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能再快点吗?”闪电伴飞在驾驶室旁,恨不得自己也能上去推火车一把——不过她心里亦清楚,这尊堪比山头般的庞然大物就是让麦茜来推,也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多往炉子里添点煤如何?”
“嚯嚯,小姑娘,压力太高的话,锅炉可是会炸开的!”操纵黑河号的是一名头发花白的老者,看上去并不像是军人,倒像是位普通的和蔼邻居,他扯着嗓子回道,“放心吧,第一军没那么容易被击败,哪怕对手是地狱里来的魔鬼也一样。”
闪电抿了抿嘴,没有接话。
虽然知道让火车跑到这个速度已是超乎预料之事,但依然无法减少她心中的焦虑——循着铁路找到黑河号并没有花费太多功夫,毕竟如此醒目的大型机械想要让人忽略都很难。除了靠近时吓了车上的人一跳外,剩下的过程都很顺利:凭借女巫联盟成员的身份,列车长很快相信了她的话,并下达了掉头命令。
然而闪电一点儿也放松不下来。
火车转向塔一号站点后,她终于联系上了希尔维,而后者的消息则令她心底一沉:魔鬼不仅准确抓住了第一军推进的间隙,在防御皆未成型的情况下发起突然袭击,而且进攻主力正快速从两个方向逼近营地。如果没有火炮的支援,本就打了折扣的阵地更难发挥出实力,局势无疑将会雪上加霜。
听到这些后,她实在没法像老人那么有信心。
唯一的好消息大概是麦茜成功找到了受伤的洛嘉,有娜娜瓦的医治,狼女的性命总算是无碍了。
“外边又吵风又大,要不要进来坐一坐?每句话都得喊着说可不轻松。”对方抽了口烟斗,靠到窗边,“别看里面有些颠人,至少挺暖和的——这炉子比壁炉要好使太多了!”
“不……谢谢,”闪电望了眼抖得跟筛糠似的驾驶台,摇了摇头,“还是不用了。”
果然,这已经是黑河号的极限。
按照这个抖动频率继续加速,就算锅炉能挺过来,火车也非得散架不可。
“看得出来,你还是在担心那边的情况……营地里有你的亲人或朋友么?”
“嗯。”闪电面带担忧地回道。
“我也有,”他摸着胡子道,“而且有两个!”
“诶?”闪电不由得微微一愣,她原以为对方镇定自若是因为无所牵挂的缘故。
“我以前是个矿工,这一辈子总共生了四个孩子,除了老大死于一场风寒外,其他人都活到了温布顿陛下的到来。”老人微笑道,“以前他们过得跟老鼠差不多,既瘦小又懦弱,不过自从加入军队后,就像里外都换了一个人似的,这也是我对第一军充满信心的原因——由这样的人组成的队伍,是不可能轻易被击溃的。”
是……这样么?闪电忍不住问道,“那还有一个呢?”
“就在这列车上啊,”他敲了敲烟斗,“第一个发现你靠近的瞭望员便是他了。”
老人停顿片刻,语气里颇有些自豪,“正因为这些变化都是温布顿陛下带来的,所以我也想着能为他做些什么,再说一个人呆在矿山也无聊得很,不如到处走一走。后来陛下从熟悉蒸汽机操作的人中挑选火车班组,我就报了名,没想到还被选上了。”
原来对方并不是她的那样……闪电嚅了嚅嘴,正准备说些什么时,控制台上的电话机突然铃声大作。
“父亲,我看到塔一号站了!那边确实像在交战,我能看见闪光和火焰!”话筒里激动的声音连窗外的闪电都能听到。
“说过多少次了,这里是军队,不要叫我父亲!”老人冲着话筒吼道,“继续盯着前方就行,我要拉响汽笛,告诉他们援军来了!”
接着他朝闪电挑了挑胡子,“怎么样,我就说他们没那么容易被击溃吧?”随后对方转过身,用力拉下背后的绳索,中气十足地高喊道,“给我上吧,小伙子们!”
“呜——————————”
半刻钟后,就在汽笛浑厚的长鸣声中,黑河号伴随着减速时发出的巨大轰响,一头冲进了混战的中心。
扎在铁轨上的石针无一不被撞得粉碎,黑石与钢铁的碰撞,在漆黑的车头处迸射出一连串耀眼的火花。
或许是列车的减速令敌人产生了可以挡住对手的错觉,几只魔鬼靠近铁轨,试图阻止钢铁巨兽的前进,结果纷纷被卷入轮下,碾成了肉泥。
它哪怕再缓慢,也不是生物之力所能抗衡。
与此同时,架设在装甲列车前后的机枪塔亦开始向四周扫射,侵入营地内部的魔鬼顿时腹背受敌,在两面夹击下,几乎连躲藏的机会都没有便被挨个扫倒。而骨矛等攻击手段,对于黑河号无异于挠痒。
此刻,闪电已经飞进了炮塔仓。
“希尔维,目标是?”
“就在你们的正前方,三千三百米左右,”希尔维显然也注意到了火车的到来,第一时间报出了炮击的数据,“一片开阔,没有遮挡!”
不需要再复述,等到火车彻底静止的一刻,炮手们立刻忙碌起来。
……
在希尔维的视野中,敌人主力如今已逼到了营地防线的射程之内。
它们的数量不及上次望北坡一役,差不多在五千左右,不过却分开得十分零散,简直就跟没有约束的强盗一般。也正因为如此,整个平原上仿佛都是它们的人马,看起来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而在更远的地方,魔力之眼的侦查被扭曲了。
大地上涌动着一团不透光的黑幕,哪怕是能穿透任何死角的魔眼也没法完全看清黑幕后的东西。那并不像是神罚之石所产生的干扰——禁魔领域带给人的感觉犹如一片寂静的死地,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边界清晰、毫无波澜。它更像是别的什么东西……某种活生生的东西。
而在入睡前,那里明明什么都没有。
偷袭营地的长针和石柱,便是从那团黑幕中发射出来的。
这是希尔维感到最为压抑的一场战斗,从设伏到袭击都充满着诡异,她的视野也处处受制,魔鬼的每一步似乎皆针对她而来。
她现在已不顾上去思考,敌人到底是如何悄然无声逼近到这个距离的,而是将注意力全部放在了黑河号上。
由于看不到目标的具体位置,她只根据炮击结果再做调整。
就在这焦灼不安的等待中,黑河号终于发出了第一声怒吼,炙热的火焰顿时照亮了它硕长的身躯,同时也点亮了夜幕中的营地!
比声音更快地则是炮弹。
它穿透一层层阻挡在前方的空气,拖曳着一串激波向黑幕飞去。
于此同时,魔鬼大军也向阵地两侧发起了冲锋。
它们的冲刺速度极快,从一千五百米开外逼近到千米之内只用了不到两分钟时间,如果放在白天的话,这已算是肉眼可以直视的距离。尽管希尔维将敌人的行动第一时间告知给了联络员,可受限于夜晚的昏黑环境,第一军的火力并没有立刻压制住对方的势头。
而且更令人意外的是,当子弹落在敌人附近时,魔鬼会俯下身来,改为趴在地上前进——凭借着强健的四肢,它们爬行起来并不算慢,加上分散的队列,机枪的杀伤效能明显大幅下降了。
在希尔维的印象里,一旦目标进入机枪班组的射程之内,就好像撞在了一堵无形高墙上一般。火力所到之处,敌人成片的倒下,宛如被收割的麦穗,几乎在极短的时间内便会付出惨重的代价。这一点从统一灰堡到击败教会都得到了充分的印证。
然而此次横飞的子弹大多数都从低伏的魔鬼头顶掠过,即使恰好落在对方头顶,也很难造成大量杀伤。
尽管她向前线发出了提醒,可由于观察不到射击结果,防守士兵并未做出有效改进。
令希尔维感到庆幸的是,另一边的反击此刻迎来了好结果——远处敌人制造的黑幕只能隔绝魔眼,而无法阻挡炮弹,三千多米的距离对于要塞炮而言转瞬即至,爆发出来的火光甚至隐约照亮了那片漆黑之地。当第一道沙柱从黑幕里冲起时,连带飞出来的还有魔鬼的残肢与黑石碎片。
考虑到盲区大小和敌人投射的频率,黑幕中的蜘蛛魔应该呈一列纵队排布才是,这样它们才能在不大的区域内塞下尽可能多的畸变体。
“依次递进二十米,连续射击!”希尔维朝聆听符印大喊道。
“明白!”
不管如何,先摧毁敌人的远程进攻手段才是最重要的事——只要防线还在,魔鬼就无法轻易跨过那道坎。距离拉得越近,夜战带来的不利影响便越小,何况第一军还有多手准备,并非完全依赖于机枪的阻击。
若是部队崩溃了,那就真的无可挽回了。
前沿阵地上,鱼丸一边祈祷着石针不要落到自己头上,一边咬牙钻进了射击阵位。
事实上,他对于自己还敢跑出壕沟的举动已经感到十分讶异,换做以前,怕不是早就尿湿了裤裆,央求着指挥官留他一命了。
或许是那句「你并不是胆小鬼啊」给了他勇气,又或者是背后终于响起的炮火声助长了胆量,他总算控制住自己的双腿,没有沦为第一个因为临阵脱逃而被击毙的军官——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班组长,那也是正儿八经的带队之人。不过鱼丸心里清楚,如果是在平时让他去执行这种风险极高的任务,他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答应,就算酬金再高,也没有命要紧。
只能说军队是一个不可思议的地方,枪炮轰鸣声中,只要有一个人带头冲出壕沟,剩下的人也会不由自主地跟上——在这种气氛的感染下,鱼丸甚至觉得自己的大脑已经停止了思考得失,身体宛若一台机器一般。
“班长,弹链装好了!”手下大喊道。
鱼丸深吸口气,压低马克一型的枪口——虽说是高射班组,但枪上仍保留了平射标尺和简易瞄具,随时都能改为对地面目标的射击。同时,机枪两侧的挡板主要是为了抵御来自空中的投矛,一旦完全放平,也意味着背部将失去保护。他能做的除了尽可能将头贴近挡板外,也只有祈祷了。
毕竟只要不是当场毙命,就有机会得到娜娜瓦小姐的治疗。
前提是医疗队的救援足够迅速。
像是想要发泄心中的害怕一般,鱼丸大吼着按下扳机,朝前方浓郁的夜幕倾斜出密集的弹雨。
耳边时不时有爆炸声响起,他已分不清那到底是已方的要塞炮在开火,还是来自蜘蛛魔的打击。
偶尔也会有黑色石针落在附近,甚至撞在挡板上——这种数次与死亡擦肩而过的刺激令他陷入了麻木之中,除了射击外再无它想。
“打完了,装弹!”
“来、来了!”
……
“新的弹链呢?”
“在这儿!”
……
就在他勉强能看到敌人的身影时,枪栓咔擦一响,第三箱子弹也被打空了。
“再拖一箱弹药来!”
“没听到我的话吗!”
“人呢?”
鱼丸猛地回过头,却发现班组的另外两人已经倒在地上,身上斜插着半截带血的石针。
他愣了愣,随后扯着嗓子高呼起来,“医疗队!有人受伤了!这里需要治疗——!”
回应他的是一片连续的轰鸣——
迫击炮在这一刻终于加入了反击,百余颗炮弹腾空而起,如冰雹般落在四百到八百米区间内,几乎将魔鬼的军队拦腰截断!
那一瞬间,地面上仿佛绽放出了无数朵火焰之花,耀眼的光芒不仅映照出了敌人的身影,也照亮了机枪挡板上的斑斑血迹。
……
希尔维等待的转机终于到来。
黑河号的炮击尽管削弱了蜘蛛魔的进攻,但敌人始终没有沉默,每隔数分种仍会有几根分裂石柱被投掷过来——而随着第一军全线进入交战阶段,每一根石柱都有可能造成不小的伤亡。哪怕爱葛莎、纱薇和莫丽尔已在全力协助军队进行防守,不过两翼数百米长的防线不可能整个看管过来。
她唯一能做的,便是在指挥炮击的空档期,告诉前线哪里需要救援。
直到聆听符印中传来麦茜的声音。
“这里是火炮阵地咕!入侵的魔鬼已全部被塔其拉女巫解决掉了咕,指挥官凡纳说他们马上能做好射击准备,希望你能提供指引咕!”
希尔维不禁握紧了拳头。
“当然,你就待在那里别动,我用符印传话比电话更快!”
“麦茜明白咕。”
就在火炮阵地上的四门要塞炮也加入到反击行列之中后,魔鬼的进攻顿时停滞下来——仅仅进行了两轮齐射,敌人便做出了反应,就像是早有预备的一样。
随着一声尖锐且刺耳的啸音响彻夜空,魔鬼大军如潮水般的向后退去,而那些冲在前线的同类,则被无情的抛弃在战场上。
……
安娜走进地下临时指挥部时,房间里的气氛显得颇为沉重。
见到她的到来,所有人纷纷站起身,向她低头行礼,“见过殿下!”
铁斧更是单膝下跪道,“让您受惊了。没能识破敌人的诡计,被魔鬼打了个猝不及防,这是属下的失职,实在是万分抱歉。”
“你们不必如此,”安娜摆摆手道,“把我当成一个关心战事的普通人就好。我过来只是想问问情况,这场袭击……大家还好吗?”
尽管成为了王后,但她面对这样的场合仍有些不太适应,特别是看到温蒂和爱葛莎等人也向她行礼致意时。她过去虽从未提过,也很少在女巫面前表达心中的想法,实际上却很喜欢联盟里那种以姐妹相称的感觉。
而此次营地遭到袭击也一样——比起战斗刚一开始,她便被神罚女巫和护卫队包夹着送进地下掩体,她更希望与大家一同战斗,就像以前的邪魔之月那样。
不过安娜清楚,既然接受了这个身份,有些事就只能收进心底了。
她只希望自己的露面能令众人安心下来。
铁斧少见地犹豫了下,“殿下,情况并不太好。”
“能说给我听听吗?”
“当然,我们正好在讨论这个问题。”他望向菲林.西尔特,后者点点头,将手中的记事本翻开。
“目前医疗队汇报上来的统计结果,第一军在夜袭中有两百余人战死,近七百人负伤。”拂晓晨光沉声道。
“不过由于时间有限,这仅仅是最粗略的统计,实际伤亡数字肯定会进一步上升,毕竟娜娜瓦小姐她……无法顾及到如此多伤患。”
两百多人——这已是仅次于教会之战的损失。而那是关乎双方命运的决战,这只是北伐后的首场战斗,第一军离塔其拉废墟还有很长一段距离。
也难怪铁斧会面有难色了。
安娜见过伤兵营里的景象,满身血迹的士兵一字排开躺在地上,空气中满是浓稠的血腥味与络绎不绝的痛苦呻吟。以娜娜瓦的魔力,根本不可能一口气治好所有伤员,像是四肢折断、内脏破裂这样的重伤者,一天顶多痊愈五、六位。因此想要救治更多的人,就必须把魔力节省下来,用在最关键的部位。
比如胸肺被刺穿、肠子被划破的伤患,就只愈合器官上的致命伤口。问题不那么严重的,在灌下净化水后由医疗队负责缝合表皮;严重的则继续让伤口敞开,等到第二天再作进一步医治。这段时间内就靠安眠蕨和冬花调配的药水令重伤者撑过剧痛,至于是不是每个人都能挺到次日,或者该药物有可能产生和梦境水相似的成瘾性,都已不是医疗队能顾得上的问题。
在如此压抑的环境中,想要精确地将魔力分配到急需救治的部位,绝不是一件容易做到的事情。很难想象,那个曾经和她在一起读书识字、见到血就头晕的小姑娘,如今已成长到这个地步。
“我会向罗兰陛下建言,尽可能说服坠龙岭侯爵斯佩尔女士支援前线的,”安娜缓缓回道,“有她在的话,医疗队也能救下更多的人。对了,魔鬼到底是如何悄无声息的靠近营地的?”
“我想……敌人应该是利用了魔眼的盲区。”希尔维看上去有些沮丧,“之前派出恐兽侦查恐怕只是在试探我的侦查范围,而我全然没有意识到这点……”
“我们本该先想到的,”爱葛莎自责道,“望北坡一战后,魔鬼就察觉到了希尔维的存在。那些恐兽正是通过我们的警备反应,判断出了魔力之眼的大致距离。之后大军便聚集在最远距离边缘,趁着夜幕降临向我们发起偷袭。选择的时间恰好是塔一号车站刚刚落下的节点,也是营区防御最薄弱的那一刻。”
“话虽这么说,可那并不是谁的错。”拂晓晨光安慰道,“想要蒙蔽敌人,除非故意对恐兽的逼近视而不见。但这本身就跟平时的训练相违背,哪怕提前知晓敌人要这么做,也很难让数千名士兵以及更多的普通工人伪装得天衣无缝。换句话说,敌人迟早会试出这一距离,就算没有在塔一号站点设伏,也会在塔二号、塔三号站等着我们。”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蜘蛛魔的射程应该在两到三公里左右,而且爬行速度缓慢,从希尔维的视野外到进入射程的这段时间并不算短,难道没被发现只是因为运气好吗?”安娜不解道,“我对行军打仗的事情了解得不多,如果有说错的话,还请不要介意——第一军是有自己的侦查手段的吧?比如说营地里常升起的氢气球。”
“您的观察真是细致入微,殿下。”铁斧抚胸道,“简单来说,第一军的战时情报来源共分为三层,除开希尔维、闪电和麦茜小姐外,最后一层便是军队自己。不过面对魔鬼时,这一层只能作为补充和应急来使用。”
听完总指挥的解释后,安娜总算对第一军的情报体系有了一个基本的了解。在统一灰堡王国的战斗中,这套体系并没有出现什么纰漏,可对手换成魔鬼后,一个难以弥补的差距便摆在了军队面前。
那就是,无论是两条腿还是四条腿,都跑不过拥有一双翅膀的恐兽。
这意味着一旦超过一个距离,侦查者基本是有去无回,别说传回消息了,连保住性命都是奢望。能隐藏在云层中伺机而动的恐兽具有绝对的优势,加上沃土平原的平坦地势,几乎就像是老鹰狩猎小鸡一般。
这导致第三层情报圈被极大的压缩了,甚至连辅助希尔维都做不到——飞行魔鬼能随时进入魔眼的侦查范围,猎杀那些外圈的士兵,而己方根本没有救援能力。
安娜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一个词语。
一个罗兰常常提到,并会流露出复杂神色的词语。
「制空权」。
——只有拥有制空权的一方,才能真正掌握战争的主动。
除此之外,他还会说出一些意味不明的话,比如黑丝带、秋山什么的……
安娜摇摇头,将这些杂念压下,“若是按照这个解释,蜘蛛魔当时应该已经进入了第三层的警戒范围才对……是因为夜晚的原因吗?”
“夜晚视野不佳只是其中一个原因,殿下,”回答她的是菲林.西尔特,“根据参谋部事后的分析……那些畸形怪物,恐怕一开始就在那里等着我们了。”
安娜惊讶地眨了眨眼,“你的意思是……它们事先就埋在了我们路线前方的地下?”
“没错,这样才能解释得通,为什么那些庞然巨物几乎是悄无声息的出现在射程之内。”菲林面色凝重道,“我询问过希尔维小姐,穿透障碍物的扫视会令魔力消耗大增,而且范围也会大幅缩减。现在想来,那些恐兽除了试探外,亦是在吸引希尔维小姐的注意——只要一直监视着天空,就没有魔力去兼顾地底下的变化。”
所以魔鬼才能在夜幕中如此准确地打击到营地的各个角落?
如果是静止对静止的话,难度确实会下降许多,而希尔维所看见的黑幕,应该也不是在掩饰方位,而是在掩饰蜘蛛魔从地下爬出的瞬间。
敌人不仅对第一军的作战手段和意图反应迅速,同时还对魔力的运用异常精通,一想到要和这样的对手战斗,确实让人觉得棘手无比。
也难怪指挥部的气氛会如此沉重了。
这样下去可不是个好势头。
倘若罗兰在这儿,他会怎么做?
安娜正想鼓励大家几句时,伊蒂丝忽然咯咯笑了起来。
“怎么,明明是一场大胜,你们却都跟吃了败仗一样?”她耸了耸肩,“难道我走错房间了?”
“伊蒂丝大人……”菲林小声提醒道,“那可是两百多人的损失,大胜什么的……”
“两百多人——而已,”北地珍珠打断了对方的话,“魔鬼呢?投入到营地中的大约在五十只左右,包括一只高阶魔鬼,第一军的伤亡几乎全是它们造成的。乍看起来五十对两百,我们吃了大亏,但死在防线前的敌人主力少说也在两千以上——这还只是最初步的估计,那些在逃跑过程中被炸成碎片的魔鬼,得花上好几天才能拼出一个完整的数来,我没说错吧,希尔维小姐?”
“呃……”希尔维犹豫了下,“魔力之眼看到的敌人尸体,差不多就是这样。”
“爱葛莎女士,我猜你在多四百年前,并未指挥过一场战争,甚至没有亲身参与过一场大战,对吧?”伊蒂丝望向冰女巫。
后者不禁皱起了眉头,“神意之战时期,与魔鬼战斗是联合会女巫的必修课。我以前虽是探秘会的研究者,也在探索遗迹的路上与敌人交过手……”
“我说的是战争。”伊蒂丝身子微微前倾,神情显得咄咄逼人。
“伊蒂丝——”铁斧出声阻止道。
“为什么?”安娜忽然开口问道,她的介入也将众人的注意力拉了回来,“你为什么会这么想?据我所知,你在北地担任骑士团长,也没有经历过大战才是。”
如果是由别人来问这话,无异于火上浇油,但从安娜口中说出,众人却感到意外的平和,全然没有争执的意味。
大概是那双纯粹且认真的眼睛,让人丝毫生不出其他想法。
伊蒂丝也收敛起气势,抚胸回道,“您说得没错,我确实没有经历过真正的大战,不过这里有人经历过……”她微微一顿,“看她的神情,就知道这样的结果究竟如何了。”
她?
众人顺着北地珍珠的目光望去,只见长桌一角,塔其拉方的代表菲丽丝正捧着一杯热茶出神,她嘴角上扬,眼睛里充满了笑意。每隔一会儿,便会端起茶杯嘬上一口,像是在品尝什么美味饮料一般。对于塔其拉女巫而言,这可不是什么常见的景象——失去了味觉的她们吃东西仅仅是为了生存所需,几乎不可能露出享受的表情。
这时大家才注意到,之前讨论得那么激烈,而菲丽丝的注意力却完全没放在会议上——哪怕现在成为了目光的焦点,她也依然在神游天外。
直到旁边的温蒂轻轻推了她一把,菲丽丝才回过神来。
“哦?你们谈到哪里了?”神罚女巫咳嗽两声,“我刚在才考虑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一时没注意你们所说的话。怎么,王后殿下有问题想要问我吗?”
“……”现场一片哑然。
明明是在发呆,却能当着大家面不变色的说成是思考大事,原来四百年前的古女巫在某些方面和现在的人并没有太大区别。
“噗。”
不知道谁先笑出声来,众人之中先后泛起了一阵轻笑声,房间里沉重的气氛顿时消散了不少。
“看来我不需要再问了。”安娜好笑地摇了摇头。
伊蒂丝站起身来,环顾四周,“损失更大的是魔鬼,转身逃窜的也是魔鬼,而我们还站在这里,塔一号站点也安然无恙,失败从何谈起?陛下陛下曾对我说过一句话,衡量胜负往往看的是有没有实现既定目标——很显然,它们并没有得到想要的结果。甚至我可以说,魔鬼的指挥者犯下了一个极为严重的错误。”
“错……误?”与会众人显得有些讶异,这场夜袭可以说每个细节都有所考虑,称得上是一场极为成功的伏击,怎么看也不像是有重大错误的样子。对魔力的精确判断也就罢了,毕竟它们之前近千年的战争都是围绕此点展开,但对火器方面能如此迅速有效的做出针对,就非常令人震撼了。要知道两个族群完全没有任何交流,正式交手也只有之前的望北坡一役而已。
尽管没有人提及,可大家心中都对魔鬼产生了一丝忌惮——这跟他们印象中的敌人不同,哪怕沃土平原上的人类曾一败涂地,女巫帝国也毁于其手,但那毕竟是老旧的历史。历史这种东西,本就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扭曲褪色,并不能让人直观的感受到。
直到这一次战斗爆发,所有人才真切触碰到了掩藏在历史面纱下的一角。
它们绝非蛮荒地上横行的邪兽可以比拟。
抛开魔力和强健身躯,也是一个有着高度智慧的「文明」。
甚至连人类……也有所不如。
当诸如「靠的不过是神明赋予的力量和魔力,如果没有这些,人类又怎么可能惧怕这些蛮族」之类的借口被撕开时,当人类引以为傲的头脑也黯然失色时,这种冲击绝对是难以形容的。
随之而来的,是对自己的怀疑,以至于鲜有人去思考魔鬼方面的问题,因此听到伊蒂丝这么说,大家不由地生出了一股好奇之感。
“错在哪里?”安娜下意识问道。
“错在太狂妄了,殿下。”伊蒂丝斩钉截铁地回答道,“制造混乱、抢夺火炮阵地、再用大军掩杀……如果这是一支骑士团,或是古代军队,确实早就崩溃了。然而第一军不是——它们只看到了武器的变化,却忽略了人的不同,这就是敌人犯下的最大错误!”
大家顿时一凛。
“从头到尾,它们投送进来的魔鬼只有五十来只,这意味着新出现的进攻手段对敌人而言并不容易实现,应该尽可能凑在一起发挥出最大威力。可它们是怎么做的?将这五十只魔鬼分散到了四个区域——营房、两线战壕、以及火炮阵地上。”北地珍珠侃侃而谈道,“魔鬼指挥官绝不是一个蠢货,那么它下达该命令的原因便很明显了:只要投入十来只魔鬼,就能令人类虫子溃不成军,如此不加遮掩的蔑视,难道不是一种狂妄吗?”
安娜隐隐明白了对方话里的意思,她情不自禁地捏紧了拳头,“若它们没有犯下这个错误的话……若它们把人类当做均等对手的话……”
“那就根本不会指望靠这五十人来攻占营地,而是追求尽可能多的消灭对手。”伊蒂丝点头肯定道,“假设敌人把所有魔鬼都投送进营房,其中还包括一只高阶魔鬼,同时大军按兵不动,蜘蛛魔偷袭完即走,情况又会是怎样?”
安娜感到背后泛起了一阵凉意。
五十人换两百人是因为分散了兵力,加上夺取阵地的拉锯战为援军争取到了反应时间的缘故。如果敌人一开始就是奔着杀戮而去,将高阶魔鬼当做一次性的消耗品,那伤亡人数恐怕会翻上数倍不止……
“五百,一千……还是两千?当然,它们最终会被消灭,塔一号站点也能保留下来,但那样的胜负就不好下定论了。”伊蒂丝摊手道,“可惜的是,狂妄令它们错失了这个机会,也教会了第一军许多——比如营房要建在地下,顶板除开要抵挡住石针之外,还得抗下机枪与迫击炮的轰击等等。若不是敌人犯下此等大错,我们也无法以如此小的代价学到这些,不是么?”她顿了顿,“总而言之,这场战争才刚刚开始呢,各位同僚们。”
与意识界的连接是一件极为费神的事情。
若要用什么词语来形容的话,那便是灼热和混乱。
前者来自于魔力之源——尽管它是一切力量的根源、万物竞逐的终点,也是意识界得以存在的基础,可在没有升格到那一步之前,任何靠近它的行为都会招来毁灭。
而后者,则来自意识自身。
魔力觉醒到一定程度,都会在源头留下意识的印记。
无数意识汇聚于此,就像覆盖在大地上的海水,有的沉入底部,再难追溯;有的尚且漂浮,随波逐流。
两者的区别在于意识本身是否能意识到这点。
这也是区分低等和高等的特征之一。
下沉的是死物,毫无利用价值;还浮着的证明曾到过意识界,哪怕仅仅看过一眼,也有了和其他生命本质上的不同。
海克佐德是其中的佼佼者。
它不仅获得了魔力之源的认可,还掌握了主动与意识界相连的能力。
这使得它可以主动搜寻一些有价值的信息。
不过这种事情并不适合常做。
意识之间的影响总是相互的,时间待长了很容易受到沾染;加上在里面行动犹如穿行于乱流之中,稍有不慎便会迷失方向。进入意识界后一去不复返,只留下一具空壳的同类不在少数,它并不想步其后尘。
而抛开以上两点,更主要的原因是,海克佐德不喜欢这里。
哪怕再高等,漂浮也只是暂时的。
失去了承载的主体,意识迟早会沉入魔力之源,上层则会被新觉醒的个体取代,这一景象提醒着它并非永恒,在没有获得彻底升格前,它也会有泯灭的一刻。感受着翻涌的意识,就像是在目睹自己的消亡,这令它很难沉浸其中。
忽然间,海克佐德发现了一丝熟系的气息。
这是……卡布拉达比?
它感到了些许讶异。
为什么对方会变得如此虚弱?简直快像要消亡了一般。
那些虫子就算杀掉了它,也不至于如此——沉底归沉底,那也是晋升者的意识,作为西线军统帅的勇士,死亡并不会让它的意识消散,应该足够自己仔细翻找才对。
而眼前的卡布拉达比……不仅和晋升者相差甚远,甚至连雌虫也比不上。按照维系于它的这点魔力而言,根本不可能进入意识界才是。
海克佐德想象着自己伸出并不存在的双手,缓缓抓住了这道意识。
“天穹之主大人,”接着一个声音将它从意识界中唤醒出来,“王在召唤您。”
它回头望了侍卫一眼,“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是。”
海克佐德松开仍在散发着微弱红光的传承碎片,向着诞生之塔最顶端飞去。
自从得到一部分文明传承后,它们对魔力的研究可谓突飞猛进,特别是共生体的出现,令它们逐渐摆脱了对魔石的依赖。就连这诞生之塔,也拥有了许多之前不存在的能力——比如放大魔力效果,又比如和其他诞生之塔产生共鸣。
特别是后者,使得分散在各地的大君能直接与王对话。
塔顶的雾气最为浓郁,这种湿漉漉的感觉驱散了连接意识界的不快,海克佐德将手放在塔身上,聚集起精神。
「天穹之主承蒙您的召唤而来,我的王。」
「计划进行得怎么样了?」王的声音隆隆响起,「时间已经所剩无几了。」
「是天海界又有异动了吗?」它下意识问道。
「没错,而且规模异常庞大,先行避让的建议占了大多数。毕竟神造之神很快就要完成,等到它启动后,只守不攻的局势就能彻底扭转过来。」
神造之神!
海克佐德心头一震。
传说中的终极造物,终于……要实现了吗?
摆脱魔石矿脉的限制,自由行动于世界每一个角落,这曾是无数同类渴望的目标,如今已近在眼前了。
正如其名字所言,这既是神的恩赐,也象征着它们离魔力之源更进了一步。
天穹之主用意识表达了自己对王的崇敬。
「那么你的回答呢?」
「西线遇到了一些变故,」海克佐德本想回复一切顺利,王承受着天海界的压力,它不应该再为其添上任何麻烦。不过对王的忠诚应是绝对的,擅自替王做主并非它该做的事,「我的统帅报告,那些……」它顿了顿,还是决定用正式的称呼——这也是他们过去的自称,「那些人类相较四百年前已有了不小的变化,特别是在作战方式上。先头部队遭受了一些损失,不过并不会对计划造成影响。」
听完汇报后,王沉默了小会儿,「是进化的结果吗?」
「跟进化无关,倒像是对器物和自然元素的运用——比如我们不熟悉的火。」
「连魔力都不是?」
「的确如此,我的统帅原本打算活捉些人类回来,再缴获几件武器实物,就像以前那样,可惜没能成功。」海克佐德说道,「它建议我向西线增派一部分兵力,或是通过意识界来查清楚原因。」
「有晋升者落在了人类手中?」王有些不快道,「虽然自从晋升变得宽松许多后,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但未免也太快点。我记得西线统帅是你的得意部下,还有着天才将领的称号,你确定它没有失职?」
海克佐德连忙低下了头。
「那结果呢?」
「什么也没有发现,它的魔力已近乎于无,这样的状态下我无法得知具体细节。」它犹豫了下,「不过……」
「不过什么?」
「碰触到意识的瞬间,我仿佛看到了异常明亮火焰……大概是错觉吧。」
「如果真是火焰,那就不用管了。」王回道,「我们虽然很少使用它,却已足够了解它,何况从人类身上学习东西早就是历史了。至于第一个要求,我替你否决就行。天海界的进攻才是重点,我无法调动更多的部队给你,你也不能将现有部队抽调出去而导致内部空虚——别忘了,关乎到族群升格的传承碎片如今由你在保管!」
「我明白。」
「很好,确保计划的万无一失,等到神造之神出动,我们必将赢得最终的胜利。」王的声音渐渐消失在脑海中。
晨曦王国,笼山脚下,荆棘镇。
一队马车缓缓驶过街巷,停在了领主府邸前。
“到地方了,都给老子滚下来,手脚麻利点!”管事打扮模样的人挥舞着手中的马鞭,一个个吆喝过去,“想要活命的就识相点,待会大人问什么,你们就答什么,听明白了吗!”
从车上下来的人大多衣衫褴褛,面色苍白,双手被一根麻绳系在一起,犹如一串蚂蚱般。毫无疑问,他们都是奴隶,而且是最低贱的那种。
这样的景象最近成了荆棘镇的常态——平时无人问津的小镇自从灰堡勘探队驻扎下来后就逐渐热闹起来,不光是商队络绎不绝,还有不少各地领主派来的使者团。他们或是住宿,或是在镇外搭起帐篷与营房,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里,就让这座偏远小镇看上去整整大了一圈。
“马尔大人,您看看这些人怎么样?”来自枫歌城的福林.谢菲尔德便是其中一员,他搓着手望向辉光城的大贵族代表马尔.托卡特,一脸媚笑地问道,“身体健康、没有缺陷、是在下亲自从监牢里挑选的上等品。别看他们样子瘦弱,实际上都是凶神恶煞之徒,只要喂上两顿饱饭,绝对能满足您的要求。”
“行啦,”马尔不耐烦的摆摆手,对方虽然挂着枫歌领主的姓氏,但一看神态就知道不是什么需要在意的人物,不值得他多做交谈。“想要购买囚犯的不是我,而是我身边这位阁下——灰堡之王的御前侍卫长,肖恩先生。”
“原、原来是这么回事,”福林重新行了个礼,“领主大人刚一听到晨曦之主的号召,就立刻决定响应,吩咐我尽快准备启程。匆忙间出现此等疏漏,还请见谅。”
“无妨。”肖恩走到一行人面前,挨个扫去。比起晨曦之主最开始送来的那几批囚犯,质量明显要差上许多,不过诅咒神庙如今已转入全面挖掘阶段,正需要大量人手,他也不打算在这个问题上多作计较,只要能用就行。
就在他走到队伍中央时,忽然一名犯人冲着他跪了下来,“大人,我是冤枉的,求您放过我吧!”
由于双手被绑在一条长绳上,对方以头抢地的动作刚做到一半,便被人墙生生拉扯住,只能直着身体跪在地上苦苦哀求。
“你找死!”管事顿时一副恨得牙痒痒的表情,如果不是有另外两位大人在,只怕早就将鞭子抽过来了。
“冤枉在哪里?”肖恩停下脚步。
“我没有杀人和抢劫,只是偷宰了邻居的一窝鸡而已!”犯人急促的答道,“这在枫歌城只会被判鞭刑或流放,罪不至死啊大人!”
“是这样吗?”肖恩看向福林。
后者连忙道,“既是又不是,阁下。就在接到晨曦之主号召的前一天,谢菲尔德伯爵恰好将领地律法进行了小小的调整——为了打击日益猖獗的老鼠和地下犯罪,所有惩处都上升了一级,偷窃也不例外。”
“什、什么?”犯人目瞪口呆道,“偷宰几只鸡就要判处死刑?”
“这有什么很难理解的吗?”福林轻蔑地扫了他一眼,“王国内刚爆发过战争,为了消灭叛乱者,枫歌城也元气大伤。加上流民猛增,不加以重判,怎么能压得住你们这些渣滓?今天你偷走了邻居的鸡,说不定哪天邻居就会因此而饿死,这和杀人又有什么区别!在我看来,不过是天经地义之事罢了。”
“大人,我……”
犯人还想申辩,肖恩直接打断了对方的话,“既然不是无罪者,就把此次劳役当做赎罪吧。”他停顿片刻,提高音量道,“我想你们应该都已经知道了,只要干满十年,不管什么犯下什么罪行,都能获得赦免,这是灰堡和晨曦君王共同给出的承诺!不要妄图逃走,这也是你们唯一的机会!”
示意部下将所有犯人带下去后,福林立刻笑着凑了过来,“我就知道您会全部收下,按照号召上的约定,一个人是……”
“一枚金龙,加起来一共一百零六枚,没错吧?”肖恩回道。
“一点儿没错!”福林眼睛亮了起来。
“去领主府领取就行,里面会有人接待你的。”
“是,我这就去!”他喜笑颜开道。
“还有,”就在对方转身之际,肖恩突然开口道,“这样的事情不要再出现第二次了。”
“您是指……”福林微微一愣。
“我不管枫歌城的领主大人是不是真的刚好在前一天修改了法令,按照约定,交易者必须在出发前告之囚犯此行的目的和奖惩。这种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被判了死刑,临行前才喊冤的,下一次我就会扣除部分金龙了。”肖恩沉声道。
他并没有兴趣充当裁决公正的审判官,对这些人的境遇也没有太多同情,对于他而言,最重要的事莫过于完成罗兰陛下交代的任务,同时还要尽可能避免唯利是图的贵族商人败坏陛下的名声。
“我……明白了。”福林低头应道,“下次我会注意的。”
待对方离开后,马尔耸了耸肩,“你还真是辛苦啊。”
“为陛下办事,谈不上有什么辛苦的。”
“是吗?”马尔望向愈发显得拥挤的小镇,“哪怕是购买死刑犯这种事,也要做得如此细致,该说温布顿陛下是故意如此……还是天性心怀怜悯呢?听大哥说,他的年纪跟我相差无几,却已是无可争议的一国之君,这两者明明应该是相互对立的才对。现在就连他的亲卫都如此出众,我真想亲自拜见他一面啊。”
“以三大家族的身份,想要拜见灰堡国王并不是什么难事。”肖恩面无表情道,“另外如果我是你的话,就不会当着那名亲卫的面说出这些话。”
“有什么关系,比起坦言相对,你更不喜欢遮遮掩掩吧?”马尔摊手道。
肖恩算看出来了,这个家伙原来是个自来熟,不愧是托卡特家族的次子,和传闻中性子热情又好讲义气的奥罗.托克特颇有些相似。
对付这种人,最好的方法就是置之不理。
他背过身,正打算去第一军驻守的堆场区看看时,一名士兵快步跑了过来。
“大人,有个陌生人想要见您,他自称知晓「宝物」的下落。”
肖恩皱了皱眉头,自从打探诅咒宝物的消息扩散出去后,每隔几天都会有这么一号人找上门来,只不过至今为止都是冲着赏金而来的骗子。“不是说了,在没有得到具体线索前不用通知我么?”
“那人要求非您不可,”士兵回答道,“而且他还说自己是赫尔梅斯最后的一批幸存者,除了宝物的下落外,教会流亡者的落脚点也在他的掌握中,我们已经将他控制起来。”
赫尔梅斯……教会?
肖恩眼睛顿时眯了起来,“知道了,我这就过去。”
一处帐篷里,肖恩细细打量着那名被绑在椅子上的男子,而后者也没有移开目光,或是大吵大闹,同样平静地注视着他。
这种沉默并不像是一种会出现在告密者身上的神情,还在旧王都时,肖恩就见过许多出卖和背叛,尽管敌人的叛乱对自己来说只有好处,可那种贪婪、谗谄、急不可耐的丑态,并不会因为一点好处而变得赏心悦目起来。
这让亲卫心里不禁升起了些好奇。
对视了好一阵子,他才打破沉默道,“名字?”
“乔。”那名男子回道,“你就是这里的指挥官吗?我说的「这里」不是指荆棘镇或哪里的领主,而是灰堡部队的负责人。”
“那很重要吗?”
“如果不是,我什么也不会说,因为……说了也没有意义。”
有点意思。
肖恩稍稍前倾身子,“我是灰堡之王罗兰.温布顿陛下的侍卫长,也是灰堡勘探队的队长,你可以叫我肖恩。既然已经见到了想要见的人,那么你接下来可以说说宝物的下落了?”
“如果你们千里迢迢来到笼山是为了诅咒神庙,那么想要找的一定是祭典魔方,”乔直言道,“而这样东西,现在就在大公岛伯爵洛伦佐手中!”
肖恩不免感到有些意外,他原以为对方先谈条件,然后再拐弯抹角的给出一部分线索,至于是真是假,还得花时间去验证,没想到对方直接交了底。“你见过……那东西?”
“没有,不过对于教会来说,这并不是什么秘密,”乔简单将教会掠夺狼心一事讲述了一遍,“当时为了表功,负责此任务的洛伦佐在报告中将这件宝物大肆渲染了一番,不少高层都知道此事,只是后来并没有引起赫尔梅斯圣城的重视。”
“原来如此,宝物在百年间流入狼心,之后被教会偶获,这倒是一个说得通的情报。”肖恩摸了摸下巴,“不过为什么要专门来告诉我?如果是把消息卖给其他领主,并不能说没有意义吧?”
乔深吸了口气,“大人,你听说过……神罚军么?”
“当然,教会引以为豪的秘密军队,”肖恩露出一抹嘲弄,“可惜在寒风岭一战中,还是被陛下的第一军打得溃不成军。”
“如此就好,”然而对方并没有显示出任何不忿之色,“接下来便好说明了。洛伦佐手中拥有神罚军,除了灰堡之王外,没有人敢打大公岛的主意。”
“哦?”亲卫挑眉道,“我还以为这些人形野兽都死在了寒风岭的弹坑里,他有多少神罚武士?”
“十……不,五人左右吧,”乔犹豫了下,“总之不会太多。”
“如果想要攻进城堡,五人也是一个不小的威胁了。”肖恩笑了笑,不置可否道,“那么你希望从我这儿得到什么?或者说,这条情报的出价是多少?”
“不,我只希望能够活下来,”乔压低声音道,“教会根本已不再是灰堡的对手,但那些流亡者仍不死心,洛伦佐还在打你们的注意,他的人很可能已经混入了荆棘镇,我可不想被他们拖下水。如果……”他停顿片刻,“如果这些消息能用得上的话,灰堡之王应该会赦免我无罪吧?”
真是为了活命才这样做么?
肖恩双手撑在桌上,用手抵住下巴——这也是罗兰陛下在质询问题时常摆出的动作。尽管他没有夜莺大人那种神乎其神的能力,可有时候并不需要魔力才能辨别真伪。
至少在这名自称乔的男子身上,他没有感到一丝想要活下去的执念。特别是之前对视时,那双眼中的漠然倒更是做出了某种决定的决绝。
或许连对方都没有意识到,这是心存死志之人才会有的眼神。
“就只有这个要求?”
“是……是的。”
“那么我会安排人送你去无冬。”
“诶?”乔听出了不对劲,“为什么要去无冬城?”
肖恩站起身来,“我没有赦免你的权力,也不能把迷途知返者弃之不顾,所以送去无冬城是最稳妥的选择。放心吧,陛下的仁慈和公正早已传遍灰堡,女巫联盟也有方法确定消息的可信度。如果你没有说谎,必然会得到合理的裁决,赦免无罪不过是基本的待遇,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得到一大笔赏赐呢。”
“大、大人……那宝物……”乔也想要站起来,却被绳索固定在椅子上,丝毫动弹不得。
“如果真在洛伦佐伯爵手中,那么早晚会是陛下的,何况宝物跟你并没有什么关系吧?”肖恩摊手道,“没什么好担心的,路途虽然有些遥远,并且在消息未确认前,你的行动也会受到些限制,但这一切最终都会得到报偿,你也再也不用担心教会的威胁了。”他望向士兵,“带他下去。”
“不,大人,等等……”乔的神色变了,那种漠然瞬间被打破,取而代之的竟是恐慌和无助。他强行蹬起双腿,接着一头栽倒在地,“求求你,不要送我去无冬!”
那声音中蕴含着一股难以想象的哀恸,仿佛之前的表现都是伪装一般。如此绝望的情绪就连肖恩也不由得停下了脚步……明明连死都不害怕,却还会露出这样的神情,实在是件让人难以理解的事。
“为什么?”他回过身,“还是说,你的要求并不只是如此?”
“求你救救她——救救法琳娜,求你了!”乔啃着地上的泥土,撕心裂肺地喊道,“没有时间了,她……她没有时间了啊……”
到最后,男子已经泣不成声。
这大概就是真话了……肖恩暗想。
他走到颤抖不已的乔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法琳娜又是谁,为什么会没有时间……我想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一谈了。”
……
等到对方逐渐冷静下来,听完事情的全部经过,肖恩总算了解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切的源头居然跟爱情有关。
对方才是真正的教会流亡者,而曾经的主教现在则成了他们的敌人,走投无路之下,乔找上教会曾经的死敌——灰堡第一军也不那么奇怪了,叛徒永远比外敌更可恨。同时他也明白了对方心存死志的原因:乔并没有想过能永远瞒过第一军,或许在他眼里,与其将自己和法琳娜送上绞刑架,也比遭受洛伦佐的折磨要好。
这件事若慢慢放出消息,几个月后说不定也能达到效果,但时间上的紧迫让他选择了亲身赴险——就算洛伦佐为了寻得圣典,不会故意将法琳娜折磨致死,但人身体的承受和恢复能力都存在极限,拖上半年再引起灰堡的行动的话,只怕为时已晚。
本来教会双方的矛盾和肖恩毫无关系,但有了爱情,情报便有了可靠性。
接下来只要再找到洛伦佐伯爵派来的眼线,一切便可确定下来。
“我知道了,等抓到那些人后,我会第一时间通知陛下的。”肖恩缓缓说道,“——用飞行信使。”
……
“所以,你打算帮他?”马尔.托卡特皱眉道,“一个教会的余孽?”
将乔押下去后,亲卫长立刻叫来了辉光城特使,将此事从头到尾复述了一遍——他并不担心三大家会对宝物有所企图,毕竟谁也不知道它的真正用处,如果真是拥有强大力量的稀世之宝,那么一开始就不可能从晨曦流落出去。
“帮不帮不是由我来决定的事,”肖恩不以为意道,“我得到的命令是尽可能寻找宝物的下落,现在好不容易有了一条看似可信的线索,自然得做进一步确认才行。至于之后采取什么行动,将由陛下来裁决。”他顿了顿,望向对方,“那么,你有什么好的计划吗,特使先生?”
第一军固然无可匹敌,但那也得有一个敌人才行,搜寻藏在暗处的探子并非战士们所长,这种事情无疑交给三大家族来办更加合适。
“老实说,我希望从未听过这事,”马尔耸耸肩,“如果不是因为教会,奎因姐也不会被驱离出晨曦,说不定现在已经是我大哥的妻……咳咳,不过既然是你开了口,我也只能协助到底了。虽然最近镇子里来了不少人,但想要找到特定的一类群体却并不难。”
“特定群体?”
“没错,在笼山无法翻越的情况下,想要从狼心到这儿最近的道路就是海路——位于荆棘镇东北边的海港城市,珊瑚湾。”马尔掰着手指道,“从东边而来、人数在十到十五位,或许还会有狼心口音或衣着风格的队伍,按照这些条件去筛选,就能将目标缩小到两三批人马上——最多不超过五批。”
“因为东边的大城市……只有一个珊瑚湾么?”肖恩若有所思道。就好比从东方到无冬城人可能来自灰堡各地,但从西方抵达无冬城的,基本便只剩下魔鬼了。“等找出这些人,再把他们都扣起来审问一遍?”
“就是这个意思。”马尔点点头,“而你要找的探子,十有八九就在其中。”
“问题是谁来做这事?”
“还有比本地老鼠更了解小镇情况的吗?只要给钱便能解决的问题,通常都不是问题。”马尔笑着抚胸道,“为了展示三大家族的诚意,这笔费用就由托卡特家族来承担好了。”
……
荆棘镇郊外的一座民宅内,大公岛伯爵的管家海格正不耐烦的驱赶着身边的蚊虫。
这该死的破地方,连张透气的帐子都找不到,他恼火地想,夏天还没到就飞虫四起,等再过两个月,岂不是根本没法待人了?
然而直到现在,祭典魔方为何会发光的原因,仍旧一点头绪都没有。
他甚至不确定灰堡之王是否真的冲着诅咒神庙里的宝物而来。
看看对方这期间都做了些什么?
根据手下收集到的情报,灰堡勘探队是个两个月前抵达的荆棘镇,之后又是开山修路,又是募集死囚,大有一副唯恐天下不知的架势。半山腰上的神庙也被他们挖了个底朝天,每天都会有砖石从山上运下来,摆放在一块时刻有人守卫的空地中。
如果说这一切都是为了寻找可能被掩埋的宝物倒还能说得过去,但事实是,灰堡方面对待石头的态度似乎比宝物要热切得多。他曾远远观察过那块空地,从神庙里运出来的砖石被均匀晾晒过后,会装上一辆辆马车送往东边的珊瑚湾。
海格实在想不明白,灰堡之王要这些黑不溜秋的石头有什么用。
他也想方设法从港口偷弄到过几块神庙之石,并命人带回给了洛伦佐伯爵,然而结果和他预想的一样,祭典魔方并没有因此重获传说中的力量。
引起上古宝物反应的关键之物,必然是别的什么东西。
“大人,您要找的人我们已经带来了,”忽然一名手下掀开门帘,向他报告道。
“让他进来,”海格连忙紧了紧衣口的领结,坐直身子。
“是!”
接着一位村民模样的男子被推入屋内,他跪倒在地,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大人,我叫纳夫,请问您是想要上山吗?只要不越过峰线,哪儿我都能带您——”
“听说灰堡人最初到笼山时,请的向导就是你?”海格打断道。
“是、是的……大人。”
“啪。”
海格直接将一个小布袋丢在了他面前,“这里面装着二十枚金龙,只要你能说出让我感兴趣的东西,它就是你的了。”
“当、当然,大人,我一定什么都说!”纳夫激动地应道。
“先把当时的情况完整讲述一遍吧,每个细节都不要错过。”海格轻蔑地看了脚下的人一眼,仰靠在椅子上说道。
当纳夫讲述至一行人攀登笼山时,他陡然睁开了眼睛,“等等,你刚才说的是什么?”
“那名被称作阿琪玛的女巫小姐——”
“不,后一句!”
“呃,她举着一块硬币说,往这边走。”
“硬币?”海格追问道,“什么样的?”
“看上去很普通,既不像银狼,也不像铜鹰。”纳夫想了下,“对了,上面连花纹也没有,似乎只是一块磨光了的薄片。”
“那女巫一直举着它吗?”海格感到自己已经隐隐抓到了关键。
“大部分时候都是。”向导顿悟道,“听您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了,那一队人在行进方向上都以女巫为主,而每一次转向,女巫都会将硬币放在眼前,就仿佛在凝视着什么似的。”
该死,果然和这群异种有关!
海格握紧了拳头,“那个叫阿琪玛的女巫……现在在哪里?”
“我、我不知道,”纳夫连连摇头道,“她没过几天就离开了荆棘镇,大概是……回灰堡去了?”
如果只有几天的话,那对方必然在自己出发之前就已不在笼山,但祭典魔方的反应并未停止,也就是说……硬币被留在了这里?海格心里飞快盘算着,那恐怕根本不是什么硬币,而是灰堡之王从其他遗迹里翻找出来的“钥匙”,既然非同小可,那么保管者一定是勘探队的头目人物。
这些情报他早已打探清楚,目前灰堡队伍里地位最高的两人分别是总指挥肖恩和三大家族的特使马尔。
比起贵族世家出身的次子,一位国王亲卫似乎更容易被诱惑——世上大多数城堡,往往都是从内部被攻克的。
想要在他身上打开突破口,得准备多少金龙?
五百……还是一千枚?
不过海格清楚,无论是多少,为了魔方的秘密,伯爵大人都一定会乐意支付。
只要能同他搭上线,自己想必离答案也就不远了。
海格不由得激动起来。
倘若他得到了那枚关键“钥匙”,一定会受到洛伦佐伯爵的极力赏识,甚至更进一步,领主之位也未尝不可?毕竟没有谁规定,只有领主才能使用魔方。
就在他构想美妙未来之际,门外突然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等等,你们是谁——”
“啊!”
接着是一阵乒呤哐啷的打砸声,还没等海格回过神来,房门便被粗暴的踢开,一群身穿巡逻队装束的不速之客涌入屋内,将他按到在地。
海格挣扎着正了正领结,“我、我是合法的商人,你们不能这样对我!若要钱的话,我一定会尽可能配合——”
“荆棘镇领主大人怀疑你们商队里藏有教会余孽,需要立刻接受调查,”对方却丝毫不为所动,“有什么话,留着回去对大人说吧!”
“双龙岛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
雷霆站在雪风号的舰桥塔楼顶端,俯瞰着人声鼎沸的码头感慨道。
数千人汇聚于此,将一箱箱物资搬上海船,从高处望去,就好像排成数列纵队的蚂蚁一般。吆喝声、叫号声和海涛冲击沙滩发出的沙沙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了出航前的主旋律。
而码头另一侧,则是密密麻麻挨在一起,干舷贴着干舷的各式帆船。高高矗立的桅杆此起彼伏,宛如连绵不绝的山峰。
峰头飘扬的旗帜标示着船队所属:弦月湾、落日岛、浅水城……这些在峡湾拥有着举足轻重地位的商会如今云集于此,只等待拔锚起航的一刻。
上一次像这样的盛况,还是他二十二岁那年,集结队伍向幽影海域进发的日子。
“不止是双龙岛,”身旁的玛格丽微笑道,“应该说整个峡湾都被你带回来的消息搅动了呢。一条看似毫无价值的航线,现在却成了炙手可热的焦点——安全稳定、还有机会成为真正的探险家,新一代可以说是出生在了一个好时代啊。”
雷霆也扬起了嘴角。
他知道对方说的正是大庆港航线。
「只要在无尽海角发现新奇遗物,无论是什么,都能从灰堡之王那儿换取奖励。」这则消息被带回峡湾后,立刻掀起了轰然大波。
冒险家头衔对于峡湾人来说,可以说具有莫大的吸引力,它不单代表着名望,还象征着财富。然而想要发现新航线、岛屿或重大秘密并不是一件容易做到的事,这需要大量的投入,还有可能血本无回,甚至把命都赔上。
灰堡之王的招募消息却改变了这一切,从峡湾前往无尽海角是一条极为成熟的航路,而全新的海港城市大庆则意味着商机,哪怕一去一回什么也没有找到,至少能倒腾一番货物,总不至于亏本。
若真发现了什么好东西,那自然是一举两得。
何况消息里说得很清楚,这些上古遗物很可能关乎到一个关于三神的巨大秘密,只要能为解开它献上一份力量,就有机会得到由灰堡授封的头衔——终生荣誉探险家。虽说作为陆地王国的灰堡和峡湾诸岛不太一样,但该条件放在哪里都是无可争议的标准,或者说峡湾还要更看重一些。
毕竟跟他们信仰的三神有关。
正因为雷霆带回来的消息如此具有吸引力,也有一小部分人提出了质疑,只是这些怀疑并未影响到商人们南下的热情。灰堡之王的名声早在混沌饮料和香水横扫整个峡湾市场时,就一并传播开来。越来越多来自海峡对岸的商品、以及渐渐习以为常的蒸汽明轮船,使得罗兰.温布顿这个名字时常被提起,也让无冬城无比富有的观念深入人心。
而联合商会的建立,更是强化了人们的信心。
既然大雇主是一国之君,还是极具实力的那种,价码开得高一点又有什么不对的?
消息传开后,峡湾几乎所有还闲着的人都行动起来,以至于各岛屿分成了两派——经验丰富、胆子又大的那批想方设法搭上雷霆的船队,而以安稳为主、希望能交上好运的,则扬帆前往无尽海角,争取在大庆港占个好位置。
若不是亲眼所见,雷霆也很难想象到一个隔海相望的国家,可以对峡湾产生这么大的影响。
要知道这样的变化,仅仅是近一两年里才出现的。
“这一切都多亏了你,”他望向远方如同银丝般的海天线,“如果没有你替我打理商会,我也没办法全身心的投入到一场接一场的探险中。老实说,我这个人除了探险外,并没有什么长处,甚至连个合格的父亲都算不上。这些年来杂事都丢给了你,实在是亏欠太多……”
“你应该知道,我是心甘情愿做这些的,”玛格丽将手按在了他的手背上,“如果和一个不求报酬的人说亏欠,是不是太煞风景了呢?何况远航在即,这样的话还是少说为好。”
“玛格丽……”雷霆移回视线,与她四目相对。
“当然,说完全不求报酬也并不正确,我嘛……其实还是有一些想要的东西,”玛格丽眨了眨眼,“所以你就当我别有所图好了,千万别觉得亏欠了什么。”
雷霆自然明白她想要的是什么。
之前在无冬城看到闪电和她融洽相处的情景,他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现在回想起来,他早已经习惯了对方的存在。
奇怪的是,冒险时无论面对的是飓风还是大浪,他都不曾有过丝毫犹豫,可偏偏在这方面,他却觉得格外难开口。
就在雷霆迟疑着是否翻过手来抓住她的掌心时,大副的声音打断了两人的独处。
“头儿————!”后者站在舰桥露台上,仰着脖子大喊道,“商队基本都准备好了,就等你发话啦!”
雷霆咳嗽两声,“听到了!我马上就来!”
“好咧!”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玛格丽,“要出发了。”
“去吧,”玛格丽笑着点点头,“去做你最擅长的事,就像陛下所说的那样——”
“嗯,”雷霆接道,“——去新世界。”
……
走下塔楼,穿过舰桥,他顺着甲板来到舰艏,面向码头上的众人。
下方顿时响起了一阵热烈的欢呼声。
雷霆挥了挥手,“想必大家已经知道了,这一次我们要走的航线——迄今为止,峡湾到过最远的地方,是幽影海域一线,可对于旋涡海而言,不过是刚刚踏出了家门。这一次,我们将越过幽影海域,越过匪夷所思的海线,前往东方更遥远的地方——那片无人涉足过的空白之地!”
“我曾在幽影古迹中看到过一片极为广阔的大地,比起四大王国的领地也毫不逊色,它在哪里?会不会就在海线以东?这都是令人激动万分的疑问,而我们这一次就是要找到答案。如果它真的存在,那么峡湾人将彻底告别狭窄匮乏的土地,再也无需为生存空间而担心!同时,它为我们带来的财富或许将超过至今所有航线的总和——这也是我欢迎任何有能力者加入的原因:如此大的回报,哪怕再多的人去分也完全够用!”
他停顿片刻,等待人群的一波呼声稍息,接着说道,“但抛开金龙和名望外,我想要的是另一种东西——那就是峡湾被历史所铭记!四大王国的史书中很少有提及我们的片段,峡湾既没有延绵百年的世家,也没有至高无上的国王,远在大陆之外,如同孤岛一般,除了商队几乎没有影响可言。”
“不过这样的情况不会永远持续下去,当我们为全人类开拓出崭新的沃土、带来颠覆常识的广阔视野时,历史将永远记录我们,记录下每个踏上无畏征途的探险家们!我希望你们能明白,此次探险的意义不仅在于现在,更在于未来!”
“升起风帆,伙计们!”雷霆高高举起手臂,“向新世界,起航!”
下方无数只手跟着举了起来,众口一词的呼声响彻天空。
“向新世界——起航!”
灰堡,无冬城。
罗兰坐在办公桌前,接听着来自沃土平原前线的电话。
当然,说是前线并不完全准确,以信号的衰减速度来说,最多也就够无冬与长歌之间的通话,在中续放大器没有被发明前,这也是手摇电话通讯的极限距离。
但这不代表该限制就没办法突破。
最简单的方法,便是让叶子来担任“转接员”,在森林之心的状态下,她的意识可以覆盖整个被控制的迷藏森林,意味着传递讯息的速度甚至在音速飞行的闪电之上。前线只要打个叶子,再由叶子打电话转述给罗兰,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得上是实时通讯了。
“目前的情况还算顺利,”叶子压着嗓音,模仿铁斧的语气说道,“就如您所预料的那样,魔鬼之后对铁轨发起了几次破坏攻击,不过对后勤运输的影响并不大。没有蜘蛛魔的情况下,它们只能空降至轨道附近,靠蛮力令其移位,并且得赶在黑河号靠近前撤离——而在无需更换铁轨的情况下,工程部很快就能修好被破坏的轨道。”
“看来装甲列车发挥了它应有的作用啊。”
“的确如此,陛下。无论是机动救援还是维护铁路,它都能当做一个小型要塞来使用。唯一的遗憾是列车的数量仍然太少,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在每个站点之间,都能安排一组黑河号。”
“你想得到倒简单,”罗兰忍不住咧嘴道,“除了装甲列车外,货运列车也得继续生产,而这一部分工作仍离不开女巫,现在能提供两辆已经很不错了。继续将战线向前推进吧,争取在仲夏前完成总攻的布置。”
“是,陛下。”
叶子瓮声瓮气地回答道。
其实……你不必连鼻音都模仿的。
罗兰咳嗽两声,“对了,魔鬼至今都没有再发动大规模进攻的迹象吗?”
一周前的深夜被夜莺叫醒,得知第一军营地遭受夜袭的消息时,他着实紧张了好一阵子,好在安娜告诉他损失不大,且伊蒂丝出面稳住了人心后,罗兰才放心下来。
事实上,无光或微光环境下的战斗一直是第一军的软肋,观察不到目标会导致热兵器杀伤效率大幅下降,而曳光弹始终没有办法量产,目标指示很大程度上都依赖女巫的能力。没想到魔鬼的第一次主动进攻就选在了夜间,不仅将希尔维的魔眼摸了个透彻,还意识到了枪炮攻击的本质,采取了分散队形,甚至匍匐前进都来了。好在敌人始终缺乏能够与之对抗的武器,加上第一军出色的执行了应急作战训练时的每个要求,否则结果就不太好说了。
“如果是像上一次夜袭那样的进攻,确实没有发现相关的征兆,”叶子转述道,“希尔维小姐每天都会抽一两个小时的时间去检查轨道前方的必经之地,同时还会不定期搭乘魔力方舟或海鸥号前出侦查,至少到目前为止都是安全的。”
“总参部怎么说?”
“他们认为有两个可能,一是察觉到了我方的改变,无法再故技重施;二是魔鬼兵力有限,无法在短时期内连续策划两次大规模进攻。”
“是吗?”罗兰若有所思道。上一次袭击最令他担忧的除了对手惊人的学习能力外,另一点便是作为突击手的高阶魔鬼了。
而这样的事情已不是第一次发生。
现在想来,自从雪山背后遇见首个高阶魔鬼以来,无冬城已和这类特殊进化的魔鬼打过四次交道。要知道在数百年前,高阶魔鬼都是作为大军将帅而存在,联合会只有出动圣佑军,正面将敌人击溃后才有机会斩杀对方。但现在,它们的地位有了明显下降,同时露面频率大幅提高,这实在不是个好消息。
像神罚军这种空有一身蛮力的超凡军队,还能专门进行针对,若是被一群能力五花八门的高阶魔鬼突入营地,那真只能祈祷神明保佑了。
既然没有专门的针对法,罗兰能想到的也只有万能应对法了——比如不懈追求更强大的火力,在敌人还未发起行动前,就将其彻底抹消。
“魔鬼绝不会坐视它们在沃土平原上的立足点受到人类的威胁,继续保持戒备,不要给对方任何可趁之机。”
“明白!”叶子扬声说道,随后恢复到了平常的语气,“陛下,铁斧已经挂断了电话。”
“呼……”罗兰轻轻吐出口气,“那么下一个要汇报的是谁?”
“是建设部部长卡尔.梵伯特。”
建设部?他稍稍感到有些讶异,在材料和人手都给足的情况下,工程项目理应不会存在什么难处才是,“接进来吧。”
“陛下,”叶子又模仿起了卡尔的声音,虽然不及回音那般难辨真假,但在枝丫摇摆与叶片摩擦的合奏下,居然也有模有样,“施工队最近遇到了些麻烦,我想可能需要行政厅其他部门的协助。”
这姑娘……不会是上瘾了吧。
而建设部长要报告的事情也十分简单,在那场夜袭之后,不少工人受到了惊吓,士气明显有所降低。加上修建铁路是个漫长的工程,不少工头都发现了手下有怠懈的情况。卡尔希望能进行一次轮班调换,或者用召集亲属见面的方法来提高士气。
整个调换这一点基本很难做到,毕竟不是每个人都甘愿冒着风险去追求高酬金,因此罗兰将关注点放在了第二个方法上,“亲属?我记得申请修筑铁路的工人有七成以上都是迁移民,他们之中不少人并没有完整的家庭。若是两极分化过于明显,只怕会造成更糟糕的影响。”
“这一点我也考虑过,陛下。”叶子代为回复道,“铁路工程队出发前曾发放过一张移交契约,我觉得或许可以用契约上面指定的移交者来代替亲属。既然愿意将牺牲后的一切都托付给对方,想必是心目中极为重要的人选,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算是亲人也不为过。”
“这倒是一个可行的方案。”罗兰思索了片刻,“那就这样吧,我会安排巴罗夫去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