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着陆的狂魔和恐兽一个个被消灭,混乱的局面逐渐得到了控制。
爱葛莎沿着炮兵阵地转了一圈,到处都能见到支离破碎的巨兽尸体——不得不说,神罚女巫在短兵相接的情况下作战效率无人能及,装备陛下特制的新火器后就更是如此。若是没有她们的支援,单靠女巫联盟来对付这三十多只恐兽恐怕会手忙脚乱,更别提还要防备狂魔的夹击了。
只不过比起用大口径霰弹枪轰碎敌人,她们似乎更喜欢用古老的方式来复仇。爱葛莎见过不止一名古女巫在对手失去反抗能力后,收起火器,换成刀、剑甚至是拳头来做最后一击,仿佛沐浴在魔鬼的血肉中才能令她们感到慰藉一般。
看来四百年的漫长等待确实改变了许多东西。
魔鬼大概也无法理解,为何一群雄性人类能将它们打得节节败退,且无论是力量还是速度都要更胜它们一筹。这份未知无疑会带来恐惧,因此到最后两只狂魔时,对方几乎是放弃了抵抗,最终被趁虚而入的和风所控制,并且还用投矛射下了一只试图来解围的同类。
如今替补炮兵已经进入阵地,四门在混战中遭恐兽掀翻的火炮也被重新架起,想必很快便能再次加入到打击敌人的行列。而那门最快恢复、并始终在射击的要塞炮,每一记炮声都成了鼓舞人心的号角。
“敌人还剩多少?”众人汇合后,爱葛莎向佐伊问道。
“十六只,如果它们没有新援兵的话。”佐伊望了眼天空,“飞行恐兽损失近七成,不管它们的目的是什么,打到这份上都已经算失败了。现在还不撤退,一定是在酝酿着最后的攻击。”
“最后的攻击?”爱葛莎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为了躲避机枪火力,剩下的魔鬼都不约而同地拉升了高度,甚至超出了投矛范围,想要再次靠近火炮阵地,风险无疑会大幅增加。更重要的是,此时大家已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就算硬吃一波投矛,也能将损失控制在最小范围内。既然失败已成定局,怎么看撤退才是最合理的选择。
“您以前是探秘会成员,很少直接参与到战争中,所以对它们的习性可能有些不太了解,”佐伊平静地解释道,“能够自由飞行的成年恐兽即使对魔鬼来说,也是较为珍贵的个体,能一次出动这么多,这些狂魔中必然存在着上位指挥者。对此类魔鬼而言,使命永远是放在第一位的,若未能实现目的,它们大多宁可战死,也不撤退。”
“既然如此,那它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冲下来?”一旁的和风忍不住问道。
“因为它没有找到合适的对手,”佐伊露出一丝怪异的笑容,“若是我们之间有超凡女巫,它说不动早就下来了。”
“为什么?”
“兴许是它们的天性所致吧,”她重新将目光投向空中,“嗜杀好斗,野蛮残暴,即便越来越像人类,也改变不了这一点……如果不是因为这个特性,娜塔亚大人和星陨女王也不可能在魔鬼大军中寻得和高阶斩魔者交手的机会,并最终突破为超凡之上。”
也就是说,敌人是因为轻敌而没有第一时间加入进攻,之后又因为责任而拒绝撤离?先不说这份推断是否正确,能如此直白的道出三席之二的晋升经历,就不可能是一般人。
爱葛莎不由得开口道,“在联合会时代,你到底是……”
“帕莎大人没告诉过您吗?”佐伊笑了笑,“我曾是娜塔亚大人的影卫之一,也是圣佑军中的「红莲」。”
冰女巫发现自己曾听过这个名号——如果说自己是塔其拉最年轻的晋升女巫、公认的天才研究员,那么红莲则是战斗界的新星、力量型的超凡者、并认为是最有可能接班娜塔亚的杰出战士。
可惜联合会没能撑到对方突破的那一刻。
若是没记错的话,红莲的年纪应该和自己相仿。
但现在,从佐伊身上已完全看不到过去的影子。
她仿佛被时光塑造成了另一个人。
“它们要来了,”就在这时,佐伊的话打断了爱葛莎的思绪,“你们保护好那些脆弱的凡人,把敌人交给我们就行。”
像是在印证她的说法一般,聆听符印里也传来了希尔维的惊呼:“天哪,那是什么!爱葛莎,小心!敌人中有多魔力源反应!”
理论上来说,女巫只能拥有一个魔力气旋,而魔鬼却是通过嵌入魔石来施展能力,因此具备多个气旋的可能。对于这一类敌人,联合会统称为高阶魔鬼,它们的实力或许参差有别,但无一例外都是极为难缠的对手。
“没问题吗?”和风担忧道。
“啊,放心吧,”佐伊缓缓道,“星陨女王所选的道路或许是个错误,但有一点却没说错——神罚女巫自诞生起,就是为了应对高阶魔鬼而准备的。”
说话间,一道黑影从云层中窜出,直朝着火炮阵地扑来!
而其他盘旋的狂魔也做出了回应,纷纷驱使坐骑向下俯冲——尽管来自头顶的直坠极大限制了阵地内机枪的射角,但布置在外圈的防空班组却能尽情地将子弹倾泻到敌人前行的路径上,即使魔鬼采用了蛇形回避,也在逼近过程中被击落了好几只。
这一回,敌人的投矛目标换成了要塞炮旁的高射机枪。
毫无疑问,它们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让那道黑影直抵核心。
爱葛莎在协助士兵抵御骨矛的同时惊讶地发现,如陨石般坠落的物体居然是一只硕大无朋的恐兽,其体积甚至超过了麦茜,并且在翅膀和腹部覆盖有黑色甲胄,宛如一块块黯淡无光的水晶。不仅如此,它的头和角也要更加尖锐,乍眼望去,竟颇有些像是传说中的「龙」。
当它落地的那一刻,整个地面都震颤起来,尘土被狂风吹起,令人一时难以睁开眼睛。
随后恐兽张开血盆大嘴,发出一连串反刍声——
只见一名身材高大的黑甲魔鬼从湿漉漉的恐兽喉咙里钻出,站在了所有人面前。
尽管营地后方突然出现了极为不详的魔力反应,但希尔维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
除了保持最低限度的监视、以及一声仓促的警告外,她将所有注意力都投到了北方数公里之外的魔鬼大军上。
那里有着前所未见的东西,她甚至无法将其归类为死物或生命体,光看模样都透露着邪恶。
它的体积约等于一座两层小楼,轮廓宛如爬行动物,类似于螃蟹或蜘蛛,但肢体和和躯干却是由黝黑的石头构成。行走间没有一丝灵动之感,每一步都一板一眼,全然不顾周围时不时有炮弹落下,哪怕同行的魔鬼在炮火中被炸成齑粉,这些怪物也没有丝毫停顿,倒和罗兰陛下发明的那些机器有些相似。
可它又不是真正的机器。
透过厚实的外壳,她能看到里面分明隐藏着一堆蠕动的肉体,魔力的光辉在其中流淌,并顺着千万根脉络灌入外壳的各个部位。
非要形容的话,希尔维只能想到寄生一词。
活物寄生在了石块与金属之中。
比起爬行怪,那些令人生畏的「攻城兽」,反倒显得没那么可怕了。
好在它并非坚不可摧。
第一军射出的开花弹依然能对其造成伤害,甚至并不需要直接命中,只要落在爬行怪附近,便能破坏它的下肢,令其动弹不得。
只可惜相对于上万只魔鬼而言,它们的目标实在太小——即使自从这些怪物出现后,希尔维便一直在引导炮兵班组向它们开炮,不过飞行数公里的炮弹根本无法做到指哪打哪,直到恐兽突入火炮阵地发起袭击的那一刻,五只爬行怪也只有一只被击伤停滞。
就在后方阵地陷入混战之际,她不由得为前线捏了把汗。
炮兵们或许完全没有意识到,自身对魔鬼造成了多大的威胁。
事实上,参与这场战斗的所有人当中,仅有她一人目睹到了要塞炮的惊人破坏——特别是当魔鬼群出现在地表时,密集的阵形几乎令八公里外的战场变成了一块屠宰之地。
每逢炮弹落进大军中,都能掀起近十米高的土柱,同时带起一片残肢断臂;被轰飞的石块足以穿透敌人的兽皮骨甲,更别提那些四散飞溅的弹片了。狂魔魁梧的身躯在流矢面前成了最好的靶子,常常是一次轰击过后,数十只魔鬼围绕弹坑层层躺倒,蕴含魔力的血液浸入土地,犹如一朵绽开的蓝花。
仅仅三轮齐射,便让敌人的阵脚出现了动荡——这还是在炮弹偶有落偏的情况下。虽然之后魔鬼分散了队形,可呼啸而来的死神依然让它们承受了极大的压力,这一点从它们的奔行速度就能看出来。
如果不是恐兽的干扰,恐怕敌方已经被彻底打崩了。
之后炮兵班组虽然有恢复部分火炮,但准头和射速都大不如初,魔鬼则趁此机会快速推进,等到多魔力源反应出现在阵地后方时,敌方大军已逼近到距防线两公里的位置。
此刻前线士兵应该已能用肉眼看到从地平线上涌出的魔鬼。
希尔维按照预先制定的计划,向守在第一线的纱薇发出了警讯。
“敌人皆已进入迫击炮打击范围。”
“明白,我这就通知指挥。”对方很快回道,“对了,后方的局势怎么样?她们还没有把那些飞行魔鬼解决掉吗?”
“出了点……意外,”希尔维犹豫道,“不过应该没什么问题。”
“要是安德莉亚在这里的话,应该早就结束战斗了吧?”
“嗯……也许,”为了不让纱薇太过担心,她决定先隐瞒下自己所看到的情况。就在说话间,她忽然注意到魔鬼大军中的四只爬行怪停止了前进。
它们摊开长脚,一个个趴伏下来。
对方这是想要做什么?
希尔维很快看到,怪物背部的甲壳向两侧打开,从中伸出了一根黑水晶般的圆柱体——它大约有一人粗细,表面挂满了粘液,仿佛从肉里长出来的一般。和爬行怪本体一样,长柱中也布满了血管和经脉,并随着魔力的流动而涨缩。
下一刻,怪物体内的魔力旋涡飞速运转起来,并爆发出耀眼的光芒。
刹那间,黑石长柱像是被巨大的力量猛地推出,越过众多魔鬼的头顶,直朝望北坡飞来,其声势竟如同一根放大百倍的强弩!
而第一军的迫击炮也在此时发出了怒吼——
百余颗炮弹冲天而起,划过一道高高的抛物线,接着在重力的作用下,对着狂奔的魔鬼落下。
有那么一瞬,炮弹与石柱交错而过,仿佛代表着两个族群时隔四百年后所掌握的力量,再一次碰撞在一起。
“纱薇,张开护盾!”希尔维用尽全力喊道。
话音刚落,粗长的石柱便飞至了防线上方。
接着魔光一闪,整个柱子炸裂开来,晶体迸裂成密密麻麻的长针,夹杂着蓝色的血液,射向下方静待敌军的士兵。
……
同一时间,炮兵阵地上一片肃静。
爱葛莎等人第一时间带走了巨兽附近的炮兵,同时高射机枪班组正在与最后数只恐兽缠斗,场中只剩下了十余名神罚女巫,以及全身隐藏在盔甲之下的高阶魔鬼。
后者冷冷地扫视众人一圈,突然仰天长啸起来,其声音甚至盖过了远处机枪的嘶鸣——任何人都能感受得到,这股啸声所中蕴含的愤怒。
随后它伸出右手,朝天直握,只见一道光芒从它掌心跃出,瞬间化作了一道劈啪作响的长剑!
接着它举剑猛劈向一旁的要塞炮,伴随着令人心悸的撕裂声,钢铸的炮管竟被一分二,其断口像被高温灼烧过一般,呈现出鲜明的亮红色。
冰女巫不禁屏住了呼吸,那分明是魔力构成的武器!
然而佐伊不为所动,“怎么,对自己的对手不满意么?抱着决一死战之心而来,却发现迎击自己的只是一群凡人?”她扬起嘴角,神情轻松,语气里还带着一丝嘲弄,眼中却仿佛有火焰在燃烧。“你最大的错误,就是自己跑了下来,如果一直待在天上,说不定还能苟活那么一阵子。现在,你可以好好感受下延绵四百年的怒火是什么滋味了,至于你那点愤怒,根本不值一提!”
虽然无法交流,但彼此的态度已表露无疑,魔鬼咆哮着掷出手中的魔力之剑——后者如同一道夺目的雷霆,直朝佐伊射来!
而佐伊身边的两名神罚女巫与她紧靠在一起,同时展开了「神罚领域」!
一股诡异的力量顿时扭曲了女巫四周的空间,雷霆犹如撞在一片虚无之中,耀眼的光芒被深不见底的黑暗吞噬,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高阶魔鬼不禁愣在原地。
而其余神罚女巫则举起了手里的大口径霰弹枪。
暴风骤雨般的枪击声眨眼间便席卷了整个火炮阵地——魔鬼身上爆发出一团团蓝色的光障,但一息时间不到便迅速黯淡下去。
而那身黝黑的盔甲也没能令它撑过这轮轰击。
在纷飞的弹丸中,高阶魔鬼像被一记又一记的铁锤击中——在巨大的冲击力下,它的身体不比一块肆意扭曲的破布要好上多少,当枪声平息时,它的内脏和骨骼都已经变成了一摊烂泥。
那头巨型恐兽似乎也意识到了危险,见主人倒下,它扑扇着翅膀想要逃离此地,却没有预估到去与来时的不同。
为它分散火力的同伴已经十不存一,自身又没了从天而降的威势,庞大的躯体更是拖累了爬升的速度。如果说留在地面还会令机枪班组担心误伤而不敢开火,升上半空后便全然没了这个顾虑。
一时间,大半个营地的高射机枪都对准了这只庞然大物。
从四面八方飞来的密集弹幕如同一道道长鞭,将恐兽整个吞没——覆有甲胄的部位还能看到醒目的火星,而裸露在外的肌体则很快被撕碎。这一次它连悲鸣声都没能发出来,便翻滚着坠回了地面。腥臭的血液从蜂窝般的弹孔中淌出,很快在其身下汇聚成一滩浅洼。
爱葛莎不由得长出了一口气。
看来佐伊没有说错,神罚女巫确实是对抗高阶魔鬼的强力王牌,也难怪联合会许多高层会倒向星陨女王一边。
能够随时禁绝魔力,将拥有不同魔石的敌人拉到同一水平,且自身的实力不弱于超凡者,不仅从根本上解决了女巫能力极不稳定的缺陷,还可以破天荒的在数量上对敌人取得优势,对于节节败退的联合会而言,这无疑是绝望中的一道曙光。
按照阿卡丽斯大人最初的设想,只要有一半的非战斗女巫参与到转化之中,便意味着数千名无战力人员会一跃成为顶尖战力。由战斗女巫对付魔鬼大军,神罚女巫斩杀高阶魔鬼,而最棘手的敌人则交给超凡之上,这便是帝国倾尽全力的一战。
一想到这些神罚女巫原本是用于和魔鬼决战的杀手锏,能够如此迅速地解决掉高阶魔鬼亦显得理所当然了——换句话说,若她们十多人对付一只高阶魔鬼还颇为费力的话,星陨女王也不可能将筹码压在这个方案上。
然而一切还是太晚了些。
爱葛莎望着嘴角露出满足与愉悦的佐伊,心里不禁感慨万分。
若联合会能在成立之初便推行这个计划,说不定第二次神意之战的结果都会被改写——那时候人类虽然败走曙光境,可沃土平原上依然有上千座城镇,近千万人口。在这基础上,联合会大可组建出一只实力不逊于魔鬼的强大军队。
而神意之战失败后,留给星陨女王的便只剩下了一块边角之地,以及不到百万的蛮荒人。恐怕当时她做出这个决定时,心里所想的也不过是尽力而为罢了。
“你不杀掉它吗?”爱葛莎走到佐伊身边。
遭受致命创伤的高阶魔鬼仍未死去,这些可怖的敌人在生命力方面甚至比超凡之上还要顽强,即使不用平衡魔石观察,爱葛莎也知道对方那所剩无几的魔力正在疯狂游走全身,妄图修复这具残破的身躯。
当然,这不意味着魔鬼可以重伤不死——肌体的自愈能力存在极限,即使放着不管,它也会在魔力的消耗中走向死亡。
更别提用一点就少一点的红雾了。
大概比起终结对方,佐伊更乐于欣赏对方濒死的痛苦?
“我想先留它一命,”不过后者的回答却让爱葛莎有些意外,“这次来袭魔鬼的数量众多,应该能缴获到不少储雾罐。处理下伤口,再补充点红雾,它应该还能多撑几天。”
“你想做什么?”冰女巫皱起了眉头。
“放心,虽然我个人很渴望将它置于永恒的折磨中,但那是在不影响大局的情况下。”佐伊正色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在另一支女巫小队中,似乎有一名可以链接心灵的能力者?”
“你想让她和魔鬼链接?”爱葛莎惊讶道。
佐伊点点头,“我知道这肯定有风险,但若是能行,我们将得到直面魔鬼的机会——作为上位指挥者,它脑袋的东西值得我们去冒这个险!”
放在过去,这确实是一个让高层无法拒绝的诱惑,爱葛莎心想。可现在已经不是联合会时代了,无论是罗兰陛下,还是提莉.温布顿,都不会因为一个可能而强迫女巫赴险。
除非卡密拉.戴瑞自愿如此。
正当她犹豫之际,阵地另一头忽然出现了数声爆鸣!
从这里望去,只见北方前线扬起了大片尘土,就好像是被什么扫荡过一般。
而她并未听到有激烈的枪声响起。
难道敌人还留有一支恐兽队伍?又或者是……防线已经被魔鬼突破了?
爱葛莎连忙激活聆听符印,“希尔维,前线现在是什么状况?”
“一种前所未见的怪物正在向我们进攻,”符印里传来了希尔维焦急的声音,“前线需要要塞炮的支援!”
……
石柱炸裂开后,迫击炮弹也落在了魔鬼的大军中。
对于披着兽骨和皮革的狂魔来说,152毫米榴弹炮和迫击炮并没有太多区别,相反后者凭借数量和射速上的优势,对奔行中的敌人造成了更大的杀伤。
在弹片横飞的战场上,毫无遮掩且全力冲刺的魔鬼进一步助长了炮弹的杀戮效率,一次爆炸掀起一片血雾已成为常态,面对这连绵不绝的轰击,敌人前进的势头生生被遏制下来。
但希尔维已经没有心思把注意力放在观察战果上了。
除开监视空中的动向,她的视野里只剩下那四只邪恶的怪物。
可惜对付由黑石与金属构成的爬行怪,迫击炮便没那么好用了。
如果不是直接命中,单靠弹片很难穿透它的外壳。
此时此刻,爬行怪背后再一次生长出了黑石柱——希尔维发现那竟然真是怪物本体的一部分,无论是石头也好,经脉血管也罢,都是一点点从它身上剥离出来,然后重新组合圆柱体。
她知道必须尽快摧毁掉这些能远距离发起攻击的敌人。
刚才那一轮抛射对第一军造成了不小的损伤——由于毫无防备,前线光受伤的便有百余人,甚至一部分士兵是在战壕里被射穿了肩膀与胸肺。更重要的是,突然遭受这种闻所未闻的攻击,且没有任何应对之策,对士气而言无疑是一记沉重的打击。
不幸中的万幸是,敌人的“生长”过程要比火炮的装填慢得多。
“火炮营正在全力恢复要塞炮的架设,”爱葛莎沉稳的语调让她安心了不少,“我让营长亲自来和你对话。”
“您、您好……希尔维小姐,”接着一个略有些拘谨的声音传了过来,“我是凡纳营长……令炮身重新回到射击前的状态还需要一点时间。不过幸运的是,经检查有一架火炮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如果您能告诉我射击参数的话,我现在就可以安排人手进行支援。”
希尔维情不自禁握紧了拳头,她按捺住心中的振奋之意,瞟了一眼摆在自己面前的罗盘,一字一句报出了方位,“北角11度17分,距离2310米——请射击!”
“明白,北角11度17分,距离2310米——”凡纳重复道,“第六组,开火!”
六号要塞炮正是遇袭前凡纳巡视的炮组,由于位置靠近阵地边缘,除了两波投矛外几乎没有遭受其它攻击,比起那些被恐兽撞得东倒西歪的火炮,它只需补充人手后即可恢复运作。
收到参数后不到一分钟,要塞炮便向着目标方位喷出了怒焰!
两公里的距离令炮弹的弧线压得格外低沉,战场上无论是人类士兵还是魔鬼,都听到了弹头呼啸而过所产生的特殊啸音——
不过区别是,后者紧接着迎来了震天撼地的轰鸣!
令人心悸的战争之王再一次回到了它的领域!
这个距离内大口径火炮的精度不再飘忽不定,第一发开花弹就准确地落在一只爬行怪脚边——剧烈的爆炸直接掀翻了它的半个身子,张开的外壳更是不翼而飞,令其内部的血肉完全暴露出来。
连带着干掉的,还有一队守在爬行怪旁的狂魔。
看它们的架势,显然是在提防女巫的突袭,只是受于迫击炮的压力,不得不缩卷在趴着的“大蜘蛛”旁,期望依靠石头外肢挡下那些横飞的弹片。
然而在口径的差异面前,此举变得毫无意义,爆炸所产生的能量,轻而易举地通过爬行怪传递到了它们身上。
震波眨眼间便击碎了狂魔的内脏与骨骼,令它们看似稳固的身体如水纹一般荡漾起来,等到尘土落地,爆心周边只剩下一地横七竖八地的尸体。
“打中了!”希尔维忍不住挥了挥拳头,“下一个目标是……12度6分,距离2480米!”
“没问题,支援马上就到!”
与此同时,饱受迫击炮轰击之苦的魔鬼也终于进入到了阵地前一公里的区域。
就在所有人都认为战争即将迎来决一胜负的时刻时,然而敌人的攻势却戛然而止。
整个过程只持续了不到十分钟。
冲在最前面的狂魔曾一度逼近到望北坡五百米内,即第一道铁丝网前。
但也仅仅是如此了。
没了恐兽的威胁,前线所有机枪班组——包括高射机枪在内,都将枪管对准了蜂拥而来的敌人。
整个战场一时间几乎可以用沸腾来形容。
第一军所拥有的火力比起寒风岭一役时已不可同日而语,那时候数量有限的重机枪都被慎之又慎地安置在碉堡中,并只准用于对付威胁最大的目标,现在总算可以尽情的向任何踏入射程的敌人倾斜弹药——哪怕这样的“挥霍”仅仅只能坚持一场战斗。
而五百米的区间则成了第一道战壕里精确射击队的猎杀场。
对于魔鬼而言,平时根本不会将铁丝网这类障碍放在眼里,它们强健的身躯足以一跃而过,或是将木桩连根拔起。
但在狙击手眼中,如此做法和自寻死路没什么区别。
当魔鬼发现无论如何也无法抵近到投矛距离之内时,崩溃便再也无法控制了——这跟纪律和士气无关,更像是野兽直觉上的绝望。
它们在防线前丢下近千具尸体后,转身如潮水般退去,而这一过程中,机枪始终都保持着开火状态,直到枪管被烤得通红。
比起后方阵地的激战,前线反倒显得有些波澜不惊了。
希尔维总算放心下来,恐怕只有她才知道,两公里之外的“王牌对决”有多么惊险。最后两只爬行怪的魔力旋涡已经充盈,眼看正要激发之际,修正后的一、三号要塞炮及时补上了这一环。
如果再晚那么一两秒,石柱必然会给正在交火中的第一军造成更大的伤害。
但不管怎样,这场战斗是人类赢了——沉寂四百年后再次进入这片被遗忘的土地,人类终于从魔鬼手上讨回了一程。
……
等罗兰得到前方的详细汇报,已经是四天后的事了。
由于战果太多,第一军花费大量精力才将战场打扫干净——按照塔其拉方面的经验,首先要做的便是焚毁魔鬼尸体,并取走所有魔石。
特别是后者,如果不能将敌人身体上的魔石带走,就不能算是一场完全的胜利。若被对方回收的话,很快便会出现在新的魔鬼身上。
最终的统计结果也十分惊人,差不多有六千多只魔鬼死在了这次伏击中,该数目已经超过了第一军的参战总人数。
而其中直接被火炮和机枪杀死的尚不到一半——大多数魔鬼死于红雾断绝,就这么零零散散地躺倒在来时的路上。
对手并非没有做好充足的准备,在战后清点中,第一军就找到了十多辆改装成运载工具的攻城兽,这还不包括已经被炸成零件的报废品。如果是人类处于劣势的话,它们大可以慢慢来补充雾罐,但溃败令这一切都化成了泡影。仅靠自身携带的红雾,从前哨站撤回到塔其拉废墟便成了一段遥不可及的绝路。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些攻城兽女巫也能使用,对吧?”罗兰对聆听符印说道。
“您说得没错,这东西的核心是魔石,只要稍加训练就行,”回复者由铁斧换成了佐伊,“虽然行动速度较慢,却能背不少东西,联合会就曾用它代替骡马进行长途运输。”
把它们交给建设部似乎不错,罗兰心想,工程队正好缺一批运载车辆,速度慢在城市里反而是个优点。
只可惜缴获最多的投掷魔石用处不大——它需要同魔力生命体结合才能发挥出全部作用,算是魔鬼族群的专用魔石,一般都是带回后方做集中销毁处理。
“对了,敌人到底是如何躲过希尔维的侦查的?”
“这个问题让我来回答吧,”爱葛莎清了清喉咙,“战斗结束后,我们对前哨站进行了全面搜查,并找到了一条地底通道——它连接着两公里外的一个洞穴,而在那里,我们发现了魔鬼构筑的地下营地。里面不仅设有储雾塔,还立着一根神罚石柱,整体规模比作为诱饵的哨站还要大上几分。事实上,那才是魔鬼真正的据点。”
罗兰不由得皱起了眉头,“能覆盖一个营地的神罚之石?”
“没错,”爱葛莎缓声道,“直径将近五米,高约十米,切面光滑,就好像是一截被利刃斩断的冰棱一般——这样的事情在联合会时代简直闻所未闻,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恐怕也不会相信。”
当然闻所未闻,如果四百年前魔鬼便拥有了这样的能力,女巫帝国别说是多撑十年,恐怕一两年内就会被魔鬼赶尽杀绝。
毕竟单靠数量稀少的超凡者,根本无法与源源不绝的敌人相抗衡,一旦每个前哨站都放置一块神罚之石,女巫就只有坐以待毙的份。
罗兰自然清楚想要削出这么一根神罚石柱有多么不易,神石的特性便是越完整越坚固,北坡矿山底层的原生巨石哪怕用火枪近距离直击也只能留下几个白点,唯一的开采方法是用魔力之血一点点侵蚀剥离后再进行切割打磨,因此体积较大的神石都价值不菲。
不过哪怕是放在赫尔梅斯大教堂里的镇殿石都没大到这个程度——从冰女巫的描述来看,魔鬼竟像是直接用某种利器切下了一段原石,如果不是对方掌握了匪夷所思的加工技术,就是对魔力的认知更深入了一层。
而无论哪者对人类而言都不是个好消息。
“联系魔鬼新出现的武器来看,这四百年时间它们也没闲下啊……”罗兰敲打着桌面道,“第三次神意之战恐怕会比预想中的更艰难。”
最初的担心应验了,比起联合会时代的魔鬼,它们如今不仅更加狡诈,连技术上也有了长足的进步。像爬行怪这样的混合生命体,简直是专门用来对付普通战斗女巫的利器,两公里的射程足以令它们在对手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发起打击,等到女巫军队反应过来时,基本也来不及使用能力了。
即便拥有像希尔维这样的观察者,只要敌人进行覆盖打击,防御能力被限制在五米内的女巫又能保护下几名队友?
“尽管不想承认,但魔鬼的进化速度确实超过了我们。”佐伊开口道,“倘若这是一场联合会时代的战争,我们只怕已经一败涂地了。”
罗兰自然能想象得到,被两面包夹、后路被断、天上有高阶魔鬼督阵、地面上有人数远超女巫的狂魔,加上具备大范围杀伤能力的新型魔鬼,估计只有极少数女巫能活着逃出伏击圈。
现在的问题是,这五只爬行怪到底是魔鬼仅有的王牌,还是先遣大军中的一小部分?除了像爬行怪这样的异种外,魔鬼还发展出了其他战争武器吗?它们又会是什么样子,该要如何应对?
这都是无冬城目前急需了解的情报。
汇报完战果,接下来便是第一军的伤亡情况。
关于这部分内容,战斗结束后罗兰就已经知道了个大概,而时隔四天后的详细统计也没有差出太多,毫无疑问,这都是娜娜瓦和莉莉两人的功劳。
全军共有一百九十余人负伤,七十五人阵亡,其中大部分死伤者正是由爬行怪造成的——从战壕上方射入的石针令士兵避无可避,并且在穿透人体后没入泥土中,差不多是将人钉在了壕沟里。而为了将伤者送到救护营地,急救小队不得不先将一米多长的石针拔出,结果引发大出血。多处要害受创、加上不正确的救援方法,使得许多人在数分钟内停止了呼吸。
罗兰当然不会去责怪救护人员——事实上,急救小队的首次出场就已经为受伤士兵争取到了大量时间。何况娜娜瓦的魔力必定无法同时救治如此多的伤患,因此只能采用流水作业的方法,依次先从致命伤开始愈合,如此一来小伤的应急处理就显得尤为重要了。
今后随着战争规模不断扩大,娜娜瓦能照顾到的伤员只会越来越少,第一军终究还是得靠自己的力量来解决救治问题。
“把牺牲战士的骨灰带回来吧,”他沉声道,“灰堡不会忘记他们。”
“是,陛下!”铁斧同样肃然回道。
“那么……之后第一军的行动,您有什么计划吗?”北地珍珠问,“敌人的损失显然超过了它们的预期,据闪电小姐的观察,塔其拉遗迹附近的巡逻恐兽都稀疏了许多,她一直逼近到百公里内,才遇到拦截的魔鬼。另外希尔维小姐也确认了这点——除了那几座高塔般的铁架怪物外,余下的魔力光辉尚不到一千之数。换句话说,它们在沃土平原上的落脚点目前已经陷入空虚了。”
罗兰沉吟良久,才决定道,“等到伤者愈合后,就拔营返回无冬城吧。”
“您担心补给跟不上?”
“如果我们不能占领遗迹,继续北进就没有意义。”他喝了口茶,“而且……冬天就快要来了。”
虽然邪月并不以季节为准,但对于蛮荒周边的人来说,永不停息的大雪与遮天蔽日的阴云才是真正的寒冬。
那时候第一军不仅要面对极为恶劣的气候环境,还得提防无处不在的邪兽。如此遥远的境外作战,无冬城既没办法保证食物与抗寒物资的供应,也很难提供足够的弹药让军队进行一场多面战争。
因此留在蛮荒地过冬是一件风险极大的事情。
等到大雪落下,再想撤退就没那么容易了。
“我明白了,”伊蒂丝应道,“参谋部会配合总指挥大人制定一份撤离方案的。”
“一切以稳妥为重。”罗兰正准备结束这次“远程会谈”时,爱葛莎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
“陛下,还有一件事情需要您知道。”
“哦?你说。”
“是这样,那只被神罚女巫击败的高阶魔鬼,目前仍然还活着……”
听完爱葛莎的讲述,罗兰不由得愣住了。
“让卡密拉链接魔鬼的心灵,这能行吗?”
不仅仅是意识,这在某种意义上来说甚至是感知共享、合为一体。换句话说,受术者在心灵共鸣时能体验到作为一个魔鬼的滋味,而这可不是什么新奇有趣的事情——塔其拉女巫附身于载体时的经历就能说明问题:不属于人类的感官信息会令自身思绪产生混乱,熟悉后则无法再回到普通状态,更别提两个截然不同的心灵碰撞在一起会造成什么影响了。
这让他不禁想到了「精神污染」一词。
“风险很大,所以我和佐伊反复商量后,想到了一个可行性较高的方法。”
“什么方法?”
那边停顿了片刻,才接着说道,“如果人类接受魔鬼的感知存在风险,那么就把魔鬼变成人类好了。”
“你们的意思是——转移灵魂?”罗兰很快想到了其中的关键。
“您曾提到过梦境世界中存在魔鬼,也就是说,那位坠星城的继承者对魔鬼施展过提取灵魂一类的能力,这至少能证明它们同样会受到灵魂仪器的影响。”佐伊解释道,“之后只要再把高阶魔鬼转移到神罚武士的躯体上,感知方面的风险就可全部由这家伙来承担。”
“原来如此,”他不禁点头道,把神罚武士当做载体的话,等于强迫魔鬼去适应人类,而连接心灵者收到的感官回馈,也都是熟悉的信息。在对方混乱的情况下,意识交锋也更容易获得优势,这听起来确实是个不错的点子。“但你们也会损失一名可以转移的容器。”
教会覆灭后,神罚武士的躯壳基本上是用一个少一个了。
“比起毫无知觉的冰冷囚笼,我们更愿意长眠在您的梦境中……所以这也没什么不好的。”
“咳咳——”罗兰差点没被茶水呛到,虽然明知道对方是女性,但听到一个浑厚男声幽幽地说出这番话时,杀伤力仍然太过惊人了点。
“开个玩笑,”佐伊罕见地轻笑起来,“事实上我们的收藏库中有好几个残次品,正好可以用于此次转移。更何况比起可能的收获,一个躯壳的代价根本不值一提。”
“残次品?”他清了清喉咙,问道。
“从赫尔梅斯到我们原先的藏身处需要越过绝境山脉才能抵达,那并不算一段好走的路,特别是在邪魔之月时。有些神罚武士甚至是爬着到的——因为双脚已经被邪兽给啃掉了。像这样的躯壳自然无法作为战士使用,我们一开始是打算把它当做长生的容器,供给那些贵族来享受的。”
罗兰暗自抽了抽嘴角,如此活着真的能算是享受吗?
“不过即使是残次品,它也拥有类似神罚之石的能力吧?若在连接过程中施展出来的话,会不会引发什么问题?”
“这点请您放心,即便是我们,想要熟练掌握一具陌生的躯体,也需要数十年时间。”佐伊回道,“而激发神罚领域的时间则更长,不少人甚至得等到第二次转移时才能运用该能力。哪怕魔鬼在这方面具有超乎想象的天赋,也不大可能在审问期间内做到此点。”
爱葛莎补充道,“退一万步说,就算共鸣被中断,造成的痛苦也只是暂时性的——类似的情况希尔维在侦查时已亲身验证过。”
“对了,你们跟卡密拉女士讨论过此事吗?”罗兰忽然想到了一个关键问题。
“已经谈过了,她一开始持否定态度——毕竟这是从未尝试过的事情,任何一名女巫担任审问者都不能说全无风险,但佐伊说服了她。”
“是么……”他怀疑道,对方可不是一个能言善辩之人。
“其实很简单,陛下,”佐伊接道,“我只不过告诉她,与魔鬼连接心灵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我自己。”
罗兰也不由得微微一怔。
“我既是超凡者,也是最先被唤醒的神罚女巫……在这样的状态下同魔鬼打交道比大多数人更有把握。”她平静地说道,“当然最重要的是,我是此方案的提议者,理所当然应该承担所有风险。”
这大概便是为何古女巫自视甚高,却让人讨厌不起来的原因了……罗兰心想,在对付魔鬼一事上,她们确实算得上那批带头喊着“跟我冲”的人。光凭这一点,便已胜过了许多人。
“我知道了,这件事就按你们说的做吧。”他沉默了片刻后回道,“记得返程途中不要松懈了对高阶魔鬼的监控。”
“啊,我会好好「照看」它的,陛下。”佐伊笑道。
或许比起最后的审问,押送过程才是她最为期待的事情。
结束完通话后,罗兰一时间陷入了沉思。
人和魔鬼真的有灵魂吗?
若是没有,这些塔其拉女巫是如何随意更换身体的?灵魂仪器的原理又是什么?
若是有,那灵魂为何无法单独脱离躯体而存在?毕竟可以随意剥离和赋予灵魂的话,跟不死不灭也没什么区别了。
还有梦境世界……一个如此逼真,却又不存于世的虚幻空间,到底是如何实现的。地底文明古籍里所谓通往神域的光柱,尽头处究竟会有什么?
想来想去,恐怕也只有在了解魔力和神意之战的本质后,才有可能解开这个谜题了。
但不管如何,他现在有了一次亲眼见证灵魂转移的机会。
……
比起出征时的牵挂,归途的时间仿佛都快了许多。
由于市政厅的日益成熟与壮大,需要罗兰亲自过问的政务如今已寥寥无几,因此他把空出来的大部分时间都放在了几个重点工业项目上。
滑翔机的试飞工作仍在稳步推进中,提莉编写的飞行手册从最初薄薄几页纸,逐渐变成了一本厚度堪比《中等化学》的书籍。为其添加封面时,罗兰特意使用了金色来作为标题颜色。
钢铁大船在雷霆手中也愈发熟稔,尽管一开始动力与操控系统不尽人意,大小故障不断,但经过几番改进后,它终于像是一艘真正的海船了。
另外,专门为爱葛莎建造的法师塔亦在秋季最后一个月里宣告完工——这座高达五层楼的混凝土建筑从竣工的那一刻起,便以画风不同的奇特造型、以及超越领主城堡的高度成为了无冬城的新地标。毫无疑问,在奇迹大楼完工前,它都会是城市中最为醒目的一景。
除了这些,石油分馏塔、还有为组装新一代动力源而搭建的厂房,也都已接近建设尾声。以往越是接近冬季,西境便越显沉寂,仿佛城镇都随着大地一块陷入冬眠,但自打无冬城建立后,这一现象便渐渐颠覆过来,并在今年达到了新的顶峰。从北坡矿区到浅滩海港,到处都能看到忙碌的人群和新建的房屋,街头巷尾所展现出来的繁华与活力令所有到此的商人都惊叹不已。
一个半月后,第一军终于回到了阔别已久的出发地。
无冬人民自发地在郊外草原结队欢迎,其欢呼声几乎响彻云霄。
也就在当天,天空中飘起了莹莹白雪。
漫长的寒冬……来临了。
佐伊告别陛下后,领着出征的神罚女巫先行回到了第三边陲城。
安置完始终吊着一口气的高阶魔鬼,她便被埃尔暇带进了一间位于地底深处的密室中,同在里面等待的还有帕莎和赛琳。
显然比起俘获的魔鬼活体,她们还有更加在意的事情。
「你觉得怎样,」关上沉重的石门,埃尔暇迫不及待地垂落到她面前,「我们能赢吗?」
“我们不是已经赢了么?”佐伊摊手道。
埃尔暇没好气地用触须点了点她额头,「你明知道我问的是什么,就不要再戏弄我了。」
作为塔其拉仅存的超凡者,她和高阶女巫的关系无疑要比其他人更亲近一些。
尽管联合会覆灭后,幸存下来的古女巫开始遵循「每个女巫都同等重要」的原则,但过去的阶级依然会留下或多或少的影响。
「她既然如此轻松,我觉得应该会是个好答案。」帕莎轻笑道。
“事实上……我并不能确定,”见帕莎开口,佐伊也认真了许多,“如今的魔鬼恐怕已和四百年前的敌人有了极大的差异,不光是在魔力的运用上,就连种类也出现了新的分化。”接着她将整个战斗过程细致地讲述了一遍,“可以说……阿卡丽斯大人的想法没错,但按照她的计划,人类必然会失败。”
实战证明,神罚女巫确实是克制高阶魔鬼的利器,只可惜单靠这一点,已很难在正面战场上与敌人抗衡——强大的禁魔之躯不等于不会受伤,在新的战争机器面前,神罚女巫最大的优势将不复存在,一旦正面战场无法突破,星陨女王的计划也等于失去了意义。
确认这点后,帕莎却像是松了口气,仿佛放下了什么沉重的负担一般,「所以说,我们没有选错追随者——娜塔亚大人的决定是正确的。这真是太好了……」
「是啊,这真是太好了……」赛琳也低声道,她的声音甚至隐隐有些哽咽,对于一个活了四百多年的人来说,这实在是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不过此刻佐伊却感同身受。
在联合会大多数上位者都支持阿卡丽斯的情况下,她们因为理念不同毅然站到了逐日女王的身旁,并在女巫帝国风雨摇摆的关头,以一场不甚公正的突袭彻底撕裂了联合会的根基。
佐伊到死都记得,一名重伤于她手中的圣佑军战友靠在她怀中,以气若游丝的声音说道“是你们毁了这一切。”
自从那以后,她们心中便压下了千斤巨石。
死亡并没有什么可怕的。
可怕的是背负着伙伴的不解与唾弃,在黑暗中寻找渺茫的希望。
如果她们失败的话,也就意味着扼杀了女巫延续的唯一可能,那样的罪孽根本不是死能够抵消的。
正是怀着这样的执念,所有人才忍受着毫无知觉的空壳,一直坚持了下来。
如今阿卡丽斯的计划被证明是一个错误的方向,她们自然感到了一份久违的解脱——即使最终的结局仍是人类全灭,幸存者的命运至少不会显得那么悲哀。
「即使如此,娜塔亚大人也不过是和星陨女王平手而已,」埃尔暇揉了揉早已不存在的鼻子,「我们尚未获得最后的胜利,现在高兴未免太早了点——」
「放心吧,变成这模样,就算哭出来也没人看得到。」
「帕莎!」
佐伊笑着摇了摇头,“我还没说完呢……虽然目前仍无法确定谁能获得神意之战的胜利,但我至少看到了希望。”
随着这句话,三位高阶女巫都安静下来。
四百年的黑暗摸索中,希望是最渴求而不得的东西——没人知道天选者到底存不存在,可她们必须去寻找,这种漫无目的的迷茫无时无刻不徘徊在她们心头,生命越是漫长,折磨便越强烈。一开始大家还经常会讨论神选者的能力,以及她可能的年龄与模样,但真到了假借「黑钱」之手开始搜寻天选者时,倒没人敢轻易谈论这个话题了。
因为她们怕虚构出一个形象,并将其当做寻觅的目标——若是找到了符合之人,却发现不是天选者的话,这样的失望没人能承受得起。
正因为如此,希望也成了一件奢侈品。
然而现在,她们又可以轻松地说出这个词了。
意识到这点的古女巫不禁陷入了一阵无言的感怀中。
过了好一会儿,帕莎才打破沉默道,「那么……我们可以完成娜塔亚大人的托付了?」
「托付?」埃尔暇愣了愣,「等等——我们还没有找到真正的天选者啊!」
“我没意见,”佐伊耸肩道,“地底文明的古籍里,并没规定钥匙的持有者是男是女吧?毕竟它们有没有性别上的概念都是个未知数。”
娜塔亚曾留下过遗志,若能找到天选者,则所有人当以她为主,并消灭魔鬼、重振塔其拉。虽说五彩魔石显示的天选者和她们想象得有些不一样,也无法激活天谴仪器,但在对付魔鬼的效果上却是一致的。
「我也……觉得没什么问题,」赛琳最后一个发言,「古籍同样没规定天选者只有一个,等以后发现了新的天选女巫,我们还可以再换嘛。」
「既然你们都同意的话……那好吧。」埃尔暇无奈地叹了口气。
“有没有新的天选者另说,我觉得更换倒是可以省了。”佐伊望向帕莎道,“你曾经担忧的事,现在已经出现征兆了。”
「难道那些女巫在作战时排斥你们了?」
“倒没有这么明显,”她将卡密拉的事说了一遍,“听到由我来担任审问者后,她便答应了连接魔鬼心灵的请求。这也说明,她担心女巫受到伤害这一想法中,并不包括像我这样的不死怪物。”
「……」现场的气氛顿时有些凝重,早在百年之前,帕莎就提到过这样的可能,尽管她们自认为是女巫,但新生代的女巫并不一定会这么想。无论从外貌、特性还是能力上,两者都没有任何相似之处,甚至别说是女巫,就连人类都很难算得上。能如此快速接受她们的罗兰.温布顿,反倒更像是个异类。
当联合会的历史逐渐淡出人们的记忆,新的觉醒者或许也不会再将她们视作女巫的一员。更极端一点,为了探寻魔力的奥秘、以及地底文明的技术,女巫会将她们当成试验品也说不定。
这个想法虽然有些悲观,可放大到数百年、乃至上千年的尺度上却并非毫无可能之事。
听到佐伊的自嘲,帕莎长叹了一口气,「原来如此,不过我并不会后悔。」
三人都没有接话,因为这也是她们选择的道路。
「若能完成三席的遗愿,我们的使命才算告一段落,」她顿了顿,「以后的世界会是怎样,那不是我们能够控制的事情……但至少现在我们可以未雨绸缪,为自己找一条出路。」
「隐居深山、销声匿迹,或是找个地方把自己埋了吗?」埃尔暇不悦道。
「当然不,」帕莎摇动着主须回道,「我们大可成为人类王国不可或缺的一支力量。」
「你是指神罚女巫?那位凡人国王恐怕不会这么认为……」
「力量不单体现在武力上,」帕莎指向佐伊,「如今引起人类王国变化的关键,才是无法取代的事物,而那正好是我们的优势所在。」
「原来是这么回事!」赛琳恍然大悟道,「比起战斗能力,这确实要重要得多。」
“哈……”佐伊扶额,“我就免了,此项重任还是交给法尔媞她们吧。”
「喂,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埃尔暇不满道,「我为什么一点儿都听不懂?」
“帕莎说的是知识啦,”最年轻的超凡者撇撇嘴,“陛下的梦境世界里不是有学院、藏书馆和私募学者么?既然梦境万物皆来自于他的记忆,大家应该也能够学习才是——比起有选择的抄录,显然是全面吸纳效果更好。只要抽出一部分娱乐时间,从最基础的学识开始,花上十几年的功夫,陛下就能多出一群能彻底理解他意图的帮手。”
「凡人的精力会随着身体的衰老而渐退,而我们却不用担心这一点,百年时光足以令神罚女巫成为陛下意识的继承者,这才是我们最大的优势。」帕莎补充道,「特别是当他离世之后,就只有我们知道那个世界是什么样子的了。」
「想要继续沿着罗兰陛下开拓的这条路走下去,就必须得通过我们——如此一来,即使抛开女巫的身份,我们也不会受到太多影响。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对我们不利就是妄图推翻陛下的意志,女巫联盟绝不会坐视不理。反过来,我们只掌管知识,对任何一派都有好处,哪怕不具备武力,也会成为一支举重若轻的力量。」
「这不是云霄学派的做法么?」埃尔暇嘟囔道。
相传大部分人类还处于蒙昧时,一些先贤聚到了一起,将文明的火种散播开来。他们教人如何烧制铁器、织布裁衣、耕种畜牧,直到人类遍布整个曙光境。数百年后他们的威望变得如日中天,所有掌权者不惜用各种手段竭力拉拢他们,令不少成员从知识的传播者变成了权力的私有物。
而先贤的领袖在察觉到这一点后,将组织迁出了各大城邦,并规定不得轻易涉足政治,只专注于研究世界的奥秘、破解上古遗迹的谜团。由于搬迁后的驻地位于一座高山巅峰,常年被云雾遮盖,因此世人称其为云霄学派。
尽管这些人之后甚少与世人来往,但地位依然超凡脱俗。无论王权如何交替,都对云霄学派恭敬有加,每年皆会送出大批物资与青壮弟子,只为得到先贤的指点。
不少好景不长,魔鬼很快进入了人类的视野,第一次神意之战随之爆发——也就是那时候,一个令人不安的传闻渐渐流传起来,将这些残暴恐怖的野兽引入曙光境的,正是数百年前的一位先贤。
云霄学派的声望也因此一落千丈,在没有任何领主愿意伸出援手的情况下被魔鬼吞没,成为了史书中尘封的一角。
「至少我们不会和魔鬼勾结在一起,」赛琳不以为然道,「而且知识的管理者这个头衔也不错,比探秘会定的那些称谓要好听多了。」
「总之,这只是一个初步的方向,毕竟一切有关未来的计划都得等战胜魔鬼后才有意义。」帕莎笑着拍了拍触须赛琳的脑袋,「好了,我们去调整灵魂仪器吧,等外面的庆典完成,这边也应做好准备了——我觉得陛下不会有耐心等到明天了。」
*******************
当全城民众还在欢庆胜利之际,罗兰已经带着统一战线的主要成员进入了第三边陲城。
他确实等不及了。
如果说记忆碎片中的魔鬼之城是数百年前的老旧片段,那么储存在这只高阶魔鬼脑中的,则是有关敌人的最新情报。鉴于常规情报渠道对异族无效,此次机会的意义便显得尤为重要。
只是刚刚踏入核心大殿区域,他便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只见塔其拉女巫一字排开,以整齐的队列站在大殿中央,而领头者正是三名化身原初载体的高阶女巫。
接着神罚女巫平举手肘,十指交叠在胸前,向他躬下身来。
这种奇怪的行礼方式他并非第一次见到,不过那应该是下级女巫对上位者的专用礼节。然而还未等他开口发问,三名载体也同样将触须交叠于躯体前,垂落至地面,其中帕莎的声音亦在他脑海中响了起来,「谢谢您,陛下,塔其拉将永远效忠于您。」
这令罗兰颇感讶异,前一句感谢还好理解,大概是看到了战胜魔鬼、报仇雪恨的希望,但后一句的措辞就明显有些异样了。虽说统一战线同样要求联盟全体向领袖效力,但对方毕恭毕敬的态度在告诉他,这两者并非一回事。
他忽然想到,高阶女巫本身就是联合会的上层阶级,需要她们执此礼的对象,唯有那三位超凡之上而已。
这是把自己当做联合会三席了么?
虽然不大清楚对方的态度为何会有此变化,但做了这么久的掌权者,他对政治再迟钝也知道现在不是追根究底的时候。
罗兰咳嗽两声,将其视作平时的普通行礼点头道,“不必如此,这次胜利属于在场的所有人。对了,灵魂转移准备得怎么样了?”
「随时都可以开始,」帕莎指向身后一座散发出紫光的魔力核心,「请跟我来。」
跟着她走到核心下方,罗兰才注意到旁边垒起了两座石床——左边的床上躺着一名双脚全无的男性神罚军,其头发已经花白,显然转化有很长一段时间了。而右边放着的则是一具根本看不出人形的躯体,不仅四肢残缺不全,就连身上的黑色盔甲都满是凹陷,很难想象在这样的情况下它还活着。
“一般来说是撑不到这个时候的,”佐伊像是看出了他的疑惑,主动解释道,“如果没有娜娜瓦小姐的治疗,它估计当天就死了。另外爱葛莎大人也帮了大忙,否则我们无法将缴获的红雾保存如此长时间。不过为了避免高阶魔鬼在路上复苏过来,还要进行一系列的调整,所以它才会是现在这幅模样。”
“调整?”温蒂不解道,“怎么做?”
“很简单,觉得它缓过气来了就给它一刀,尽可能让它将魔力消耗在自愈上。只是我还是第一次干这样的活,所以有几回都差点让它直接咽了气。”佐伊一脸意犹未尽道。
果然,这才是她最期待的事情。
见现场的气氛一时有些僵硬,罗兰清了清喉咙说道,“那么,抓紧时间……现在就开始转移吧。”
「如您所愿,」赛琳伸出主须,插入核心之中。
魔力核心的纺锤状骨架猛地膨胀开来,紫色的光辉流转其上,令大殿的地面染上了一抹冷色。接着这座离地两米的庞然大物缓缓旋转起来,搭配着忽明忽暗的荧光,其绚丽程度完全不亚于后世的霓虹走马灯。
不过那些凭空张开的骨架在告诉罗兰,魔力在某种程度上确实超过了“物理”的范畴。明明没有任何支点,它们却能分而不散,仿佛有一双无形之手在牵扯着它们一般。
“地底文明到底是怎么制造出这些东西的?”他望向帕莎,“如果给你们相应的材料,你们能做出复制品来吗?”
「目前恐怕不行,陛下,」帕莎摇头道,「虽然不想承认,但这个族群对魔力的研究远比联合会高深,赛琳已是探秘会的佼佼者,数百年时间也只是学会了如何操作它们。」
「人手不够也是主要问题,」赛琳回过身,「解析它的构造不比单纯的灌输魔力——必须同时感受数千个触点,才能大致看清它的全貌,而普通人的皮肤根本做不到这一点。」
“换句话说,想要理解它,就必须变成你们现在的样子?”提莉问道。
「没错,就好比夏虫不知道冬天的寒冷,聋子听不到万物的声音一样。」赛琳颇有些无奈道,「我甚至无法用人类的语言描述我的所获所感——因为现有的词汇中根本就没有类似的表述。所以到现在也只有我和帕莎能控制魔力核心。」
“等等……莫非你的意思是,原初载体上那根看起来粗糙无比的主须,实际上非常敏感?”罗兰惊讶道。
「不止是主须,而是每一根触须都如此,」赛琳理所当然道,「它们能分辨冷热、气味、干湿……以及细微到极致的触碰,主须甚至可以直接感受到魔力的流动。所以一旦转移到载体上,就再也无法适应过去的身体了。怎么,您对它有兴趣吗?」
“不,我只是随便问问……”罗兰不由自主地撇开视线,这种关键时候,还是不要再想些有的没的了。主须再敏感,也是原初载体强有力的武器,他记得菲丽丝就说过,单凭力量的话,载体自身并不弱于神罚女巫。
不过由此可见,作为一个普通人想要研究魔力,本身就存在几乎不可逾越的天堑——连感知都做不到,又如何去研究它?在未得到可靠的观测手段前,这注定是一门只属于少数人的学科。
「三号核心已调整为灵魂仪器模式,转移即将开始,」赛琳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随着这声提醒,帕莎和埃尔暇两人也将主须插入了纺锤体中。
罗兰瞪大了眼睛,生怕错过一丝细节。
但事实上,这个过程并没有任何奇异之处,只见两道光芒从核心中绽放而出,覆盖了下方的两座石床,同时充盈于骨架内的魔力快速涌动起来。半刻钟之中,赛琳长出了一口气,「运气不错,这家伙确实能被灵魂仪器所捕捉,现在只等它附着在神罚武士身上了。」
“这样就完了?”他眨了眨眼道。
「事实上灵魂转移就是一个交换钥匙的过程,」帕莎解释道,「如果透过五彩魔石观察的话,您会看到原本属于魔鬼的光柱已经被抽离到了神罚军身上。」
古女巫的话音还未落下,原本一动不动的神罚武士突然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脸上的五官皱成一团,显得格外狰狞,不仅喉咙里发出赫赫的怪响,身体也在不住地抖动,手指更是如枯木一般弯折向数个方向——这诡异的景象让围观女巫们情不自禁地后退了一步。
“突然被塞进一具陌生的躯体里便是如此了,”佐伊开口道,“我们首次转化后的模样也好不到哪里去,如果没人帮助的话,连吃东西都做不到。”
罗兰不禁想到了一群流亡女巫在冰冷地洞里摸爬打滚的模样……能咬牙坚持十几年,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都是意志坚强之人了。
“此刻也是魔鬼思想最混乱的时候,所以接下来就交给卡密拉女士了。”她望向众人,“想了解什么情报,直接问就行,若有回答的话,我会将它的想法复述出来。”佐伊顿了顿,“另外我还有一个请求。”
“你说。”罗兰点点头。
“无论发生什么情况,只要我没示意终止,就不要中断心灵共鸣。”她一字一句道,“一切以审问为重。”
“这……”卡密拉.戴瑞脸上的神色终于出现了变化。
“我知道了,”没有多作犹豫,罗兰很快便答应下来——对方已经有了觉悟,现在再担忧只是多此一举,也等于小瞧了她的决心。
“既然如此,那么我要施展能力了。”沉睡岛大管家深深望了他一眼,随后举起双手,放在佐伊和神罚武士肩头。
佐伊脸上顿时浮现出了痛苦之色。
接着她像忍耐不住一般,张口大吼出来——但刹那间,罗兰便知道发声的是魔鬼,连接在一起的心灵令魔鬼借助她的嘴发出了咆哮。
“你们对我做了什么!?”她的嗓音一时间都有些变形,“低等的爬行种,快放了我!不然我就要这只雌性好看!”
女巫们不禁吸了口凉气,“难道佐伊她……”
“这只是恐吓而已,”安娜冷静地说道,“你们看她的手指。”
这时大家才注意到,神罚女巫右手正竖着一根手指,轻松地来回摆动着,显然不是被控制了的模样。
罗兰亦猜到了对方的想法,显然比起一问一答,这样的交流方式更为直接,留给魔鬼思考、抵触的时间也更少。
“低等的爬行种?”他冷笑一声,“那败给我们的你又算是什么?”
“我……败了?”魔鬼愣了愣,声音陡然低沉下去,痛苦的表情再次浮现,只是罗兰也分不清这份痛苦到底是来自魔鬼混乱的思绪,还是佐伊自身。
“没错,你差点被打成筛子,而你的大军则全军覆没,有一半当场战死,另一半也没能活着逃回塔其拉。”但现在不是放松的时候,他乘势说道,“我们顺便还填平了地下营地,同时一把火将数千只魔鬼烧成飞灰。所以,告诉我,谁才是低等种!?”
到最后一句时,他的语气已经变成了喝问。
“不,这不可能!除非、除非……”佐伊的脑袋左右摇摆,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用惊愕的语调喃喃道,“难道你们也抢到了一块传承碎片,族群获得了升格?那些武器……也是根据碎片里的内容造出来的?”
罗兰立刻捕捉到了关键词,“传承碎片——那是什么?升格又是什么意思?”
虽说有那么一瞬间,他很想吐槽一句「你也是塔达林的一员?失敬失敬」,但最终还是忍了下来。
毕竟现在还是在审问阶段,太过跳脱未免有损威严。何况处于心灵共鸣状态下,连接者会将彼此的思想转化成自身可以理解的语言,若缺乏对应词汇,则会选择尽可能相似的说辞代替,所以哪怕是常见语句,表达的也不一定是同样的意思。
然而魔鬼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陷入了极度的矛盾当中——
“不,这说不通!你们这些虫子根本没有进入过天海界,又怎么可能得到传承碎片?那根本不是你们能踏足的领域!但若不是如此,我们为何会失败?谎言,都是谎言——我,卡布拉达比绝不承认!”
在审问之前,罗兰便清楚转化初期是魔鬼最为脆弱的阶段,据佐伊的说法,被魔力核心抽取灵魂后会产生极大的不适感,以至于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泄露一些平时不会轻易说出的消息,因此他步步紧逼道,“还需要我进一步提醒你吗?你们想要伏击我的大军,却被迫现身应战,还未靠近阵地便死伤惨重。而你带着手下试图挽回败局,刚落地就被神罚女巫击到,连打个哈欠的时间都没能撑到。如今打败你的人就在面前,只要好好回想下,你完全能从她的视角中看到弱不经风的自己。”
“你——”高阶魔鬼的脸色一时变得极为难看。
意识的交流快过一切,显然在听到他的话后,佐伊已经将战斗场面展现在脑海中。
“不承认也无法改变你们惨败的事实,由此可见你口中的不可能,归根到底亦不过是个笑话。”罗兰讥讽道,“不踏足天海界就无法得到传承碎片?你不如先说说那是个什么东西,不统一定义的话,我又怎么解答你心中的疑惑?说不定在我们眼里,它并没有那么珍贵。”
“你简直在逗我发笑,虫子,”卡布拉达比的声音充满了怒意,“神意之战的源头、决定族群延续与晋升的关键,你居然说它不珍贵!?”
帕莎突然想到了什么,「等等,它是不是像块红色的水晶,外形呈尖锐的锥体状,若深入接触的话,便会被带到一个极为空旷的大殿中,并看到一些不可思议的景象?」
“神明遗物!”提莉也低呼道。
“你们居然称它为神明遗物?果然是低能的爬行种,”魔鬼不屑道,“那是族群固有的传承,跟神明一点关系都没有——吞噬它,族群将获得升格;失去它,族群则成为他族的养份!现在你知道自己愚蠢在哪里了?那群地底懦夫覆灭时,你们这些爬行种还缩在地表,又怎么可能触及这份奖励?”
罗兰心里猛地一跳,原来这才是对方笃定人类不可能获得碎片、或者说遗物的原因。作为被展示在画卷中的文明一共有四个,既然消灭一族才能夺取遗物的话,人类确实没有侥幸获得的可能——地底文明消失于第一次神意之战期间,那时候人类正和魔鬼打得焦头烂额,哪有精力去参与另一场灭族之战?
他环顾四周,发现众人的表情格外凝重,显然都意识到了这份情报的重要性。
首先,它从侧面证实了塔奇拉女巫之前的猜测——「因为一块不知道什么用途的石头,就相互厮杀了数百年么?神意也太无情了」——罗兰记得温蒂曾发出过这样的感慨,但现在看来,遗物不仅决定着文明的存亡,且对其他竞争者有着不可估量的价值。在这一前提下,意味着神意之战几乎没有和解的可能。
其次,从高阶魔鬼的说法来看,它们无疑是升格的受益者之一。虽然不清楚吞噬遗物的具体过程,但能把进化和新武器的功劳都归结到遗物上,这让罗兰不禁联想到了知识传承。难道此次曙光境出现的异种魔鬼与巨型骨架正是跟地底文明有关?
这简直比工业革命更加过分,如果说前者需要大量产业工人与生产资料的积累,直到技术突破一个节点后才会引发生产力的飞速进步,那么这种传承就跟武侠里的传功无异了——只要得到一个文明的遗物,便能掠夺失败者的所有积累,倘若这是升格背后的真相的话,未免也太可怕了点。
最后,作为画卷中的一位竞争者,人类确实和其他族群差得太远。就拿这段情报来说,尽管意义极大,但跟机密完全搭不上边——就算了解了遗物所蕴含的分量,对战争结果也不会造成任何影响,打不过的依然打不过,属于谁知道都无妨的内容。可偏偏就是这样的内容,人类却始终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近千年的时间都未能彻底团结起来,从而导致了一败再败。
此刻想来,只能说人类为内斗浪费了太多的时间。
罗兰舔了舔略有些干燥的嘴唇,将脑子里涌出的众多新疑问扫过一遍后,选出了一个最为关键的问题。
“这一切都是来自神明的安排么?所以你们也会将战争称作神意之战——”
“你就是这么了解神意的?”大概是沉默时间太长,再次开口时,高阶魔鬼的声音已经平静了许多,“好吧,让你们死得明白点似乎也不错。听好了虫子,这场战争无关神明,只关乎族群自身。最终的升格者将打开通往魔力之源的道路,从而获得无所不能的力量,在那份力量面前,我意即神意!当然这一切都跟低等爬虫种无关,你们的命运注定是灭亡!”
“你从哪里知道这些的?”
“怎么,你以为我卡布拉达比还会继续谈下去吗?”对方发出一声冷笑。
“什么意思?”罗兰忽然觉得有些不对,“佐伊?”
“这只雌性暂时恐怕没法听到你们的声音了——利用转移灵魂的伎俩打乱我的阵脚,再由读心能力的虫子来窥视我的思想?这几百年来你们还真是没有什么进步。”不知何时,佐伊的声音已变的冰冷无情,“在我卡布拉达比面前玩弄魔力花招,简直是自寻死路,我虽然没法控制这具躯体,但不代表我没法利用魔力!”
“卡密拉!”罗兰猛地朝沉睡岛大管家喊道。
“晚了,和这只雌性说再见吧!”
随着一阵刺耳的笑声,佐伊陡然闭上了嘴,而卡密拉.戴瑞则一脸苍白,仿佛不敢相信眼前所发生的事情一样,“神罚武士身上的灵魂……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