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信后,众人陷入了异样的沉默中。
过了好一会儿,贝尼丝才不甘心地嘟囔道,“我就知道不该对那位四王子保佑期待——想想他在王都时常去的场所和风评,我还以为登基让他变得……”
“嘘,”爱格坡拉了拉对方的胳膊,“慎言,出入这里的贵族可都是国王陛下的支持者。就算不是,也会装着是。若被人听到你这样说,只怕会招来麻烦。”
伦琴叹了口气,“我们这辈子估计都不会踏足新王都的地盘了。”
“那样也不坏,在这里我们挺受欢迎的不是么?”爱格坡安慰道,“或者说,除了无冬城外,卡金剧团到哪里都能称得上一流的戏剧团队,养活自己不成问题。”
“魔影迟早会来旧王都的。”卡金忽然开口道,“我这些天来,反复在看梅伊演过的剧本,发现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点,即是在一个虚构背景下对观看者默化潜移,而那个背景,则是陛下计划中的未来。既然它是国王理念和意志的传播工具,又怎么可能只在无冬一地播放?等到那时,你们还能对自己的戏剧如此有信心吗?”
爱格坡愣了愣,“我们……我们还可以去其他地方,比如晨曦。老师,只要您开口,那边的剧院一定会愿意让我们常驻——”
卡金摇摇头,“我不会去晨曦。”
“那……”
戏剧大师抬起头来,“我要再去一次无冬城。”
“什么?”
“老师?”
三人大惊失色道。
“剧团往返无冬一次至少需要一个月时间,而这期间大家几乎没有收入,”爱格坡连忙劝阻,“我们也就罢了,但下面那些新人和学徒只怕会入不敷出,进而影响到剧团稳定的。”
卡金当然知道这一点,去外地演出,若有固定的落脚剧院还好,否则所有道具和物资都得自备,并不是桩轻松的活。
可他的意思却不是像大家所想的那样,“我不带走剧团。”
这一次弟子们愣神的时间更长,“那……您去做什么?”
“去争魔影的演出机会。”卡金缓缓说道。“虽然陛下说魔影迟早会普及开来,但他并未提及具体的时间……十年,还是二十年?不管怎么说,我都等不了那么长的时间。哪怕只有短短五年,星花剧团都将达到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到那时候再追赶、再从零开始接触魔影,对我们来说就太晚了。”
想要追上一道浪潮,最好的时机就是在它抬头跃出海面前。
“问题是,陛下已经有星花剧团了啊……”贝尼丝喃喃道。
“星花剧团一开始不过只有星和花两人。”卡金扫了眼弟子们,“何况我的想法并没有改变过——一场杰出的表演必须经过幕后的不断磨炼,才能达到最佳水平。既然陛下安排的戏剧,单靠星花根本顾不过来,那么我们的加入未尝不是一个解决办法。如果能在杂剧上胜过对方,说不定就能争取到魔影的演出机会。”
“您要演那些……杂剧?”爱格坡难以置信道。
“想要得到一部分,往往就得放弃另一部分。”他点点头,“不过哪怕是杂剧,亦不能成为松懈的理由,全力以赴就是了。”
卡金顿了顿,“当然,陛下仍有可能拒绝这个请求,那我以个人的名义加入星花剧团好了。你们有想跟我一起来的吗?”
没有人回答。
不知道是仍未回过神来,还是不愿意离开旧王都。
或许两者都有之。
卡金并不感到意外,事实上当他冒出这个念头时,连自己都被吓了一跳——正如爱格坡所言,哪怕是去晨曦,他都能凭名气获得不低的地位,现在却要抛开这些,绝不会是一个容易的选择。
更何况他已经老了……记忆不如以往,连腿脚也不够灵活,在剧台上能演些什么样的角色?一般也就是不重要的配角吧。哪怕演得再好,落在别人眼里恐怕也是一个笑话。
可以说,在他功成名就、从台前转入幕后的那一刻,就没想过还会有复出的一天——既然陛下无法接受他的剧本,他也写不出像《新城市》、《曙光》这样的故事,那么唯有以演员的身份去试试了。
太不可思议了吗?
卡金望着弟子们的表情,仿佛读到他们心里的想法。
没错,确实很不可思议——做出这个决定后,他竟感到了一阵久违的轻松。
自己的确是老了,但奇怪的是,心却像是回到了三十多年前,第一次跟随家人进入剧院,看到戏剧时的情景。
此刻按捺不住的兴奋和冲动,几乎和年轻时一模一样。
他有无数个阻止自己的理由,可在那个可能存在的机会面前,一切理由都成了泡影。
“爱格坡跟了我最长的时间,对经营剧团也有足够的了解,我不在的时候,就由他来暂代管理。”卡金平静地交代道,“最近剧团里加入了许多有天赋的新人,多让他们亮亮相,只要戏剧正常排演,相信就不会出什么问题。”
“老师……”三人还想说些什么,却被他阻止了。
他遵循了年轻的心声。
那个声音在告诉他。
他想演魔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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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堡西境,无冬城。
不出罗兰所料,找到合适的材料后,凝固汽油武器化的速度快得惊人。
仅仅一周时间,化工部就将试制品摆到了他面前。
那是十来个直径三十公分、高约一米的铁桶,铁桶中央装有引爆炸药,并用导线连接在一起。
“陛下,这就是在下设计的「焚城天火雷」,”莱特宁兴致勃勃地介绍道,“它一共有三层,分别是特效雪粉层、助燃层和燃料层。为了使燃烧面积扩散得更广,这三层并不是简单的包裹结构,而是如同倒立的蘑菇,雪粉之火将向上冲击助燃层和燃料层,就像喷发的火山一般!还有……”
大概是好不容易得到一个取代凯莫.斯垂尔的机会,这位原属于王都炼金协会的首席炼金师滔滔不绝地阐述着自己的得意之作,而他的诸多设计也确实让罗兰眼睛一亮。除开定向发火的引爆构型和助燃考虑外,他还首次提到了延时引爆的想法,利用电雷管的精确可控特性,使多个爆炸物按顺序起爆,降低相互间影响的同时提高杀伤效力。不得不说,这群站在行业顶端的人,确实有着不同一般的才能。
例如莱特宁就仿佛对化工品用于制造爆炸特别热衷。
唯一让罗兰质疑的是,对方起名字的格调与品味。
不过这些并不是什么大问题,反正等到正式列装军队后,他才是唯一拥有命名权的人。
“那么现在就来测试一下你所谓的焚城天火吧。”罗兰微微一笑道。
试爆地点被选在绝境山脉中一处地势平坦的谷地里。
周边被山峰环抱,鲜有人烟,如果不靠地道或空降,很难从外面进入此处。可以说,这是一块山间绝地,十分适合用来做些需要掩人耳目的事情。
倒不是因为凝固汽油武器有多神秘,而是观众之中多了几个不常见的身影。
「啊……这儿的空气真不错,我都能闻到里面夹带的花香和泥土味道,」赛琳从岩层缝隙中钻出,抖动着浑身的触须道,「上一次看到蔚蓝的天空,差不多已经是二百多年前的事情了。」
莱特宁浑身打了个哆嗦,他望向罗兰,脸上露出了一副不知所措的恐慌模样。
大概任谁见到巨大的肉瘤怪物从地下冒出,都会不由自主地感到畏惧,如果放在灾难电影中,这种经典的登场形式绝对算得上是一波需要专门配乐的小高潮。
更何况脑袋里莫名响起的说话声。
可以说,能做到当场不被吓倒,就已经算是一名合格的行政厅官员了。
这也是罗兰选择在山谷里测试武器的原因。
“别担心,她们也曾是人类,只不过因为魔鬼的缘故而变成了现在这样子。”他拍了拍炼金师的肩膀,“你听到的声音是她们在用意识交谈,如果想跟她们搭话,直接说出来或者在心里反复复述都行。就像这样——”
他转向赛琳,“以原初载体的行动能力,想要看一眼蓝天绿水并不是什么难事吧?”
「那都是因为她总把自己关在研究室里的缘故。」帕莎跟着爬出了地表,「神罚女巫们最近常和我谈起梦境世界里的所见所闻,你们那有个词就是专门用来形容这种现象的,似乎叫……宅来着?」
「我怎么记得这词前面还有两个形容词?」最后一个现身的是带着高阶魔鬼的埃尔暇。
「你确定真的要我说出来么?」
「好罢……」
罗兰朝莱特宁挑了挑眉,“怎么样,她们并没有那么可怕,对吧?”
“您、您说得是……”后者强颜欢笑道。
“顺带一提,虽然她们失去了人类的外表,却获得了近乎永恒的生命。同时新的表皮具有极高的耐热与耐腐蚀性,这意味着可以直接碰触大多数化学试剂;触须多而敏感,即使操作多个试验也毫无问题。也就是说,这具身体可谓是最适合化学研究的形态了,怎么样,你有兴趣进一步了解下吗?”罗兰耸肩道。
“咕噜,”莱特宁的喉头动了动,过了一会儿才生涩的回道,“我……还是不了,陛下。”
尽管嘴上这么说,但他望向塔其拉高阶女巫的眼神中已少了几分最初的躲闪,而隐隐多了一丝好奇。
罗兰笑着摇摇头,走到被绑得严严实实的魔鬼身前。
哪怕对方没了双脚,该有的禁锢手段也一个不少。
毕竟这副身体依然属于神罚之躯。
他蹲下身来,与对方平视,“我记得你叫卡布……拉达比,没错吧?”
没有了心灵连接,即使占据着人类的躯壳,魔鬼也不可能听懂话里的意思。只不过它仍然用眼睛表达出了自身的想法——那毫不遮掩的仇视与敌意超越了种族的隔阂,即使语言互不相通亦能明白对方的想法。
罗兰不以为意地往下说道,“这是一场专为你们准备的焰火表演,你们曾在曙光境犯下累累罪行,将大半个人类王国毁为赤地,现在该轮到我们讨回这一程了。接下来你就好好欣赏吧。”
随后他朝莱特宁点点头,“准备实验。”
炼金师打量了魔鬼一眼,本着「陛下不主动解释的绝不多问」原则,大声应道,“是……陛下!”
一切准备妥当后,所有人进入了掩体隧道,只留下魔鬼一人孤零零靠在山壁上。
“点火倒计时,十、九……一,起爆!”
一名负责操作的亲卫转起了手摇式引爆装置。
刹那间,谷地中央腾起了一团火红的烈焰——和之前炮火演习的大当量炸药演示不同,这一次的火光并不算明亮,甚至看上去有些暗淡。烈焰周围被大量黑烟包裹,显得沉重且厚实。无论是声响还是震撼程度,都远远不及炸药那般惊天动地。
但众人很快感受到了新武器的特别之处。
透过观察孔,大家清楚地看到,抛起的黑烟并没有很快散去,而是缓缓上升,宛如一张不透光的幕布。与其说是一团烟尘,倒不如说是带火的岩浆——灼热的气流将燃料推向高空,再像张开的雨伞一般散落开来。
当伞完全张开,闪烁的红光不仅没有消失,反而更加旺盛,并迅速将下坠的燃料变成了流淌的火焰!
罗兰知道那是助燃层中的铝粉和铁氧化物被引燃的效果。
该反应所释放的热量仿佛带来了第二次持续爆炸——这过程足有数秒之久。
火雨四散飞溅,沾到的地方立刻会腾起新的大火,哪怕留出了足够多的安全距离,他依然能感到扑面而来的阵阵热风。
在重力的作用下,黑烟和火焰终于完全分离,前者消散在天空中,而后者则完全主宰了大地。谷地中央原本有一片树林、有溪流,但现在只剩下噼里啪啦作响的火海。至于预先放置的试验动物,罗兰已觉得没必要再去检查了。
而在隧道另一旁,埃尔暇情不自禁地卷起了主须。
如果塔其拉时代拥有这样的武器该多好!
正因为红雾惧火,魔鬼的前哨站周围总是光秃秃一片,光凭几堆柴火想要驱散红雾无异于痴人说梦,即使女巫想办法制造出高温火源,没有魔力的维持也很难有所作为。但这种武器却让她看到了快速铲除前哨站的希望——只要能把它运进去,就能为后续的大军打开一条通路。
而她的战友们,也不必为了给凡人军队拖延时间,无助地死在魔鬼与红雾的夹击之下。
她仿佛看到了被流火覆盖的储雾塔熊熊燃烧,直至化为一根耀眼的火柱。
只属于原初载体的心灵交流在三名高阶女巫脑海中飞速传递着,她们甚至已不需要语言,便能理解彼此的想法和情绪。
在交流之余,埃尔暇悄悄将目光移向那名凡人男子,暗自叹息了一声……他没有出生在四百年前,实在是太可惜了。
火焰持续了近四个小时才逐渐平息。
谷地里只剩下一片焦土,再无任何可烧之物。
罗兰走出隧道,感觉陡然从初春来到了盛夏,热腾腾的空气大量堆积于此,将山谷变成了一个暂时的温室区。
他望向靠在岩壁上的魔鬼——由于事先做过清理,大火并没有烧到掩体附近,神罚之躯也感受不到灼人的热浪,理应不会受到什么伤害。
但对方的眼睛却直直望着远处的焦土,神情里多了一丝晦暗不定的色彩。
这大概便是帕莎等人想要看到的结果。
塔其拉方面并没有考虑过对方服软或投降的可能。
她们只是想让对方知道——
它们曾经轻视的虫子,如今也有了毁灭它们的能力。
“这些钢轨就是今天的最后一份,”叶子从树冠中探出半截身子,“麻烦你了。”
“包在我身上!”莫丽尔拍了拍平坦的胸口,随后吹了声口哨,“出来吧,我的仆从莫莫塔!”
只见一个蓝色球体从虚空中浮现,并很快膨胀至树丫高度。它伸出两只手一般的透明肢体,一把将地上堆放的钢轨捞起,吞入肚中——不过轨道实在太长,想要完全吞并不太现实,因此前后端都露在外面,乍一看像是球体被刺穿了一样。
“莫莫……塔?我记得你上次还是叫它莫莫卡来着。”
“是吗?”莫丽尔歪头道,“不过那都不重要啦,重要的是喊出来——这样才显得有气势不是么?”
“呃,”叶子想了想,“是谜月告诉你的?”
“诶,你怎么知道?”莫丽尔好奇地问,“她还邀请我加入侦探团呢。”
自从魔影上映后,洛嘉高呼着为了妹妹化身巨狼、纵身扑向敌人的英勇身姿便给大家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之后由侦探团推波助澜,施展能力的同时喊出口号隐隐成了年轻女巫群体中的时髦做法。这在无冬城并不是什么秘密,但叶子小姐长期待在迷藏森林,最近一次露面还是在国王陛下的登基大典上,她也能知道得如此清楚,就颇有些出乎莫丽尔的意料了。
“因为……不,没什么。”叶子咳嗽两声,转头望向无冬城方向,“又有新的物资进入森林了,我先过去了。”
尽管莫丽尔十分想知道答案,但还是竭力按捺下自己的好奇心,朝叶子挥了挥手。
后者眨眼间化为闪烁的灵体,融入了树影之中。
听说这个能力能令对方从迷藏森林一头瞬间出现在另一头,只要是发生在森林里的事,就没有叶子不知道的。而万千树木也能成为她吸纳魔力的根基,正因为如此,她才能控制植物源源不断的把建筑材料运至前线,魔力仆从的搬运效率与之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这便是能力进化的强大。
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像叶子小姐这样,莫丽尔羡慕地想,来到无冬城差不多也有四五个月了,识字什么的已无问题,等学完自然原理,应该就轮到她进化了吧?
她爬上魔力仆从的头顶,控制着莫莫塔朝森林外走去。
一出森林,一副热火朝天的忙碌景象顿时展现在她眼前。
“一、二、三,起!”
“再往左一点!”
“慢点放,慢点放!”
近千名工人围绕在向东北方向延伸的铁路两旁,紧张而有序的抢修着塔零号站点。作为通往塔其拉废墟的第一站,它实际上也有着掩护森林终点站的作用。四座碉堡分别坐落车站四角,由堑壕与挡墙将其连成一个整体,穿着各色衣服、甚至是赤着上身的工人穿行其中,若不是事先知道陛下的计划,单看此景,很难把这里和战斗前线联想在一起。
“哟,这不是莫丽尔小姐吗?辛苦你啦!”
“今天又要麻烦你了,火车组的人实在忙不过来。”
“莫丽尔小姐,这里有台蒸汽机倒了,能帮我们扶正一下行吗?”
魔力仆从夹带着铁轨缓缓穿过人流,时不时会有人向她打招呼问好,或是请她出手帮忙——她来这里不过才一周时间,已经有不少人记住了她的名字。
尽管莫丽尔的主要任务是防止海鸥号发生意外,不过只要有人求助,她都十分乐意伸出援手——就像在沉睡岛时那样。
看到他人笑着向自己道谢时,莫丽尔也会由衷地感到快乐。
更令她觉得开心的是,沉睡岛上只有女巫和极少数峡湾人会对她表示感谢,除开装卸货物外,她能帮得上忙的也不多。而在这里,大家对待她就和名人一样,需要她帮忙的地方到处都是,正所谓多一份感谢便多一份快乐,只要海鸥号不起飞,她就会带着魔力仆从沿着铁路逛上一整天。
离开塔零号站点后,沿途景色又有了变化。
一道道烟柱隐约出现在莫丽尔的视野中。
那是火车留下的痕迹。
事实上这些钢铁巨兽才是接替叶子的主力,它们不断把物资运出森林,输送到需要建设的最前线,仿佛永远不会感到疲惫一般。她搬运的这些钢轨,不过是余下的一小部分而已。
可惜听提莉殿下说,这些大家伙并没有那么容易制造,无冬城至今也只有两三辆罢了——这亦是海鸥号需要频繁往返于无冬与前线之间的原因:不管沃土平原的战事如何,后方都要将生产维持下去。
越靠近轨道尽头,穿着统一制服的士兵越发多了起来。
经过一周的观察,莫丽尔已能大致区分哪些是新兵,哪些是久经沙场的战士——坐在地上听教官训导、还时不时偷偷望上她一眼的一般是前者,而那些聚精会神擦拭着怀中武器、对她视而不见的,基本就是后者了。
“你们看仔细了,这就是目前魔鬼已知的几种形态!”一名教官敲着小黑板上的图片道,“最常见的是狂魔,身材魁梧、手臂粗大,能投出极为精准的骨矛,但无法连续投掷——除非到了狗急跳墙的时候!”
“哈哈哈……”人群中响起了一阵哄笑。
“笑个屁!”教官呵斥道,“等真见到那一幕,只怕你们尿都要吓出来。这种时候逃跑和投降都不能挽回你们那可怜的小命,唯一的正确做法是对准它扣下扳机,在它杀死你之前干掉它!明白了吗?”
“是!”众人齐声应道。
“那么看下一张,”他指向另一张图片,“这种眼睛长在脑门上的怪物就是心惧魔,数量虽然远不及上一种,但能力却要强大得多。它们只要看到你们,就能让你们害怕得无法动弹,只能等着被敌人屠杀。这种诡异的精神攻击可以被神罚之石所克制,上前线的人也都会发放神石,但保不准你们哪天丢三落四,在没神石的情况下遇到了它们。”
“那该怎么办?”
“向你们的祖母祈祷,或是在脑海里想象些喜爱的人或物,总之你们平时怎么克服恐惧,到那时就怎么做!”
听到这句话后,莫丽尔发现有人望向了自己。
而她也笑着朝对方眨了眨眼。
“喂,你这家伙在看哪儿呢!”教官大吼道,“不想听课的话,就给我滚到工地扛水泥去!”
那人连忙缩回了脑袋。
哎,所以比起老兵,还是新兵更讨人喜欢一些。
莫丽尔撇撇嘴,控制着魔力仆从继续前进。
又走了数百米后,她已能看到轨道的最前沿——工人、士兵、女巫混杂于此,齐心协力地将铁路架设向更远方。
而人群之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位穿着工作服的亚麻色长发姑娘。
灰堡王后,安娜.温布顿殿下。
无论是个头、衣着还是容貌,安娜殿下都不是女巫中最出挑的一位——为了方便施工,她将柔顺的头发扎成了一束马尾;工作服虽然是陛下设计的唯一款式,但似乎并没有太多考虑到美观和舒适,袖口与衣领都紧紧收束在一起,而且长时间待在野外,衣服上也粘上了灰尘,看上去显得有些灰扑扑的。如果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景,恐怕怎样也无法将其和灰堡王后联想到一起。
但莫丽尔心里却羡慕无比。
因为哪怕不知道对方王后的身份,也会明白她一定是个重要人物——出没在安娜身边的,皆是无冬城的高层官员,例如建设部长卡尔.梵伯特、总参部负责人伊蒂丝.康德等等……铁路的走向、推进速度和施工安排,都需要和安娜殿下后协商才能决定。换句话说,哪怕她不是女巫,也依然是大家目光的焦点。
尽管完全听不懂他们所讨论的内容,可莫丽尔仍觉得,站在高处瞭望远方,捧着地图和众人指点比划的安娜殿下实在是帅呆了。
特别是那双湖蓝色的眼眸,在专注于工作时透射出来的光芒,简直就像无暇的宝石一般。
在这样的人面前,无论是新兵还是老兵,应该都会不由自主地致以注目礼吧。
莫丽尔想了想,最终还是没有去打扰安娜殿下,而是驱使魔力仆从避开人群,将钢轨卸在了堆场区。
“你又去森林那边了?”刚放下轨道,纱薇便从一堆砖垛后探出了头。
莫丽尔顿时升起了种不好的预感。
她跑到砖垛前一扫,果然看到了一地熟悉的纸牌。
“哟,这不是小莫丽尔吗,”安德莉亚咧嘴一笑。
旁边还有位看上去似乎不知所措的女巫,玛姬。
“你们居然在这里偷懒打牌!”莫丽尔嚷嚷道,“如果让别人发现了,会对我们沉睡魔咒怎么想?我要去告诉提莉大人!”
“是……是她们强拉我来这里的,”玛姬低下头,双手点着食指道。
“谁偷懒了?”纱薇不服气道,“这些红砖可都是我从火车上运下来的,不然工人们现在还在卸货呢。事情忙完了才放松一下,怎么能算偷懒?”
“要知道工作和下午茶同等重要,能游刃有余地兼顾两者才是优雅的处事方法。”安德莉亚捋了捋金灿灿的发梢,“何况有玛姬在,保证没人能发现我们——毕竟连累到提莉大人是绝不允许的行为,这点你就放心吧。对了,你要加入我们吗?四个人怎么样也比三人局有意思。”
“当然不——”莫丽尔刚想义正言辞的拒绝,便被一阵急促的警报声打断了。
“呜————呜————呜————”
三声短号,代表着发现敌情!
她慌忙望向东北方向,但一览无际的原野上除了尚未完全化开的斑驳积雪与野草外,什么也看不到。
“发现敌人的不是希尔维就是闪电她们,在那个距离上发出的警告,你是无论如何也看不到踪迹的。”纱薇提醒道。
“糟了——安娜殿下!”莫丽尔忽然想起了还在铁路前线的灰堡王后。她不止一次听说,安娜的能力对于罗兰陛下和无冬城而言都具有无可取代的重要意义,既然如此,怎么样也要把对方安全的带回去。
她还没跑出两步,便被纱薇一把抓住了。
“安娜殿下身边自然有人护卫,你现在过去也帮不上什么忙。”后者摇摇头,“哪怕按照飞行魔鬼的速度,从发现到接敌至少有十到十五分钟的准备时间,足够她们做好隐藏了。而且根据避险原则,若没有事先安排战斗任务,遇到突发敌情时首先要做的应该是先保护好自己,然后再向就近的第一军、塔其拉神罚女巫或其他作战小组靠拢。”
“所以你哪儿也不用去,专心保护我就行,”不知何时,安德莉亚已经扛着长枪站到了砖垛顶端,“接下来便是我的工作了。”
正如纱薇所说的那般,当莫丽尔也爬上砖垛时,偌大的工地上已空无一人,就好像之前的忙碌景象根本没有发生过一样。壕沟里则能隐隐看到涌动的人头,一杆杆黝黑的火枪被架立起来,列车也停止了运行,整条阵线顿时充满了肃杀之意。
“希尔维,是你发现的敌人吗?”安德莉亚从怀里摸出一块聆听符印,“数量有多少?”
“……不,是闪电发回的预警,”过了一会儿,符印中从才传来对方的回答,“敌人似乎只有四只搭载狂魔的恐兽,方向位于你的右侧,没有高阶魔鬼的迹象。”
“才四只?看来仅仅是一场偶遇了。”
“或许,但不要放松警惕。”希尔维叮嘱道,“再过五分钟,你应该就能看到它们。”
片刻之后,魔鬼如约而至——四个黑影在晴朗的天空下显得特别醒目,同样的,它们无疑也看到了沃土平原上出现的铁路线。不过奇怪的是,敌人并没有立刻发起攻击,而是在远处盘旋起来。
“它们在犹豫什么?”纱薇皱眉道,“这可不像魔鬼的风格。”
“你能打中它们吗?”莫丽尔问。
“不行,距离太远了,”安德莉亚耸耸肩,“就算抛出全部硬币,也不会有一枚向上立起。当然,并不是没有别的方法——”
莫丽尔自动忽略了那一段她听不明白的话,“什么方法?”
“比如……换更大口径的枪。”她微微一笑,朝砖垛旁指了指,“我能借你的魔力仆从一用吗?”
这时莫丽尔才注意到,那里竟摆放着一杆尺寸惊人的火器,光是枪管就有一米多长,同时她也立刻领悟了对方的意思——单凭一个人的力量,根本不可能操纵如此沉重的武器。
“难道……你打牌的时候也带着这个?”
“这都是玛姬的功劳,”安德莉亚摊手道,“而且把有可能用得到的武器随身携带,不过是一名战士的基本要求而已。”
莫丽尔不再言语,她抬手召唤出魔力仆从,一把抓起巨型火器架在头顶,同时令莫莫塔压低身子,铺开成了一块椭圆形的软垫。
“上次行动没带上你还真是可惜,”安德莉亚趴上去试了试手感,“这枪座可比灰烬要舒服太多了。头部在抬高一点,对,就是这个角度。”
“现在呢?”莫丽尔调整着仆从的形状。
“恰到好处。对了,你能缩小它的手臂吗?小到手指粗细就行。”
“这倒是没问题……不过如此一来它就无法抓取重物了。”
“没关系,保持这样就行。”安德莉亚将缩小后的仆从手臂塞进耳朵里,随后握住枪把,“你也别忘了堵住耳朵喔!”
话音刚落,她便扣下了扳机。
一声巨响从枪口炸开!
数息之后,一只魔鬼在空中化为了血雾。
其他三只魔鬼立刻做出了反应,它们控制着恐兽四散开来,忽左忽右地朝来时的方向飞去,不一会儿便消失在天际。
撤退时,其中一只魔鬼还回身将投矛扎入了被打碎半边翅膀、正螺旋下坠的坐骑脑袋里。
尽管安德莉亚一直凝神盯着目标,但第二枚立起的硬币始终也没能出现。
“居然逃了?”纱薇讶异道,“它们此行到底是为了干什么的?”
未战先逃对魔鬼来说似乎还是头一回,在以往的印象中,这个凶残无比的族群不试着狠狠咬上目标一口绝不会善罢甘休。既不是进攻,又不像侦查,只是不停在一个位置来回盘旋,这实在让人觉得颇有些意外。
“不知道……”安德莉亚松开扳机,“而且它们似乎已经摸清楚该如何躲避狙击了。看来敌人学得也很快啊,你说是吗,小莫丽尔?”她笑着望向正在一旁揉耳朵的莫丽尔。
“你下次应该早点提醒才是,”莫丽尔抱怨道,这把武器的动静简直不比火炮小多少,她差点就没来得及护住耳朵。即使如此,那声雷鸣般的巨响依然令她脑中嗡嗡作响。
“抱歉,我也没想到「引导线」会出现得这么快,大概是我的能力又进步了吧。”安德莉亚眨眼道,“为了表示歉意,我给你一个特别补偿如何?”
“你也不是故意的,还是不用了,”莫丽尔挠了挠头,“毕竟击退敌人更重要嘛。”
“但那会让我一直过意不去的。”
“呃……”望着对方认真的眼神,她只好答应下来,“那补偿是什么?”
“混沌饮料喔。”安德莉亚掩嘴道。
“你……确定?”莫丽尔惊讶道。在沉睡岛时,她只知道对方不仅出身自显赫世家,而且能力也是战斗女巫中数一数二的强大,地位可谓和灰烬不相上下;加上一直都陪伴在提莉大人身边,因此和她的接触并不多。也就是来到无冬城后,战斗女巫和非战斗女巫之间的隔阂彻底消失,她才发现对方原来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冷冽,而是一个既优雅又亲切的人。
但她没想到安德莉亚竟然会如此大方!
“是啊,普通规矩是一局牌记一杯,我的特别补偿就是,你输了的话可以从我这儿免杯,而我输了照样记给你。怎么样,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原来如此,只进不出的话确实……等等,才不是这样!”莫丽尔醒悟道,“到头来还不是要打牌么,这种偷懒的行径,我——”
“可你已经答应了,就在刚才。”安德莉亚露出一副“太迟了”的表情,“待在这儿不要离开,我去指挥所汇报下情况,马上回来!”
莫丽尔还没来得及开口辩解,对方便已跃下砖垛,飞也似的消失在堆场区尽头。
她望向一脸感同身受的玛姬,终于知道那句「是她们强拉我来这里」的意思了
……
前线指挥所。
半个小时的时间里,所有关于这场“意外遭遇”的情报便已全部汇聚到了铁斧桌前。
最先发现敌人踪迹的正是游荡在警戒圈外围的闪电和麦茜。
当时两人一前一后交替穿行于云层之中,恰巧躲过了敌人的视线,之后便一直尾随在魔鬼的六点方向,并用聆听符印向希尔维发出了预警。
根据闪电的描述,魔鬼的飞行路线在地图上构成了一条鲜明的直线——它刚好连接着铁路前线与塔其拉废墟。换句话说,对方并不是在执行巡逻警戒任务,而是打一开始就冲着第一军而来。
整场遭遇大约持续了一刻钟左右,取得战果的只有安德莉亚小姐——反恐兽狙击枪是唯一一件能在这个距离上命中飞行目标的武器。损失一员后,剩下的魔鬼立刻选择了撤退,并在逃窜时左右晃动,以规避后续打击。事实证明这是一种有效的手段,安德莉亚没能再获得出手机会。
希尔维一路监视对方离开警戒圈。
闪电和麦茜亦没有再采取任何行动。
十五分钟后,警报解除。
铁斧放下手中的报告,长出了一口气。
这便是罗兰陛下制定的战争情报统合体系——由交战单位逐级上报自己的行动,最终汇集到总参部,然后由参谋人员整理、提炼,以还原战斗的整个过程。配合上地图和沙盘使用时,军队指挥层便能对前线的战局有一个最直观的了解。
虽然出征前曾操演过数次,但该体系的首次实际运用仍让铁斧心生感触——他第一次感觉到战争是如此的清晰,自己就好像站在云端之上,从空中俯瞰了交战的全过程一般。
在铁砂城时,哪怕是氏族之间数百人的战斗,都有可能一片混乱,想要事后理清成败得失,费时费力不说,大多也只能得到一个粗浅的结论。但现在,无论是敌人的行动还是己方的反应,都如实呈现在他脑海中,这种了如指掌的感受让铁斧觉得,莫金氏族的那些争斗,充其量只能算是斗殴而已。
当然光了解全局还不够,接下来最重要的任务无疑是弄明白魔鬼的意图。
铁斧望向一旁凝视着地图的伊蒂丝——她也是唯一没有和其他参谋部成员讨论的人。
对于之前他将私底下同对方接触如实汇报给罗兰陛下一事,铁斧并没有什么后悔之意,陛下是他发誓一生效忠的人,哪怕对不起北地珍珠,他也不会有第二种选择。只不过此举终归有所亏欠,他也做好了被对方冷嘲热讽或是置之不理的准备。可结果却有些出乎意料,对方就像没发生过这回事一样,哪怕被陛下责罚后,也依然会邀请他参加参谋部的一些聚会,只是不会再单独讨论政事而已。
现在想来,他确实不大了解女人的想法——从极南境时起就是这样了。
“你发现什么了吗?”铁斧走到她身后。
“并没有,”伊蒂丝耸耸肩,“我又不是魔鬼,怎么可能一个照面就知道它们的想法。”
“你没和他们讨论,我还以为是有了头绪。”
“缺乏线索的讨论没有太多意义,你既无法证实它,也无法证伪它,只能徒增担忧罢了。”
“既然如此,那我就当做是总参部的定论,一并报告给陛下了。”铁斧点点头。如果连北地珍珠都捉摸不透,那么这事也就到此为止了。
“你去吧。”伊蒂丝顿了顿,“不过……”
“不过什么?”
“我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就结束。如果敌人真想打我们的主意,近期一定还会有所行动的。”
接下来的情况证实了伊蒂丝的看法。
仅仅过了两天,魔鬼再一次出现在东北方向。
同样是四只狂魔。
而这一回,它们离前线更远,直接用肉眼观察的话,几乎只能隐隐看到四个黑点。
“希尔维小姐已经确认过,周边再无其他魔鬼存在。”
“如果敌人在这个距离上发起袭击,我们至少有五分钟的反应时间。”
“五分钟足够高射机枪班组做好准备了。威胁判断呢?”
“已知敌人中没有发现高阶魔鬼,对王后殿下的威胁几乎为零。”
“若照常施工,最大的损失有可能来自人流密集、不便疏散的轨道搬运组,预计伤亡为一至两人。”
指挥所里忙成一团,经过分析情报和反复讨论,一条条结论被列在了展示板上——这也是参谋部人员渐渐养成的一种习惯,在繁杂的讯息面前,文字比语言更难被忽略。
“综上所述,”菲林.希尔维朝铁斧抚胸道,“我们认为继续施工的收益要大于原地防守,这或许会让魔鬼明白我们的意图,不过这一点本就在罗兰陛下的计划之内。至于那四只飞行魔鬼,只要保持最低限度的盯防即可。”
简而言之,所有情报综合起来得出的结论便是「不惧威胁」。
尽管参谋部的作用只是协助分析并提供建议,最终决定者还是铁斧自己,但这个结论却和他的想法不谋而合。
第一军早已不是四百年前那只古老的军队,哪怕五千人的先锋部队也足以称得上一支庞然大物,单靠四只狂魔绝无可能撼动他们的阵脚,以一两名雇工的伤亡换取对方的覆灭,对陛下的计划来说甚至都不能算损失。
毕竟来蛮荒地的风险早就写进了契约中。
铁斧望向伊蒂丝,而后者一语不发。
在指挥所,沉默即意味着默认。
“我知道了,那么让施工队恢复作业,高射机枪班组继续待在原位戒备,其他人则按常态待命。”铁斧正打算向副官下达命令时,伊蒂丝忽然开口了。
不是对着他,而是朝向爱葛莎与菲丽丝等人。
“你们有办法将那几只苍蝇直接拍死么?”
“你是说……主动出击?”爱葛莎皱眉道。
“没错,我总觉得让它们一直盯着不是件好事。”北地珍珠点点头,“据我所知,那两位会飞的小姑娘都具有不俗的战斗能力,对吧?加上晨曦小姐的配合,或许能将它们一网打尽也说不定。这事超出了第一军的能力范围,也只有你们才能办到了。”
“这……”爱葛莎犹豫了下,“理论上来说,只有两只魔鬼的情况下,她们的出击才没有风险。否则敌人一旦发起投矛,近距离很难闪开。就算让安德莉亚先手,那也还剩下三只……”
她越说越慢,因为连她自己也觉得这说辞颇为勉强。
既然是战争,就不可能没有风险,何况这是一场决定族群前路的命运之战。为了求得一线生机,成千上万名女巫死在了魔鬼的屠刀下,闪电并不比别人特殊多少。
但事实是,在进入沃土平原后她就察觉到了对方的异样——尽管闪电极力隐藏,可经历过神意之战的爱葛莎对这样的状态并不陌生,那是在遭遇无法想象的强敌后,所导致的迷惘情绪。正因为敌人的强大造成了一种不可能战胜的错觉,以至于许多久经战斗的圣佑军女巫也无法幸免,想要调整过来,除开药物和能力上的手段,就只有靠自己一点点恢复了。
为了战胜魔鬼,爱葛莎并不在意风险的大小,如果收益足够大,哪怕十死无生的计划她也会义无反顾——这一点她相信其他塔其拉遗民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但闪电不同,这样的状态下强迫她去直面魔鬼已不是风险问题,而是让她去送死。
她可以不惧风险,但做不到把对方亲手推入深渊,特别是以姐妹相称的伙伴。
重新苏醒在无冬城后,她发现自已也被这群女巫改变了许多。
“是么……”伊蒂丝挑了挑眉,出乎意料地没有坚持下去,“假设只是驱离呢?利用魔力方舟隐藏自身,让晨曦小姐找机会出手,能干掉一只是一只——我想这样总比任由对方围观要好。”
爱葛莎和铁斧对视一眼,“这倒是没什么问题,我会通知特殊作战小队的。”
……
随后的十多天里,魔鬼和第一军之间形成了一种奇特的“默契”。
差不多每天都会有一队恐兽在防线外围徘徊,有时候还会增加至两到三队,出现方向也不尽相同。只不过在希尔维的视野里,它们的举动毫无隐蔽性可言,往往还未进入肉眼可辨的范围,第一军便已提前得到了其行踪。
大概也正因为毫无可趁之机,敌人除了伴随飞行外,始终没有发起过进攻。
刚开始的时候,魔鬼的存在对施工队造成了一定的影响,不过几天下来,大家也都习惯了这一情况,照样轮起膀子干得火热朝天——毕竟“潜在的威胁”远在天边,而挣到的酬劳却近在眼前。
期间唯一的“不协调”则来自于安德莉亚。
每当一只魔鬼被击中坠下,人群中便会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
这一过程完全不可预测,有时候一天下来也不会发生,有时候甚至会出现两到三次。
虽然大多数人都不知道特殊作战小队的存在,但毫无疑问这是军队在采取反制行动。
甚至工人们之间还流传起了一种新颖的赌博方式。
那便是猜测魔鬼的末日。
今天会来几只,又能回去几只,这种忙里偷闲的小游戏很是受到大家的欢迎。
由于工程进展得十分顺利,很快第一军便推进到了铁路的第二个节点处。
按照作战计划,不受迷藏森林保护的铁路线每隔五十公里便会设下一座站点。钢筋水泥浇筑的碉堡足以保证第一军能够以少量驻军来抵御数倍于己的魔鬼。同时前锋和中军还能相互照应,后勤也会变得更加便捷。
站点与站点之间则依靠游弋在铁路上的装甲列车进行保护,就算被敌人破坏掉某段轨道,抢修起来亦不会太难。
可以说有了这些站点,敌人想要连根铲除“黑色长河”便成了短时间无法实现之事——它们便如钉子一般,令第一军牢牢扎根在这片广沃的土地上。
而他们现在要做的,便是钉下第二颗铁钉——「塔一号车站」。
入夜后,整个营地陷入了沉寂之中。
忙碌了一整天的人们此刻已完全进入梦乡,女巫也不例外。
可闪电却丝毫感觉不到睡意。
这样的日子已经持续快半个月了或者说离开迷藏森林的那一刻起,她心里就生出了一股莫名的不安。被麦茜啄伤的伤口也开始隐隐作痛,仿佛在提醒她那天的遭遇一般。
闪电甚至无法分清这份抽痛到底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她尝试了许多方法来分散注意,但最后都以失败而告终。然而用肉眼来看,伤口并没有任何变化,既没有消失,也没有扩大,就像一块猩红的斑点,顽固地驻留在她的胸口。
这种错乱感令她精神憔悴,每每都得到凌晨三四时才能睡着,即使这样,短暂的睡眠里也会被一个接一个的噩梦所填满,稍有响动便会惊醒。
望向一旁四仰八叉枕在头发上、睡得正香的麦茜,闪电暗自轻叹了口气。
她将对方掀开的被子重新盖上,自己却悄声翻下地铺,朝屋外走去。
女巫的营区位于营地中央位置,周边有神罚女巫负责警戒,她抱着不想惊动守卫的念头,直接从半空中飞了出去,最后降落在修建中的轨道上。
皎洁的月光洒满了她脚下的道路,铁轨两侧宛如映上了一条银边;晚风吹拂过夜幕笼罩的原野,带来的不仅是灌木林的摩擦声,还有忽远忽近的鸟叫与虫鸣。这样的夜景放在以往能让闪电欣赏上许久,可现在她却完全没有了赞叹的心思。
她甚至不敢将目光投向塔其拉方向那只隐没在黑暗大地中的怪物仿佛一直在凝视着她,只要视线掠过,胸口的伤痕便会提醒她这一事实。
闪电望着脚下一根根向后退去的枕木,嘴里泛起了一阵苦涩。
一个多月的恢复训练里,她好不容易克服心理上的畏惧,才跨过无冬城那道低矮的边境城墙。原以为只要坚持下去,她就算无法再次直面塔其拉的高阶魔鬼,至少也能恢复到平常的状态。
但结果无情地将这一想法碾得粉碎她不仅无法自如地使用觉醒能力,飞行时总会感到束手束脚,就连遇到普通魔鬼,她都失去了往昔的那点勇气。
否则无论敌人打什么主意,她和麦茜都能让四只狂魔有来无回。
可惜现在,她却只敢远远尾随在敌人背后,等着它们自行撤退。
可以说,是她拖了大家的后腿。
想到这里,闪电不禁感到眼眶有些发酸。
就算再怎么掩饰,也不可能永远瞒过大家。
哪怕迟钝如麦茜,最近亦感觉到了她的一丝不对劲。
或许有一天,她会甩下胆小的自己,独自飞向更高的地方。
到了那时,她该怎么办?
“我真是太没用了,”闪电蹲下身子,将头埋入膝间,“被魔鬼吓破胆子的人,还有什么资格去当探险团团长。她们知道了一定会嘲笑我吧……平时总夸耀自己是最伟大的探险家,结果比谁都懦弱。”
是啊,心里仿佛有个声音在回答,她们迟早会嘲笑你的。
“但我不想看到这一天……”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谁让你老爱夸下海口,自以为是呢?想要不看到她们的嘲笑,除了离开这里,去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否则就无法避免。
“只有离开……这里么?”
“那可不行。”忽然有人说道。
“诶?”闪电愣了愣,猛地抬起头来,只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不远处,在幽白的月光下,对方的长耳朵和尾巴显得格外醒目。“……洛嘉?”
“咳咳”狼女咳嗽两声,“事先声明,我可不是故意偷听到你的自言自语的。”
此刻她才注意到,洛嘉身上满是汗水,正一闪一闪反射着月光,那莫金人特有的小麦色肌肤就像沾满了晨露的耀石,显得剔透无比。
“难道你刚才在……训练?”
“是啊,我不像超凡者那样天生就拥有强大的力量,即便化为沙漠之狼,也需要靠练习来强化自身。不然别提战斗了,连跑上几步都够呛。”洛嘉摊手道,“最近魔鬼不主动进攻,我又答应了大酋长不擅自离开阵地,连基本的活动量都无法保证,也只能晚上来补补了。”
“是么……”闪电突然回过神来,她连忙深吸口气,双手遮住脸道,“你全部都听、听到了?”
这个问题根本不用回答,狼的耳朵向来都是无比敏锐的。
她顿时感到脸上变得滚烫一片。
“那个……”洛嘉顿了顿,“我从来没有安慰过人,所以现在也不会安慰你我只是想告诉你一个关于我父亲的故事。”
“他虽然生在狂焰氏族,也继承了焚火之名,但那时候没有人认为他会成为一族之长。因为在八个继承者中,他有着一个很明显的不足:怕生,不敢一个人外出参与联合狩猎。而这也是被莫金沙民当做挑选族长的重大活动毕竟族长不仅是内在统治者,也需要对外展现出影响力。各氏族都会派出最杰出的年轻一代,以证明自己的强大实力。”
闪电不由得愣住了……她没有听错吧?对方口中的怕生之人,不久之前还在无冬城运动会上大出风头,甚至引起了罗兰陛下的注意。难不成洛嘉的父亲实际上另有其人?
“事实上当他告诉我这些事时,我也完全不信,还找过祖父确认,”洛嘉笑了笑,缓缓走过来蹲在她身边,“但结果是这些都是真的。我问祖父为什么要把族长之位传给父亲时,他回答我说,古尔兹一个人或许什么也做不到,但只要有族人陪着,他就是族里最强大的武士。既然如此,那就不要出现让他独自一人的情况就好了。而氏族紧密凝聚在一起,本身就是大部分时候都应有的常态。相比于此,一场狩猎又能证明什么?”
闪电感到心颤动了一下。
“其实父亲和大兄在无冬城做的那些……我还是挺开心的,”洛嘉垂下耳朵,“因为父亲为了我,做了他一个人绝无可能做到的事……虽然有些丢脸就是了。”
呃,是……这样吗?你当时明明把他们丢在城堡大厅,一个人跑回了女巫大楼,还说再也不想见到他们尽管以那副打扮见面感觉确实不太合适来着。
“我想祖父大概是想告诉我,勇气既来源于自己的内心,也可以汲取自他人。”洛嘉缓缓说道,“既然如此,为何非要在意个人的胆量?同样的,如果探险团的伙伴陷入危机,你会放弃她们,一个人逃走吗?”
闪电沉默了片刻,“……谢谢你。”
“我说过了,这不是安慰,只是一个故事而已。”狼女偏过头,“所以感谢什么的就免了。另外,探险团什么的还挺有意思的……既然你把我拉进来了,就得负责到底才行。”
她感到眼睛又有些发酸了,装作风太大赶紧揉了两下,平复呼吸正准备回答之际,对方忽然转过身来,捂住了她的嘴。
“嘘”
“怎么了?”等洛嘉松开,闪电才低声问道。
“你听到什么声音了吗?”
声音?她扬起头,仔细听了听除了徐徐晚风外,什么也没有。
等等……先前夜枭和虫子的鸣叫声呢?
“那个方向有什么东西过来了,”洛嘉竖直耳朵,望向东边的夜空,“这啸音是小心!”
她一把抱住闪电,往路基下滚去!
几乎是同时,一声刺耳的轰鸣在两人头顶炸响!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闪电只觉得天旋地转,等她回过神来时,才发现四周插满了手指粗的黑色长针——这些不反光的晶石宛如一支支漆黑的利刃,均等地分布在轨道周围。
之后又有好几声同样的炸响从营地方向传来,彻底打破了夜晚的宁静。
这是……袭击!
敌人在用蜘蛛魔向远征军发起偷袭!
当她意识到这一点时,第二波轰鸣已经出现,不过此次声音明显要沉闷得多,而且并非来自空中,而是通过地面的震颤传至脚下,就好像有什么重物狠狠砸进了大地中一般。
“糟、糟了……”洛嘉闷哼一声,“那是要塞炮阵地的位置。”
在没有灯火指示的深夜,准确分辨出营地的位置,并一开始就对着火炮出手,这真是魔鬼能做到的事情吗?
而且为什么到现在警报还未被拉响?
“我们得去提醒大家!”由于是偷偷溜出来散心,闪电并没有穿上特制的飞行服,用来联络的符印自然也未随身携带,除了飞过去外别无他法——尽管此刻营区上空的炸响声明显密集了许多。她一把抓住洛嘉,却没能把对方从地上拉起来。
“你……”闪电回过头去,才惊讶地发现后者被一根长针钉入腿中,伤口处正涓涓流淌着鲜血,已将裤子染红了半边。
她顿时感到胸口被揪紧了。
如果洛嘉不是为了救她的话……
“想什么呢,”洛嘉咧嘴道,“就算没有遇到你,我也会照旧遭到袭击,说不定还会更惨——至少落在外围的石针没有沾上魔鬼的血液,这只能算皮外伤而已。”
什么皮外伤,明显骨头都已经断了,而且这出血量还不知道有没有伤到大血管,如果有的话,甚至不能轻易拔出长针。但把她放在这里去找娜娜瓦?万一蜘蛛魔再来一次攻击,洛嘉几乎就是躺在地上的活靶子!
闪电感到脑袋里一时涌出了无数念头,竟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听我的,”洛嘉按住她的肩膀,“你得去联络那个在铁路上跑的大家伙……”
“你是指黑河号?”闪电微微一愣,“可是……”
“现在哪怕没有警报,只要不是聋子也都应该听到袭击声了,”狼女喘了两口气,强忍着疼痛道,“关键是接下来的反击——如果我没听错的话,敌人至少有一半的攻击都是冲着要塞炮去的,而且听起来并不像是简单的石针投射。我不知道那里现在是什么情况,但万一……万一被敌人得手的话,我们就没有能压制对方的武器了。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吧。”
意味着蜘蛛魔可以肆无忌惮地向营地倾泻黑色长针,整个防线将没有一处安全之所。
闪电点了点头。
“呼……那就快去吧……”洛嘉推了她一把,“别看这儿是首先被袭击的地方,实际上反而没什么危险……那一击并不是冲着我们来的。你看那儿……”
闪电朝对方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立在轨道尽头处的木制哨塔仅剩半截,就像是被黑暗吞没了一般。
“所以别管我了,快去找黑河号——”狼女咬牙大声道,“如今只有你能做到了!”
她说得没错,想要通知游弋在前线与零号站之间的装甲列车,没有比飞过去更快的方法了。
闪电握紧拳头,最后看了她一眼,强迫着自己转过身子,拔地而起,朝着营区飞去。
而这时已有零零散散的枪声出现。
正如洛嘉所言,整个营地已经被惊醒,尽管不知道敌人来自何方,但没有人会坐以待毙。
女巫的营房同样如此。
神罚女巫本身就是反应最快的一帮战士,不仅睡眠时间不长,而且入睡时连盔甲都不用脱,此刻正三三两两地奔赴战场。她一头扎进屋里,正好看到了急得团团转的麦茜。
“你去哪里了咕!”后者见到是她,一把冲上来抱了个满怀,“为什么出去不告诉我一声咕!”
“抱歉,”闪电顿时感到了一股内疚之情,她原以为麦茜粗枝大叶,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害怕,但事实并非如此——麦茜不会把高阶魔鬼的恐惧放在心上太久,却不代表她同样会忘掉同伴。“这事之后再说,我现在必须得去黑河号那里一趟!”
“我跟你一起去咕!”
“不行,这里需要你。”尽管很想答应下来,可闪电最后还是回绝了对方,“光靠希尔维一个人恐怕难以顾及到整个营地,能侦查魔鬼动向的人越多越好!”
振作起来!她不能再给大家拖后腿了。
“还有,在那之前,我需要你做一件事情。”闪电用最快的速度套上飞行服,然后拨开麦茜的长发,捧住她的脸颊,“你一定要答应我必须做到——这是探险团最重要的托付。”
“咕?”麦茜眨了眨眼。
“找到娜娜瓦,带她去铁路尽头。洛嘉受了重伤,就躺在那片区域。把她安全地带回来,明白了吗?”
麦茜用力点下脑袋,“咕!”
“那就交给你了。”闪电用额头和她轻轻一碰,然后掉头径直向屋外飞去。
随着高度不断攀升,她也注意到了警报没被拉响的原因。
设立在防线外圈的五座哨塔,竟然一个也没有剩下——显然敌人的第一波攻击正是冲着警戒哨去的。本来这些守备点都应该是坚固的水泥碉堡,可偏偏塔一号站点才刚投入建设,别说完备的防御工事了,就连壕沟外侧的铁丝网都没来得及挂上。
更令闪电感到不安的是,那些响起的枪声都来自于营区内部,也就是说,士兵正在营地里与敌人交战。可到目前为止,整个防线并没有被攻破的迹象——虽然敌人的攻击仍在继续,但那都是远距离打击,他们到底和谁在战斗?
不过越是如此,她越发清楚自己责任的重要。
我是胆小鬼,没错。
我输给了高阶魔鬼,也没错。
但我依然有自己能够做到的事——
那就是飞行!
害怕就让它害怕好了。
我不望向北边便是。
连普通魔鬼也不需要亲自面对。
如今只要盯着铁路埋头飞行就行,再也没有什么可以逃避的理由了!
闪电沿着“黑色之河”,一路向森林方向加速。
快点,再快一点!
她在心里不断催促着魔力,渐渐的,一股久违的感受涌上心头——当那道沉寂已久的关卡被突破时,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
她终于再一次,进入了觉醒后的无声之境!8)
当第一声爆炸响起时,丹尼就已经从床上跳了下来。
紧接着头顶传来了一片暴风骤雨般的击打声,同时不断有泥土碎屑落下,仿佛整个住所都摇摇欲坠。
“发、发生什么事了?”
“难道是地震?”
同袍也纷纷从梦中惊醒,伸手不见五指的屋子里顿时一片混乱。
“不对,这是有敌人在袭击我们!”离门最近的战士一把抓起步枪,伸手便去拉门,却被丹尼摁在了地上。“你在做什么?”
“不要乱动,攻击还没结束!”丹尼低吼道。
果然,又是几声爆炸从远及近传来,并再度出现了一连串下雨般的闷响。
“咳咳,该死的,那是……”
尘土翻飞中,有人点亮了火烛。等到微弱的烛光驱散黑暗,众人不由得齐齐吸了口凉气。
只见隆起的屋顶上多出了许多尖锐的黑色长针,在摇曳的火光下,简直就像是一片倒竖的寒毛。
“蜘蛛魔……”被丹尼摁住的人咽了口唾沫,精确射手队的大部分成员都参与过第一次远征战,对这种敌人并不陌生。他显然也想到了,如果刚才贸然冲出住所,遇上针幕的下场会是怎样。
“如果我能活着回去,一定要买两根羊腿,登门感谢莲小姐。”另一人拍着胸口道。
按照平时作战的习惯,临时驻地一般都是帐篷,但这次却改为了女巫修筑的泥土窑屋——虽说不知道是不是上面有这方面的考虑,不过毫无疑问这一措施可谓起到了关键作用。倘若仍是布质帐篷,他们只怕已经千疮百孔了。
“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我还等着回去结婚呢。”
“你这家伙,只是想故意和莲小姐套近乎吧!”
“胡说什么,要套也是套娜娜瓦小天使的才对。”
尽管他们刚才离生死只有一线相隔,但并没有谁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偷袭所影响到,哪怕嘴上说个不停,武器和弹药也都已揣到了身上。
显然这群人都明白一个道理。
死亡无法躲避,它要么已经将临,要么还未来到。既然还能思考这个问题,证明尚没有到死的时候。与其去担心害怕,不如先做点什么——比如去干掉敌人。
等到营地渐渐沸腾,丹尼才推开房门,猫着腰冲出窑屋。
营房门口便有好几个被刺穿了的哨兵,早就没了呼吸。此刻几乎到处都是声音——人的喊叫、枪响、爆炸、以及魔鬼的嘶吼,谁也不清楚敌人在哪里、有多少,原本用于指示方向的哨塔也没有亮起灯来,就好像敌人是眨眼间出现在营地里的一样。
他径直爬上屋顶,观望片刻后找了个枪声最稀疏的地方飞奔而去,全然不管背后队友的呼喊。
“我还以为你会朝人最多的地方去。”
麦芽的声音在耳边轻笑道。
这便是他喜欢战斗的原因。
只有在硝烟之中,他的搭档才会再一次出现在他身边。
“那代表着我们占优,加上我不过是锦上添花而已,”丹尼回道,“而断断续续的枪声则意味着有人陷入了苦战,我的子弹才能带来救赎。”
“我说过了,那不是你的错——你没法救下战场上的每一个人。”
“但我至少能救下每一个看到的人。”他笑道,“别担心,我觉得这样很好,它让我能更清晰地看到你。”
丹尼偏过头去,果然那张熟悉的面容从黑暗中浮现,正随着他一路奔行。
靠近交战地点后,他找了处制高点——十几个随意堆叠在一起的铁箱爬了上去。随着视线豁然开朗,他才注意到这里已接近要塞炮阵地,而几只魔鬼正在利用掩体和赶来的炮兵们缠斗。显然缺乏重武器的炮兵并不占优,既无法压制敌人,也难以在对方的投矛下抢夺阵地。
从营房到火炮的这段距离里,有好几个人被骨矛贯穿,倒在了血泊中。
“它们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不知道,但它们的好日子就要结束了,”丹尼端起长枪,对准一只从侧面悄悄绕向营房的魔鬼。若被它得手的话,只怕瞬间就会掀起一阵腥风血雨。而后者也全然不知已有人将枪口对准了它,整个身躯完全暴露在瞄准镜下。
他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对方脑后顿时扬起一片红雾,从屋顶上摔了下去。
哪怕只有月光为他照明,一百米的距离他也绝不会失手。
“干得漂亮。注意左边,有人要行动了。”
只见五六名士兵蹲在墙角,正一点点向边缘挪动,看架势似乎打算拼死一试,顶着敌人的投矛进入阵地。
“勇气可嘉,但技巧为零,没有掩护射击,你们不可能跑过投矛。”丹尼微微扬起嘴角,“所以还是再等等如何?”
他快速射出三枪,打在对方脚边——突然溅起的尘土和子弹啸声令那些士兵吓了一大跳,刚迈出去的脚步又收了回来。
“你这样会被他们骂死的。”麦芽担忧道。
“哈哈哈哈,”丹尼终于大笑起来,“那也得让他们有命去骂。”他畅快地调转枪口,将那群敢于露头的狂魔一一点名,原本大有攻入营区之势的敌人一时间被完全压制,不敢再轻易现身。
就在这时,天空中再次传来了破空声。
“当心,看那儿!”
随着麦芽的提醒,数个黑影从天而降,笔直地扎进了阵地中。
“砰!砰!砰!”
撞击声之大,甚至让地面都微微颤抖。
借着月光,丹尼讶异地发现,那竟然是几个巨大的黑石柱!并且在落地之后,石柱四周喷出了阵阵红雾,同时伴随着漏气般的滋滋声响,颇有些像是陛下的蒸汽机。
不过他很快知道了那并不是什么机器。
三块石板从粗壮的圆柱上剥离倒下,哗地带出了一大滩“血水”——柱子内被分为三瓣,每一瓣里居然都塞着一名魔鬼!它们被鲜活的囊体所包裹,犹如沉浸在母体中的婴儿。而当那猩红的液体排出,它们也随之苏醒过来,露出了狰狞的獠牙。
只是还没等敌人走出黑石柱,一颗子弹便精确地贯穿了其中一只狂魔的脑袋。
“噗!”
中弹者摇晃两下,软软地瘫倒在石柱里。
“原来这就是你们突然出现在这里的原因么?”丹尼轻哼一声,干净利落地推入下一颗子弹,“既然还没醒来,那么就继续睡下去好了,不管来多少,我都会一个个送你们上路的——好好看着我吧,麦芽!”
然而敌人的攻势并未中止,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
之后又有十来根石柱呼啸着从天空砸落,掀起的烟尘与红雾齐飞,几乎遮蔽了月光;碎石噼里啪啦地打在地上,连抬头都难以做到——哪怕传说中的末日之灾,在此景面前也不过如此。其中有一根正好落在铁箱堆放处,毫无征兆的巨大冲击将丹尼直接震飞出去,等到他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仰躺在了地上。
“呃……该死,”他咳嗽两声,只觉得胸口一阵生痛,同时口里充满了咸腥的铁锈味,“麦芽,你……没事吧?”
“我不要紧,”麦芽急切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但你受伤了!”
“我猜大概是肋骨断了?”丹尼强忍着刺痛喘了口气,“没什么要紧的,只要不妨碍我扣动扳机,我还能继续战斗——”
他手臂来回摸索着,直到熟悉的触感传入掌心,才放心下来——还好,他的枪还没丢。
“不行,你得逃离这里,越快越好!”麦芽的嗓音已近乎哀求。
丹尼吃力地撑起身子,靠在背后已经扭曲变形了的铁箱上。
仅仅是这样一个小动作,就几乎耗光了他所有力气。
在他眼前,一座宛如高墙般矗立的黑色石柱正喷出阵阵红雾,俨然马上就要开启。
丹尼缓缓抬起枪,胸口已无法使力,那就架在肩头,把膝盖当做枪托——不到十米的距离,他不觉得自己会射失。
“够了,别再逞强了!你为什么不走?”
有那么一瞬间,他感到这既像是麦芽的尖叫,又像是自己在问自己。
因为我不想远离这硝烟味,也不希望你消失啊……
石板轰然倒下,枪声也在这一刻同时响起——
手中的老朋友没有辜负他的期待。
甚至敌人还没有撕开包裹的囊体,子弹就已经洞穿了目标头部所在的位置。
只不过这一次,魔鬼并没有瘫倒下来。
它无动于衷地从圆柱走出,将粘在身上的破碎囊体甩下,于丹尼面前露出了全貌。
那是一只比狂魔要大得多的魔鬼,浑身上下都被怪异的盔甲所覆盖,当对方完全站直时,其拉长的阴影将他笼罩其中,仿佛遮天蔽日一般。在这片黑暗之中,只剩下敌人的双眼在闪烁着红光。
丹尼将第二颗子弹顶入枪膛,再次扣下扳机。
只听到当的一声轻响,魔鬼胸前迸射出点点火光,同时有淡蓝色的涟漪泛起,犹如荡开的水面。
魔鬼冷眼凝视着他,一步步向他走来。
没有亮出武器,也没有加快步伐,这无疑是一种溢于言表的轻蔑。
丹尼机械地重复着手中的动作——拉动枪栓、开火射击,而对方任由子弹打在身上,丝毫不为所动。
“不……”麦芽绝望地抽泣道。
就在他第四次开枪之际,魔鬼胸口突然绽放出了一团耀眼的火光!
“砰!”
震耳欲聋的巨响声中,对方被径直击飞出去,翻滚着撞进了铁箱之中。
望着冒出一缕青烟的枪口,丹尼不由得愣了愣。
接着一名男子站到了他的身前。
“退下去吧,凡人,”那人微微侧过脸道,“你不是它的对手,这里接下来由我们接管。”
他手握着一把口径惊人的火枪,腰间揣着的子弹差不多有手腕粗细,这显然不是一般人能背负得起的。并且来者从头到脚同样被盔甲所包裹,看上去竟和魔鬼有几分相似。
「特别战术小队」。
丹尼心中闪过一个念头。
自从在第一次远征战登场后,这支部队便成了第一军中最神秘的一个单位,他们从不在训练中出现,也没人知道他们确切的人数和驻地。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他们都来自于陛下的挑选,可以说是无冬城最精锐的一支作战力量。
“吼——————————!”
那名魔鬼从东倒西歪的铁箱中爬出,发出了摄人心魄的怒吼——比起之前的轻蔑,它总算改变态度,从背后取下了双刃巨剑。
“呵,由地狱领主晋升的高阶魔鬼么,不难怪魔力反应会如此强烈。”男子毫无惧意地冲向敌人,“而我们延续至今就是为了这一刻!”
数名和他穿着一样装束的战士紧跟其后——在这群人加入战斗后,局势渐渐发生了变化。明明背负着惊人的重量,他们却能以远超常人的速度走转挪腾,将敌人步步逼入死角。并且打法完全可以用野蛮粗暴来形容,打空弹药后不是找掩体装填,而是插上斩马刀似的枪刺,围着敌人疯砍!
尽管魔鬼也有着与身形不符的敏捷,可同时被几个疯子四面包夹,对方身上的蓝色波纹已越发暗淡,显然消耗颇大。
不愧是陛下暗中培养的战士。
但这里亦他的舞台——
让自己退下?除非他彻底停止呼吸。
丹尼咬牙挪动身子,将自己当做枪的支架,把瞄准镜对准了战场。
当一只妄图从后方偷袭特别战术小队的狂魔被狙击枪击倒后,那名男子回头远远凝视了他一眼。
丹尼拉开枪栓,用力将还未散尽的硝烟吸入肺中——刺痛与沉醉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味道。
这感觉真是棒极了不是么?麦芽。
……
“见鬼!火炮营到底在搞什么鬼?”
“能让这些该死的石针雨消停片刻么!”
“他们不会是把一帮刚入伍的菜鸟丢到前线上来了吧。”
营地的外圈壕沟里,士兵们缩在檐板下抱怨不断,鱼丸亦是其中的一位。尽管他的位置是高射机枪组,但夜空中时不时飞过来的不是恐兽,而是更加匪夷所思的玩意——现在站到外面去操纵机枪可不是什么好主意。
他们被袭击惊醒后,立刻按照应急章程进驻了防线,路上不是没有遇到魔鬼,但很快便被交叉火力和迫击炮打倒。事实证明,防线没有受到任何冲击,值守战友还一脸莫名的反问他们在对谁开枪。正当所有人以为接下来便是肃清那些零散的入侵者之际,上面却传来了新指令——不管营地内的战况如何,他们都不得离开战壕,就地准备迎击真正的敌人。
一群魔鬼正从东南两侧向营地夹击而来,它们才是此次夜袭的主力。
鱼丸不禁想起了数月前的远征战——那蜂拥而来的敌人简直如同潮水一般,它们的奔跑速度比马匹还要快,光是看着便能让人感到畏惧。好在第一军早就做好了准备,密集的火力生生将敌人扼制在了两百米以外。
但现在,防线上没有让人安心的坚固碉堡,炮兵的支援迟迟不到,头顶上方每隔段时间便会炸响一波,再加上夜晚差到极致的视野,他不知道此战是否还能像上回一样顺利。
“它们来了!”忽然有人喊道,“距离一千五,所有人准备!”
一千五百米?这样的夜晚能看清两百米外的东西就不错了!显然给出消息的是那位拥有通天之眼的女巫小姐。不过上头的命令是绝对的,只要下达开火命令,哪怕天上落刀子都不能退步。鱼丸不禁咬了咬牙,做好了进入机枪位的准备。
这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了火车汽笛的长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