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力上的成年,总是在午夜交替的那一刻到来。
这也算是女巫身上的一个未解之谜——明明魔力无处不在,为何却在这个时候最为活跃。即使是像安娜这样的女巫,将魔力消耗见底后,午夜后的头一两个时辰便能恢复得七七八八,如果单靠白天的自然回复,恐怕一星期也补不回来。
对于这点,女巫大多都不以为意,就连塔其拉遗民也不例外——当罗兰向她们询问此事时,得到的答复皆是「新的一天不就该如此吗」。在大多数人眼里,时间以天划分,一天的魔力一天花,每天都有新气象,似乎也没啥不合理的。
但罗兰知道,日期并不是一个自然上的概念,而是人们为了生活方便所创造的,所以才会有回归年与岁差一说。为了修正这一误差,人们有了闰月,而随着计时方式的进一步精确,之后又出现了闰秒(即最后一分钟有59或61秒),总之是怎么方便怎么来。
因此女巫总是在特定时间内固化魔力,就显得有些蹊跷了。
这就好比每位觉醒者体内都存在着一个生物钟,并且能随时保持同调一般。不管她出生于何年何月,位于极南境还是赫尔梅斯高原,冥冥中都有着联系。
只可惜在缺乏观察工具的情况下,无论是研究魔力,还是精确计时现阶段都难以做到,他也只能把这一现象当做经验理论来运用了。
“陛下,”温蒂的话将他从思绪中拉了回来,“除了上述措施,您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所谓的措施,主要是为了应对能力固化时可能遇到的危险而设——自从见过露西亚成年日的那一幕后,该环节便被纳入了女巫联盟的考量项目。
关于这一点,就连塔其拉也无法提供多少有用的建议。
“按你说的做吧,”罗兰想了想,“对了,别忘了通知玛格丽和桑德.飞鸟,我想他们也一定希望能看到闪电平安成年。”
温蒂有些意外,“玛格丽女士倒没什么问题,可那位飞鸟先生……”
“他没关系的。”罗兰柔和道。
“是,我明白了。”见他如此,温蒂不再多问,很快应了下来。
……
入夜后,女巫大楼顶层灯火通明。
此处已被改造成了一间专供女巫成年所使用的卧房——由两套正常居室连在一起组成的房间能容纳下更多陪伴者,一面墙体也变成了推拉式的活动门结构,万一需要释放魔力,直接拉开两扇门板即可,再也不必像上回那样轰开外墙了。
闪电躺在柔软的大床上,显得格外兴奋,其表现和露西亚截然相反,似乎在她眼里,对这一天早就期待已久。
大床旁放置着一个固定木台,她的左手便绑扎其上,手中则握着神意符印。根据从露西亚那里得到的经验,只要感到体内产生收缩般的绞痛时,便将魔力全部灌入符印之中即可。绑住一只手是为了避免过于强烈的疼痛令女巫失去控制、不慎将符印对准他人,排除此项危险后,斯佩尔伯爵不在现场问题也不大。
而闪电的周围,已围满了前来看望的伙伴。
“我会觉醒出什么样的分支能力呢……如果能解决负重问题就好了,那样我就能带上好多吃的和工具,将整个曙光境都飞个遍!”类似的话题差不多持续了一晚上,她眼睛扑闪扑闪地列举出一个又一个可能,其模样像极了罗兰小时候猜测家人会送自己什么样的生日礼物一般。
当然,那个时候大多数都是以失望而告终。
比如他渴望得到一个大大的变形金刚,最后到手的却是一本习题三百集。
“也有可能是什么都没有,”谜月嘟囔道,“分支能力哪有那么容易获得,数来数去,无冬城也就几个人拥有这份天赋吧。”
“嗯哼……”在这句话后,罗兰仿佛听到了一声若有若无的鼻音,上扬的尾调里充满了得意。
“有你这么说话的吗!”莉莉瞪了她一眼。
“其实谜月说的也不能算错,”爱葛莎笑道,“联合会曾做过统计,女巫成年时能觉醒分支能力的,可谓百里挑一。不过比起晋升高阶,这一点又不算什么了——毕竟女巫最重要的,还是拥有无限拓展潜力的主能力,因此你不必太过在意,把注意力放在能力固化上就好。”
“对了,你们不是在做成年进化分析吗?”书卷插话道,“结果怎样?”
“那个只能做参考啦,毕竟缺乏足够的实例来验证,”温蒂拿出记录簿看了看,“不过闪电的得分确实很高,有85.9分。”
“诶?那是什么?”安德莉亚好奇地问。
“一种测评方法,”爱葛莎解释道,“也是从露西亚那里得到的启示——因为成年固化时魔力的涌动非常明显,理论上确实更容易形成凝聚,所以我们以所有高阶女巫晋升时的状态为样本,做了一个初步的评估,根据魔力总量、学科分数、能力控制、个体意志四者来进行打分。当然,目前还只停留在猜想阶段。”
“学科分数……你是指考试成绩吗?”
“没错,而且它在公式中的占比最大。”
“原来如此,看来某人这辈子都没可能晋升超凡之上了,”安德莉亚用怜悯的目光扫了灰烬一眼。
而后者不以为然地耸了耸肩。
“真是……疯狂,”罗兰忽然听到了菲丽丝的一声感叹。
“怎么了?”他偏头望向对方。
“在塔其拉时代,高阶晋升对每位女巫来说,都是一件极为神圣的事情,每个人都无比渴望得到神明的垂青,却从来不敢公开谈论此事。因为那太过遥远,若有谁宣称自己必将晋升,肯定会被其他人嘲笑得抬不起头来。可现在……”菲丽丝喃喃到一半像是回过神来,“抱歉,我不是说这样不好,只是两者的反差让我觉得……”
“我懂你的意思,”罗兰轻笑道,“就好像商人睡了一觉后,发觉毕生积攒的金龙不再珍贵了一样,总会让人难以适应。”
“在这一点上,我确实不如爱葛莎大人,”菲丽丝低声道,“她只比我早来这里一年,如今却已引导起新一轮高阶觉醒的研究工作,不愧是联合会的天才。”
“其实这并不难理解,如果后人不比前人更强,我们又如何能进步呢?”他坦然道,“只要我们还在前进,这样的场景就会不断重现,看到她们,便会感到这才是希望不是么——”
顺着他的视线,菲丽丝也将目光移到了床上的女孩身上。
“但能力总是越多越好,不是吗,”闪电自信满满道,“我觉得我不单会凝聚魔力,还能获得好几个分支能力,因为最杰出的探险家必定能得到最丰厚的回报嘛!”
“咕——!”站在床头旁的麦茜也高举起了手臂,像是在声援对方一般。
“根本没有这样的逻辑啦!”谜月嚷道。
房间里顿时闹作一团。
罗兰望着眼前热闹的景象,笑着摇了摇头,随后走出了房间。
“怎么,你不进去看看吗?”
掩上房门后,他对一名站在廊道中,靠墙而立的男子说道。
那人正是雷霆。
探险家依然是那副浪荡子的打扮,浑身插满羽毛,右眼戴着绣有玫瑰花瓣的眼罩,单看妆容怎么也没法把他和雷霆本人联系在一起,但不知为何,罗兰总觉得对方和酒宴时的形象略有偏差。
“假扮一个人时,需要全身心的投入,甚至以为自己就是那个人,才能骗过其他人的耳目,这是我学习伪装时对方教的第一句话。”雷霆吸了口烟斗,微弱的红光在昏暗走道中犹如一点若隐若现的萤火,“陛下,我现在恐怕没办法专心去扮演桑德.飞鸟……她会看出来的。”
原来那份异样感就是来自于此么,罗兰心想,因为成年存在一定的危险性,所以他无法再装作一个毫不相关的外人,对自己的女儿漠不关心。
若有了关心,那便不是桑德.飞鸟了。
“你难道想一直这样隐瞒下去吗?”罗兰挑眉道,“刚才闪电说的话,你应该也听到了吧。她注定会走上探险家的道路。”
这个问题让雷霆沉默了许久。
久到罗兰以为对方不会回答时,他才开了口,“陛下,您相信命运吗?”
有那么一刹那,罗兰对雷霆探险家的身份产生了些许怀疑。
这不是传教时的经典起手式么?
当然,类似问法也常见于高中生的情书中。
不过对方显然不是为了探寻答案,“曾有人对我说过,卓越者往往会死在自己最擅长的事上,而上天为了弥补,总会给这类人无与伦比的天赋——这便是命运,一条像被注定好的道路,因为天赋超凡而被引诱,最终又因此陨落,反倒是那些能力平平的凡者,通常会活得更久。”
“这话是谁说的?”罗兰忍不住问。
“桑德,也是将我引入探险家之路的人。”雷霆抽了口烟。
“等等,峡湾真有这样一名探险家?你就不怕闪电听过他的名字吗?”
“他已经死去多年,生前默默无闻,死后亦是如此……按照峡湾的标准,他甚至不能算做一名真正的探险家,”烟雾环绕中,雷霆的身影几乎与墙上的阴影融为一体,“到死之时,他都没能找到一个全新的岛屿,或是航海图上尚未标注的航线。桑德并不在意自己的名气,他说探险本身就是种乐趣,缺乏天赋没有什么不好的,至少不用担心会不会短命。”
罗兰仿佛意识到了什么,“那他是怎么死的?”
“为了救我而死。”雷霆缓缓道,“船只遇到了海鬼袭击,桑德将我拖回船舱时挨了一爪,伤口不大,药草却无效。血肉很快腐烂,三天后便没了呼吸。那时候他对我说,他还是死在了自己擅长的事上——他这辈子没有其他优点,唯一擅长的,便是自认为善良而已。”
“……”罗兰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闪电出生后,就在探险上表现出了卓绝的天赋,无论是辨认航线,还是绘制海图,她的学习速度都比一般人快得多。”雷霆说这些话时,脸色的神色显得极为复杂,“当我得知她觉醒为女巫后,这份担心就升到了顶点,您应该知道,这个能力对于探险家来说意味着什么。”
的确,如果说勇气、好奇与求知欲还是人类隐藏的天性,任何人都有可能激发出来,那么拥有魔力就只能说成是神明的恩赐了。
“所以我才做了这个决定,”雷霆抬起头,眼中的光芒仿佛与烟斗中的红光交相辉映,“如果说命运难以回避,我或许可以用另一种方式来截断它——倘若我能赶在闪电正式踏上探险家之路前,揭开那些未知之地的面纱,她遇上危险的几率就会大大降低。抛开魔鬼占据的地盘,目前仍未有人踏足过地方只剩下海线以东和幽影海域遗迹中所望到的绝壁大陆,等您击败魔鬼,我应该也能绘制出这两块地方的地图了,而在那之前,我还是一个人行动比较好。”
若没有需要探险的地方,自然也就没了风险,这份回答令罗兰也不禁动容。
虽然世界可能远比他想象的要大,不过在该时代就能生出如此念头,已不是单凭勇气一词能概括的了。
重力将所有人都牢牢固定在大地上,却无法限制住一些狂想者的思想。
而雷霆显然是其中的佼佼者。
——飞翔并不仅仅是属于女巫的专利。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罗兰扬起嘴角,“放心吧,我保证在神意之战结束后,你会得到一个毫发无伤的闪电。”
“一切就拜托您了,陛下。”雷霆抚胸道。
就在这时,房间里忽然传来了一阵惊叹声。
罗兰朝对方点点头,转身回到卧室中。
墙壁一侧已被推开,不过他并没有听到神意符印激发的声音。
“陛下,”温蒂兴奋地说道,“闪电她……她的魔力凝聚了!”
又一位成年日即晋升的女巫,他在爱葛莎和温蒂眼中看到了明显的激动之情,这意味着她们的研究确实存在可行性。
“真的?”罗兰走到床边,望向一脸跃跃欲试的姑娘,“没有任何不适反应吗?”
“完全没有,”闪电拍着胸脯道,“我感到浑身都充满了力量!只可惜没能释放出神意,点亮第四颗魔石便是极限了。”
“如此就好,”罗兰长出口气,“那么你今天好好休息,明天再——”
“陛下,我现在就想试试,可以吗!”闪电跳下床来,“我仿佛听到它正在呼唤我,让我忍不住想要立刻飞起来!”
它是指魔力吗?罗兰不禁笑了起来,不愧是女巫联盟中精力最为充裕的一位,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他还有什么好不答应的呢。“带上麦茜一起,不要飞得太远。”
“是!”
“咕!”
一侧的墙壁仍然半开着,麦茜变成鸽子后落到闪电的头顶——随后她双手按住鸽子,嗖的一下便钻出了房间,消失在寒风呼啸的夜空中。
“不知道她凝聚后的能力会有怎样的表现……”温蒂望着夜幕喃喃道,“明天又要忙碌了。”
“测试时也请让我用五彩魔石观察下。”菲丽丝补充道。
“总之,今天就到此为止吧,一切等到明天——”
正当罗兰话说到一半之际,天空中突然传来了一声如雷鸣般的炸响!
声音如此之强,竟有如实质!屋檐的积雪被震起了白雾,冰块如雨点般窸窣落下,而城堡的玻璃窗也应声而裂,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拂过似的。
在女巫们目瞪口呆的对视中,雷鸣引发的回声在绝境群山中来回荡响,连绵不绝,许久都不曾消失。
和露西亚的成年日一样,闪电的晋升固然令人欣喜,却也给罗兰带来了些许麻烦。
“昨晚小区里有人受伤了?”
次日,听完巴罗夫的汇报后,他不由得挑了挑眉毛。
“是啊,陛下……”电话筒那头传来了对方的诉苦声,“一个倒霉鬼正打算去上厕所,结果被爆炸声吓得摔折了腿,还有两个家伙从床上滚下来磕破了头,大早上市政厅就来了一大帮惊慌未定的领民,询问无冬城是不是被魔鬼或邪兽攻击了,下面的人费了好大力气才把他们劝走。陛下,以后发生这种事情之前,您能先跟我说一声吗?”
即使隔着听筒,他也能想象出对方哀怨的样子。
大概老总管本人也被吓得不轻,一夜未眠的苦苦等到天亮。
“伤者现在如何?”
“都送到医疗院去了,保住性命倒是没什么问题,不过领民仍在议论纷纷,中央广场上还有人守着宣传板等公告——这一定又是女巫的能力造成的吧?您若是提前通知我的话,我也不至于在善后这种小事上打扰您。”
“我知道了,但跟魔力有关的事情,本身就是难以预估的,这并非是不信任你。”罗兰安抚道,“公告上就说我正在研究新武器好了,今后还会有类似现象,让大家不要惊慌。真遇到敌袭时,以警报为准。对了,那几位受伤者,医疗费用就由市政厅代付吧。”
“遵命……陛下。”巴罗夫委屈道。
罗兰无奈地摇摇头,随后挂断了电话。
不知为何,老总管最近总有种越来越粘人的感觉,虽然政务都处理得不错,但这种“陛下,臣为您奉献了全部的光和热,您不能辜负臣啊”的语调仍让他有些起鸡皮疙瘩。
相反与北地珍珠的交谈则爽利得多。
也不知道她现在到了哪里。
收回杂念,他望向站在办公桌前,耷拉着脑袋的闪电,似笑非笑地问道,“刚才的话,你应该也听到了吧?”
“呜……”小姑娘沮丧道,“陛下,我错了,请罚我做两套习题吧。”
罗兰又将目光移向她头顶的麦茜,而后者艰难地偏开了视线,装出事不关己的模样,“咕——”
虽然探险团成员亲密无间,但在综合习题这座大山面前,麦茜毅然选择了沉默。
他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哈哈……好了,把头抬起来,这不能算是你的错——毕竟是我同意你去飞的,责任也应该由我来负才是。”
“真、真的?”闪电猛地抬起头,眼睛闪闪道。
“当然,你并不知道那样做会造成破坏,加上损失也不大,习题什么的就免了。”
由于当时的飞行路线是朝着绝境山脉方向前进,因此她对住宅区产生的影响十分有限——除了城堡和外交大楼的窗户玻璃有部分开裂外,其他建筑基本完好。而经过炉窑区上方时,闪电已经爬升到了一定的高度,其影响进一步减小,很难再造成破坏了。
“陛下,您真是……太好了!”她仿佛瞬间恢复了所有活力,麦茜也如释重负地张开了翅膀。
眼看着一人一鸟有扑上来的架势,罗兰连忙抬手止住了她们的行动,“不过高速飞行真的那么耗费魔力?你昨天才飞了一刻钟不到吧?”
一说到这个,闪电顿时有些不好意思道,“我也十分意外,那时候本想留下一部分魔力来做测试,但稍微试着加速了下,想看看极限在哪里,没料到魔力很快就被消耗一空,差点从天上掉下来。”
“还能更快?”一旁记录的温蒂立刻抓到了关键点。
“能,”闪电自信满满道,“只要魔力足够的话——当时连耳边的风声都消失了,我甚至觉得,没有什么可以阻止我继续冲刺下去。”
“麦茜呢?她当时一直蹲在你的头顶?”
“咕!”还未等闪电回答,麦茜已经转起圈来,“太快,头晕,怀里咕!”
这是在说飞得太快难受,所以被抱进了怀里么?罗兰发现自己对鸽子语的理解能力大有提升,已经能自动补全中间空白的语句了。
“只是头晕?”另一名负责能力测试的女巫爱葛莎开口道,“没有感受到气流的变化?”
“唔……”闪电思索了会儿,“虽然我当时戴着防风镜,但飞到一半时,风就好像突然消失了一样。”
“你们怎么看?”罗兰望向冰女巫,“这样的分支能力,在联合会里有记录吗?”
尽管闪电因意外耗光了大部分魔力,导致能力实测部分暂告搁置,不过如今的女巫联盟已建立起了一套系统的评估程序,加上继承了联合会的经验,即使不施展能力,通过询问和平衡魔石的检测,也能得出一个大致的判断。
按照闪电的说法,她仅用三分钟左右便越过绝境群山、飞进了蛮荒之地,而这一段距离平时差不多需要半个小时。夜空中的那声惊雷也能印证这点——进化后的能力令她拥有了追逐声音的资格。
关于音障的概念,罗兰倒没有多费唇舌——爱葛莎的学习能力素来是女巫中的佼佼者,稍加解释便明白了雷鸣到底是因何而起。
虽说自然界中不乏一些生物能在短时间内达到音速,人类也在特殊情况下以血肉之躯直面过音速的挑战,但不代表这个过程可以很轻松的实现。毫无疑问,闪电丝毫不受影响的原因必然跟新觉醒的分支能力有关。
“我想应该是「魔力同调」。”爱葛莎沉吟片刻道,“这种分支能力多出现于主能力会给自身带来危险的女巫身上,因此留下的记录也不少。它通常会扩展成一个茧,将女巫包裹其中,同时令茧内的环境保持在常态下。只是维持它需要耗费极大的魔力,而且内外环境差异越大,魔力消耗速度就越高,换句话说……”
“闪电在短时间内耗空魔力并不是因为飞行,而是分支能力的缘故?”温蒂接道。
“没错,”爱葛莎点点头,“大多数分支能力都是为了协助主能力而诞生的,例如书卷的魔力之书,以及露西亚的色块视界——如果没有它们,主能力的效果将大打折扣,甚至会难以发挥。魔力同调也是如此,比起身受重伤,少飞一点已经是折中之选了。”
“不过我的魔力能通过练习持续增长,晋升也没有次数上限,对吧?”闪电倒一点儿也没有受挫的神情,“这样就很好了——能不断超越自身的极限,想想都让人觉得兴奋!而且,我现在也能算半个战斗女巫了吧!”
“战斗咕!”麦茜昂首附和道。
“知道你很开心没错,但记得下次不要随便在城堡上空加速,给罗兰陛下添麻烦了。”温蒂咳嗽两声,“另外你得把今后几天的魔力都节省下来,直到全部测试完成,明白了吗?”
“是,温蒂姐,”闪电俏皮地吐了吐舌头。
罗兰心里却有着不同看法,音速飞行固然能给对方带来无与伦比的机动性,可一旦用光魔力,便很容易陷入绝境。何况闪电的个头比飞机要小上太多,突破音障时能对魔鬼造成多大的伤害还犹未可知,当成战斗女巫来用显然不太划算。
至于那种能大范围扰乱魔力效果的斩魔者,对她而言更是克星一般的存在。
他更看重的是对方亚音速下的持续时间——八九百公里的时速在这个时代绝对称得上是一骑绝尘,无论是开拓地图、还是作为侦查者,弥补希尔维探知范围外的战场盲区,都比单纯的战斗要高效得多。
就在闪电准备离开时,罗兰忽然叫住了她。
“对了,我还有一个问题想要问你,”他考虑了下措辞,“假如……十多年之后,这世上再也没有险可探时,你会打算做什么?”
“没有险……可探?”闪电微微一怔。
“比如每块大陆都已有人涉足,每片海域都被海图详细记载,整个世界一览无遗,再也没有称得上未知之境的地方——虽然听起来有些不可思议,不过假设这样的情况发生的话,你还想要成为一名探险家吗?”
“原来如此,”小姑娘恍然大悟道,“您的意思是,万一在神意之战期间,峡湾那群探险家把大地和海洋都开拓了个遍,我该怎么办对吧?”
“呃……可以这么理解。”罗兰不由得暗自腹诽,他已经说得够委婉了,还是被对方直指核心,果然同行才是最大的冤家啊。
“除非他们每个人都像父亲那样厉害,不过即使如此,我也会继续探险,”闪电毫不犹豫道,“因为有些地方只有我能达到,哪怕是父亲,也不可能做到这一点。”
“你是说……”
闪电指了指头顶,信心十足道,“天上还有好大一片空白呢!”
直到她告退后,罗兰才忍不住大笑出声来。
他该说不愧是父女吗?这回答不仅有着和雷霆相仿的语气,在气势上甚至还要更进一步——他不知道探险家的命运是否真会如雷霆所说的那样,但有一点对方没有说错,在天赋上,闪电确实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高度。
“你在笑什么?”夜莺好奇道。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旁,望着乌云密布的天空,目光仿佛穿透过云层,抵达了更遥远的深处——尽管它依然不可捉摸,但已经有人在注视着它了。
“我在笑……年轻真好啊,”他感慨道。
……
处理完闪电的事宜后,罗兰将温蒂留了下来。
“我打算在市政厅新增一个部门,”他直入正题道,“除了负责处理今天这样的突发事情外,同时也能给民众一个可信的讨论渠道。”
“您的意思是……它主要用来发布消息?”温蒂问。
“没错,这个部门就叫宣传部。”罗兰点点头,“不过它发布消息的方式有些不同——首先,若非紧急情况,它不再通过中央广场的宣传栏进行公告。其次,它包含的内容将不限于无冬一地,一些各地发生的新奇事件也会被纳入其中。”
“不在广场宣传,那要如何让别人知晓?”夜莺撇了撇嘴。
罗兰从桌上拿起一张作废了的草稿纸,展开在两人面前,“所以它需要一种全新的宣传手段——那便是报纸。”
事实上,在中央广场上立起宣传栏,派人反复宣讲都是无奈之举。早期人们识字率极其低下,想要做到全民阅读根本是痴人说梦。在这样的情况下,口耳相传便成了宣扬政令的唯一方法。
不过随着城市人口急剧膨胀,以及领地的快速扩张,此方法已跟不上领民的实际需求——过去召集起三千人作一次宣讲,便等于告知了全城。而现在要满足同样的比例,至少得召集起八到九万人。
这不仅超过了中央广场的容纳极限,一次抽取如此庞大的人群也会令无冬城的工业运转出现停摆。
而巴罗夫的汇报让他意识到,所谓「不去占领宣传阵地,就会有敌人去占据它」并不只是说说而已,若没有一条可靠的讨论渠道,五花八门的传言便会在酒馆的议论纷纷中酝酿发酵,等到传开时再想要扳回来就难了。
如今初等教育普及工作已进行了两年半,无冬城可支配的物资亦比往年丰厚了许多,开设报纸便成了水到渠成之事。
如果说前者是办报的基础,那么后者则是发行报纸的有力保障。
一个官方的报社需要什么?尽可能大的发行量,和能引导舆论的及时报道,所以无冬城得有大量的纸张,以及高效的印刷技术。
纸的问题很容易解决,在商贸发达的中部及东部城市,纸张已经普及到中上层家庭,他还记得露西亚已逝的父母,便曾在金穗城经营着一家造纸厂。根据市政厅的统计,来自东境的迁移民里,就有不少掌握着造纸技术的匠人,只要收编下那些工匠,再扩大产能,即能满足大量发行的需求。
对无冬城而言,可以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算问题。
印刷术就更简单了,金属活字加滚筒转轮全是成熟的技术,墨水则由乌云提供,理论上比造纸还要容易。
只是这些他不必一一向温蒂细说,抛开技术层面,报纸必须得由人来书写,因此最重要的,还是那些能收集到消息的人。
留下温蒂,正是想让她挑选出几名合适的人选——无论是女巫联盟还是沉睡魔咒,她应该算得上是对姐妹能力最清楚的一位。
“我大概明白了……”听完罗兰的解释后,温蒂思索了下,“所以您需要女巫参与到此事中,而她既能第一时间发现事件,又能跑得比谁都快,将消息尽快传回宣传部?”
“咳咳,跑得快就不必了,”他差点被口水呛到,“只要知道事件发生在何处,她大可排遣其他人前往。”
“也就是说,她将作为一名宣传部中枢存在?嗯……我确实想到了一个好人选。”温蒂笑道,“陛下,您觉得……蜜糖如何?”
蜜糖被召进办公室时显得十分开心,一进门便围着红木桌左顾右盼,似乎想把它看个通透一般。
“怎么了?”罗兰不由得好奇道,“这张桌子有什么不同之处吗?”
“您是不是在里面放了宝贝?”蜜糖甚至还凑到桌面上闻了闻,“或是它存在着别的功能,比如一到晚上就会自动加热?”
“怎么可能……”他哑然失笑,“这只是张普通的办公桌而已,里面放的也都是文件与公函。”
“诶,是吗?”蜜糖一脸怀疑道,“那为什么夜莺姐每天晚上都要在桌子边趴上好久?”
“什、什么?”罗兰和温蒂顿时一愣,而夜莺则从躺椅上弹了起来。
“我训练灰毛时,它告诉我的啦,虽说只能用动作来表示。”蜜糖一本正经地回道,“夜莺姐总是在没人的时候坐在您的位置,用脸贴着桌——唔——”
还未说完,夜莺已经一步闪现过来,紧紧地捂住了她的嘴,“我、我只是有点困,靠在桌上眯一会儿罢了!再说了,鸟、鸟怎么可能知道我在做什么?你根本搞错它的意思了!”
温蒂无奈地扶住了额头。
“咳咳,”罗兰咳嗽两声,“大概是灰毛看错了?毕竟晚上黑灯瞎火的……”
蜜糖在夜莺的掌中含糊不清道,“括灰毛是一只猫头鹰呀。”
办公室里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总之,你就当看错了便是,”罗兰清了清喉咙,向红透了脸的夜莺摆摆手。后者跺了跺脚,直接遁入迷雾中,完全匿藏起了身形。
看来她又有一段时间不会露面了。
“是吗?我明白了。”蜜糖倒没有追问下去,“如果是桌子能发热的话,我原本还想要一个来着。”
“为什么?”罗兰挑眉道,“城堡和女巫大楼里不都有供暖吗?”
“但花园里没有,若叶子姐不在的话,那里就很难暖和起来——最近灰毛它们都不愿动弹了,我怕它们凉着,就在橄榄树下搭了个平台,抱着它们一起睡。要是桌子可以取暖,它们也会更舒服一点。”
所以她才会对自己的办公桌这么感兴趣吗?罗兰注意到蜜糖蓬松的卷发上还沾着几根鸟毛,乍看起来宛如一团未打理的草窝。他发现自己确实忽略了那些动物信使的居住环境,下意识认为它们本身就拥有适应自然的能力,却没考虑到邪月时让它们冒着风雪行动已然违反了自然规律。
“虽然桌子无法发热,不过我会让人在花园里也砌上一个火炕的,”他笑着比了比,“差不多有床那么大,能把你训练的所有动物都聚集在一起,怎么样?”
“真的吗?”蜜糖眼睛一亮,“谢谢您!”
“这不算什么,只是你真能和它们交谈吗?”
蜜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其实就像夜莺姐说的那样,大部分动物都不会说话,所以只用能简单的动作来进行模仿它们所看到的东西,猜错也是常事,并不能算作真正的交谈。”
原来如此,罗兰心想,尽管魔力能令被驯服的飞禽走兽听命于蜜糖,却无法赋予它们近乎人类的智力,从而使其变成另一个物种,“若仅仅让它们发现有趣的事,然后向你指示方位呢?”
“有趣的事?”
蜜糖露出了沉思的神情,就在罗兰思考该如何解释「新闻」一词的含义时,她忽然开口道,“温蒂姐和书卷老师常聚在一起喝酒,只要喝得酩酊大醉时,就会趴在阳台上唱歌——这算有趣吗?”
“还有这事?”罗兰不禁大为惊讶,温蒂是女巫联盟的负责人,待人既温柔又和蔼,任何时候都让人有种如沐春风之感;而书卷身为教育部长,也是女巫初级课程的老师,更是充满耐心,浑身都充满着知性美,平时虽不苟言笑,却对联盟姐妹极为上心。他实在很难想象出,这两人也有喝醉的时候,而且听蜜糖的说法,似乎还不止一次?“我为什么从没听到过歌声?”
“因为她们一般只在您出征时相聚,毕竟夜莺姐不在的话,她们才方便喝她的饮料酒水。”蜜糖说道,“另外也不止是唱歌啦,绿尾告诉我,她们有时候还会谈论到您——唔——”
这回轮到温蒂捂住了她的嘴,“我只是为陛下取得的成就感到开、开心而已——何况她也说过鸟儿并不会说话,所以怎么可能听明白我们在说什么?”
“括绿尾是一只鹦鹉啊……”蜜糖鼓着腮帮道。
眼看着屋内又要陷入沉默,罗兰赶紧站出来圆场道,“好吧,这的确算件不同寻常的趣事,你合格了。”
“合格?”她迷惑道。
“等等,陛下,我突然觉得由她来担任宣传部中枢可能不太合适……”温蒂咳嗽道。
“放心,所有稿件最终都是要审核后才能发布,而且报纸上的内容主要是针对民众事件,涉及女巫的并不会太多。”罗兰拍板道,“再说一般人根本进不了城堡区,你无需顾虑此事。毕竟能快速获得各地消息的,也只有她的动物信使能办到了。”
“陛下,我能知道你们讨论的到底是什么事吗?”蜜糖举手嚷道。
“当然,”罗兰忍住笑意,一步步诱惑道,“这可是一项非常有趣的工作——到我身边来,我会详细解释给你听的。”
有了消息中枢,也敲定了办报技术,那么接下来便是招募人手,建立采访——撰写体系了。这部分工作无疑由巴罗夫负责最为合适,至于部长一职,他决定暂时由自己担任。
考虑到人们的接受程度,报刊前期只在无冬城发行,频率为一周一次。除了各地发生的大事件外,也会有一部分版面记录民间新闻与生活琐事。加上市政厅筹办的官方背景,罗兰相信要不了多久,它就能成为可信度最高的宣传渠道,极大改善目前宣传上的不足,同时也能为酒馆民众提供丰富的谈资,从而将小道消息挤出传播市场。
不过,这些都只是记录在明面上的事情,而他更感兴趣的,则是蜜糖被阻止的后半截话。
当然,他大可不必急于一时,由自己出任部长的话,今后完全可以将蜜糖单独召来,向她询问那些隐秘的趣事——比如温蒂和书卷喝醉后到底说了什么?
这实在是让人倍感好奇啊。
维克多坐在无冬城的一间酒馆包厢中,翻看着最近的贸易账单。
和楼下嘈杂的大厅不同,这无疑是一间高档住房。地板上铺着羊毛绒毯,软榻下方设有火炕,从进屋到躺下,双脚都不会感到一丝寒意。
按照他的要求,店家还在软榻旁加装了一块可以活动的木桌板,既不妨碍平时歇息,需要时又能当做矮桌使用。特别是在风雪呼啸的冬季,半坐在榻上办事也算得上是一种享受了。
此刻,他的左手边便摆着一盘烤得金黄的鸡胸肉切片,右边则是一杯幽紫色的混沌饮料,先不论味道如何,光这一份餐点,就已值得上十枚金龙。
作为一名明面上的珠宝商人,实际上的洛萨家四子,这些在常人眼里堪称巨款的开销,对他而言并不算什么。花上一笔金龙,让自己享受下富贵带来的舒适,已成为了他下意识的举动,而值不值并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自打两个月前参观完名为“火车”的巨形机械首秀后,他便在这家酒馆三层买下了一间屋子,当成了自己的商业驻地。
当然,以他的财富,即使购置一两处房产也不是难事,但维克多更喜欢这种若即若离的感觉——既处于一份宁静中,又能感受到底层的喧闹。比起那种传统贵族中意的大宅子,他总是对酒馆这样的地方充满向往。
不仅仅是为了方便和各路商队洽谈生意。
若有什么东西最能直观的反应一个城市的活力与商贸繁荣程度,那么必然是位于闹市区里的酒馆了。
翻完最后一页,维克多合上手中的羊皮本,端起了那杯晶莹剔透的饮料。在烛光的映照下,紫中透红的液体宛如一颗美不胜收的宝石。
最近账单上出现了点小小的麻烦。
那便是他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在西境收到过宝石原石了。
争王之战令灰堡局势发生了极大的改变,城市毁于战火,贵族不再拥有封地,这些变化令奢侈品的价格一降再降,想要维持住原先的利润,就必须提高销量。可没有原石的话,他手下的珠宝匠人也没可能变出宝石来。
长歌要塞原本是他的一大原石提供地,但罗兰.温布顿宣布建立无冬城后,原石来源便越发匮乏起来。他曾去长歌区走访过数次,发现那里所有的矿区都已被年轻国王收入囊中——这并不奇怪,敛财本就是领主的通性,奇怪的是,那些产出运到边陲区后,仿佛都凭空消失了一般。
没错,他至今没有在无冬城找到一家珠宝店。
要么出售原石获利,要么投入一笔资金、制成宝石后获利,领主的手段无外乎这两种。前者他可以赚取差价,后者则可以合作销售——无论是贩卖渠道、还是进一步加工成首饰,他都有着对方无法拒绝的实力。
可国王偏偏连介入的门路都没有留给他。
就好像罗兰.温布顿根本不打算用宝石来赚钱一般。
这就让维克多有些苦恼了。
他也尝试过将制作好的首饰拿到无冬城来贩卖,结果同样很糟心。任何地方的平民都不可能用得起这种动辄数十枚金龙的昂贵商品,它们从来都只供给富有的贵族世家,以满足他们在宴会上炫耀与攀比的需求。但这里偏偏没有了传统意义上的贵族!
没错,一座如此庞大的新城,却对珠宝首饰缺乏兴趣,这是他始料未及的事情。
多次来到无冬,只在这里购入过货物,却甚少有卖出,羊皮本上的账目呈现出一面倒的倾向。
这无疑是个不健康的信号。
火车的出现已让维克多意识到,未来已经到来,只不过并非平均分布——而为了更好的拓展生意,他自然要去最贴近未来的地方。将生意重心从旧王都转移到新王都,也是他必然的选择。
问题是未来里没有这一行业该怎么办?
他不缺钱,即使什么都不做,也能享受到富足的一生。但他必须在贸易这行上证明自己的能力,令那些觊觎家族及「黑钱」的商人都无话可说。
他不能让父亲失望。
就在维克多思考着怎样才能解决这一问题时,楼下的喧哗声忽然提高了好几倍,连楼板都微微颤抖起来。
现在离入夜还早,理应不是酒民欢畅的时刻,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他拉响了呼叫侍女的铜铃。
“打扰了,”很快一名姿色姣好的女子推门走了进来,“您有什么吩咐?”
开门的那一瞬间,吵闹声陡然增大了许多,他似乎听到有人在大声宣读着什么。
维克多指了指门外,“楼下怎么了?”
“抱歉,大人,他们吵到您了吗?”侍女面带歉意地笑了笑,“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今天是报纸发售的日子,大家都在抢着购买呢。”
“报……纸?”他别扭的重复道。
“是的,一周前陛下就发布了公告,说会用它来取代广场的宣传栏,大家可是期待了好久,都想看看报纸到底是什么东西。”
呵,又出新玩意了吗?不愧是新王都,维克多顿时来了兴趣,“它卖多少?”
“听说一份是十枚铜鹰。”
“也帮我买一……不,买十份!”他立刻说道。
“是。”侍女蹬蹬蹬地跑下楼没多久,很快又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大、大人……送过来的报纸已经全部卖完了。”
“这么快?”维克多讶异地眨了眨眼,如果说它是一种商品的话,未免也太好卖了点。不过这一点儿也难不倒他,不就是砸钱嘛,“那就从买到的人手里买,钱不是问题!”
他甩手将一枚金龙丢到了侍女怀里,“只要能买来,剩下的都是你的!”
“是!大人!”女孩喜笑颜开道。
半刻钟之后,六叠灰白色的报纸便递到了他面前。
“下面的价格已经涨到了二十枚银狼,我已经尽力了……”侍女期期艾艾道。
这是看到有人在大量收购的情况下坐地起价么?而对方的神情显然把心底的想法都暴露无遗——尽管没有完成任务,她却舍不得把剩下的钱交出来。维克多倒不以为意,“你叫什么名字?”
“玲珑,大人。”
“那些钱你留着吧,”他晃了晃手中的报纸,“另外,你能和我一起看这个吗?”
既然美食和美酒都有了,那么所缺之物自然不言而喻。对方轻喘起伏的胸口,以及鼻尖冒出的细汗,无一不散发出青春活力的气息,见多了贵族女子,这种略显笨拙的姑娘倒别有一番风味。何况对方是无冬城居民,若遇到什么不解之处,还能向她问个究竟。
“维克多大人……”侍女低下头去,脸颊浮现出了一抹羞红,过了一会儿,才咬唇点了点头,小声回道,“我愿意。”
“哈哈哈,”他笑着拍了拍软榻,“那么就多谢你相陪了。”
榻上多了一个人后,垫板顿时弯下去了不少,并发出嘎吱嘎吱的轻响。
看来得提醒店家把这东西再加固几分,维克多心想,虽然大床就摆在房间一角,但有时候并非所有事都得在床上完成,换个地方往往会有意想不到的美妙——比起两国王都,这里的酒馆到底还是少了那么些底蕴。
不一会儿,玲珑便已收拾好酒水,将报纸摊开铺在了他面前。
“这是……”维克多不禁眉头一挑,只见纸上工整地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竟宛若他家里珍藏的那些典籍一般!
他从小自认眼界不凡,世上大多数奇物不仅见过,甚至还亲手把玩过。通常一件商品摆在他面前,他就能立刻判断出其价值大致几何,可报纸这东西却让维克多感到了迟疑。
如此整齐细致的字迹,不大可能是手写出来的,换句话说,它十有八九是采用了刻板压印技术——而考虑到后者的费用,制作者一般只会将其用在重要且鲜少修改的卷宗典籍上,例如王国法典。
问题也正是出在这里,为了令压印效果达到最佳,此类书典都会尽可能投入最好的材料,从未剔过毛的小羔羊皮只能算是基本要求,封面上镶金边嵌宝石的都有不少,突出华贵不凡的同时,也要保证足够的耐用性。
但这报纸算什么?纸张很明显就是普通的灰草纸,厚薄不一,沾水即化;自身既没有封皮,边角又无任何保护措施,即使正常翻阅也看不了几次。对他而言,此举就好像将一颗夜明珠硬生生塞进了铁锭中一般。
维克多不由得想起了侍女之前说的话——国王打算用这东西代替宣传公告,也就意味着,它今后还会再印出新的内容来?
问出心中的疑惑后,他得到了对方肯定的回答。
“是啊,当时公告上说,报纸每隔一周便会发行一期,数量只增不减,保证大部分人都能看得到。”
而一份仅仅只要十枚铜鹰。
他开始怀疑起罗兰陛下究竟在赫尔梅斯搜刮到多少财富了——这种发一次就亏一笔的东西,对方竟然还想长久以往的做下去?
之前认为这里面或许存在商机的宝石商人,此刻已将该念头打消得无影无踪。
管他的呢,维克多暗自嘀咕道,反正花的不是他的钱,对方是赚是赔与他何干?还是专心看报好了。
怀着这样的想法,他将目光挪到了第一页上。
最顶头是一行加大加粗的标题:《灰堡周刊》。
接下来整版内容分别是国王即将登基,以及晨曦王国与灰堡缔结盟约、共抗魔鬼的消息。
这些内容他早已有所耳闻,不过也只停留在知道有这么回事的程度上。
仅仅扫了两行,维克多便完全沉浸了进去。
上面的内容竟让他有种屏住呼吸的感觉。
他还是头一回如此详细地从高层视角看到对这两件大事的描述,和街头巷尾流传的小道消息不同,报上的记载不仅有着精确的时间地点,起因、过程与结果,还阐述了它们发生的缘由。特别是晨曦盟约部分——摩亚王室的失信、贵族的叛乱、还有千里传递的求援信,这一切最终构成了灰堡出兵的缘由。之后三大家族倒戈,新的晨曦之主愿以罗兰.温布顿为首重建王国秩序也成了理所当然之事。
尽管知道这些描述并不一定都真实可靠,可他发现自己仍不自觉地将想要去相信它们——无它,只因为内容实在太完整,连起来可谓严丝密合,让人想不信都难。
事实上,对方敢把这种事情光明正大的摆到台前,就已经具有足够的说服力了。
维克多一时间忽略了玲珑的存在,迫不及待地向后翻去。
第二页的内容居然跟魔鬼有关——撰写者将入冬之前第一军远征西北莽荒地、出动进攻魔鬼之事,以天为单位,写成了一篇完整的战况记录。
这个消息他还是第一次听说。
上回来无冬城时他只知道有恐兽袭击边境,没想到国王会为此发起报复,不仅深入传言中危机四伏的无人禁地,还狠狠给了对手迎头痛击,令它们再也不敢轻易现身西境——如果记录属实的话,此事几乎能用「传奇」来形容了!
「竟会有这样的事情?」便是维克多脑海里浮现次数最多的念头。
不管是近半个月的千里奔袭,还是十公里外的生死对决,都叫人惊心动魄。
看到军队结成阵地,抵御一波波从天而降的敌人时,他甚至感到背后传来了一阵颤栗。
从小便接触「黑钱」的他比大多数人都清楚,这个世界并非像世人想象的那么简单,在看不到的暗处,暗藏着许多不安分的力量。因此魔鬼出现的消息传到晨曦时并没有让他太过惊讶——那些商会头目亦大抵如此。
不过也仅仅是这样罢了。
晨曦的贵族商人依然把目光放在了自身利益上,对只停留在纸面上的神意之战不以为意。
维克多万万没想到灰堡如今已和它们发生了正面冲突,并且获得了胜利,这让他心里涌现出了一种莫名的感觉。
他说不上那是什么,却令人觉得安心与快意。
而这事本来应该和他无关才对。
想来想去,大概是报纸里多次出现的“人类”一词感染了他吧?
有那么一瞬间,维克多仿佛觉得自己和灰堡第一军站在了一起,在恐怖强大的异族面前,家族与血脉间的隔阂似乎都淡去了许多。
他深吸口气,舔了舔略有些干燥嘴唇,翻开了第三页。
这一张纸上的内容倒轻松了许多,全都是无冬城内发生的琐事,标题也颇为新奇。例如《震惊!城内深夜爆炸来自何方?侦探团带你揭开谜底!》、《水管开裂,路面竟成滑冰道!》、《无冬人不能不知道的鸟吻菇烹调指南》等等……
维克多一路向下扫去,当顺着内容翻到报纸背面时,他猛地愣住了。
那居然是一张占据了半个版面的黑白画,里面的景物栩栩如生,一时令人难以偏开视线。
其中两名女子携手相依,静立于雪原之上,配合漫天飞舞的白雪,美得不可方物,而下方则是一排漂亮的大字。
「超越时代的艺术,登基大典的礼物,星花剧团与女巫携手演出,罗兰陛下亲笔撰写,一切尽在《狼心奇缘》!月末即将上演!现已接受预购!」
“这是什么?”维克多指着图片问道,“新编排的戏剧么?”
玲珑靠拢过来,打量了报纸几眼,“不,大人……这幅画卷所指的应该是魔影。”
“魔影?”又是一个从来没有听过的名词,身处未来真是棒极了,宝石商人迫不及待地追问,“能详细解释给我听吗?”
侍女略有些为难道,“这个……我也不太清楚,几天前中央广场上就挂出了同样的画卷,不过是彩色的。我听说魔影是一种全新的表演,甚至还需要为其修建专门的剧台才能观看。”
超越时代的……艺术么,敢用这样的词语来形容,灰堡之王对它的信心可见一斑,维克多摩挲着稍显粗糙的纸面心想,看来这东西还真值得让人期待。
他注意到大字下方还有几行小字,上面写着演出的时间与地点,以及购票方式。
随后维克多心头一跳。
等等……票价为四十枚金龙?
他没看错吧!这已经超过了辉光城最顶尖戏剧团的演出价!
不是说他掏不出这笔钱,只是一个连珠宝首饰都无人问津的城市,怎么可能会有人愿意为一场魔影表演而倾其所有?
不对,后面还有……维克多皱起眉头,继续向下看去,同时忍不住默念出声,“若持有无冬身份证的市民,可凭证件获得专享优惠,只需二十五枚银狼即可预订。注:原价场观感体验更佳,次数有限,先订先得,过期不候;特价场不提供酒水食物,亦不接受自带,请提前做好预备。”
这还真是……两个天差地别的价格!
珠宝商人不是没有见过一件商品买两种价格的情况,但总归不会差得太远,毕竟成本摆在那里。而且此类交易大多是私底下进行,不会直接摆到明面上来,否则多花了钱的人必然会心生抱怨,下次再想做对方的生意就难了,而无冬城的做法可以说令他大开眼界!
不仅堂而皇之的写在纸张,还设下了诸多限制,仿佛想多掏这笔钱的人还得抢着来似的。
然而他发现自己就成了抢着来中的一位……
不得不说,这种售卖方式确实有种奇异的吸引力——能出得起四十枚金龙的,至少也得是大商人或贵族世家,能入场便已是种实力的证明,更别提他本身就对魔影充满好奇。
维克多二话不说地跳下软榻,将狼皮外套披在身上。
“大人?”玲珑低呼道。她显然已经做好了准备,身上只剩下一件薄薄的轻纱,此刻正窝在被褥里,手足无措地望着他。
维克多从地上捡起侍女褪下的衣裳,丢到她的怀中,“魔影的预购在哪里?带我过去,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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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心传奇》的拍摄已进入最后阶段。
长公主将在王宫中迎来与魔鬼领主的最终一战,罗兰把整个城堡一层都让了出来,以便摄制组实地取景。
西境之星梅伊此刻已是魔影主要负责人,为了让新剧能达到最佳效果,她甚至推掉了自己的角色,一心一意投入到排演与指导工作上。
“停!”当洛嘉一脚踢碎城堡大门,冲入大厅时,梅伊喊出了中止口令,“很好,今天就到这里,辛苦大家了。”
“嗷。”
“老师您也辛苦了,”剧团人员齐声回道。
如果换作以前的她,一定会以白眼相对,但现在她只是微笑着点了点头。
这大概便是岁月的磨炼吧,梅伊心想。
移居边陲区之后,自己还真是变了许多。
“小心地上的木渣,”守在一旁的卡特.兰尼斯立刻凑了过来,“要不要我抱着你过去?”
“大家都在看着呢,”梅伊没好气道,丈夫的脾气倒是无可挑剔,但言行怎么也不像是一名正直的骑士,也不知道陛下当年到底是看中了他什么,居然挑了他来做首席骑士,“我自己能走。”
“那我走前面,”卡特一步便跨到了她身前,用脚为她扫出一条道来。
高大的背影顿时遮住了从庭院照进来的光线。
这让梅伊不自觉地扬起了嘴角。
不过她知道绝不能让对方发现,否则这只会让他更加得意,晚上终会累及自己……
“明天的表演你准备好了没?可别被洛嘉小姐揍得忘了台词。”
说到戏剧,卡特顿时苦下了脸,“你能请她下手时轻柔一点吗?上回在雪地里的那场,我差点没把胃里的饭菜给吐出来——她变狼后的力量简直跟灰烬不相上下,都是怪物级别的。”
“你知道吗?从来都只有演员屈从于戏剧,而没有戏剧屈从于演员的,更何况魔影比戏剧要真实得多。”梅伊掩嘴道,“所以解决方法也很简单,明天拍之前不要吃太多就行。”
首席骑士一时有些哭笑不得,摇摇头后岔开了话题,“对了,你猜我今天在码头区看到谁了?”
“唔……曾经的情人?”梅伊耸耸肩。
“怎么可能!”卡特急忙回头说道,“是卡金.菲斯啦。”
梅伊不由得停下了脚步,“真的?”
“当然,他也算得上是王都的名人了,我怎么会看错。”大概是注意到她眼神的变化,卡特咧嘴笑道,“而且随他下船的还有一大批人,我想大概是他的表演团队。当时认出卡金先生的人可不少,码头区都差点堵塞了。怎么样,这个消息值一个吻吗?”
“值!”梅伊毫不犹豫道,“我想去拜访他!”
卡金.菲斯,这个名字几乎就是戏剧的代表——从他登台开始,几乎在三十年中征服了所有观众,从南境到北地,任何想要登顶的演员都不可能避开他。年过半百后,卡金已无法再活跃于剧台之上,于是他从台前走向幕后,专攻剧本写作,如今在戏剧界依然有着极大的影响力。
而梅伊前往王都表演时,正是通过他写下的剧本《王子寻情记》而站到了众人的目光下。如果没有卡金.菲斯的指点与称赞,她恐怕也不会成为真正的西境之星——至少不会那么快被众人所认同。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卡特递过来一张纸条,“他们入住的旅店我已经帮你问到了,但我还得监督工匠把大门换上,就不陪你过去了。”
“谢谢!”梅伊一脸欣喜地接过纸条,“没关系,我叫上剧团里的人便是——”随后她望向还在城堡里收拾布景道具的团员,一口气点名道,“艾琳、缇娜、萝夏、盖特、燕子!到我这儿来!”
没错,卡金大师一定是为了国王陛下的登基典礼而来,温布顿三世加冕时,正是他的连续演出将那场盛典推向最高潮,即使现在不再登台,但他带出来的卡金剧团依然是灰堡最顶尖的一支戏剧队伍。比如伦琴,爱格坡……都是各具风格的天才演员,如果艾琳她们能得到这些人的指点和教导的话,一定会对演艺之路大有帮助!
果然,听到要去拜访卡金.菲斯时,大家都忍不住发出了一阵惊呼,盖特更是激动得结巴起来,“我、我们真的能见到卡金阁下吗?”
“我想应该没问题,”梅伊摊手道,“只不过你们以后得更加努力才不算浪费了这次机会。”
“是!我今后一定会加倍刻苦磨炼演技的!”缇娜两眼放光道。
“那我们就出发吧。”
一行人先去便民市场买了些特产当做礼物,接着赶到了纸条上写着的下榻地——哨声旅店。
一层酒馆里已经聚集了不少闻讯而来的民众,不过见到梅伊等人后都自觉地让出了一条道,显然他们也对星花剧团充满了好感。
甚至有人还当场拿出了纸笔,似乎打算记录下两个剧团的初遇——毫无疑问,能随身携带这些东西的,十有八九是宣传部的记录员了。
然而令梅伊意外的是,负责接待的管事上楼后没多久便冷着脸快步走了下来。
“不好意思,卡金阁下并不知道什么星花剧团,也不想见你们,请各位回去吧。”
现场的喧闹声顿时有些凝固,就连围在吧台前的旅客也放下了手中的酒杯,将目光投向剧团一行人。
梅伊不由得愣了愣,“我在旧王都时,曾受到过卡金先生的——”
“指点,对吧?正因为如此,他才不愿见你。”管事压低声音说道,“卡金阁下对你很失望啊,梅伊小姐。”
尽管这句话是在她耳边道出,但身边的同伴依然听到了对方的回答,梅伊感到自己的手瞬间被艾琳抓紧了。
这个说法可谓比指责还要严厉,特别是当出自一位戏剧界大师口里时。对于后辈,他们的责怪既可以是批评,也可是寄予厚望的鼓励,但失望就完全是另一个意思了。如果换作三年前的她,恐怕会当场不知所措,甚至抽泣出声来。
可她如今第一个想到的却不是自己。
她已经成为西境之星多年,星花剧团的顶梁柱,无论是演技还是能力,都有了相当程度的自我肯定。如果连她都就此大受打击,那身后的艾琳、缇娜她们要怎么办?更别提天赋尚佳,唯独缺乏自信的燕子了。
因此梅伊发现自己竟意外的平静。
她轻出了口气,有条不紊地回应道,“是吗?我想这其中或许有什么误会,如果能当面解释自然最好,若不能,我也只能在此道一声抱歉了。”
似乎没料到她会如此轻描淡写地应对,管事不由得皱起了眉头,“你……”
“总之,希望卡金先生能在戏剧上更进一步,于大典中取得新的突破,我们就不多叨扰了。”她迈出两步,又回头说道,“另外,请不要叫我梅伊小姐,我现在已是兰尼斯夫人了。”
回去的路上天气并没有变化,梅伊却觉得天空都阴沉了许多,一行人沉默不语,全然没了初行时的活跃与激动。
直到快要分别时,盖特才忍不住问道,“梅伊大人,您真的和卡金大师他——”
“傻瓜,说的什么蠢话!”萝夏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如果梅伊姐之前真和他有过节,又怎么可能主动上门去拜访他,那不是自讨没趣吗!说什么失望,我看根本是嫉妒吧。”
众人齐齐吸了口凉气,一脸不敢置信地望向她。
“喂喂……你说的那人,可是灰堡的戏剧大师啊……”
“本来嘛,”萝夏忿忿不平道,“无冬城变成了新王都,星花剧团又是西境最受欢迎的表演团队,他们的地位下降了,自然不会给我们好眼色看啊。我可是跟着梅伊姐一路从长歌到边陲镇的,她从旧王都回来后,便再也没有和卡金剧团打过交道,失望一词从何说起?说白了就是看不起我们星花成立时间短,在贵族眼中没有名气嘛。”
“原来是这样吗?”艾琳一脸恍然大悟道。
大概是萝夏这番鸣不平说得如此理直气壮的缘故,让大家又恢复了些许精神。
“我说管事怎么不敢直视梅伊大人,看来是在心虚啊……”
“所以卡金大师不想见梅伊姐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才怪!”梅伊终于忍不住翻起了白眼,“以他的名望,哪需要用得着来嫉妒我?出了西境,几乎没人知道我是谁,但在灰堡全境,甚至是晨曦王国,都有不少人听说过卡金.菲斯的大名。你们真是越说越离谱了!”
众人顿时缩了缩脖子。
“总之,这件事倒此为止,明白了吗?”梅伊拍拍手,“都回去吧,明天还接着拍戏呢!”
回到家中,卡特在晚饭间闲聊时也问到了拜访的情况。
而她仅用三言两语便带过了此事。
不管缘由为何,梅伊都不希望把丈夫牵扯进来。
这终究只是戏剧界内部的矛盾罢了。
之后几天的魔影拍摄十分顺利,她担心的低落气氛并没有出现,恰恰相反,大概是众人都憋足了一口气的缘故,最后王宫决战的片段竟演得格外出彩,连盖特都罕见地发挥出了超常水平,不把动作做到位就绝不下场休息。这气氛甚至带动了整个星花剧团,让那些刚入行没多久新人们大开眼界。
期间还有人猜测,会不会正是因为卡金大师的指点,才让演员们突然发奋努力起来。
这也令梅伊稍稍松了口气。
看来哨声旅店里发生的意外并未给剧团带来太多影响。
就在她以为拜访之事就此过去时,出乎意料的事再次发生了。
卡金剧团的管事在一天拍摄结束后主动找上了她。
“我的主人想和你谈谈,梅伊……不,兰尼斯夫人。”他守在城堡区外,似乎等待已久,连帽子上都沾上了一层薄雪。
毫无疑问,对方指的正是卡金剧团的缔造者,灰堡的戏剧大师,卡金.菲斯。
那一瞬间,她心中涌出了无数疑问,甚至想用对方口中的“失望”来回拒对方,但她发现,自己确实想见卡金一面……不为别的,只为解开那份谜团。
“我能带上伙伴么?”梅伊问。
“不行,卡金阁下只允许你一人前往。”管事摇摇头。
“梅伊姐……”同行的艾琳担忧道。
她偏头望了眼艾琳,示意自己没有问题,随后深吸了口气,“我明白了,请带路吧。”
……
依然是哨声旅店。
梅伊跟着管事走上二楼,进入了一间宽敞的书房中。背靠书柜而立的,是几名耳熟能详的面孔——“公主”伦琴、“吟游浪子”爱格坡、“飞霞”贝尼丝……这些人都是从各地汇聚而来的顶级演员,在《王子寻情记》中,她也和他们有过还算融洽的合作。多年之后的再会本应该充满喜悦,可从对方冷漠的表情上,梅伊只看到了轻蔑与敌意。
这不禁让她大感意外。
尽管对热情重逢已不抱希望,但在西境之星的印象中,就算彼此间有矛盾,也不至于如此明显的表露出来。对于名演员来说,隐藏表情不过是种基本功,哪怕面对的是一名新人,亦很少有人愿意彻底撕破脸——这和长歌剧院的好事者不同,越是有名之人,便越爱惜自己的羽翼。然而他们此刻连这种表面功夫都不愿去做。
梅伊望向书桌后那位半头白发的老者,数年不见,卡金仿佛又苍老了不少,但在场的演员没人会忽视他的存在。这些同辈一直没有开口,显然也是在等戏剧大师发话。
卡金像是感受到了她的目光一般,合上手中的剧本,站起身来。
而他的第一句话就让梅伊愣在原地。
“兰尼斯夫人,我能请你和你的剧团中止下一场演出吗?”
中止演出?可魔影已经拍摄完成,并不需要演员登台了啊……不对,关键是他为何要这么说?
丝毫没料到对方会提出这种请求的梅伊一时陷入了茫然之中。
大概是知道自己的说法实在有些惊悚,卡金很快又补充道,“不是取消,只是暂时性的中止,比方说觉得身体不适,需要休息——延后一周左右的话,我想那些官员应该就会同意让我们面见陛下了。”
“可是……”梅伊本想说魔影和过去的戏剧截然不同,演出时也不由星花剧团负责,但这句「可是」刚一开口,便引来了伦琴的讥笑。
看得出来,她已经忍耐很久了。
“我早说了您这是白费力气,此事本就是她一手促成,又怎么可能临时收手?老师,您看错人了。”
“我原以为你只是走上了歧途,放弃了对戏剧的追求,没想到会做到如此地步,”贝尼丝不甘心地跺了跺脚,“亏我那天还为你说过好话……兰尼斯夫人,你到底把戏剧当成什么了?铸就名望的工具吗?”
“如果她不说,我们还蒙在鼓里呢,首席骑士卡特.兰尼斯的妻子,那些官员想要讨好她不是正常之举吗?我就不信以卡金老师的名声,罗兰陛下会连一场表演的机会都不给!”
“够了!”卡金.菲斯低喝一声,“我找她来不是想听你们争吵不休的!而且我也不认为梅伊会那样做,你们若是不相信我的判断,就请离开这间屋子。我现在只想听到她的回答!”
天哪,梅伊惊讶地几乎合不拢嘴,从这几人的讥讽中,她拼凑出了一个不可思议的故事——卡金剧团想要在登基盛典前向陛下表演戏剧,按照章程向市政厅提交了申请,但答复却是出乎意料的回绝,因此伦琴等人在得知她嫁给首席骑士为妻后,认为是她从中作梗,让底下的官员压下申请,直接给了剧团一个闭门羹?
这还真是一个天大的误会!
如果事情确实如她所想的那样,对方不加掩饰的敌意就能解释得清了。
无论是拒见也好,失望也罢,甚至为了争取角色时的明争暗夺,都只是演员之间的矛盾。这在戏剧界十分常见,没人会因为此类事而同仇敌忾。但动用其他势力去妨碍对方的演出就截然不同了,那已算得上是一种侵犯——对戏剧表演者所热爱事业的侵犯。
换作是她,只怕会比他们更加愤慨与轻蔑。
“除了那天和我同行的剧团成员,我并没有和任何人提起过旅店里所发生之事。”梅伊缓缓说道,“这一点我可以保证。”
“我也相信这点,所以才决定和你谈谈,”卡金揉了揉额头,“我们对这座新建立的城市一无所知,不知道问题到底出在了哪里,此举亦是出于无奈。当然,事后我们会进行补偿的。”
提及补偿一词,伦琴等人都皱眉偏开了视线。
而梅伊此刻也没心思去计较那份补偿究竟是什么了,以她对卡金.菲斯的了解,对方这么提必然有他的理由。
“在回答您之前,我想先问一个问题,”她想了片刻,“之前您的管事提到,您对我很失望……为什么?”
老人沉默半晌,随后向那些名演员摆了摆手。
“老师……”伦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闭上嘴,转身离开了书房。
其余几人也跟着鱼贯而出,很快屋里便只剩下他们两人。
卡金.菲斯凝视着梅伊,那眼神里蕴含的责备竟让后者生出了一丝回避之意。
“这两年时间里,你出演了多少部戏剧?”
然而对方的话语却令她所料不及。
“呃……七八部?”梅伊犹豫道。
“一共是十二部作品,”卡金掰着手指数道,“《灰姑娘》、《女巫故事》、《曙光》、《新城市》……先不提这些剧本本身如何,你真的觉得自己有演好它们吗?”
梅伊滞住了,“这些……您都有看过?”
不,这是个蠢问题,她立刻意识到,自己的演出主要在西境范围内,他应该是听别人谈及的。
果然,卡金摇摇头,“灰堡四境都有我的学生,想要知道这些并不困难。”他叹了口气,“而出演《王子寻情记》时,你用了半年多两个月。”
梅伊没有接话,她已经意识到了对方话里的含义。
一场惟妙惟肖的表演,是靠大量幕后时间磨炼出来的,这是戏剧界颠不破的定律,哪怕再具天赋的演员,都无法保证在短时间内将每一句台词、每一个动作都熟记于心。
事实上,由于排演的戏剧太多,她也确实犯下了不少以前不曾有过的低级错误——例如记错台词、用错表情等等,这些失误在普通人看来或许难以察觉,但在挑剔的观众眼中,必然会显得格外突兀。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从长歌剧院转向边陲镇,同时开始演出这种杂戏,”卡金沉声道,“这其中或许有领主的命令,但若没有你的意愿,他也不可能逼迫你这么做。毕竟戏剧是一场众目睽睽下的舞蹈,没人能带着镣铐起舞。梅伊——”他没有用兰尼斯夫人的叫法,而是换回了过去教导时的语气,“你应该很清楚,观众的水平也能反过来助长演员的技巧,若没有了高要求和高标准,又哪里会有前进的动力?你的确迎合了大多数人,但却放弃了对更高演技的追求,这便是我对你的失望之处啊……”
无法反驳,甚至说不出一句辩解之辞,因为梅伊知道对方说得没错——单从表演水平来看,她最近确实处于下降阶段,投入到练习中的时间不仅大幅缩短,《狼心奇缘》一剧更是推掉了自己的角色。一场又一场的戏剧不允许她深入钻研进去,撑起星花剧团也耗费了她大量精力。
许久之后,她才问道,“您打算出演的这场戏剧,已经准备很久了吗?”
“正好两年,”卡金无不自豪道,“除了表演以前的老剧外,这两年里我们都在不断练习它,甚至在船上,在这家旅店里,也没有浪费一息时间。每个细节都已臻化境,只需要一个合适的平台,这些孩子就能上演一场完美的戏剧——比我曾经的巅峰《寻情记》更加完美。”
他直视梅伊,“虽然你辜负了神明赐予的天赋,但对戏剧的喜爱却不是作伪,这点我相信没有看错。若是能欣赏到一场精彩绝伦的戏剧,你也一定会从心底感到欢喜,我说得没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