍得住。

    “呵,虫子……”果然,卡布拉达比亢声道,“我只能说,远超过你们的想象!知道你们为什么是爬虫种吗?因为升格种族和蒙昧族群之间的差距,就好比飞鸟与虫豸,这是魔力的本质决定的。在大陆尽头与天海界的交界处,我们的军队遮天蔽日,行动起来足可震慑群山,若不是天海界的敌人同样强大,你们又怎么可能苟活到现在!”

    它顿了顿,“至于你所说的超凡之上,如果指的是那几名最强的雌性,以前倒的确能和大君相抗衡。但如今的天穹之主,在魔力的掌握上已更进一步,又兼具了统帅的谨慎与敏锐,像这样的战斗,它一个人就能放干你们的鲜血!虫子,以后等你们听到它的威名时,就好好跪下来求饶吧——这样它至少可以让你们死得痛快点!”

    罗兰自动屏蔽了后面一连串夸张用词,他注意到了几个隐藏的细节——魔鬼的后勤可以说是这个种族最大的不足,脱离红雾的情况下寸步难行,如果要支撑起一支数量足够的大军,那么必然得在黑石方碑的影响范围内战斗。

    能与红雾中和魔鬼打得难解难分,甚至拖住对方的主力,这意味着深海怪物恐怕不像它说得那么简单,仅仅用“同样强大”一句话轻易带过,无疑代表它并不想就此多谈——这种态度本身就是一种表述。

    另外,它没有将天海界的敌人当作爬虫种,也就是说,深海怪物同样得到过“升格”。可目前被淘汰的竞争者只有一个,这和最初的推测显然对不上号。回想起来,对方确实没有明确表达过是它们干掉了淘汰文明,只提到了能前往天海境的种族才有资格获得传承,这其中应该还有什么未知的变故才对。

    见高阶魔鬼还在滔滔不绝地夸耀族群的无匹力量,罗兰径直打断了它。

    “事实上,你根本不理解什么叫真正的强大。”

    “你——”卡布拉达比顿时沉下了脸,“虫子,你又知道些什么。”

    “真正的强者,不是为了让这个世界变得更黑暗,而是用一己之力,驱散迷雾之人。在世界将倾之际,他们甚至不惜燃烧自己的灵魂,也要为万物带来光和热……就像太阳一样。”

    “你……到底想说什么?”

    “很简单,”罗兰清了清喉咙,“既然你们这么厉害,咋不去传火呢。”

    留下一脸茫然的魔鬼,他站直身子,带着女巫头也不回地向大殿出口走去。



    无冬城堡,会议大厅中。 X

    各方代表的脸色都有些不大好看,特别是爱葛莎和菲丽丝等人从高阶魔鬼那里得到的消息无疑颠覆了她们以往的认知。

    从曙光境一步步推至大陆边缘,近千年的斗争抵抗,无数人葬身于血火,却发现敌人仍未倾尽全力。在广袤陆地的另一端,还存在着一个叫天海界的地方,那里的怪物丝毫不弱于魔鬼,人类之所以没有被灭绝,竟是因为它们拖住了魔鬼的手脚。

    这对于塔其拉女巫的信念来说,绝对又是一记沉重的打击。

    凝重的气氛甚至感染到了女巫联盟与沉睡魔咒。

    此次主动出击前哨站,看似战果极为辉煌,战损比堪称四百年以来的最佳记录,可那是在魔鬼完全不了解对手、并机缘巧合按照第一军最理想交战节奏的情况下取得的,下一次能否获得同样的大胜还是一个未知数。只要伤亡多上几成,丢失了大片土地与人口的人类想要彻底消灭魔鬼,怎么看都希望渺茫。

    “说不定这些都是对方编造出来的,”温蒂忍不住站起来打气道,“毕竟从未有人涉足过大陆尽头,谁知道是真是假?在没得到确认前,我觉得大可不必放在心上,大家说呢?”

    然而应者却寥寥无几。

    爱葛莎向她投去了一个感谢的眼神,“虽然卡布拉达比的话里有夸大成分,但老实说,我不认为它全是在说谎,特别是灵魂转移初期所透露出来的部分那时候它对身体的掌控能力几乎为零,所说的话基本就是所想之词,这点佐伊应该也能感受得到。连近乎呓语的只言片语都能和后面的内容相互印证起来,除非它早几年就在酝酿这个谎言,并长时间的训练自己,否则绝不可能做到这一点。”

    “你是指传承碎片么?”书卷若有所思道。

    “是。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任何一个种族的传承碎片也就是神明遗物,都能令自身族群得到升格。”爱葛莎缓缓说道,“魔鬼若有能力打垮我们,夺取遗物,又怎么可能会放过这个机会?因此只有一个解释,它们确实腾不出手来了。”

    这个推断显然不止一人想到根据时间排列,魔鬼在第一次神意之战早期还跟未开化的蛮族没什么区别,面对散沙一般的人类王国,足足打了数十年时间,地底文明也是在那个时候找上了人类。等到第二次红月降临时,敌人突然变得可怕的许多,十几年就让联合会败出了沃土平原。

    如果升格能获得如此大的优势,怎么想魔鬼都应该尽快消灭人类才是。

    “我们确实低估了魔鬼的实力,”菲丽丝无不自责道,“现在想来,整整四百年时间,联合会从来都没有向曙光境外看过一眼。我们所盯着的始终是脚下熟悉的土地,而对大陆之外的世界一无所知。不说陆地尽头的天海界,就连曙光境的另一端,我们都不甚了解。”

    “哦?这片大陆的另一端是怎样的?”罗兰好奇地问。

    “我也只在古籍里见过,据说是一块极为荒芜的土地,到处都是高山与峭壁,平均高度远在曙光境之上。”菲丽丝回忆道,“两者相隔数百里,由一条不断升高的山脉连接,而周围则是时起时落的大海。平时山脉有一半淹没在海水里,直到退潮时才会露出全貌,相传魔鬼就是从通过它入侵曙光境的。”

    等等,这描述为什么听起来如此之熟,就好像在哪见过一样……他摸了摸下巴,脑海中忽然一道电光闪过!

    高高耸立的大陆架、无边无际的悬崖、以及嵌在崖壁上的巨大石门虽说没有最后一项,但前面的描述跟雷霆在幽影海域中所看到的景象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难道当时探险队看到的,正是曙光境对面的大陆?

    这就有意思了,罗兰心想,如果以无冬城作为原点,大半个曙光境都在西北方向,而幽影海域则远在大海东边,从那里又是如何看到曙光境对面的陌生大陆的?只要世界是圆的,哪怕是雕琢得再精密的望镜,都会受到星球曲率的影响,看看天空还行,能直接观望到如此遥远的大陆,这其中必定有蹊跷。

    他注意到提莉也将目光投了过来显然,作为当时探险队的一员,她亦联想到了海底石塔遗迹里看到的奇景。

    不是联合会所建,却监视着传说中魔鬼居住的大陆,遗迹的主人又会是谁?

    看来等这次雷霆出海时,恐怕得委托他彻查此座遗迹才行不是探险家式的走马观花,而是以国家意志为主导,将遗迹的每个角落都翻个底朝天,直到彻底弄清楚为止。

    “陛下?”

    大概是走神的时间有点长,当罗兰中断思绪时,发现爱葛莎正望着他,眼睛里满是理解与宽慰,“您还好吧?”

    “啊……只是在想一些事情。”他摆摆手。

    “请不用太过担心,我知道这个消息对您来说是极大的压力,但人类并非完全没有希望。”冰女巫低声柔和道,“最初我从冰棺中醒来的时候,您对我说,凡人必将战胜魔鬼……现在,我对此已经深信不疑哪怕它需要数代人的努力才能实现。”

    “没错,”菲丽丝也附和道,“我们离塔其拉废墟只有一步之遥,摧毁它后,魔鬼将失去生建立尖碑的机会,想要灭绝我们,至少还得再等上四百年。即使人类最终仍然失败,也不是您的过错,在这一点上,您已经比三席做得更好了。”

    罗兰微微有些讶异地眨了眨眼,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因为思索遗迹之事而眉头紧皱,让她们以为自己被魔鬼的声势所震慑,陷入了迷茫与挫折当中吗?

    所以她们才试图安慰自己,想让自己重新振作起来。

    想到这里,他情不自禁地摇摇头,轻笑出声,“那只是下下签而已继续缩卷在边角之地,将魔鬼留给四百年后的人,并不在我的计划之内,毕竟……我能不能活到那个时候都成问题,解决所有竞争者,将神意之迷解开这种事情,自然是自己来才更有意思,不是么?”

    “陛下……”在场的大多数女巫都不由得一愣,只有安娜扬起了嘴角。

    “你既然记得我说过,凡人必将战胜魔鬼,”罗兰望向菲丽丝,“那么你还记得我提到的另一件事吗?”

    “真正的力量不是让世界变得更黑暗,而是绽放出光和热,并点亮整个世界这可不是我故意戏弄那家伙才说的话。”他不等对方回答,径直往下说道,“在形如太阳的力量面前,万物都将归为尘土,魔鬼也不例外。而你们,则会和我一道,亲眼见证这一幕。”r

    屋子里的炉火熊熊燃烧,将半边地板映得通红。

    听着木柴的噼啪声,再望着窗外呼啸的北风与飘雪,阿琪玛感到浑身都充满了暖意。或许是孩提时期常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所留下的后遗症,平时一到冬天,她的双手便会生出冻疮、开裂蜕皮,迁往沉睡岛后也没有好转,反而因为长期接触咸腥的海水,变得更加严重。

    而现在,她的手指上只有浅浅几道豁口,不见血丝,也感受不到疼痛——尽管比起流浪乞讨时所吃到的苦头,冻伤之疮并非无法忍受,但谁也不会嫌弃痛苦更少一些。这种全身舒畅的体验,她几乎都快要忘却了。

    无冬城的居住环境确实具有难以言喻的魔力,哪怕是再常见不过的住所,都和其他城镇有着极大的差别。

    例如这栋砖房,墙体两面都刷有厚厚的砂浆,窗户每个角落都与砖石紧密相连,即使外面的风雪再大,室内也不会受到多少影响,否则单靠一座壁炉很难维持住足够的温度。换作是金穗城的普通住宅,此刻恐怕已是四处漏风,门窗啸叫了。

    另外壁炉内还砌有孔道,可以将一部分热量导入隔壁的卧室床下,待到夜深熄火时,床铺也基本是暖烘烘的了。

    而这仅仅是她发现的一小部分。诸如类似的细节,无冬城里到处都是,住的时间越久,其感受便越深——有时候阿琪玛甚至忍不住会怀疑,这座城市不是因为人们需要落足此地才建立的。

    它是为了享受而诞生的乐园。

    至于为什么要建在受邪月波及最严重的西境,则是考虑到对比强烈的缘故:在四季如春之地所感受到的暖意,显然不如冰天雪地下的温暖那么令人印象深刻。越是不可能的事,达成之时才越值得称道。

    有那么片刻,她自己差点都相信了这个想法。

    “汤炖好了,晚餐可以吃啦。”多莉丝端着一盆浓汤走出厨房,摆在了客厅的矮桌上。

    “……麻烦你了,”阿琪玛将一张坐垫递给对方,自己也在桌边坐了下来。

    两菜一汤,全是以蘑菇为主料——这种被称作鸟吻菇的西境特产,有着极佳的肥厚口感与香浓的汁水,无需多余调料,只要撒上些盐末,不管何种做法都美味可口。但她也清楚,这实际上是无冬城里最便宜的食材,其价格跟小麦不相上下。

    “嘿嘿,我趁着市场清摊甩卖,买了一大堆蘑菇屯在房里,”多莉丝开心道,“今年冬天就算断粮,这些蘑菇也应该够我们撑到开春了。虽说放久了味道会没那么鲜美,不过至少能填饱肚子。”

    阿琪玛舀起一勺汤汁,在火光的映照下,汤面上飘荡的点点油花折射出金灿灿的光泽,显得颇为诱人。送进嘴里,饱满的鲜香顿时填满了她的口腔,并顺着热滚滚的汤水一路流进肚子里,令整个腹部都温热起来。

    依旧是无可挑剔的味道,可她却没有了往昔的胃口。

    只喝了两勺,阿琪玛便放下了手中的小碗。

    “怎么了?”多莉丝很快察觉到了她的异样。

    “我在想……那天的决定是不是错了,”沉默许久,阿琪玛才低声道,“离开这里本应该只是我一个人的打算,现在却让大家和久别重逢的亲人失去了过更好日子的机会。如果白梨她们没有脱离沉睡魔咒,此刻或许已经住上了带暖气的大房子,而不是好几个人挤在一间小房屋中,连个翻身的空间都没有。”

    “你为什么突然说这个……”多莉丝愣了愣,随后安慰道,“不管房子有多小,总是个遮风避雨的地方,何况她们的亲人攒到首付款后,也会陆陆续续搬出去,虽然不及沉睡魔咒的住所,但我觉得两个人住的话已经很不错啦。比起以前流浪的时候——”

    “但现在已经不是以前了!”她打断了对方的话,语气甚至有些暴躁。

    阿琪玛预估错了自己的能力,也预估错了形势——以前她能带着大家在垃圾堆里翻找半天、或是和一群野狗抢食,如今她又怎么可能拉下脸面,去做这样的事情?就算其他姐妹不在意,她也绝不想让提莉那伙人看自己的笑话。

    她按照普通居民的方式,向市政厅提交了好几份工作申请,但都没能得到通过。建设部和工业部招募的全是壮实的成年男性,这意味着她没法去要求最低的建筑工地与炉窑区工作。而除此之外,大多数岗位竟都有识字要求,待遇稍微好点的,还需要初等教育毕业证书。连市政厅的办事员也建议她先去学院完成学业,以免耽误了大好前程。

    如今六个人中,只有多莉丝和白梨有一份不稳定的工作:前者受雇于女巫联盟,为谜月小姐创造的附魔铜棒进行二次魔化,薪水和那些住在城堡里的女巫接近,差不多一天就能赚到三、四十枚银狼。可惜这门活不是天天都有,少的时候一个礼拜都不一定有一次。

    后者则在一家裁缝店打下手,由于跟能力无关,报酬也基本和普通人一样,一个月十五到二十枚银狼不等,视具体的工作日而定。

    而其他姐妹,也遇到了和自己相同的窘境。

    换句话说,她们六人的生活开支,都落在了多莉丝和白梨两人身上。

    正因为如此,越是温暖舒适的生活,便越让阿琪玛感到内疚——当初她一口拒绝温蒂的好意,便是想要向那个叫夜莺的家伙证明自己,她绝不是什么懦弱之辈,即使不依靠沉睡魔咒,她也能按自己的意愿走下去。可如今这样的情况,无疑让她倍感难堪。

    因此她的声音里,也带上了一丝不耐。

    不过话一脱口,阿琪玛便后悔起来,“抱歉,我并不是想……”

    “没关系的,”多莉丝握住了她的手,“我知道你的心情,而我想说的是,大家也是因为认同你的想法,才决定一起离开沉睡魔咒的,这并非谁的过错。至于生活开销这种小事,就更不用放在心上了,你以前为我们付出了那么多,难道现在就不能让我们偿还一些么?”

    “说什么偿还,我可不是为了你们的报答才这么做的。”

    “那我们也是一样,行吗?”多莉丝眨眼道。

    “可……”阿琪玛一时不知道该回什么好,望着一脸诚恳的对方,她忽然觉得眼中隐隐有东西翻涌——这种许久未曾出现过的感觉陌生得就像是布满锈迹的铁锁,再次开启时甚至有些酸涩。不过她竭力忍耐下来,身为大家信赖的领袖,刚才的话语已是失态,她不能允许自己一错再错下去。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敲击声。

    “谁?”她赶紧偏开头,抽回手站起身来,既是询问,也是掩饰。

    “是我,温蒂,”对方回答道,“罗兰陛下想要和你谈谈。”



    穿过风雪交加的街道,阿琪玛再一次踏进了无冬的城堡区。

    虽说在入夜后召唤她过去有些不同寻常,但出于对温蒂的信任,她还是同意了此行,并将想要一齐前往的多莉丝留在了屋里。

    万一发生……什么意外的话,至少不会波及到她的伙伴。

    站在城堡大门外,阿琪玛不由得紧了紧衣领。

    “冷吗?”温蒂笑着看了她一眼,“放心,进去后你很快就会脱掉它的。”

    等等……脱?

    难不成陛下想谈的事是——

    “请进,温蒂大人。”就在她惊疑不定之际,大门忽然缓缓向两侧打开,亲卫向两人行礼后,做了个请的手势,“陛下此刻正在书房中,我还有职责在身,就不带你们上去了。”

    “辛苦你了,”温蒂点点头,拉起阿琪玛的手,带着她走进了城堡。

    刹那间,一股暖风驱散了所有风寒,将她浑身包裹起来。

    原来……这就是暖气么。

    尽管她知道高档次的房屋中备有这样全新的取暖设备,无需明火便能保持温暖,但真正体验时,依然感到了一丝震撼。

    城堡里来回穿行的侍从都穿着好看且轻便的夏装,单衣和长裙随处可见,而在餐厅一角,不少女巫甚至没穿鞋子,光着双脚在地毯上跑来跑去。比起秋季时的光景,现在反倒更像是夏天,这让她再次怀疑起自己的那个猜测来。

    他果然是为了享受,才把无冬城建在此地的!

    而一旁的温蒂已经脱下了外套,并朝她眨了眨眼睛,“不脱的话,很快就会出汗哦。到时候再出去的话,被寒风一吹,一不小心患上风寒就麻烦了。”

    “我、我知道了。”

    阿琪玛有些僵硬地解开衣服,并不由自主地朝对方胸口望了几眼——她的虽然不算小了,可在温蒂面前,仍然有着较大的差距。

    如果陛下真有那种想法的话……怎么也不可能找上自己吧?

    怀着这般自嘲的想法,她随温蒂登上三楼,进入了领主的书房中。

    “陛下,阿琪玛来了。”

    “向您致敬,陛下。”

    阿琪玛弯下腰,用余光依次扫过房间中的人,最后落在了书桌后方的一名灰发男子身上。

    对面这位便是灰堡之王,她意识到,以前还未脱离沉睡魔咒时,只在宴会上远远看过他的身影,如今第一次近距离的观察,首个映入脑海中的感受便是:灰堡之王也太年轻了点。

    不到三十岁便击败其他兄弟姐妹、挫败教会、直接干净利落的将所有王国领地收入囊中,这真是他这个年纪的人能做得到的么?

    她可以公然对提莉提出异议,却无法拿同样的态度来应付对方——一旦离开无冬城,沉睡魔咒便与她们再无瓜葛,可除非大家逃离灰堡,否则在王国任何一个地方,都将受到这名男子的管制。即使她一个人不惧权威,也不能不为多莉丝她们着想。

    “不必多礼,”国王的声音听起来十分平和,“事实上,我早就想见你一面了。选在晚上也是迫切之举,因为你的能力对王国来说意义非凡,既然时机已到,我连一天都不想再等待下去。”

    “……”阿琪玛有些讶异地抬起头,“您的意思是,您想要招募我?”

    而且似乎还是特殊招募——对于需要用到能力的工作,女巫联盟开出的价格往往都要更高一些。

    不过他说的时机……又是指什么?

    “没错,一份固定合约,报酬亦十分可观,”罗兰举起茶杯喝了一口,“每个月两枚金龙,直到你完成任务,事成之后,再奖励五十枚。你觉得如何?”

    阿琪玛心里不禁一跳,不谈那笔奖励,光是每月两枚金龙的薪酬,就已经跟沉睡魔咒的补助持平了。如果有了这份收入,她不仅可以独立解决生活开销,还能反过来帮助伙伴!至于五十枚金龙的尾款,无论是当做离开的资本,还是让找到亲人的白梨她们买下一间更大的住宅,都是不错的选择。

    这份招募实在是来得太及时了!

    不过长期的流浪生涯也让她清楚,这世上从来没有白吃的烙饼,而用利益做诱饵,引人掉入陷阱,更是贵族们的拿手把戏。哪怕对方是这个王国的统治者,也不能因此放松了警惕,“酬金的确可观,但我得先知道,您想让我做什么,我才能给出答复。”

    她的能力在荒野之中最为实用,寻找水源、兽巢和果实都是拿手好戏,可无冬城实在不像缺这些东西的样子。

    “很简单,帮我找一种石头,”罗兰从抽屉里掏出一个盒子,打开放在桌上,“这对你来说,应该不成问题。”

    “我能看看它吗?”

    “当然。”

    阿琪玛走上前,将盒中之物捏在掌心中——它差不多只有拇指大小,呈薄片状,表面光滑而冰冷,显然被精心打磨过,与其说是石头,倒不如说像一块特殊的硬币。另外它通体为灰黑色,完全看不出有任何出彩之处,很难想象这东西会引起陛下的兴趣。

    她犹豫了下,“如果只是石头的话,我恐怕很难找到您想要的源头。在沉睡岛时,曾有商会委托我寻找宝石之源,但我的能力却将他们指引到了灼火群岛上——那里除了干热的烁石外,什么都没有。为此沉睡魔咒还赔付了一笔出海费用。”

    “我猜那些应该是矾土才对,从成分上来说,确实算得上是宝石的源头。”罗兰不以为意地轻笑道,“至于你能否找到我想要的东西,现在就可以试一试。”

    那些黑疙瘩和宝石是同一种东西?阿琪玛压下心中的疑惑,依言朝手中的石片施展能力——瞬间,一道耀眼至极的绿光从她手中迸射而出,几乎占据了她的半个视野!其光芒之灿烂,完全不亚于城堡里的灯火!

    而国王的书桌中,也同样绽放出了一道绿光——

    她不由得愣在原地。

    光芒只有她自己能看到,它不单能指示源头的方向,亦能表现源头的富集程度,大多数时候,它都如萤火一般,密密麻麻地分布周遭的世界之中,根据不断合并的指示,她便能从一个汇聚点,找到下一个汇聚点。

    对方将石片的另一部分藏在桌子里并不奇怪,这只是一个简单的测试,用来确认她的能力到底能否行得通。但令阿琪玛惊讶的是光柱的强度——这意味着,她手中这块不起眼的石片,以及仍在桌子里藏着的,都属于源头级别!

    这么小的源头级,她还是第一次见到!

    但……怎么可能?

    未前往沉睡岛之前,她曾在机缘巧合下得到过一枚金龙,当时便想过利用能力来寻找更多不慎遗失的钱币——虽然这一想法最终没能实现,毕竟无主之财少之又少,大多数指向都来自他人的口袋,就算知道也无可奈何,不过也让她探明了附近的源头所在。

    当时反应最为强烈的,无疑是领主城堡的地下金库,可即使是和那样的光芒相比,这道绿光也毫不逊色!

    难道……这东西的稀罕程度,比黄金还要高出数百倍吗?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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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了许久,阿琪玛才深吸一口气,指向罗兰的书桌,“在您的抽屉里,应该还有一块相等之物。”

    “完全正确,”对方露出满意的笑容,随后将另一个方盒也摆到了桌上,“不过我有些好奇,为什么你会称它为「相等」,而非「相同」之物?”

    “因为……两者的反应不一样,虽然都是源头级的,但第一个更为强烈。”阿琪玛将自己看到的景象描述了一遍。

    “那么你能找到第三件相等之物吗?”

    “请容我试一试。”

    她潜下心思,再次感受手中的那道绿光——由于之前的目标过于接近,让她忽略了其他指示。凝聚精神后,阿琪玛很快找到了另外三条延长线,它们分别指向东、西、北三个方向,这意味着目前至少有三处源头大于她手中的持有物。不过令她费解的是,那些指示线虽然看起来很粗,却是由无数道光芒暗淡的细丝组合而成。

    将能力的回馈消息告知陛下后,对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也就是说,在未抵近源头之前,你无法知道它到底有多远。”

    “是。”

    “那么先向东,再向北吧,”罗兰很快做出了决断,“西面要进入蛮荒地,危险太大。若到海边还未寻得源头的话,再转为北上也不迟。”

    阿琪玛犹豫了下,还是问出了心头的疑惑,“陛下,这东西……比黄金还要贵重吗?”

    她不是战斗女巫,保护自己的手段极为有限,如果这玩意真有那么贵重,一旦消息走漏,没法完成任务不说,恐怕连她的命都要丢在路上。

    大概是看出了她的担忧,年轻国王笑道,“事实上它既珍贵,又分文不值——对于不理解它的人来说,就只是一块普通的石头而已,毫无观赏性,也没有任何作用。但对于我而言,它的价值远在黄金之上,也是开启璀璨放射任务线的关键钥匙。”

    璀璨放射?那是啥?阿琪玛发现自己像是听懂了,但仔细一想又什么都没明白。

    “不过考虑到路途的不确定性,我自然不会让你一个人去寻找。”罗兰指了指身边的一名亲卫,“他叫肖恩,是你此行的保护者。除此之外,还会有一支从第一军抽掉出来的工兵队,同你们一起上路。此次任务以找到源头为第一优先,因此但凡需要其他领地官员配合协助的,你都可以让肖恩去办。”

    “您是说……让那些领主为我办事?”阿琪玛惊讶道。

    “有何不可?”罗兰耸耸肩,“他们现在已不是过去的一地之主了,服从中央的命令正是他们的分内之责。”他微微一顿,“由于源头寻找时间可能会拖得比较长,所以薪酬可以先预支三成,余下的则每月发放一次,这便是合约的全部。那么你的答复呢?”

    阿琪玛想了想,“陛下,您能将这些薪酬,都发到多莉丝手中吗?”

    “原则上没什么问题,”对方挑眉道,“如果你希望如此的话。”

    “那我接受这份工作。”她躬身行礼,“明天一早,我就能做好出发的准备。”

    虽说仍多许多不明白之处,但至少……她不用再为生活的窘境而烦忧,另外该任务也看不出有什么不合理的地方,何况有第一军协助的话,顺利找到源头不过是早晚的事。那么加上五十枚金龙的奖励,伙伴的生活亦能得到极大的改善,她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向多莉丝分享这个好消息了。

    “如此就好,”罗兰站起身道,“那么,我期待你的好消息。”

    ……

    等温蒂送走阿琪玛后,他回到落地窗旁,望着夜幕下的城市,长出了一口气。

    “终于开始了。”

    “制造太阳吗?”夜莺从迷雾中现出身形,“总觉得提到这个,你的干劲就特别足来着……”

    “因为这是一条逐火之道啊,”罗兰感叹道,“从这一刻起,人类便走入了一个新时代,从仰望太阳变成了与光争辉,对我来说,恐怕没有什么比这更浪漫的事了。”他转过身,指向头顶,“你有看到一个黄色的感叹号吗?”

    夜莺笑着摇摇头,“我只看到了一个自说自话的……梦呓者。”

    “咳咳……”罗兰差点没被口水呛到,“喂,说得这么直白真的好吗?”

    “我可不想在你面前说假话。”对方偏开目光装无辜道。

    罗兰又好气又好笑地瞪了她一眼,尽管知道夜莺在半开玩笑,不过在未造出真正的成品前,这恐怕也是大多数人的想法。

    甚至他自己也不清楚这个计划能否成功。

    如果没有女巫,他肯定不会产生这方面的妄想——后世的曼哈顿工程所耗费的资源、人力和财力足以拖垮一个大型国家,想要从零复制起无异于痴人说梦,可借助魔力的话,太阳的距离并非遥不可及。

    更何况它的特点便是投入极小,主要任务都集中在几名女巫身上,空手搓核弹在另一个世界是笑话,但放在这里居然还真有几分可能性。

    因此作为预研计划,它完全可以和现有的几大工业项目同时进行,即使失败了,对自身也影响不大。

    事实上,从露西亚成年日进化的那一刻起,他就有过这方面的准备。借着搜集完整元素周期表上对应元素的机会,他委托首席炼金师凯莫.斯垂尔从一大堆分离出来的单质中确定了铀的原始样本,并妥善保管起来。

    铀在自然界里可以说是广泛存在,除开铀矿外,花岗岩、煤、乃至海水中都能找到它的身影,只不过以常规技术手段而言,没有开采价值罢了。而露西亚的能力直接跨过了分离—提纯门槛,只要有样本,她就能一点点将微量铀元素聚集起来,从而满足原料的需求。

    在会议上的那番壮志豪言,更多的是为了振奋大家的士气,可有一些话他却藏在了心里——与光争辉的浪漫只能算半个原因,如果不是生死关头,他还没下定将这一计划付诸实施的决心,可从高阶魔鬼那里的消息,他意识到,或许人类已经到了生死关头。

    魔力的尽头在哪?

    全然不知。

    对于这种根本不讲道理的未知力量,他并不敢有一丝小看。

    魔鬼的进步速度让人瞠目结舌,缘由居然是夺取传承后的升格。

    爱葛莎的固守提议看起来没什么问题,但有一个最大的漏洞,那便是把时间交给对方处置。联合会之所以惨败,也正是忽略了这点。

    若第三次神意之战中,魔鬼和深海怪物之间分出胜负,再得到一次升格,又会变成什么模样?

    既然敌人能通过如此匪夷所思的方式用魔力强化自身,他也只有用另一种不讲理的手段,来作为以防万一的底牌了。



    “表情干嘛那么严肃,”夜莺忽然笑道,“其实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会相信啦。不过你得给其他人一点时间来接受嘛,要不然你说巴掌大一点东西就能将成千上万的魔鬼化成飞灰,任谁都没办法立刻想象得到,特别是看到露西亚分离出来的实物后。”

    “有吗?”罗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大概考虑到人类面临一场生死攸关的时间竞逐,让他不自觉产生了危机感,“不过你说的也是,毕竟在未亲眼见过以前,连我自己都不太相信。”

    他转过身,将那枚毫不起眼的“石片”捏在手中。

    这便是逐火之路的开始——提纯过的金属铀。

    单靠几句说辞,确实很难让人把它和“争辉之物”联系在一起,银白色的表层因为氧化而变得暗淡无光,冰凉的触感怎么看也和光与热无关,但罗兰知道,只要在合适的条件下,自然便会展现出它神奇的一幕。

    为了收集它,会议结束之后露西亚和斯佩尔两人在北坡矿山上忙碌了快一周时间,将矿洞周围破碎出来的花岗岩分解了遍。为此女伯爵还颇有怨词,认为让她在乱石堆里翻来翻去是有伤大雅之事,并以此为理由,又从市政厅讨走了五名学徒。

    成果则是这么一小片。

    比起最初当作样本的铀块,这枚拇指大小的金属铀纯度高达九成以上,并在露西亚的调整下划分为两层,一侧表面为铀-235,剩下的为铀-238,成分比例为1:99,而这也是自然界中两者的天然占比。

    换句话说,石片表层那不到一根头发丝厚度的铀元素,已经可以被称为“武器级”。

    作为稳定核素,无论是占绝大多数、却无大用的238,还是能用于制作终极武器的235,其半衰期都以十亿年计。如此漫长的衰变期,加上衰变时主要释放出α粒子,在人体组织中的射程仅为几十微米,甚至连表皮都无法穿透,因此即使握在手上,也不会受到致命的外照伤害。

    当然,这不代表直接碰触高浓度铀是绝对安全的。

    毕竟衰变产生的部分α核素可能存在剧毒,粘在手上再吃进肚子里就麻烦了。

    因此罗兰让索罗娅在“石片”包裹上了一层透明的膜,除了防止它进一步氧化外,也是为了避免化学中毒的意外。

    要知道这个世界大多数人都没养成勤洗手的习惯。

    他打量着掌中之物,心中不免有些感慨。这片蕴含着莫大能量的金属铀就这么静静地躺在掌心里,在未达到临界之前,它看上去是如此平和与无害,几乎和凡铁没什么区别,也难怪帕莎她们会难以置信了。

    既然如今已经走出了这一步,那么首要工作便是收集齐璀璨放射所需的所有原料。

    阿琪玛能通过高浓度铀币找到纯度要差上许多的样本,至少证明用它来探矿是可行的。虽说露西亚日复一日地在矿山里分解聚合,也能得到足够分量的铀-235,但那样就违背了多项目并行的初衷。

    在高端金属冶炼领域,她依然有着不可取代的作用。

    何况单靠武器级铀是没法造出真正堪用的实弹的——想要让它不变成脏弹,罗兰还需要一种真正稀罕的元素。它通常和铀矿伴生,含量仅为前者的千万分之一,即使有露西亚的帮助,也需要大量原矿石才能解决。

    总之,接下来就得看阿琪玛的了。

    罗兰将小片金属铀放回盒中,重新锁入抽屉,接着从一旁的卷宗中抽出一张未完成的内燃机设计图,摊开在桌面上。

    尽管在寒风呼啸的雪夜,大多数无冬人都会早早入睡,但对他而言,还有很多工作要做。

    “今天又要晚睡了么?”夜莺歪头道。

    他活动了下颈脖,提起鹅毛笔,“大家好不容易看到了希望,总不能因为我偷懒而前功尽弃吧。为了名垂千古,少睡点觉不算什么。”

    “是吗……可我听来,至少有一半口不对心呢。”

    “咳——不是我说啥你都相信的么。”

    “但利用能力来确认你的本心,也是你自己的要求啊。”夜莺吐了吐舌头。

    “好吧好吧,是我自己想这么做的,行了吧?”他无奈道,“我怎么都不想输给魔鬼,还有那所谓的神意。”

    “嗯,这次是真心话。那我去帮你泡杯热茶,顺便拿点夜宵好了,”夜莺微微一笑,“五香烤肉、蜜汁蘑菇、椒盐炸虾、还有提神的混沌饮料,都让厨房来一份怎么样?”

    喂,你这是自己想吃吧!

    罗兰哭笑不得地摇摇头,“随你喜欢好了。”

    “遵命,我的陛下,”她狡黠道。

    ……

    次日,阿琪玛带着那片高纯度的铀片,踏上了寻找源头的旅程,罗兰也收到了市政厅的另一个好消息。

    由建设部和化工部共同参与的石油分馏塔项目,完成了一号塔的搭建工作。

    为表重视,罗兰亲自出席了启动典礼。

    这座高塔位于赤水河畔、无冬工业区内,塔身接近二十五米,又是一座集新技术与新理念于一身的代表作——铁塔本身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无非是中间分隔多层,利用油液蒸汽的不同沸点,来分离出不同产品。具体的温度测定和蒸发量控制已在实验室中完成,加上安娜的焊接技术,完全能满足简易分馏的要求。

    事实上……馏分产品的质量和塔本身关系甚小,小到某些地方甚至拿砖块垒一个锅炉,也能分馏出油来。这让他不禁想起了小时候的地理书,上面写着祖国地大物博,什么都有,然而长大后才知道,有是有……但品质普遍都不怎么样,给提炼者平添了无数难题。

    他发现资源这东西简直跟长相一样,天生就存在区别,高品位矿产和低劣矿产之间的差距犹如天渊,只能靠后天的努力去弥补。石油也是如此。富含蜡、硫、无机盐的原油粘稠得像泥巴,拿火点不燃,不进行深加工根本用不了,而有的轻质油,例如婆罗洲的油田,基本一碰就着,抽出来即可直接拿去当燃油烧。

    遍布小半个极南境的黑河,便属于后者。

    得知有自喷现象后,罗兰就对这片沙漠之地上了心,而实际证明,从无尽海角收集回来的油料确实不差,分馏后已基本能满足目前的使用要求。虽然远比不上后世的精炼产品,但他也不必追求一步到位。

    该项目真正的先进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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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个提炼区无论是运输卸货,还是给料收集,都尽可能采用了蒸汽动力来取代人力,机械化程度算是无冬城最高的一个。

    由于它需要吞入大量的煤炭和原油,因此厂区从上空俯瞰宛如一个巨大的长方形广场,朝北的一端正对着赤水河,既是专用码头,又是煤炭堆场。数条与蒸汽机联动的传送带将煤炭源源不断地运往锅炉房,平行运行的规整黑线与周边灰色的水泥硬化地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广场另一端则用于存放来自浅滩的海运石油,轨道与往来的拖车构成了这半边的图景,在煤炭缺乏时,锅炉房也可直接把未提炼的油料当做燃烧物使用。

    位于分馏塔西边的储油仓库目前已建到一半,如同堡垒般的混凝土仓一字排开,其粗犷的造型与河对岸的住宅小楼格格不入,却有着一种说不出的美感。同时罗兰知道,它的技术含量一点儿也不低,泄压阀、检查窗、输送管、防静电设备……从建造细节到使用章程,若没有之前化工厂的积累,断然不可能如此顺利。

    令他颇感欣慰的是,自己只对整体方案做了最后的审核与批复,中间的设计过程皆是由建设部与化工部协力完成。显然矿山、炉窑区等工程让他们积累了大量经验,并大胆地将其应用在新项目上。由于这个时代尚未出现统一的行业标准,因此从升降机到牵引绞盘,每台机器都需要现场确定参数后,再交由工厂进行加工组装。若没有基本的工学素养和识字水平,两边光是对接交流都难以实现。

    普及教育在强制推广两年后,已逐渐显现出了成效。

    随着锅炉的温度不断升高,被加热至蒸汽状态的石油涌进了分馏塔——这一点可以通过塔身上的积雪化作一缕缕水汽看出来。此刻北风已基本平息,只剩下漫天的飘雪缓缓落下,但前来参观的民众丝毫不所动,他们凝视着这座漂亮的金属高塔,呼出的鼻息和广场上各类机械喷出的蒸汽遥相呼应,在这不见阳光的寒冬中,竟形成了一种丝毫不落下风的暖意。

    ……

    “好美。”伊蒂丝站在钢铁大桥上,喃喃出声。

    这里离提炼区差不多有数里之遥,因此人影要稀疏许多,偶尔有急匆匆的路过者,基本也是想要前往高塔方向,除了见证又一桩新奇事物的诞生外,亦是为了能目睹国王陛下一面。不过在经过北地珍珠身旁时,大部分人都会不由自主地朝她和她边上的人看上两眼——无疑在他们眼里,立于雪中的这两名女子,都有着令人心动的美貌。

    这不就是个烟囱吗?到底美在哪里?科尔心里腹诽道,嘴上却不敢说出来,“你想看的话,为什么不和市政厅一道?巴罗夫大人明明安排了更好的位置,陛下也……”

    这里虽然地势较高、视野开阔,但由于距离颇远,因此看得并不真切。更重要的是,这本是一次同行之间联络感情的好机会——看什么东西其实无所谓,所有市政厅官员聚集在一块,意义就已不在于观看。换成贵族时代的说法,就好比一场宴会,重点绝对不在于吃的食物上,而在于你交谈的对象,以及结识了哪些新伙伴。

    对于极为擅长交际的姐姐来说,这些道理她不可能不知道,明明说好了让他在市政厅用心磨炼,这样的机会却又故意缺席,有时候他实在不明白对方的脑袋里到底在想什么。

    然而伊蒂丝的微微一撇,便令科尔闭上了嘴。

    “当然是为了你,我亲爱的弟弟,”她轻声戏谑道,“你真想要以现在的样子出现在其他官员面前吗?”

    等等,这还不是因为你的要求!

    在家里穿穿那些衣服也就罢了,结果没料到被强迫着穿了出来,这要是被熟人瞧见,他恐怕就只能从桥上跳下去了。

    啊啊!都怪自己闲得无聊,拿着姐姐的衣服上下比划时,被突然回来的老姐撞见,导致落下了把柄,否则他又怎么会轻易妥协。

    科尔正想稍稍表示下抗议,身后忽然传来了一声轻佻的口哨声。

    他顿时感到脸上一片火热,下意识地拉住衣领,想要将头埋下去。

    “唔,这可不是正确的应对方法。”

    一只手抵住他的下巴,令他不得不重新抬起视线。

    接着科尔看到,北地珍珠回过身,轻蔑地朝那名路人扫去——眼神中那份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连他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只见对方倒退两步,再也不敢啰嗦一句,快步离开了她的视线范围。

    “明白了吧?”伊蒂丝耸耸肩,“这也是对你的一种考验。”

    “……如果是正常打扮的话,根本不会遇到这种事情,”科尔小声嘀咕道。

    “但你想要参与到政事当中,就一定会发生类似这样无法抗拒的事情,你唯一能做的,便是接受它,并试着驾驭它。”她顿了顿,“难道你以为当时提费科进驻北境时,我是心甘情愿地笑着迎接他的?世间万物都存在不同面,关键在于你从哪个角度去看它罢了。再说,你情不自禁去试我的衣服,心里其实也在期待这么一刻吧?”

    科尔不由得一窒,姐姐总能把一些根本不合常理的举动说得头头是道,这时候选择强辩下去只会一败涂地,正确的做法唯有沉默以待。

    至于最后一句,他绝不会承认!

    不过,她之前所说的美,也是因为角度的不同吗?

    错开话题,问出心中的疑惑后,科尔清晰在对方脸颊上捕捉到了一抹红润。

    “你还记得永夜城的冬天是什么样的吗?”

    “呃……”他微微一愣,脑海中顿时浮现出一连串画面,可里面很少有城市的模样,大多数映像都停留在温热的壁炉、麦酒与晚宴上,能想到的基本全是室内场景。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不确定道,“看起来比较……宁静?”

    “是死寂,就好像整个大地都被冰封了一样。”伊蒂丝遥望高塔方向,“我一直以为,那才是冬季的常态,但现在看来,事实并非如此。”她吐出口白气,“你现在看到了什么?大地正在呼吸,而这些雾汽,便是它仍活跃着的最好证明。”

    “我不太……明白。”

    “这证明自然是可以被人改变的,”北地珍珠一字一句道,“人们并不需要看天而活,也无需遵循天地间的规则,被它压制只是因为自身的弱小,而强大到一定程度后,我们甚至可以改造世界——这样的力量,难道还不够美吗?”

    不过科尔却看到了另一样更美的事物。

    说着这番话的女子宛若散发出难以言喻的光芒,青色的长发迎着飞雪起伏,胜过任何自然之景。那抹红润更是消减了几分以往的凌厉,令白皙的侧脸变得无比生动。

    他心中陡然升起了一股强烈的冲动——他想知道,伊蒂丝.康德眼中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的?

    ……

    “出、出油啦!”

    随着一号塔附近的欢呼声,人群渐渐骚动起来。

    “出什么了?”

    “听说似乎是油!”

    “用来炸面饼的?”

    “哪能呢,场子里堆着的是煤炭,又不是肥肉。”

    “管它出的是什么,既然是陛下想要的东西,一定意义非凡。”

    “所以我们可以庆祝了?”

    “是啊,陛下万岁!”

    “陛下万岁!”

    很快又有更多的人加入了欢呼行列,哪怕他们完全不清楚这座分馏塔的意义,也不妨碍在此刻分享这一快乐。

    喧腾声像浪潮一般扩散开来,短短数分钟内,整个提炼区便沸腾起来,在这样的声势下,令人生畏的邪魔之月仿佛都褪去了昔日的色彩。

    望着河岸边升起的黑白烟柱,以及在烟雾与雪花中忽隐忽现的银色高塔,罗兰心中充满了成就感。

    如果说盘踞在北坡山上的浓烟代表着煤铁复合与第一次工业革命的成果,那么这里腾起的烟柱,则意味着一个新的时代即将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