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确是这样。
卡金.菲斯依然是梅伊所熟悉的那个人,至少在戏剧上,他有着极为纯粹的信念。正因为这份信念,才会对她的失望不加掩饰,也不会因为需要她的帮助而改变说辞。
为他的剧团空出场地,从而换取一场完美的演出,对于真心喜爱着戏剧的人来说,似乎是理所当然的选择。
可她却发现自己无法轻易说出那个是字。
仿佛有什么东西阻止了她。
梅伊闭上眼睛,耳边隐隐传来了女孩的呼声。
「兰尼斯夫人,请等等我……」
「这是我的谢礼,请您一定要收下……」
随后有人将一条咸鱼递到了她手中。
那一瞬间,梅伊突然明白了,阻止她的到底是什么。
她睁开眼,迎上戏剧大师的目光。
这一次,她不再有丝毫回避之意。
想要把答案推脱出去有很多种说辞,先肯定自己的欣赏之情,再接上“但是”作为转折,之后无论是解释魔影的放映本质,还是告知此场戏剧由国王陛下一手钦定,都算得上是一种不失分的回答。
卡金.菲斯对无冬城知之甚少,他既不清楚星花剧团的特殊之处,也不明白陛下对戏剧的看重,可谓从一开始就找错了方向。她若能细说清楚,不仅可以扭转这些人的误会,甚至有机会将卡金大师的失望挽回不少。
但梅伊心里知道,这些都不过是另一种逃避罢了。
“卡金先生,您的表演只是为了陛下而准备的么?”
“还有前来祝贺的贵族、大臣与领主们,”卡金点头道,“如果没有与之相配的观众,即使演出再精彩,也没有意义。”
就像黄金配珠宝、好酒配玉杯,演员的一笑一颦、一举一动,都有其自身的意味在里面,唯有细心且专注的鉴赏者,才能品味出优秀与极致之间的差别。
理应如此。
“那么请恕我不能答应您,”梅伊正色道,“因为您所演的,绝不是一场完美的戏剧。”
“什……么?”老人皱起了眉头,“你连看都没有看过,又是如何做出这番断定的?”
“因为哪怕它再精彩,那些人也只是在一旁欣赏罢了——”她感到心底有力量在不断涌出,“他们会鼓掌、夸赞,会在闲暇时谈到它,但也仅此而已。这场戏剧不过是他们众多娱乐中的一小部分,若没有它,他们的生活亦不会有任何变化——若只是一种可有可无的东西,又如何称得上完美?”
卡金.菲斯的脸色沉了下来,对于创作者而言,戏剧就相当于自己的孩子,没有人能轻易接受这种评价,“我原以为你只是为追逐名望而迷失了方向,没想到还学会了世人的狂妄。听你的说法,难不成你见过完美的戏剧是什么样的?”
“我没见过,”梅伊坦然道,“但我知道它应该是什么样的。”
卡金凝视着她,目光犹如利刃,多年的积威让他有着一股如山般的压迫感,这份沉重足以令戏剧界的后辈胆寒。
显然对方在等待她作进一步的解释,而这是一个极容易失分的回答,或者说,无论怎样作答都不可能令对方真正满意。
可梅伊没有退让。
她也知道,接下来的这番话说出去后,她将彻底走上另一条道路——他们不曾见过,也无法理解的道路。这意味着她会同戏剧界的大多数人分道扬镳,届时别说是失望了,恐怕过去的一切情分都将终结,她亦不可能再融入他们之中。
代价很大,不是么?
她问自己。
然后另一个声音回答了她。
「但它值得我们这么做。」
梅伊开了口,“绝好的戏剧不应该仅仅只是一件观赏之物,一项只在贵族空闲时才会进入他们视野的娱乐;它完全能承载更多的东西,甚至可以改变他人的命运——”
“《女巫日记》让民众有机会了解到女巫的一生,从而卸去本不属于她们的污名;《曙光》鼓励大家参与劳作,告别贫苦与饥寒,受此号召,许多人过上了丰衣足食的生活;《新城市》用直观的方式,让新迁入者接受了无冬城的规则,也令流窜至此的黑街老鼠没了容身之处。而《英雄的一生》……”
她顿了顿,缓缓说道,“使一名悲伤无比的小姑娘重新振作起来,投入到新的生活中——我想像她这样在战争失去至亲的人并不是少数,不管有多少人因此而改变,我都很高兴能通过戏剧帮助到他们。”
“你到底想说什么……”卡金沉声道。
“您曾告诉我,最杰出的戏剧是让观众沉浸于角色的一生,可如今我却更想让他们看到属于自己的未来。”梅伊直言道,“没了珠宝和玉杯,贵族们也能找到其他替代品,而我所演的戏剧,却是能填饱大多数人肚子的食粮。”
面对这个答案,卡金第一次没有接话。
“我相信您预备了两年的戏剧一定十分精彩,可星花剧团即将演出《狼心奇缘》同样超乎想象。尽管从准备到登台只用了一个多月的时间,甚至部分演员还是首次演出,但它依然是我见过最棒的戏剧。”她微微屈膝行了个礼,“若您在观看过它之后,其想法也没有丝毫改变的话,我会向陛下推荐您的新剧的。”
离开哨声旅店后,梅伊只感到浑身舒畅,连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刚走出巷子,她便看到了在街道旁等待的卡特.兰尼斯。
“你怎么来了?”梅伊讶异道。
“艾琳说你被卡金先生的管事接走了,我有点放心不下,于是就过来了。”卡特耸耸肩,“反正待会还要去便民市场买点食物做晚餐,也正好顺路。”
“是吗?”梅伊瞥了他一眼,“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那天在旅店里发生的事了?”
“你那天饭都没有多吃一碗,看不出来才叫奇怪呢。”首席骑士得意道。
“等等……”她猛地停下脚步,“不会是你去跟市政厅说了吧?回绝卡金剧团的演出申请之类——”
“啊?”卡特挑了挑眉头,“你在说什么啊?我拒绝谁的演出了?”
梅伊盯了他好一会儿,才舒了口气,“不,没什么……”
“喂,又不告诉我吗?”
“反正不重要啦……”她笑道,“对了,你还没有买好晚餐吧?”
“怎么,你有很想吃的东西吗?”
“嗯,今晚就吃咸鱼吧。”
“咸鱼?你不是不喜欢吃这类腌制品么……上次那位小姑娘送你的,你都吃了好几天——”
“我现在喜欢吃了,不行么!”梅伊打断了卡特的话,随后向他伸出右手,“我只问你去不去?”
“当然,”骑士毫不犹豫地牵起了她的手,“只要是你的要求,去哪都成。”
……
终于,《狼心奇缘》上演的日子到了。
窗外刚刚泛起亮光,维克多便被耳旁悉悉索索的声音吵醒过来。他睁开眼,发现枕头一侧已空无一人,只留下几缕发丝,以及少女淡淡的体香。
“玲珑?”他用略有些干涩的声音说道。
“大、大人,您醒来了?”回答之人似乎有些惊慌,“是我动作太大,打扰到您了吗?”
珠宝商人翻身爬起,靠坐在床头,脸上不由得露出了一丝笑意。
只见侍女正在摸索的穿法,长裙还只来得及套上一半,光洁的背部整个暴露出来,配合着半遮半掩的胸口,别有一番惹人怜爱的韵味。
“您……能别这样看着我么?”玲珑红着脸道。
这便是那些贵族小姐永远不会带来的感觉,维克多低笑起来,“好好好,我不看就是。不过有一点你得知道,没有其他人帮助,你一个人是无法穿上它的。”
“诶……”对方顿时有些不知所措。
“过来吧,我帮你。”他摊手道,“但先得让我喝口水,我都渴坏了。”
……
绑好系带后,维克多顺手在侍女腰间摸了一把,“完成,还挺适合你的——别看礼服显得轻薄,在伸缩带发明前,负责给大小姐穿衣的仆从都得选五大三粗的才行,不然还真没办法将它合拢。”
“原来是这样,”女孩吐了吐舌头,“我还是头一次听说……”
“贵族有很多东西都是如此,看着不错,用起来却麻烦无比,简单来说,华而不实罢了。”他笑道,“怎么,等不及想把它穿出去了?”
“没、没有,我只是想早点起来做好准备,免得耽搁了您的行程——”玲珑连连摆手,“我现在就去给您打水洗漱,准备早餐。”
穿着这一身去做杂货么?维克多望着明显处于兴奋状态的侍女,倒也没去拆穿,“去吧,新烤的面包配煎蛋就好,别忘了给你自己也来一份。”
“是,多谢大人,”她在出门前恭敬地弯下腰来,“还有谢谢您送我的衣服……以及这次观演机会。”
房门掩上后,维克多爬下床,给自己倒了杯红酒。
这便是此类女子的另一种好,只要给予少许恩惠,就能获得极大的回馈与感激。如果赠送对象是一名大世家的小姐,说不定连个笑脸都难看到。
八十枚金龙对他而言算不上什么,两个人欣赏戏剧自然比一个人要有意思得多,这与慷慨、喜爱无关,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
他现在唯一好奇的是,价值四十金龙的魔影,到底会精彩到什么程度呢?
……
“老师,您真的要去吗?”伦琴望着穿戴整齐的卡金.菲斯,面露担忧之色,“虽然梅伊有说过会向国王陛下推荐您的新戏剧,但那也可能只是个幌子——如果她想利用您的名气来给自己造势,您去了岂不是正中她下怀么?”
“我也这么觉得……如今的她一点儿也不可信。”爱格坡嘟囔道,“什么推荐新剧,难道她还能想见陛下就能见不成。”
“可梅伊的丈夫是首席骑士啊……即使见不到,总能传个话吧?”贝尼丝小心翼翼道。
“你又打算为她说好话么?”伦琴瞪了她一眼,“别忘了她是怎么对待我们的!”
“呃……老师不是说,她并未在市政厅那边动手脚吗?”
“谁知道她有没有撒谎——”
“行了!”卡金打断道,“我根本不是为了这个所谓的推荐机会才去的,她狂妄是她的事,但我们不能如此——哪怕再不认同她的说法,我也得先看过了再说。”他哼了一声,“一群刚刚接触戏剧的雏鸟也能演出完美的故事来?亏她说得出口!如果不去瞧瞧,反倒是被她吓住了。只有在看过之后,才能更好地戳破她的幌子,不是么?”
说完他将四张精美的票据拍在桌上,“所以她送来的这些不是观演票,而是战书!去不去是你们的自由,但请记住了,若没有观看过,就不要妄加批评!想要接受对方挑战的,就跟我走吧。”
……
到上午十时,新剧院门口已是人声鼎沸。
显然大家都对这场宣传已久的魔影期待万分,即使买不起首演的高价票,仍有不少城民希望能通过取巧的方式一睹为快。
然而他们惊讶地发现,这座剧院和以往看过的那些都截然不同,它竟然连一扇窗户都没有,通体宛如一个倒扣的碗。别说透过窗缝偷看了,就是把脸贴到墙壁上,也难以听到里面的动静。同时它的体积十分“小巧”,差不多只有中央广场的四分之一大小,横竖不过十五米,高为一层,加上那毫无装饰、灰不溜秋的水泥外表,让人很难相信超越时代的戏剧即将在这里上演。
此刻维克多怀着同样的疑惑,带着玲珑走进了剧院入口。
只允许一人通行的过道里设有多个检查关卡,交出随身携带的神罚之石与护身匕首后,他才得以真正进入其中。
推开门扉的那一瞬,两人眼前豁然明亮起来。
“哇……”玲珑忍不住惊呼出声来。
就连维克多也颇感意外,剧院用于照明之物竟然是魔石!
如此价值不菲的东西他还只在「黑钱」里见过。
能把它用在这种公共场合,本身就说明了主人的实力。
不同于外表的朴实,剧院内部倒是尽显豪华——拱形的穹顶上悬挂着四簇发光魔石,将没有窗户的室内映照得灯火通明,暖气从脚下涌出,将室内始终维持在温暖怡人的状态。一排排躺椅环绕中心摆放,彼此相隔差不多有一臂距离,因此整个大厅显得格外空旷,一点儿也没有狭小之感。
维克多已隐隐意识到,这或许便是剧院开出高价票的原因——宽敞的空间带来了舒适的观感体验,可同样造成了极低的入座比例。根据椅子数量,一轮表演估计也就容纳五十到八十人,这个数目远小于任何一场正式演出,如果票价不提起来,恐怕根本回不了本。
但下一个问题紧跟而来。
他环顾四周,居然没有找到剧台在哪里。
大厅中央是一节粗壮的石柱,直接与屋顶相连,除此之外便全是座位,完全没有留下任何表演的场地。
难道星花剧团打算在这根立柱上翩翩起舞吗?
维克多按下心中的疑惑,按照票上标示的座位号,在三排十号坐了下来。
“你是洛萨家的那位……”旁边忽然有人开口道。
他略有些意外地偏过头去,发现对方是一名打扮华贵的女子,和玲珑不同,此人一看便是久经情场的老手,无论何时都能将自己最诱人的一面展现出来,“维克多.洛萨,请问你是?”
“久闻你的大名了,”女子微笑着抚胸道,“我叫丹尼丝.佩顿,来自晨曦辉光城。”
“原来是佩顿家的大小姐,”维克多恍然大悟道,“没想到还能在异国之地看到同城的商人。”
“我也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传闻中的商业天才,”丹尼丝指向身旁之人,“介绍一下,这位便是担任过晨曦大使的约寇阁下,正是他邀请我来此的。”
“幸会幸会。”
接下来又是一番寒暄。
与约寇交谈间,维克多也顺带认识了一批灰堡的上层人士。
果然如他所料,能在首映场进入剧院的,基本非富既贵。比如坐在最前排的观众,大部分都是市政厅中的实权者,听约寇的说法,他们的票全是由陛下赠予,无需自己掏一枚铜鹰。中后排则是来自各地的豪商与贵客,他甚至还在人群中看到了灰堡王都剧团的身影。
四十枚金龙的门槛将剧院变成了一场小型宴会,若能和这些人打上交道,该项收获便已值得上回票价了。
等所有人到齐后,十多名侍从推着小车从另一扇门鱼贯而出,将一包包奇怪的纸袋放进躺椅扶手边的凹槽内。
“这是给我们的东西么?”玲珑好奇地拿起一袋左右打量,“呃,上面写的字似乎是爆……爆米花?”
“还有炸薯条和牛奶——所以这些都是吃的?”维克多注意到标注着牛奶字样的袋子材质颇为奇特,看上去像羊皮纸,摸起来却柔软无比。只是通体一个模样,一时间令人无从下手。好在大字下方还画有取用示意图,无疑已考虑到了客人初次使用的情况。
当他按照图示步骤,将一根透明的软管插入袋顶封口,吸取到里面的牛奶时,心中不禁涌出了一股难以形容的成就感。
这真是太有意思了!
连带着平日里平淡无奇的牛奶都仿佛香甜了许多。
温馨的提示、精巧的设计、以及从未见过的包装——哪怕里面装的是水,也能卖出不错的价钱来!
设计它的人,一定是个杰出的商人。
而且维克多意识到,如此做法并不仅仅是为了新奇有趣,和有棱有角的传统瓷制、玻璃器皿不同,这两种袋子显然很难对人造成伤害。考虑到观看者的身份,此举便显得尤为重要了。同时椅子旁的收纳槽也和袋子完全贴合在一起,即使将拆封了的纸袋放在里面,亦不会有丝毫洒落。
如此成熟的搭配,很难想象会出现在一个头次亮相的新品上。
就在维克多打算试试那袋爆米花是什么味道时,一个空灵的声音忽然在大厅上方响起,“欢迎各位来到灰堡魔影院,《狼心奇缘》马上就要演出了。请大家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仔细聆听观影守则。在观影过程中遇到任何问题,都请按守则行动,以免发生意外。”
场内顿时涌起了一阵骚动,因为观众都只听到了声音,却没找到说话人在哪里。
“首先,魔影时长一共两小时又十五分,即一个时辰多一刻,期间没有休息时间,也不允许自行离开座位。如果需要帮助,拉动座椅下方的召唤铃牵引线并原地等待即可。”
“其次,这将是一次前所未有的观看体验,无论发生什么,都请不要惊慌。各位需牢记,它只是一场特殊的戏剧,而非真实发生的事情,若因自身原因造成任何第三方损失,无冬城警察厅都将追究其责任。”
听到这里,维克多忍不住轻笑出声来,喂喂,这世上还有能把戏剧当真的人?连惊慌一词都用上了,实在有点自卖自夸的嫌疑。他趁此机会向身后瞄了眼,果然,那几位戏剧同行脸上都露出了浓浓的讽刺之意。
倒是玲珑完全不觉得有什么不妥,甚至紧张地抓住了躺椅的扶手。
大概是为了空出消化时间,声音隔了数息后才重新响起,“那么,请大家好好享受这段梦幻般的时间。”
“现在,让演出开始吧!”
随着话音落地,四簇发光魔石缓缓上升,隐没于穹顶之中,大厅里顿时昏暗下来。
这是什么意思?光源的充足与否将直接影响到戏剧的整体效果,露天剧院大行其道便是这个道理,连光都没有,让人怎么欣赏去表演细节。维克多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些,他已越发好奇,前面已弄得如此玄虚,到后面要怎样才能收场。
然而还未等他收起笑意,下一秒便直接愣在原地。
只见一道白光闪过后,视野瞬间变得漆黑一片——这绝对是他见过最黑的黑,说成是深渊也毫无问题,别说前后左右了,就连他身下的座椅亦消失得无影无踪!如果不是屁股下的触感还在的话,他恐怕已经跳起来了。
但更不可思议的还在后面,维克多发现自己的身体也完全隐没于黑暗之中,即使把手放在眼前都无法察觉出任何异样。他已分辨不清这到底是太黑的缘故,还是被彻底剥夺了视觉。
场内掀起的动荡证明他并不是唯一惊讶的人,彼此间的大呼小叫让空气里充满了一股紧张的气氛。
惊慌失措原来并不只是说说而已!
如果不是开场前的那番告诫,只怕现在众人早已方阵大乱。
就在这时,一道柔和的光芒从头顶洒下,将黑暗驱散殆尽,再次照亮了大厅——不过重获光明的观众并没有因此而镇定下来,反而齐齐抽了口凉气。
天哪,维克多也瞪大了眼睛,这是……什么情况?眼前的场景竟然已不在剧院之内,而是移动到了天空之中!
他能听到寒风在耳边吹拂,也能清晰地看到雪花飞扬的天穹;脚下空无一物,离大地至少千丈,山川和丛林都化作了灰白相间的斑点,仿佛孩子们的涂鸦。这种从未有过的体验令维克多浑身颤抖起来,几乎是使出浑身力气,他死死抓住扶手,将身子缩卷进了“无形”的躺椅之中,就好像那是唯一的承载之物,一旦失手便会从空中坠落下去,摔得尸骨无存。
“在遥远北方的一座山岳之都里,生活着两位活泼可爱的公主,而我们的故事就从这里开始……”直到旁白声不紧不慢地响起,他才惊觉自己仍在观看一场戏剧,而不是被神明召入了天国。
「这世上还有能把戏剧当真的人?」
维克多欲哭无泪,谁能想到魔影竟会是这个样子的?
接下来的两个多小时里,珠宝商人经历了他这一生中最不可思议的时光。
视野从天空拉至地面后,慑人心魂的景象并没有发生任何改变。
或者说,映入眼中的事物越多,就越发显得逼真——无论是人来人往的繁华集市,还是金碧辉煌的王宫内苑,一切都令维克多目不暇接,如果不是担心造成“任何第三方损失”,他甚至想站起身来,亲手去触摸下国王的宝座。
大厅里的惊叹声此起彼伏,观众仿佛失去了语言的能力,只能用短促的呼喊来表达心中的震撼之意。
任何一个场景的变化都能引起一片喧哗——
长公主登场,“哦!”
十四岁狼化,“哇!”
异国王子来访,“喔喔喔喔!”
能力失控,电光雷鸣间将王宫横扫得七零八落,众人更是惊呼不断,声音大得像要掀开楼板一般!
和观看时讲究安静与和缓的传统戏剧不同,魔影院里的呼声从头到尾就没停歇过。
维克多知道这已和观众的素养无关,纯粹是为了缓解心中极为矛盾的情感——他们既渴望欣赏到前所未闻的奇景,却又对那过于逼真的场面充满畏惧。因此他们只能喊出声来,只有这样,他们才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在经历这场幻境,前后左右还有许多人在陪同、或者说在共同分担这份震撼!
倘若罗兰在场的话一定会明白,这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弹幕护体」。
就在这样的叫喊声中,长公主彻底化为巨狼,投身于雪原之中——当她庞大的身躯越过头顶时,维克多只觉得头皮发麻,几乎忍不住想要夺路而逃。
可于此同时,一曲高昂的歌声钻入了他的耳朵,令他瞬间安定下来。
一切不安的情绪都随之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强烈的委屈、不甘、解脱、坚毅……数种感情交替出现,维克多竟一时热泪盈眶!
他仿佛和被迫逃离的长公主感同身受,为众人的误解而伤感,又为这份勇气而骄傲。
美妙婉转的曲乐与场景转化、甚至与剧中人的每个动作交相辉映,动听的歌喉让他心绪沸腾,歌词的描述更宛若是他自身的写照。
这一生中,又有谁没被人误解过?
但大多数人却只能选择默默忍受!
维克多心中对狼女的畏惧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为她挣脱枷锁而叫好!
透过对方,他仿佛看到了远离家乡的自己。
毫无疑问这是一首绝佳的歌曲,但歌、剧两者能结合得如此完美,一点儿也没有喧宾夺主之感,这种协调之感他还是头一次感受到!
从现场响起的掌声可以知道,不止是他,戏剧的这一幕打动了所有人的心,并将大厅里的气氛推上了开演以来的最高潮。
那一瞬间,维克多已在心中给这部新剧做出了评判。
陛下的宣传里没有一丝夸大。
这绝对是超越了时代的艺术!
……
输了。
当歌声响起来的那一刻,卡金便知道自己已经败给了梅伊——不是他个人的失败,而是新戏剧在《狼心奇缘》面前彻底败下阵来。
不管说得有多么好听,戏剧终归是要给人看的。
一开始他还有功夫去震惊「这怎么可能」、「她是如何做到这一点的」,可没多久便陷入了麻木。这场所谓的魔影完全颠覆了他过去数十年积累下来的常识,并将一切现有规则都踩在了脚下。
场中的看客已算是足够挑剔的一批,眼光虽然比不上那些浸淫许久的老贵族,却也都是见多识广之辈,想要打动他们并不容易。但此刻这些人却全程叫个不停,简直就像是未见过世面的村夫一般。
不过这不能怪他们。
若不是极力克制,他也会情不自禁地喊出声来。
而卡金剧团准备的新戏剧绝对做不到这一点。
若把两者放在一起,任谁也会得同样的结论:《狼心奇缘》更加精彩,而且要精彩得多!
他们难道看不出演员犯下的错误与纰漏吗?
当然不是。
但他们完全能够忽略这些问题。
因为卡金清楚,人在同一时间所接受到的信息是有限的,而魔影恰恰提供了极丰富的信息量,甚至达到了目不暇接的程度。在这种情况下,即使犯下一两个小错误,也很难引起观众的注意。
所以这是一场不公正的较量?
卡金自然不会这么认为。
没人比他更清楚戏剧的发展历程。
名演员为何总是青睐大型剧院,正是因为后者拥有足够的财力,可以提供更精良的服装、道具与布景。
这些东西同样是一场精彩戏剧不可或缺的元素。
他的老师,便是将大件背景物搬上剧台而名声大噪的——其巅峰之作里发明的可拆卸式木板房屋更是风靡一时,从此以后,所有剧团争相模仿,才有了今天的戏剧格局。如果让一名演员空手上阵,他必然不会认为那是一场完美的演出。
场景布置从来都是不断向拟真化、细腻化靠拢的。
而星花剧团不过是将这一点做到了极致。
得出这个结论的卡金反而放松下来。
他靠在柔软的躺椅上,长出了一口气。
终于能专心欣赏这场难得一见的戏剧了。
……
不知不觉中,故事走到了尾声。
黑暗褪去,椅子、石柱与地面又重新出现在众人面前。
但没有人起身离开,大家仿佛仍沉浸在那座虚幻的山岳之都中,回味着狼女公主与魔鬼领主那惊心动魄的一战。
卡金.菲斯第一个鼓起掌来。
这掌声像是惊醒了观众,随后是第二个、第三个……更多的人举起了双手,很快密集的掌声便从小到大连成一片,宛若暴风骤雨一般。
“老师……”
望着鼓掌的卡金,伦琴、爱格坡等人几乎像要哭出来似的,而贝尼丝眼中已经盈满了泪花。
“不要哭,”老人也感到眼睛发酸,他自然清楚对方在难过什么,为了新戏剧,这些演员苦练两年多时间,所付出的精力和汗水有目共睹,然而如今一切努力都将付诸流水。看过魔影的人已不可能再对他们的新戏剧产生一丝一毫的兴趣,这种还未开始便已宣告结束的挫败无疑能摧毁任何一个人的信心。但他知道自己绝不能在这里倒下,“我们并没有走错方向!”
“老师,您的意思是……”
“戏剧表演中最令人遗憾的是什么?是距离!”他控制着微微发颤的嗓音,尽可能平稳地说道,“观众席到剧台间的距离,足以让人错失演员的细微表情——但魔影却可以弥补这一点。我敢打赌,提升表演技巧只会越来越重要,届时或许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都能让观众屏住呼吸。所以这只是暂时的失败,不代表你们的付出不值一提!”
卡金顿了顿,“放心,我向你们保证,在弄明白魔影的原理后我们会再度回来,并站在同一条线上与星花剧团竞争,我想那时观众一定会给出正确的反馈。但现在不要哭,挺起胸来——它值得我们给予掌声。”
就在这久久不息的热烈鼓掌中,《狼心奇缘》的名声很快传遍了整个无冬城。
对于魔影引发的强烈反响与轰动,罗兰并没有感到丝毫意外。
事实上拍摄完成的当晚,他作为制片人兼首批观众,在城堡大厅里欣赏这一带有尝试性质的划时代作品时,同样受到了不小的震撼。
虚拟幻境带来的视觉冲击感,绝不是三言两语能够形容的。
现在想来,在旧圣城的倒影教堂中尚未有如此强烈的感觉,不过是因为符印所记录的会议与庆典大多都为静态影像,尽管新奇无比,但对感官的刺激有限。而一旦换成动态记录,其真实逼人的特点便能发挥到极致,比如从高空坠落时,哪怕明知道是假的,大脑也仍然会被双眼所欺骗。
连他都如此,更别提那些欣赏水平还停留在舞台剧阶段的普罗大众了。
魔影的成功早已是预料之事。
不过也有一些事情出乎了罗兰的预料之外。
那便是魔影的效果好得有些过头了。
在第三场和第五场的演出中,出现了观众逃窜和昏厥现象。前者差点引发了踩踏,后者则被紧急送往医疗院,如果不是有娜娜瓦坐镇,只怕凶多吉少。
而以上状况都发生在回音的歌声响起之前。
显然开场的鸟瞰镜头和长公主的狼化觉醒是问题的高发区。
这还是针对富人设置的高价场,观众的见识广度与接收能力都要比普通民众高出许多,如果轮到一周后的平价场,恐怕情况只会更严重。
意识到这点的罗兰不得不重新修订了播放计划。
原本他打算通过更换座椅的方式,来获得更多的容纳人数——例如把高价场的躺椅换成板凳的话,观看人数便能立刻翻个倍,这也是平价场不允许自带食物、酒水的原因。但若想防止踩踏,一推就倒的板凳显然不太合适,最终他还是换成了可以固定在地面上的铁制长椅,并要求演出前观众必须系上固定用的腰带,以免发生灾难。
另外他对观影者的年龄及身体状况也做出了限制,超过四十五岁,或有恐高、心悸等病史的群众,将不被允许观看《狼心奇缘》。
毕竟魔影对他来说也是新玩意,无论是新剧院的设计,还是观影章程,都得从零摸索起。
连带着魔影的火热,那些作为赠品送上的小玩意,也引起了不少人的关注。
这数天里,市政厅接收到了十几名商人的贸易申请,全是冲着爆米花和牛奶包装袋而来,希望能争得一个专营的机会。不过听完巴罗夫的汇报后,罗兰悉数拒绝了他们的请求。
毕竟像爆米花这类膨化食品难以保存不说,本身也没有任何技术难度。自己做供应源头利润微薄,提供技术合伙销售又很容易被仿制,加上无冬城不是玉米主产地,竞争起来不具备任何优势,因此还不如握在手中,当做吸引外来人口的甜头比较好。
至于包装袋,则根本没有余量拿去出售。
它正是“橡胶虫”饲养业的首批成果之一。
经过近一年的培育,这些虫子基本已在第三边陲城安下家来,而古女巫对它的研究工作也有了相当大的进展——自从发现通过调节虫子粘液与脏器分泌物之比例能得到柔韧程度不同的生物胶体后,研究内容便迅速明确起来。
合成不同成分的样品,再测试其耐腐、耐磨等性能,成为了塔其拉遗民的一项副业。
液体包装袋和吸管便来自其中。
制作这两样东西并不是罗兰的一时兴起,它对军队的后勤保障同样具有十分重要的意义,无论是盛装食物还是消毒水,软胶袋都能派上大用场,何况比起金属或玻璃容器,它的造价要低廉得多,除了虫子外,几乎不消耗额外资源。
尽管第三边陲城已为饲养橡胶虫新开掘了好几个洞穴,其数量也由最初的百余只变成了现在的近千,但对于战争的需求而言,依然远不能满足。因此可以预见很长一段时间里,它都会是无冬的战略资源之一。
……
魔影上映后的第四天,罗兰接到消息,北地珍珠伊蒂丝带着莉芙亚回到了无冬城。
他在城堡会客厅里再次见到了那名有过一面之缘的女子。
对方看上去有些紧张,却没有回避他的目光,眼神中隐约透露着一股认命之感。
和上次的夜遇不同,在光线充裕的大厅中,罗兰更加真切地看清了她的模样——娇柔的五官与削瘦的身形令她如同一支不堪风霜的花朵,长时间航行带来的疲惫和虚弱更是令这种柔弱加深了几分。但那股内在的不屈却在支撑着她,令她不至真正倒伏下去。这种反差为她平添了一份姿彩,让人要么忍不住心生呵护,要么想将其占有摧残。如果落在其他领主手里,无外乎这两种下场。
她似乎便做好了这样的准备。
罗兰不禁哑然失笑,虽说这个时代的贵圈确实很乱,但他并没有那方面的想法。
“放心,”他和颜悦色道,“这里比寒风岭要暖和得多,也不会有人打扰到你的生活。待过一段日子后,你会喜欢上这座城市的。”
“是……陛下。”她犹豫了一小会,随后深深低下了头。
“那么你先去休息吧,会有人安排你的住所的。”罗兰示意道。
等到莉芙亚被亲卫带离,伊蒂丝才屈膝行礼道,“这样就完了?我还以为您会和她多聊几句,好熟络下感情。”
“要说的你应该都说了,我也没什么好补充的了。”罗兰耸耸肩,假装没有听出感情一词的含义,“怎么样,此行还算顺利么?”
“当然,在孩子面前,她的选择很果断。”伊蒂丝回答道,“扫尾工作倒是比预计的多花费了些时间,但那些人绝不会再给您添麻烦了。”
“干得不错,”他点了点头,“交给你来办果然是个正确的选择。”
“多谢陛下称赞,”北地珍珠笑道,“另外我还有一件事需要禀报——在返回的路上,我收到了一条工兵队送来的消息。阿琪玛没能在东境找到「太阳之辉」,已经转朝北方进发了。”
果然……那道延长线来自旋涡之海对面么?罗兰微微皱起了眉头,若是只能向北的话,矿脉在灰堡境内还好说,万一在其他王国就比较难办了。
“我明白了,”不过他很快恢复了常色,“你也下去休息吧。”
“是。”
走到门口时,伊蒂丝忽然回过头来,“您也是——请陛下一定要注意身体啊。”
“哦?”罗兰有些讶异地望向她。
“如果没有了您的话,这个世界会无趣很多的。”她微微一笑,消失在大厅门后。
“这家伙……未免也太放肆了,”从迷雾中现出身形的夜莺不满道,“她说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确实,自从上次因铁斧处置贵族一事和北地珍珠谈过之后,她的态度便隐隐发生了变化,仿佛给人一种放飞自我之感——虽说对罗兰而言,这也没什么不好的。
“嗯……”他思索了片刻,“你能判断这句话的真伪么?”
“真倒是真的啦,”夜莺撇撇嘴,“至少在希望你注意身体这一点上没有说谎,不然我早把她控制住问个究竟了。”
“既然如此,那就随她吧。”罗兰笑道,“如果每一个人的想法都要去猜,那也太累了点,我可没那么多精力啊。”
原本还忿忿不平的夜莺顿时一滞,随后装作漫不经心地模样偏开了头,“说、说得也是……平时顾虑一两个人就差不多了。”
唔,你这掩饰水平,简直是把心里想的都摆在脸上了啊。罗兰极力忍住想要翘起的嘴角,清了清喉咙道,“那么我们回办公室吧,接下来还有许多工作要处理呢。”
比如将两款已经通过定型试验的内燃机投入使用——光有动力源只是完成了第一步,如何批量生产,以及制造与之相匹配的机械装备,都是亟待攻克的难关。除此之外,还有装甲列车的设计组装、生物胶体的流水制造,以及扩充更多的工厂和军队等等……
不过比起另一件事,这些工作他都可以再放一放。
尽管它本身不具备多大意义,但走完这个形式却是凝聚民意必不可少的。
当莉芙亚抵达无冬城的那一刻起,就意味着登基前的条件已全部准备就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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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无冬城堡区首次向民众开放,在警察和亲卫的引导下,数千名经过筛选的群众聚集于庭院内外,兴奋地等待着新王加冕时刻的到来。而在城堡区之外,各条街道上更是张灯结彩、人头攒动——即使天空仍飘着零星的雪花,也无法阻止人们庆祝的热情。
为了此次大典,领主城堡也临时进行了改造。
前庭的外墙被拆除,换成了不阻碍视野的围栏;院子里的陈设亦被移走,铺上了平坦的草地。只要顺着长坡登上城堡区,便可将整个典礼场地尽收眼底。
城堡两侧悬挂起了红底黑边的长条旗帜,从屋顶一直垂落到地面,这种色彩搭配在白雪覆盖的背景中显得格外醒目,也为这座并不怎么宏伟的城堡增添了一份厚重感。
最大的改变来自城堡二层。
仿佛一夜之间,光秃秃的立面上就砌起了一道斜撑,令二层多出了一个半挑空的露台。露台正面恰好对着前庭大门,毫无疑问,国王将在这里接受领民的祝福。
只有设计者卡尔部长清楚,这个快速完成的平台结构出自于女巫之手——爱葛莎女士在城堡墙体上伸长出冰墙后,再由索罗娅小姐“画”上一幅砖石图层,它便成了城堡真假难辨的一部分。
而在这样的天气下,厚实的冰墙足以支撑数天时间。
……
此刻城堡之中又是另一番景象。
“陛下,您准备好了吗?”卧室门外传来温蒂的问话声,“所有大臣和宾客都已经到齐,只等您现身了。”
“我知道了,马上就好。”罗兰应了一声,转头望向穿着一席纯白礼裙的女孩,“你觉得怎么样?”
“再等一等……我还是有些紧张,”对方正是安娜,她站在窗台前,透过帘布俯瞰下方喧闹的人群,蓝色的眼眸中泛着明显的波澜,“你真的要和我一起登台吗?那位礼仪官说,过去的登基大典上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的事。”
她并没有他所想的那么无畏,罗兰意识到,尽管之前安娜一直都用笑脸相对,但真当这一刻来临时,她仍会产生担忧与迷茫。在学习上的杰出与对新知识的喜爱让她大多时候都充满自信,将身心投入创作与制造时,她更是如同天才一般闪闪发光。但除去这些光环,她只是一名二十岁出头,从小在偏远乡镇长大的姑娘。
如今即将要面对万千民众的打量,不紧张是不可能的吧?
想到这里,罗兰笑了笑,用最柔和地声音说道,“那我当第一个破例之人好了。还是说,你想让我一个人来给自己加冕?”
“当然不是,”安娜摇头道,“我只是……”
罗兰走上前去,张开手抱住了她,“那我换个说法好了。”
“换个……说法?”
“嗯,”他吸了口气,故作认真地问道,“安娜小姐,我想要聘请你成为我的妻子,你愿意吗?”
“噗,”安娜忍不住笑出声来,“不行!我现在又不是囚笼里的犯人,而且……”
“而且什么?”
“聘约的时间太短了啦。”她用力锤了下罗兰的肩膀,随后向他伸出戴着白纱的右手,“谢谢你,罗兰。带我下去吧。”
罗兰稳稳托住了她的掌心,“遵命。”
……
打开房门,两人缓缓穿过廊道,走下楼梯,进入了一层大厅。
原本还人声鼎沸的厅堂立刻安静下来,所有人分成两列,微微低头,恭迎罗兰的到来。
他顺着列队一路走去——左边是无冬城的女巫们,他看到了提莉、灰烬、夜莺、温蒂、闪电、爱葛莎……一个个熟悉的面孔映入眼中,比起三年前无处安身的逃难者,她们如今已重新融入到新的社会秩序中,正一点点成为人类王国密不可分的一部分。
右边则是市政厅官员及各地代表,如巴罗夫、伊蒂丝、铁斧、卡尔、凯莫、塔萨、约寇等等……他们共同组成了灰堡王国的权力机构,从名不见经传的普通人,变成了冉冉升起的政治新星。
按照惯例,登基将是一个极为繁琐的过程,但对于女巫和无冬城官员而言,罗兰的君王之位早已是既定事实,因此这一流程被极大的简化了。
他携着安娜的手走到大厅中央——那里摆放着一张石桌,桌面上竖立着两顶金灿灿的冠冕。
无论是温布顿三世还是赫尔梅斯教会都已不复存在,他谢绝了礼仪官提出的代劳请求,而是决定和安娜互戴头冠。
登基加冕与封后同时进行,在灰堡还是史无前例的事情。
礼仪官自然表示过异议,但对大权在握的他来说根本毫无约束力,而巴罗夫也意外地站到了他这边。
罗兰弯下腰来,先让安娜为自己戴上王冠,接着将另一顶后冠轻轻架在了她的头顶。
当两人转过身来,所有人齐齐单膝跪了下去。
“吾王万岁!”
就在这众人的呼声中,他牵着安娜的手,一步步迈向大厅一端搭建的梯台,穿过架空的穹顶,登上了城堡的露台。
庭院下方顿时掀起了汹涌的浪潮!
不等他举手示意,等待多时的群众已将心中的敬意宣泄出来。
“罗兰陛下万岁!”
“国王万岁!”
“无冬城万岁!”
欢呼声震耳欲聋、直冲天际,人群中仿佛炸开了锅,彩带与花瓣从露台洒下,随着寒风飞舞,一时间盖过了冰雪的势头。
远处,第一军的营地中也传来了火炮的轰鸣,与城市上空长鸣的钟声交相辉映——那一刻,在这蛮荒原野与西境边界的交汇之地,灰堡的王,诞生了。
同一时间……
辉光城。
听到正午的钟声,霍弗德.奎因放下手中的鹅毛笔,忍不住望向西南方向。
温布顿四王子登基的消息不仅传遍了灰堡,连晨曦也出现了大量宣传者——按照宣传单上的说法,如果没有意外的话,此刻便是那位年轻人加冕即位的时辰。
实在是太快了。
霍弗德不禁感慨,他比女儿安德莉亚还要小上几岁,现在却已是无可争议的一国之君,其影响力甚至越过了边境线。
自从与摩亚家族一战后,晨曦王都的贵族阶层里兴许有人不了解温布顿三世的真名,却鲜有人不知道罗兰.温布顿这个名字。一开始还只是在地下商会中流传,后来关于这位王子的轶事从各类渠道扩散开来,如同野火掠过草原一般。
而三年前,他还只是一个偏远小镇的领主,是所有温布顿王室中最不被看好的那一位。
如此迅猛的崛起速度,简直就跟天方夜谭一样,用怪物来形容都丝毫不为过。而他的诸多行径,也如怪物般让人捉摸不透——就好比这场登基典礼,古往今来,选在邪月肆虐的冬季举行加冕仪式的,恐怕也只有他一人而已。
通常像这样的君王,大多都只会出现在动乱或混沌时期。联想到神意之战的内幕,他隐隐感到,这个世界兴许要迎来一场翻天覆地的剧变了。
“陛下,”亲卫的话打断了他的沉思,“希尔.福克斯大人送来了一封信件。”
“哦?”霍弗德收回目光,“拆开念我听听。”
“是。”
「陛下」,确实是一个容易令人沉醉的称谓,他当了近二十年的国王之手,喊过的陛下举不胜数,早以为有了抗性,但被别人这么称呼时,他仍能感受到心中有什么东西在膨胀。
那么向灰堡之王献上祝福吧。
霍弗德清楚,他能坐在这个位子上、让其他蠢蠢欲动者知难而退,正是背后邻国力量的支持。那些大世家不惧怕奎因骑士手中的刀剑,却对毁天灭地的雷鸣充满畏惧。在这剧变将临的时刻,将家族命运同灰堡战车绑在一起,才是最稳当的做法。
“信上说,灰堡的一支寻矿部队进入了晨曦边境,他们希望能得到您的协助与支持。”
“将此事告知给洛西伯爵,让他率骑士团去迎接,”霍弗德很快下令道,“你也带去我的口谕,通知途中各地领主,务必向这支队伍提供一切所需的帮助。”
“遵命,陛下!”
……
狼心海域,大公岛。
尽管此地远离邪月影响的区域,但过境的湿冷海风依然令城镇显露出一片萧瑟之意,泥泞的街道上鲜少有人影来往,只有码头区才勉强维持着些许活力。
因此一间搭设在码头仓库旁的露天酒铺便显得格外醒目了——它主要为水手提供极为廉价的暖身热酒,比起能遮风挡雨的酒馆,过客一般也就图个嘴瘾,顺带驱散胃里的寒意,很少有人喝完后还会驻足停留,可此刻它的铺前却聚集了近百人。
一名穿着粗布衣裳的女子也被它吸引了目光。
“法琳娜?”有人低声道,“你在看什么?我们该走了。”
“魔鬼。”她回道。
“什么——”后者脸色一变。
“我听到有人提到了魔鬼,”被称作法琳娜的女子又重复了一遍,“再等一会儿,乔。”
那名男子犹豫了下,最后还是低下头来,以极低的声音应道,“是……冕下。”
“这并不是一道命令,”法琳娜不以为意地摆摆手,接着向人群靠近了几步,希望能听得更真切一些。
“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可怕的怪物,它们长着比人还要长的翅膀,獠牙足有手臂粗,城墙对它们来说就是个屁!”声音的源头似乎来自一名海商,被众人围在中心的感受让他格外得意,嗓门也愈发大了起来,“不过这还不是最可怕的,那些魔鬼身上还坐着另一种魔鬼,像人,但比人要壮硕得多,投出的矛像长了眼睛一样,又快又狠,盔甲都挡不下来!也不怕你们笑话,我当时差点没尿湿裤子。”
人群中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真的假的?那岂不是无人能敌?”
“只待在天上的话,根本摸不着啊!”
也有一小撮人表示出了不屑。
“你就瞎吹吧,还魔鬼——你分得清邪兽和魔鬼的区别吗?”
“就是,去赫尔梅斯高原转转吧,那里才叫什么怪物都有,就怕你这么容易尿,到时别把小兄弟给冻掉了。”
“呸,你们懂个屁!”海商叫了起来,“那可是罗兰.温布顿殿下起的名字!他在西境待了老些年了,能不知道邪兽和魔鬼的区别?要我说,邪兽就是一帮乱哄哄的难民,而魔鬼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你见过那群野兽分批次,分重点向城市发起进攻的?”
“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灰堡还能挡得下来?”
“这你就不懂了,当时确实危机万分,但城墙上瞬间闪起了火光和雷电,就像噼里啪啦下冰雹了一样!”他口沫横飞道,“魔鬼眨眼便在天上炸开,血肉溅得到处都是,还有一只掉在了我暂住的旅店前——那胸口上的大洞,差不多跟碗一样,天知道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床弩也不可能有如此威势,按你这么说,那位王子的实力岂不是跟神明无异了?”
“哈,不然你以为他是怎么干掉教会的?”
听到这句话,法琳娜顿时捏紧了拳头。
“……”乔按住她的肩膀,无声地朝她摇了摇头。
“我知道。”她深吸口气,松开了手,“这件事你怎么看?”
“红月尚未现世,魔鬼理应不可能出现在蛮荒地,可他对魔鬼的描述,又和圣典中的记载有那么些相似,不像是随口捏造,所以我也……难以辨明。”乔顿了顿,面色有些忧虑,“不过,这些都已和我们——”
“无关。”法琳娜接道,“你说得没错,乔。我们得先解决自己的问题。”
代理教皇塔克.托尔登死后,她便遵循对方的遗志,带着剩下的审判军撤离了新圣城,打算前往狼心的大公岛重建教会。那里曾是女巫组织血牙会的据点,被教会大军剿灭后,为防止对方卷土重来,圣城派人驻扎下来,也算是一块久经耕耘之地,作为新的落脚点十分理想。
但没想到,圣城覆灭的消息传播得比他们的脚步更快,得知赫尔梅斯沦陷后,大公岛主教竟不再承认教会赋予的身份,转头和贵族搅和在一起,摇身一变成为了大公岛伯爵,甚至将先到的使者绞死在城外。
这场匪夷所思的叛变给了审判军沉重的一击,之后又有许多人离开了队伍,如今他们已抵达大公岛半年之久,却依然只能像过街老鼠一般藏头露尾。如果再不能竖起教旗,重聚人心,恐怕教会将彻底断送在她手里。
毫无疑问,只有把叛徒血祭,才能挽回岌岌可危的局势。
难处就在于,对方手中也拥有一队神罚武士。
这一战,必然惨烈异常。
“我们走吧,”法琳娜拉起兜帽,最后看了酒铺一眼。
海商依然在滔滔不绝,“那里有趣的事还多着呢!比如像小山一样大的黑色铁船,比通天塔还要高的巨型楼房,只要去过一次就绝不会忘!”
“你都给说说吧,我给你加酒!”
“这些全是出自那位四王子殿下的手笔?”
“嘿,当然,不过你可不能再叫他王子殿下了——因为我离开无冬城时,他已经决定要正式登基了!日子嘛……让我想想,唔……应该就是今天没错!”
“喔?那他现在是灰堡之王了?”
“哈哈,这个称呼不错,”海商举起倒满的酒杯,“既然如此凑巧,那就让我敬远方的灰堡之王一杯好了!”
“敬灰堡之王!”众人也起哄似地端起了酒杯。
灰堡……之王么?法琳娜冷笑两声,你就继续在山沟里构筑你那看似繁华的王国吧,当神意之战将临,这世界终将变成一片废墟。我们迟早会在真正的地狱重逢,唯一不同的是谁先谁后而已。如果这次没能战胜叛徒,我将先走一步;而若是我赢了,那么我会在这里,静静等候你坠入地狱的消息的。
罗兰.温布顿陛下。
极南境沙海,银川源头。
布莱恩坐在帐篷中,静待前线消息的传来。而他的对面,则是狂焰氏族的族长古尔兹.焚火,以及傲沙氏族长老图拉姆。
他们两人如今已成为了莫金族的代言者。
加上代表大酋长的火枪营营长,可以说能决定沙民命运的魁首,都已齐聚于此了。
大漠上的寒风吹得篷布噗啦作响,但篷子里却异常温暖——这片沙地仿佛坐落在一个巨大的火盆之上,无论地表有多寒冷,把脚埋进盐砂中总能感觉到有热气涌出,其效果堪比无冬城的火炕与暖气。
当地人甚至发明了沙床这种玩意——将地面刨出一个一人长宽的浅坑,把白花花的盐砂换成经过筛分的细沙,再把自己埋进去,便可最大限度的保持体温。而那些细沙触感柔软,躺在上面甚至比麻布编织成的垫被还要舒服。若是在头顶搭个帐篷,整个冬天都能过得很惬意。
可惜也正是这股地热,毁掉了此地的生机。海水中的盐分不断析出,将百公里左右的沙漠变成了一片雪白。别说花草树木了,就连沙虫与毒蝎都难以看到。
没有绿洲,也就没了食物来源,偌大一块平原和死地无异,若以荒凉而论,极南境里恐怕也只有黑水沼泽在其之上。
数百年以来,莫金人只在盐碱地交界之处搭建起了几座零零散散的木屋,供给那些远道而来的取盐人暂住,但现在,情况已然变得不同起来。
“你倒很沉得住气啊,小伙子,”古尔兹忽然开口打破了沉寂,“怒涛氏族和削骨氏族都是铁砂城中实力顶尖的大族,大酋长可以轻易击败他们,不代表那些小部落也能做到这一点——你就对他们这么有信心?”
见有人开了头,图拉姆也赶紧补充道,“这一年里,铁砂城一直没有新的部落晋升为六大氏族,显然他们把持了所有流向城内的资源。而在极南境,只要有充足的食物,氏族很快就能恢复元气。他们现在的实力,只怕比您来这里之前还要强。”
“信心?不……”布莱恩缓缓摇了摇头,“我对他们并不存在这样的东西。”
“那……您为什么不动用大酋长的部队?”图拉姆有些讶异道,“只需要调遣一百人,再配合狂焰与傲沙的勇士,必定能让这群狂妄之徒不敢越过小绿洲一步。”
“然后呢?让第一军永远巡游在银川绿洲一线,充当那些小部落的看护人?”布莱恩望向他,“你觉得那是陛下希望看到的情景吗?”
“呃,这……”图拉姆一时语塞。
大迁移计划实施后不久,对极南境的开发工作也随之启动,除了在无尽海角建设大庆港外,另一个重点便是位于银川源头的盐碱地。由于缺乏河道,想要将这些白花花的工业资源运出沙漠,只能依靠大量人力和畜力,一车车拖至最近的赤水河支流。
为此坠龙岭和碧水港两座城市开出了丰厚的条件,以吸引足够多的沙民加入到搬砂大军中。
短短一年时间里,盐碱地交界处便多出了许多营帐和往来的人影。
一口口深井被打下,淡水从地底流淌的银川暗河中抽出,用来喝的同时,也用于盐砂的过滤与提纯。
简陋的厂房亦随之建立起来,没有喷涌的蒸汽,没有机器的轰鸣,一切全靠人的双手来完成——整个流程宛若淘金,人们将分散于千万砂砾间的财富凝聚起来,重新结晶成块,然后装车运往西境腹地,等待进一步加工处理,这一重复而枯燥的工作,成了盐碱地新的旋律。
尽管依旧没有绿洲、沙虫与毒蝎,但这里却一点点热闹起来。
不愁吃穿的报酬不仅吸引了迁移者,也吸引了那些尚未作出决定的小部落。他们常常成群结队的来到交界处,用体力换取小麦、肉干和布匹。一部分人兴高采烈地带着食物回到了绿洲,而一部分人则留了下来,成为了迁移者中的一员。
这一现象激起了铁砂城大氏族的不满,走出绿洲的部族越多,便意味着他们能得到的资源越少。该矛盾终于在两个月之前爆发,怒涛与削骨氏族调遣骑兵,截杀了一队从绿洲出发的小部落人马,并将他们的头颅丢在了北上的必经之路上,其用意显然是在警告其他蠢蠢欲动的莫金沙民。
大氏族不敢与灰堡之王为敌,便将屠刀对准了那些尚未归顺的小部落,他们兴许以为这样便不会招来大酋长的雷霆怒火,毕竟没有一个北国君王会真正在意百来位沙民的生死,却没料到这一举动直接触动了无冬城的神经。
无端削减人口,无疑是罗兰陛下最忌讳的事之一——对于这一点,布莱恩早已心知肚明。
早在古尔兹的信件送达前,火枪营长便做好了应对的准备。
“万一他们失败了怎么办?”古尔兹.焚火揉了揉额头,“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些人从接受火枪训练起,到现在也不过三个月时间吧?”
“那他们就会被杀死,所属的部族也会沦为铁砂城的奴隶。”布莱恩闭上眼睛,“出征前我便说过,他们这一战并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他们自己——我给了他们足以对抗铁骑的利刃,倘若仍无法从对方的屠刀下保护住自己的族人,那么他们也不配成为灰堡军队的一员。对我来说,不过是重新再训练一批人罢了。”
“……”古尔兹第一次露出了正视的神情,仿佛对这名年轻的军官有了新的认识。
“而且,您忘了一点,三个月只是火枪的训练时间——”他继续说道,“除了火枪外,他们还有佩刀、匕首、拳脚和牙齿,而这些武器都是从沙民出生的那一刻就开始训练了,不是么?”
布莱恩挑选组建的沙民部队,其成员正是来自小部落的驻留者。他们和狂焰这样的大氏族不同,虽然选择留在了灰堡一线,却仍挂念着绿洲中的部族。这些人既没有统一的背景,又能在两地间形成无形的维系,是地方军最佳的兵源。而那些被淘汰下来的老式燧发火枪,便成为了他们的制式装备。
忽然,帐篷外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站住!”驻守的卫兵喝道。
“我是伏击组的裘达,我有要事向营长大人汇报!”
“让他进来,”布莱恩猛地睁开了眼睛。
门帘被掀开,只见一名满脸是血的男子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他摇晃两下后,像是再也无力支撑自己的身体,单膝跪倒在地上。尽管气喘吁吁,可他的眼睛里却明亮如星。
“大人,我们赢了!”
布莱恩走出营地,得胜的战士们正陆陆续续地归来。
比起出征时还算齐整的队伍,此刻的他们犹如一群难民——身上血迹斑斑,衣裳也看不到一件完好的,不是这里破了个洞,就是那里缺了一块,显然只有经过极为激烈的近身厮杀才会留下这样的痕迹。
除此之外,战士的数目更令人心惊,两千人构成的伏击队伍,如今还能站着走回来的不到一半。为了运送伤者,所有马匹和骆驼都没人乘坐,一骑基本要驮负两到三人。加上被押送的俘虏,整个队伍拉得十分零散,远远望去,完全不像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
但众人的脸上没有一丝消沉之意,反而显得神采奕奕,和出征时的他们判若两人。
以小部落的力量,战胜那些铁砂城中的大氏族,这在极南境还是头一次!
布莱恩清楚,经历这一战之后,他们才真正算是从猎人蜕变成了士兵。
更令他满意的是,尽管伏击组衣衫篓缕,披头散发,却牢牢记住了他的教导——无论任何时候,士兵都不能丢弃自己作战的武器。
大多数人的水囊、粮袋已不翼而飞,甚至一些人连新发的鞋子都少了半只,但枪支和佩刀依然挂在他们背后。
第一军不可能永远替沙民镇守南境,他们必须依靠自己的力量,使部族按照灰堡制定的秩序运转下去——这只是灰堡之王表面上的命令,布莱恩知道,罗兰陛下希望得到的不仅仅是如此。
他需要更多的兵源,需要莫金人也成建制地投入到神意之战中。
而现在,这些人已有了更进一步的资格。
火枪营长满意地转过身,向裘达点了点头,“现在你可以说说,战斗的详细经过了。”
就这场战斗本身而言,并没有什么拍案叫绝之处,反而充满了纰漏和失误——按照计划,两千沙民分成两组,一组假扮成诱饵,陆陆续续潜回至银川绿洲,然后趁夜顺着银川向北进发,营造出想要偷偷摸摸前往盐碱地的假象。另一组则提前在银川尽头的最后一处无人绿洲中埋伏下来。
得到消息的怒涛和削骨氏族自然不会容许小部落挑衅自己的威严,一支八百余人的骑兵从铁砂城出发,循着足迹追上了“叛逃者”。尽管诱饵人数更多,但对于连看门狗都算不上的小部落沙民,他们根本没有放在眼里。
两支队伍一逃一追,很快便进入了伏击圈——到这一部分还算是按照计划在实施,不过接下来的一切都乱了套。
“诱饵”理应先下马投降,诱骗对方也下马后,再找机会惊散马群,让伏击组动手。但负责封路的沙民提前点燃了引火物,火光冲天之下,敌人立刻意识到了情况不妙,开始向来时的方向突围。如果不是事先准备了大量的黑水,此次伏击恐怕就要功亏一篑。
之后的战斗变成了混乱不堪的缠斗,诱饵组抽刀向折返回来的敌人杀去,埋伏好的部队也只能加入其中——许多人从头到尾只开过一枪,之前训练的轮排攒射、交替装填等技巧全然没有派上用场,决出胜负的方式依然是沙民最传统的肉搏。
正如布莱恩所说的那样,他们并不是只有火枪一种武器,在马匹的嘶鸣与大火映照下,这片已处于萎缩状态的小小绿洲成为了双方生死较量的沙场。飞身扑倒骑手,或是被马蹄踏破肠脏,都是沙场中常见的景象,当两人厮抱在一团时,牙齿亦能夺走对手的性命。
小部落并非没有勇士,沙民从生下来起就要面对极为恶劣的生存环境,能在沙虫、毒蝎手中活下来的人基本都掌握了一手上佳的搏杀本领。可以说在个体力量上,他们和大氏族的差距并没有达到望尘莫及的程度。
这些部落的劣势在于数量——匮乏的资源制约了他们的繁衍与扩张,再强大的勇士也无法战胜十倍于己的敌人,只要部落形式不发生改变,他们就很难同大氏族抗衡。
但现在,这一劣势已不复存在。
沙民军中的战士来自于数十个银川部落,他们不必再为争夺资源而斗得头破血流,所有人吃的是同样的食物,穿的是同样的衣服,训练时在一起,睡觉时亦不分离——面对实力强大的铁砂城氏族,他们最后所欠缺的,便只是打破惯例的勇气和决心而已。
而怒涛和削骨对小部落的屠杀,恰好补上了这一环。
战斗从夜晚一直持续到天明。
沙民军赢得了困兽斗的胜利。
火焰熄灭时,绿洲只剩下一地黑漆漆的木炭,没了树木的遮挡,黄沙很快就会埋没此处的水源,令其彻底消失于地表之上,银川也会再次缩小范围,直至将下一片绿洲暴露在沙尘的侵蚀之下。
但沙民会活下来。
这场战斗就像是一个符号,它加速了绿洲的消逝,却为其他沙民指明了道路。
听完裘达的汇报,布莱恩一步步走到众人面前。
“做得很好!你们为自己赢得了荣誉,也为部族争取到了生机!这是属于你们的胜利,战利品的处置亦应该由你们来做出决定!”
他指向那些被俘虏的大氏族武士。
“杀!杀掉他们!”
“大人,我的亲人就是死在了这群人手上!”
“我想让他们偿命!”
布莱恩在沙民期待的目光中举起右手,轻轻往下一挥,所示之意不言而喻。
随后是一片刀刃出鞘之声。
热腾腾的鲜血顿时染红了他脚下的盐砂,宛若一朵朵盛放于雪中的花蕾,而战士们高亢的士气则达到了顶峰!
“但来自铁砂城的威胁并没有彻底解除,怒涛和削骨氏族依然可以随时派兵前往银川腹地,你们的族人仍处在他们的刀锋之下!”布莱恩大喊道,“大酋长已经赐予了你们享受永恒绿洲的权力,可叛乱者却妄想要破坏这一切!告诉我,你们该怎么做?”
“攻占铁砂城,将他们放逐进黑水沼泽!”
“让这帮人知道背叛大酋长的下场!”
“营长大人,我还有伙伴在绿洲中,请让他们也加入这支队伍!”
“还有我……我的姐妹也能战斗!”
人群上方瞬间爆发出了阵阵高呼,其中蕴含的力量令古尔兹和图拉姆都忍不住退后了一步。
布莱恩则望向了无冬城的方向。
陛下,谋乱之人已用自己的鲜血妆点了您的登基大典,散沙一般的莫金人正逐渐凝聚起来。想必要不了多久,铁砂城也会归于您的掌控之下。
但这只是开始而已。
整个极南境终将成为您的囊中之物,在这片沙漠上,将再也没有抵触您意志的存在。
希望这份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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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基大典的狂欢一直从正午持续到了夜幕时分。
中央广场上架起了十余口巨大的锅盆,里面盛着香气四溢的鲜汤,滚水翻腾下,各式佐料和油花堆积在锅边,足足有一指厚。任何人都能将食物投入其中,煮熟后再捞出来享用——在大多数香料仍是奢侈品的情况下,这种宴席方式显然对他们充满了吸引力。甚至还有人带来了瓦罐与木桶,希望能把这浓郁的油汤带回家里慢慢品尝。
当然,市政厅也会不断为其添加新的汤水与底料——当一根根切碎的牛骨和香肠被倒进锅中时,人群中便会响起一阵阵新高彩烈地欢呼声。
这在过去的邪魔之月里,几乎是不敢想象的场景。
漫长的冬天使得人们呵出一口热气都要小心翼翼,每一份体温的流逝都意味着离死亡更进一步。但现在,他们却可以肆意在飘落的雪花中尽情喊叫、宣泄胸中的热情,而不必留有任何后顾之忧。
因为他们知道,这些耗费的体力与温度还能随时再补充回来。
不需要刻意引导,人们自发地向城堡方向举起热腾腾的食物,为新王的登基献上祝福与赞歌。
……
希尔维收回视线,将目光重新移至城堡大厅之中。
这里的宴会同样热闹非凡。
美酒、佳肴、曲乐、欢笑应有尽有。
而罗兰和安娜以全新打扮携手登场时,更是引起了一片惊羡之声。
希尔维还是头一次见到如此样式的婚装——和首席骑士婚礼上的白纱截然不同,如果说前者还有几分晚礼服的影子,后者则像是完全由罗兰新设计的一般。衣裳的配色以红、金为主,有着长长的袖口与裙摆,肩头垂着两条布满花纹的缎带,显得繁杂而华贵。
按理来说,如此鲜艳的装束很容易压过主人本身的模样,但穿在安娜身上却恰到好处——她本身便是火焰的掌控者,加上那份极强的领悟能力,即使在女巫群中也是耀眼夺目的一位,而鲜红的颜色更是映衬了这一点;加上衣服宽厚的设计,令她多了份端庄沉稳之感,正适合王后的身份。
大家纷纷向两人举杯,而罗兰和安娜则微笑着回应,可以说,这算得上一场完美的晚宴。
不过希尔维却一点儿也放松不下来。
因为她在大典上看到了一些奇怪的迹象。
作为魔力之眼的拥有者,她总是作为警戒圈的第一道防线,为后续护卫提供及时的警告。登基大典这种关键时候,更是要力求绝对的安全,无论是出于自身的想法,还是有着提莉殿下的关系在里面,她都希望罗兰能安然无恙,所以自然不会轻易放过这些蛛丝马迹。
每一个迹象单独来看,都不算什么要紧之事,但连在一起,却形成了一副耐人寻味的拼图。
这不禁让希尔维想起了罗兰陛下偶尔哼唱的一首歌曲。
对方解释的歌词倒颇有几分意思——什么焦黑的手杖、突兀的细微花香,许多看似不着边际的片段,最终都引向一个被刻意埋藏的真相。
顺带一提,这首歌被谜月听去后,已成为了侦探团的团歌。
而当时的情况似乎正是如此。
尽管还不太清楚问题到底出自哪里,不过若放在平时,她一定已经通知夜莺和灰烬提高警惕了。
可希尔维此刻依旧保持着沉默。
只因为她忽然记起了两天前安娜对自己说过的那番话。
“能阻止秘密走露的人,往往只有知晓秘密的人才能做到——在这一点上,我需要你的帮助。”
那时她并没有真正理解话里的意思,因此也没有太过放在心上。
直到今天,她才猛然明白过来——这句话就像是拼图的最后一笔,当它点上去之后,整个画卷便有了意义。
她窥见了一个秘密。
这并没有让希尔维觉得欣喜,反而感到了莫大的压力。
因为她现在不仅需要保守这个秘密,还得防范其他人发现秘密的踪迹了。
那些零散的奇怪迹象,很可能不止她一个人注意到!
希尔维扫过整个大厅,重点观察对象落在了三个目标身上——
“阿嚏!”
洛嘉揉了揉鼻子,脸上露出一副狐疑的表情。
“怎么了?”一旁的安德莉亚打趣道,“原来狼也会感染风寒?”
“我不知道是不是鼻子出了问题,上午的时候就一直有这样的错觉了,”洛嘉往左右嗅了嗅,“大厅里的气味似乎有些对不上数……”
“对不上数?”灰烬插话道,“你难道能辨认出每个人身上的味道,然后将其和散发者一一对应起来不成?”
“只要不是相距太远,或者被强烈异味干扰的话,”洛嘉点头道。
“现在大厅里有近百人呢,”安德莉亚明显不信,“就算鼻子再灵敏,也不可能同时记住这么多味道吧。更何况不少人都使用了香水,还有身体上的接触,就像这样——”说着她用刚抓过鸡腿的手在超凡女巫手背上摸了一把,“我也会沾染上她的怪味,如此情况你也能分辨出来?”
“确实很难……不过精确分辨是一回事,有没有味道就是另一回事了。”洛嘉不解地垂下耳朵,“明明大家都站在一个地方没动,为什么有几股味道却会时断时续呢?”
“咳咳,”三人身后忽然响起了希尔维的声音,“这应该就是病了吧。”
“希尔维?”安德莉亚挑了挑眉,“你怎么过来了?”
“我随处走走,刚好听到了你们的谈话,”她耸耸肩,望向狼女,“西境的气候和南边沙漠不同,本身就很容易受寒疫侵蚀,何况这是你来此地的第一个冬天,不适应也正常。如果觉得鼻子不畅通,去找莉莉要一杯净化水喝下就好了,我刚来的时候也经常这样。”
“是吗?”洛嘉恍然道,“我明白了。”
离开三人后,希尔维稍稍松了口气。
洛嘉.焚火因为能力的缘故,拥有远超一般人的听觉与嗅觉,加上那野兽般的洞察力,属于全程需要盯防的对象。
还好刚才及时阻止了她们向秘密尾迹的进一步靠拢。
而第二个重点目标是——
“咕咕,咕,咕咕咕咕……咕!”蹲在闪电头顶上的麦茜正兴奋地和琼说着什么。
“吖,吖吖,吖——吖!”后者亦欢快地回着话,你来我往之间,两人仿佛正交流着一个格外有趣的话题。
不,还是算了……希尔维扶额,就算她们发现了什么,自己也不可能察觉出来。
幸运的是,别人同样不可能从中获得什么线索。
想到这里,她透过魔力之眼,将注意力放在了第三人身上。
而那是最可能发觉秘密,也是最为棘手的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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