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就是……”潼恩一边往嘴里塞着糕点,一边含糊不清地嘟囔道。
“嗯,和报纸上看到的照片一样,应该错不了。”罗兰微微点头。在来之前,他便事先做过功课,对三叶集团有了一个基本的了解。登台之人正是嘉德,三叶董事会成员兼建工部门的总裁,在整个家族中排名第五,也是嘉西亚的“父亲”。
他原以为自己会看到温布顿三世,但事实证明,洁萝并没有吞噬那个倒霉的灰堡国王。同时也让他确认了一点,灵魂大楼里的住户已被梦境世界完全接纳,形成了一套自洽的记忆和人际关系。至于到底是先有嘉西亚还是先有嘉德,是根据嘉西亚的存在创造了三叶家族、还是以随机选派的方式将嘉西亚填入到三叶家族关系网中,恐怕已无从得知。如果他不是拥有另一个世界的全部记忆,估计也会将这里的一切当成完全的真实。
尽管梦境世界正在向着他不了解的方向演化,但至少世界的基石仍是以他的记忆原型构造而成,因此也到处都充斥着不协调感。这点反倒让罗兰感到了些许安心——那些被强行拼接到一起的元素正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自己正身处梦中。
例如嘉西亚之前的姓氏是温布顿,但在这里却姓嘉。此类细小的改变到处都是,如果说电影盗梦空间里的柯布需要一枚私人物品作为图腾,以分辨自己所处的世界是否为梦境,那他则压根不会产生这样的困惑与迷茫。
嘉德的发言内容无非就是感谢各位武道家的出席与支持,在最后顺带还提到了断绝关系的女儿——正如同嘉西亚所猜测的那样,对于女儿的缺席,他的语气里充满了遗憾和惋惜,并表示随时都愿意和她好好谈谈。
台下再次响起了热烈的掌声,记者手中的相机也恰到好处地闪成一片。
只有罗兰暗自冷笑。
说到底,只要放弃筒子小区的改造计划,或是给出足额的补偿,嘉西亚也不至于和他闹到这个地步。
致辞之后便是敬酒环节。
罗兰等待的就是这个时刻。
“走吧,待会再来吃。”他向女巫示意道,随后端起一杯香槟,朝着嘉德走去。
……
“贺总,今晚多谢您的赏光,之后的绿地项目还需要您大力支持啊。”
“哪里哪里,都合作这么久了还客套什么!”
“语寒小姐,不知道三叶在南市区新建的决赛武馆您还满意否?”
“我没去过。”
“啊……哈哈,今年您肯定能站在上面。”
趁着嘉德敬完前排嘉宾,刚从喧闹的人群中走出来之际,罗兰迈步拦在了他面前。
“你是……”对方明显愣了愣。
“罗兰,嘉西亚的代位出席人。”他直截了当的回道。
“原来就是你啊……幸会幸会,”嘉德的神色很快恢复了正常,转身从侍者那儿端起了一杯酒水,“能觉醒自然之力的人都是天生的幸运儿,我真羡慕你们这群年轻有为者。”
罗兰和他碰杯后并没有喝下香槟,“我有事想和你谈谈,私底下。”
此番说法已算得上有些失礼,在年龄上,对方明显算长辈,而在社会地位上,大型企业集团的董事也丝毫不比明星武道家低多少,更别提像罗兰这样刚入行的新人了。
嘉德不禁皱起了眉头,“抱歉,我还有其他客人需要招待……”
“是嘉西亚让我来找你的,难道你一点儿也不想知道自己的女儿最近过得怎么样吗?”罗兰略微提高了音量。
眼角的余光中,他已看到有记者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
他知道对方一定会答应。
否则之前塑造的「关心女儿」的形象就要撑不住了。
“好吧,”嘉德果然选择了让步,“如果时间不是太长的话。”
“当然,不会耽误你多久的。”罗兰微笑道。
宴会厅里就有这样的VIP私密隔间,让随从退下后,房间里只剩下嘉德和他的秘书、以及罗兰一行人。
“留他在没关系吗?”罗兰撇了眼那名老秘书,“我要说的事情可是涉及到了你的利益。”
“当然,他是家族里的人,跟我已经有数十年了。”嘉德沉声道,“倒是你,你确定要带着这三名漂亮的……小姑娘说事?这里可不是什么游乐园。”
不需要伪装后,对方露出了明显不耐烦的神色,语气也不复之前的客气。
原来如此,罗兰心想,考虑到自己拥有自然之力,对方必然会留有防备。那人年纪虽大,可从动作和站位来看,十有八九也是个觉醒者。
“因为我要谈的事就跟这三人有关……”他耸耸肩,“长话短说好了,这是一笔交易——她们是黑户,而我需要你帮她们登记为合法户口,并安排一所不错的高中就读。”
嘉德沉默了片刻后才开口道,“你想找我谈的,就是这事?”
如果是寻常人,只怕第一反应是“你他妈在逗我”,第二反应则是翻脸走人,到现在还能压着脾气的,其涵养在商人里也算是不错的了。
“没错,”罗兰有恃无恐道,“对三叶集团来说,这应该不难办到。”
“你说这是一笔交易,那你能给我什么?站出来反对嘉西亚,还是让她放弃和集团对抗,把筒子大楼让给新项目?”
“我是她的朋友,又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事实上发现记忆碎片的秘密后,筒子楼就成为了罗兰决心要保护的对象,任何想要拆除大楼的施工队伍,都将面对三百名塔其拉女巫的轮番袭扰。比如将挖掘机的履带一晚上拆得干干净净,又或者让工地里闹鬼,对她们来说都是轻而易举之事。
“呵……朋友么,”嘉德冷笑两声,“那我们就没什么好谈的了。”
“未必。”罗兰从兜里掏出猎杀执照,在他面前晃了晃。
“这是——”对方瞬间变了脸色,连忙转头望向老秘书。
秘书盯着执照看了半响,才缓缓点头道,“是真的。”
“你怎么会拥有这种东西——”
“那是协会的机密,你无权知晓,”罗兰打断了嘉德的话,毕竟连他自己都不清楚协会到底是如何进行申报、审核、发放证件的,“只需明白它的意义就行。”
嘉德阴沉不定地凝视了他许久,从怀里拿出一只雪茄似乎想要抽,盘弄半天最终又收了回去,“看来我的女儿结识到了不得的人了啊……但罗兰先生,武道家协会是讲究法律的组织……”
“你以为我在威胁你吗?”罗兰故意叹了口气,“我之前就说过,这是一笔交易。”
“那你的意思是……”
“生意做到这么大,总会有些难以言说的阻力。明面上的还好说,在暗处动手的,就没那么容易处理了,我说的没错吧?”他伸出根手指,“一次解决麻烦的机会,这就是我给出的价格。但不是什么人都行,首先目标必须是犯罪者;其次他不属于明面上的人;最后他确实对你造成了威胁。以上三点我都有查证的方法,所以不要心存侥幸。如此一来,协会也不会过于计较此事。当然,上面毫不知情自然是最好的。”
简单来说,就是一个涉黑头目。
这样的人手中通常还有一大堆下级团伙,正常应对需要漫长的取证、设伏、抓捕、审判,在此期间公司或许会蒙受惊人的损失,直接动用暴力解决则要简单得多。从对方的眼神来看,罗兰就知道他一定碰到过数起类似的事情。
嘉德犹豫了一会儿,“罗兰先生,如果你是认真的,那么三个户口的价值并不对等。”
罗兰忍不住轻笑起来,嘉西亚那番话说得果然没错——「放心,我父亲并不是一个无理取闹之人,在商业、特别是交易上,他看重的唯有利益。」现在或许还要补上一点,他十分懂得进退。
“你把它当做达成协议的订金好了。我身边的三人只是第一批,最终总数应该在三百人左右。”
“三百个……黑户?”嘉德为难道,“警方一定会注意到的……”
“慢慢来好了,我并不是要你近期完成,一年、两年……或好几年都不是问题,毕竟这个协议长期有效。”反正按照赛琳的说法,也不是每个人都能潜下心来读书,像爱莲娜、菲丽丝这种,还不如跟着他去打劫堕魔者填补家用更有前途。
“既然如此……我或许能办到。”
“那么合作愉快。”
等老秘书给女巫们拍下照片后,意味着交易也随之成立——尽管它不会立下任何字据,但罗兰知道对方不会轻易违背许下的诺言。
就在他带着三人正准备离开房间时,嘉德忽然叫住了他,“等……等等……”
“还有什么事吗?”罗兰回过头。
“我的女儿,嘉西亚……最近过得怎么样?”嘉德迟疑了下,还是问出了口,“我打了好多次电话给她,但她都没有接……”
“放心吧,她过得挺开心的。”罗兰回答道。
……
望着重新合上的房门,嘉德终于点燃了雪茄。过了好一阵子,他才低声道,“这人真的只是一个普通人?”
“我也有同样的感觉,”沉默寡言的秘书点点头,“那种高高在上的态度,并不像是伪装出来的。”
普通人在面对他时通常会显露出胆怯、讨好、清高、故作强硬等等情绪,这是年龄、财富与社会地位差距所带来的,自然之力并不会改变一个人的心性,特别是像罗兰这样的刚觉醒之人。
然而嘉德却没有在对方身上看到丝毫的不适应,自然、放松,以及隐隐的俯视之感几乎是油然而生,就好像他已经无数次面对过这样的场景一般。
但这怎么可能?要知道他的年龄和嘉西亚相差无几,也就二十来岁而已!
嘉德第一次发现,自己完全没法看透一个人。
……
“这样的交易,不应该由您去谈的。”离开隔间后,圣米兰嘀咕道,“您可是两个世界的王,他看您的目光,实在是太无礼了。”
“如果埃尔瑕大人在这里,一定已经把剑架在对方的脖子上了吧,”朵朵附和道。
“既然是王,那肯定是想怎么做就怎么做才对。”潼恩表示了反对之意,“就像阿卡丽斯大人,从来不会顾及别人的看法。”
听到这些言论从形象相差巨大的“小姑娘”口中冒出,罗兰就颇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谁让我的大臣进不来梦境世界呢。而且我说过了,不要在外面称我为陛下。”
“是,罗兰哥。”三人立刻改口道。
“对了,我们现在就要回去了吗?”潼恩望着大厅后方新换上的自助餐,不自觉舔了舔嘴唇。
“宴会应该会一直举办到深夜,不过让其他女巫等太久也不好,”罗兰好笑地抬头看了眼渐晚的天色,“再吃半个小时,等到八点准时启程好了。”
“遵命!”三人对视一眼,兴致勃勃地朝着餐桌奔去。
看她们这副模样,还真像是未成年的孩子,罗兰情不自禁地在心里感叹了一句。他慢悠悠跟在后面,端起那杯一直未动过的香槟放到嘴边,刚准备喝下时,才想起自己是开着车来的,只好又无奈地放下。
就在这一举一放之间,淡金色的香槟突然发生了变化。
只见一道鲜红的暗流凭空而现,宛如滴入杯中的墨汁,沿着晃动的酒水一圈圈散开——但它并没有将香槟染成相同的红色,而是逐渐凝聚成了一行扭曲的文字,显得无比突兀而诡异!
「别忘了……我们的约定。」
短短的一句话,却让罗兰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下意识地想要将酒杯扔开,直到脱手的瞬间才硬生生压下了自己的冲动。
回收力道之大,甚至直接将杯脚捏出了裂纹!
然而当他再次望向杯中的香槟时,那里已毫无字迹的痕迹,依然是纯净剔透的浅金色酒液,就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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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兰只感到一股难以形容的阴冷笼罩全身,果然,他被什么人盯上了——在这个本该是虚幻的梦境中。
他抬起头,由近及远快速扫过身边的人——
谁,是谁?
酒侍?企业家?觉醒者?
宴会厅里依然热闹无比,人们享受着这场交际晚会,唯一不正常的,就好像只有他自己而已。
罗兰深吸口气,让砰砰的心跳声慢慢平复下来。
约定……不可能是指别的,消息的传递者应该和在书中留下纸条的人是同一个。
「蔷薇咖啡馆,302号。」
毫无疑问,有人想要见他。
这样的手段已经超过了自然之力的范畴——武道家不是女巫,并不以五花八门的能力见长,觉醒之人拥有更强的力量、速度、身体五感,修炼到一定程度还能将气旋外放,造成类似法术般的效果,但总得来说都是偏向战斗类型。
何况他之前根本没感受到身边有任何自然之力的波动。
换句话说,让字显形这种诡术很可能来自一种更为高级的力量。
梦境世界正在向未知的领域不断演化或许也跟这个有关。
“还真是……被NPC盯上了啊,”罗兰低声自嘲了一句。作为一个一旦他醒着时间就会完全停滞的世界,实在很难同现实联系在一起。除了外来的女巫以及被洁萝吞噬的战败者,他下意识地认为其余人都应该是梦境虚构出来的才对,不管再怎么逼真,也缺乏着关键的「自我」。但现在,却有“虚构者”注意到了他的不同,并主动向他传递出了消息。
是从何时开始的?
是他向嘉西亚借阅协会内部书籍,还是在倒影教堂中发现八百多年前的人物竟与梦境世界中的岚一模一样的时候?
又或者比这些更早,比如……洁萝将他拉入灵魂战场的那一刻?
想不出答案。
即使知道也没有意义。
最重要的在于,对方想说什么。
“罗兰哥?”潼恩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发生了什么事吗?”
“不……没什么,”罗兰回过神来,笑着摇摇头,“我这就过来。”
他确认酒杯已无异常后,随手将其放在了最近的餐桌上,然后向女巫们走去。
“这个吃起来好滑嫩啊!就是需要等,您也试试吧……”
圣米兰递上一串新烤好的鹅肝串,诱人的油脂香味扑面而来。
罗兰顺着她的方向看去,不由得捂住了脸。只见三名女巫分头守在三个需要现做的餐位前,将厨师刚烹饪好的食物一个不留地收入手中,大有一副“此地已被我霸占了”的架势。
周围的男士还好,没有谁会去从小姑娘手中抢食,女士就颇有些怨言了。
凭借极佳的听力,他听到了一些断断续续的私语从周边传来——
“这是谁带来的人?”“长得这么可爱,怎么跟从没吃过好东西一样。”“看她们的衣服鞋子,不会是外面偷偷混进来的吧?”“啧啧,感情饿了几百年似的。”……诸如此类。
听到这些埋怨后,罗兰本想叫她们收敛一点的话又吞了回去,转头朝那群背后议论者狠狠瞪了一眼。
不好意思,她们还真是几百年没有尝过食物的味道了。
“别忘了给家里的人带一些。”
“噢!”
咬着女巫递给他的鹅肝烤串,罗兰重新接上了之前的思路。
既然对方拥有如此能力,为何不当面和他对话?非得布置得如此别扭,弄得像猜谜一样?
是怕吓着他,还是缺乏某些契机?
前者就算了,毫无征兆的酒中显字,换成心脏不太好的恐怕直接就去了。
至于后者……他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了那张纸条上的内容。
“神意现世之日,会面约定之时……么?”罗兰在心里默念了几遍,忽然忍不住吸了口凉气,“难不成——”
对方指的是现实世界中,红月降临的那一天?
红月出现,也意味着神意之战的开始。
只有在这个时候,“传递消息者”才能与他对话?
可是……梦境世界里的人,又是如何知晓另一个世界中的事情的?要知道只要他不入梦,这里就永远处于凝固的静止状态啊!
而且最让人无语的是,就算契机跟他猜测的一样,地点也依然是个迷。
鬼才知道蔷薇咖啡馆到底在城市哪个角落。
就不能把约定地点选在筒子楼或者某座知名地标里么!
正当罗兰暗自腹诽之际,两名老板模样的中年人从他身旁走了过去。
“听说你的高尔夫球场就要开工了?”
“前阵子刚过的审批,花了我一大笔钱。怎么,高总有兴趣?”
“还好,平时不怎么运动,我对你找的那个大师更有兴趣。听别人说,你找他定名花了三百多万?”
“没办法,讨个吉祥嘛。做我们这一行的,只希望顺风顺水一点,钱花了还能再赚不是。据传他定下的名字,效果都很不错。”
“最后叫了什么?”
“莱茵绿野啦,正好跟河对面三叶集团的绿地项目有个照应。”
“哈哈哈……那还挺巧的。”
罗兰不由得微微一愣,之后两人说了些啥,他全然没有听进心里。
名字……是可以自己取的!
他一直在让女巫暗中寻找蔷薇咖啡馆,却忽略了这一点——如果自己开一间咖啡馆,就叫蔷薇呢?
若对方诚心想和他接上头,就不应该选择一个听都没有听说过的地方。
反过来,既然对方可以直接将文字显示在他手握的酒杯中,那么知道他开了一间咖啡馆应该也不是难事。
仓库二层已被他租下,只要再把隔壁两家店铺租到手,便有足够的场地来设馆了。
甚至更进一步,除了吧台、桌椅等必要设施,他完全可以只设一个包间,房门铭牌就定为302!
加上塔其拉女巫,可以说服务员和顾客都有了——谁规定开店就不能自卖自销了?
盘算了下手头的资金,罗兰很快做出了决定。
……
一直等到罗兰离开宴会厅,斐语寒才走到后排餐桌前,拿起了那杯香槟。
她亲眼看到,协会新晋的「猎杀者」一脸震惊的将酒杯甩出,但又在最后一刻抓了回来,就好像手上握着的不是香槟,而是一块烧红的木炭般。有那么刹那,她甚至在对方脸上捕捉到了一丝慌乱。
有什么东西能让一名猎杀者惊慌失措?
她想象不出来。
对于这类时刻游走在生死边缘的人来说,就算死亡也不至于如此。
何况是一杯平平无奇的酒?
可斐语寒知道那并不是自己的错觉。
杯脚上能看到明显的裂纹,这正是用力失控的象征,一般来说,只有刚觉醒自然之力的新人,才会出现这样的纰漏。
由此可以推断,他看到的东西绝不寻常。
斐语寒端起酒杯,沿着杯口轻轻嗅了一圈,没有发现任何残留的气味——罗兰并未喝过这杯香槟,也意味着令他惊讶之事跟酒无关。
她缓缓将杯中酒喝下,确认了这一判断。
只是普通的酒水罢了。
相比罗兰同那三名女孩子之间进行的“两个世界的王”、“我的大臣”之类近乎儿戏的对话,她更在意的是对方猝不及防时的反应——唯有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举止,才不会骗人。
当时一定是发生了什么。
放下杯子,斐语寒望着大厅出口的方向,心里升起了浓郁的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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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当罗兰走出卧房,来到城堡大厅中时,中断了连接的塔其拉女巫们纷纷向他抬起手肘,施以联合会的最高礼节。
“早安,陛下,感谢您的招待。”
“昨晚可以说是我这百年来最美好的经历了。”
“我会在决战中期待着下一次与梦境的重逢。”
“……昨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等面带幸福和满足感的神罚女巫离开城堡后,安娜好奇地问道。
“一次丰盛的高端宴会。”罗兰笑道,朵朵在潼恩的配合下,几乎扫荡了餐桌上近一半的食物。也多亏这种规模的晚宴绝不会计较客人吃了多少,哪怕是拿来扔掉亦会立刻填补上新的餐点,换作是普通的自助店,只怕早就被服务员盯上了。毕竟按照“隐形口袋”的消耗速率,十张嘴都不够吃的。
“听得我……都饿了。”安娜肚子里传来了咕噜声,“我什么时候也能吃上那些东西?”
望着对方期待的蔚蓝双眼,罗兰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再过几年,一定可以。”
高端美味主要体现在食材上,现代人之所以能享受到来自世界各地的山珍海味,依托的是发达的交通运输网络。想要在无冬吃到碧水港运来的新鲜海胆,至少得让内河船只的航行速度翻个两三倍才行。
当然,就算技术短时间内达不到要求,只要能在决战中一锤定音,将魔鬼彻底赶出沃土平原,到时候搭着海鸥号去灰堡各地度蜜月、享受特色食物也不错。
早餐是惯例的鸡蛋面包,外加一杯混沌饮料,对于同样在梦境中海吃胡喝过一番的罗兰来说实在诱惑力不大。不过想到塔其拉女巫之后依然得靠形如嚼蜡的高热干粮补充身体的消耗,他还是将餐盘里的东西吃了个干净。
用过早餐,安娜很快向他告别,动身前往北坡研究室——无论是在无冬城还是在前线,她都很少有空闲下来的时间。事实上,女巫联盟中的大部分成员都是如此。回到办公室的落地窗前,他能看到前庭中时不时有熟悉的身影经过,女巫已经完全融入到这座城市之中,正和普通人一同营造着她们想要的未来。
就在这时,夜莺推开房门走了进来。
“一封大庆港驻军寄来的信件。”她将一个厚实的纸包放在办公桌上,“我在楼下时看到肖恩拿着这个,就顺手带过来了。”
“这么沉?”罗兰拿起裁纸刀。
“应该是通过海运送来的。”夜莺走到他背后,从抽屉里摸出一袋蜜汁鱼干,“我已经检查过了,没有发现什么异样。”
罗兰拆开纸包,将里面的东西倾倒而出——除了信纸和一叠草图外,还有几袋密封起来的“石块”。从外表来看,基本和上次雷克斯呈献的样品相似。
他快速浏览了一遍信上的内容,不由得皱起了眉头。第一军的报告令他心惊不已,所谓的上古遗迹,根本不只是海底洞窟那一点点方寸之地,而是遍布海角的常态!
接到他的命令后,大庆港驻军立刻采取了行动,根据莫金人辛巴迪的指点,他们在海洞上方埋设大量炸药,直接将整个洞顶炸了个底朝天。被激怒的铁甲巨蝎破土而出,然后在毫无遮掩的沙地上遭到数个机枪班组和迫击炮小队的围殴,还没爬出十步便被打成了马蜂窝。
这个结果并不意外,真正出乎人们意料的是接下来的清理勘探工作。
工程队的测量表明,爆炸物让方圆数百米的地面出现了深浅不一的下沉,而这远远超过了炸药应有的效果。从附带的手绘图上,他看到偌大的沙面形成了一个下滑的斜坡,就好像整个大地都塌陷了一般。
之后第一军又进行了多次爆破,并组织人手搬砂挖洞,最终在大庆港附近发现了十六个能挖掘到“火柴人遗物”的勘探点,而把它们连成一条线的话,涵盖的范围足以装下七八座海港。
由于人力有限,沙民在一个月的时间里,也只清理出了三处塌落口,不过得到的结果却有着惊人的相似——皆是沙漠下方覆盖着厚达五至十米的“石碑墙”,而没有被石碑塞满的地方,则能看到一簇簇冒尖的青青绿草。
翻完那些栩栩如生的手绘现场,罗兰不禁陷入了沉默。
首先得承认,这是一个极好的消息。
将石碑当做资源开采的话,储量自然是越多越好,如今曳光弹的定型工作已全部完成,有了该消息,大规模生产便等于有了保障。
何况这种奇特的压电硅化物用途必然不止一种,光他现在能想到的,就有压力表、打火机、石英钟等等……
还有祭典魔方的仿制——尽管勘探结果表明,放射族遗物的数量要远少于火柴人,但凑出一堆魔方来问题不大,譬如这次送回的样品,就差不多能满足赛琳的研究需求了。
可隐藏在报告下的内容,却让人不寒而栗。
仅仅在大庆港附近,就发现了这么多“石碑”,那整个无尽海角下面又会有多少石碑存在?如果把它们看成是硅基生物的遗体,数量越大则意味着那场灭族之战越惨烈。
而且三处塌落口土层结构几乎一致,说明它们应该是同一个时期形成的。
一个难以置信的图景渐渐在罗兰脑海中形成。
或许极南境的沙化并不是缺水导致的,银川也不是一开始就是一条地下暗河,那里曾郁郁葱葱,跟大陆其他地方没什么区别。
直至战火延续到这里。
数量惊人的火柴人被放射族杀死,尸体一路铺开,盖满了整个大地。这点可以从诅咒神庙的壁画中得到印证,放射族最终夺取了神明遗物,赢得了战争的胜利。
关键在于神意之战结束后。
硅基生命的尸体不会像碳基那样快速腐坏,化为泥土的养分,从而回归到生物圈的循环当中。一层又一层的躯壳堆叠在草地上,厚度或许比数层楼还要高。河道被堵塞,树林被压倒,大部分植物失去了生存空间,只有藤蔓能顺着缝隙爬上,吸收那宝贵的阳光。
极南境的生态被毁于一旦。
但大自然始终充满了包容。
不管是有机还是无机,都终将成为世界的一部分。
数百年后,最上层的躯壳逐渐风化,成为沙子,然后一层层散落下来。它们随风而动,直到填满所有孔洞。在这一过程中,夹缝中生长的藤蔓相续死去,唯有大范围没被火柴人压住的空地,才会有植物存活下来——数量众多的它们抵挡住了风沙的侵蚀,并将砂砾重新变为泥土。
又是数百、甚至上千年的演化。
上层无数具尸体一点点堆积成了沙漠,它们将下层尸体与海风隔绝开来,生生将原本的海岸线堆高了十余米。而沙丘的流动效应使得下方受到的压力始终处于变化状态,石碑发光、熄灭、发光、熄灭,这种极为漫长的交替无法保证植物的多样性,但却让一些生长周期漫长的草类存活下来。至于那些空地则成为了银川绿洲,并养育了莫金沙民。
换句话说,现在的铁砂城和大庆港,都是建立在风化的尸体之上……
这副图景让罗兰打了个寒颤。
他甚至希望是自己猜错了方向。
如果神意之战真的没有尽头,那这个世界上该会有多少牺牲品?
在大地之下,在海洋深处……
恐怕已找不到一处没被鲜血浸染过的领域。
“喂……罗兰……”夜莺的声音将他思绪拉拢回来,“你还好吧?”
“呃,我怎么了?”罗兰清了清喉咙。
“望着图纸发呆,面色也不怎么好看——那上面有什么糟糕的消息吗?”
“不,也可能只是我想多了。”罗兰摇摇头,将自己的猜测简单讲述了一遍,“如果世界真是这样,那未免也太绝望了点。”
一个难以忽视的问题便是,千百年对于生命来说,实在是一个很短的周期。
放射族和火柴人打得你死我活的时候,人类在哪里?魔鬼又在哪里?
若神意之战延绵无期,那么之前赢得神意的文明呢?
不管战争多么惨烈,总归会诞生出一个胜利者。
可它们为什么同样不知所踪?
一想到这点,罗兰便觉得前路陡然艰巨了许多。
“原来如此……”夜莺若有所思道,“不过就算你猜得全对,我觉得也不是没有解决的办法。”
罗兰意外地望向她,“什么办法?”
“先说好,我不是安娜,所以没办法说出个一二三来,只是个人的想法,你不许笑,明白了么。”
“保证不笑。”
夜莺往嘴里塞进一片鱼干,“首先得承认,这不是一两代人能扭转的问题,没错吧?所以最重要的是把消息传递下去,直到时机成熟的那一刻。”
“嗯……有道理,”罗兰点点头,“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
“啊?”他微微一愣。
“因为那已经跟我们无关了啊。”夜莺理所当然道,“人的寿命如此有限,能完成这一生的职责就已经很不容易了,何必再为之后的事情烦恼。至于那些人怎么做,能不能成功,则是属于他们的责任,你就算想白了头,也没有意义。”
他忍不住咧开了嘴角……这算是安慰吗?但不管如何,这么简单直爽、泾渭分明的思路,确实是对方的风格。
“你要笑我目光短浅吗?”夜莺眯眼道。
“不,”罗兰立刻合拢嘴角,“你想得很透彻。”
“这还差不多。”她昂起头,略带得意地道,“而且你若担心后来者能力不足,无法承担起这个责任,还可以分摊给其他族群啊。”
“分摊?怎么做?”
“修建遗迹,记录下神意之战的「真相」——这也是传递消息的一种方法。你不正是从诅咒神庙的壁画中发现了放射族与火柴人的存在么?在灰堡各地多修建几座坚固的地下堡垒,把画刻在墙上,以警告其他参战的文明族群,时间拉得足够长的话,我想总会有那么一两个种族能等到时机成熟的一刻。”
罗兰不由得怔住,夜莺的这番话不仅不能说是短浅,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极为深远了。假使人类在决定命运的战争中彻底覆灭,断绝了延续,也不等于就此退出舞台。采用这样的方法将思想传递下去,只要有胜利者跳出了框架,必然也会将人类文明载入史册。
或许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个方法里所蕴含的意义。
过了好一会儿,罗兰才笑着摇摇头,给她倒了一杯混沌饮料,“以你的脑袋,能想到这一点已经很不错了。”
“前半句可以省略掉。”夜莺虽这么说着,但还是毫不犹豫地接过了杯子。
的确,那是最后也是最无奈的手段。他心想。不过如果可以的话,他更希望人类能成为记录者,而不是一段被记录的符号。
叫来肖恩,将包裹中的石片托他交给赛琳后,罗兰投入到了一天的工作当中。到下午时,城堡里来了一位他等待已久的人。
沉睡岛管家卡密拉.戴瑞。
奇怪的是,她并没有和提莉同行,身上也丝毫没有打理过的迹象,还保留着风尘仆仆的模样。
这说明对方很有可能一下船便直奔城堡而来,连沉睡魔咒都没有去过。
罗兰心里隐隐升起了一股不好的预感。
“你刚到的无冬城?”他亲手给卡密拉泡了杯茶,“辛苦了,雷霆那边的探险还顺利吗?”
后者将茶一饮而尽,还差点被水呛到,“咳……咳咳,幽影群岛出事了,琼她、她……消失了!”
“消失?”罗兰心中一沉,不由得和夜莺对望了一眼,“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慢慢说给我听。”
“……大概过程就是如此,”卡密拉花了半个小时才讲完整场变故,“我们在海域外等待了两天,可始终没能等到琼回来。雷霆说只有您才有可能知道,琼在水底下到底遭遇了什么。那扭曲的景象、浮空的柱岛……真是现实中能存在的东西吗?”
竟然会发生这样的事!
罗兰不禁揉了揉额头,对世界的了解越是深入,就越能感觉到它的怪异——之前还觉得梦境中充满了不协调之处,如今看来,现实也没好到哪里去。
被拉长的石柱和海鱼,从描述来看并不像是外力造成的,很明显的一个证据便是,琼在被拉入深海前,卡密拉看到了她的手指突然增长。如果是硬生生拉扯出来的,处于心灵共鸣状态下的大管家一定会感受到难以忍受的疼痛。
但事实上,无论是琼还是卡密拉,都没有察觉到任何身体上的不适。
他唯一能想到的,便是空间发生了畸变。
尽管听起来很离奇,也没有任何证据,可他知道自己必须得说点什么。卡密拉之所以没有先去找提莉,也没等疲劳恢复后再来汇报,显然是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琼的安危。从她布满血丝的双眼来看,或许这一路上她就没有好好睡过觉,能令卡密拉如此焦虑,除了担忧外,恐怕还有不小的自责。
也就是说,哪怕是胡诌,也要编出点东西来。
好在有垂直于海面的「海线」例子在前,他就算再怎么扯,也不会太过夸张。
罗兰揉了揉额头,沉吟许久才开口道,“我认为,雷霆的决断是正确的。”
卡密拉立刻抬起了头,“您也觉得,琼还活着?”
“嗯,并且她有可能去了海线以东。”
“眨眼之间,相距万里,这……真的可能吗?”
“我也只是推测,首先能够肯定的是,整个幽影海域的水面确实下降了,没错吧?这个变化甚至能影响到峡湾诸岛的潮涨潮落,其水量想必十分惊人。那么,降下去的海水又去了哪里?”罗兰拿起鹅毛笔,在纸上画了个圈,“我猜是海线东侧。”
卡密拉想了想,“雷霆似乎说过,海线附近的海水确实是向着西边流动的。”
“因为不补充的话,只要来两三次退潮,旋涡海就得干涸见底了。”罗兰接着画下第二个圈,两个圈相距差不多一掌,“问题在于,如果从一地搬运到另一地再倒出,那么海水应该是一阵阵的。但事实是,水流正在源源不断的运动——想要实现这一点,就必须瞬间穿过两个圈。那么……最快的路径是哪条?”
卡密拉不确定地伸出手,在两圈之间比划了下,“直着走?”
“理论上是这样,”罗兰为两圈添上了条直线,“不过还有另一种可能。”随后他将纸折叠起来,令两个圈重合在一起,“如此一来,就是瞬间到达了。”
卡密拉吸了口凉气,“这——怎么可能?”
“的确超乎常理,不过如果是魔力造成的话,本身就不能以常理度之。比如夜莺也能实现短距离的瞬间移动,还能穿过常人无法逾越的障碍,效果和这个也差不了多少。”
“……”大管家一时陷入了沉默。
“另外,虽然这仅是一个假设,但你提到的一个现象却十分耐人寻味。”罗兰将笔尖插入圈中,“比如这支笔在眨眼间就从前圈抵达了后圈,可它实际上仍是顺着直线完成的这趟旅程——换句话说,从外界看来,那条鱼几乎在一息不到的时间内就跑完了万里距离,你觉得会见到什么样的景象?”
卡密拉喃喃道,“缩……小?”
“没错,近大远小的视觉规则依旧在起作用,所以我想那并不是鱼被拉长了,而是它的身躯已离你相距千里之外,自然就显得又细又长了。”
“呼……”她长长吐出一口气,神色终于放松下来,“若那边的圈外也是大海,琼应该就能活下来。”
罗兰点了点头。
“谢谢您……”卡密拉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忽然身子一歪,斜着向地上倒去。
夜莺及时扶住了她。
“她应该只是累坏了。”
“你送她去女巫大楼休息吧,我派人去通知提莉。”
“明白。”夜莺夹着卡密拉,闪身遁入了迷雾之中。
当太阳一点点隐没于群山峻岭之间,整个平原都染上了一层红霞。
这种红不同于生命蜉蝣,显得纯净而透彻。
每逢这种时候,厄斯鲁克总是喜欢待在高处,感受自己与天空的距离。
虽然它可以飞得更高,但魔力的扰动不仅会打破静谧,永远碰触不到的穹顶也会加深距离感。
相反静坐的时候,金色的云彩与红紫相间的天空仿佛离它只有一步之遥。
这样的体验并不常见。
大多数时候,头顶都被飘荡的蜉蝣所覆盖,尽管处于其中能让厄斯鲁克倍感舒适,可也在它与天空之间隔上了一层厚纱。
它大概是族群里为数不多不喜欢待在诞生之塔中的个体。
不过厄斯鲁克并不认为自己是异类。
它只是比其他人更渴望拥抱魔力的源头罢了。
没错,那源头便来自于天空之上。
人类称其为红月,倒也有几分贴切。
相传得到所有传承后,族群便会迎来最后的升格——天地之间将打开通道,接纳它们进入苍穹。
毫无疑问,那里是比现有世界更广阔的地方。
或许也是神明的居所。
届时,它们将比现在强大百倍,躯体也会因澎湃的魔力而成为不朽的存在。
对于这则流传至今的传言,厄斯鲁克并没有全信。
它也曾试图靠着自身的力量,飞向深邃的高空。
可惜在无法补给生命蜉蝣的情况下,它发现上升到一定的高度后,就会出现各种各样的障碍——例如温度骤降、盔甲结冰、血流不畅、呼吸困难等等。若利用魔力来对抗不适,那么背负的呼吸罐很快就会消耗殆尽。
它飞得最高的一次,差点让自己命丧当场。
但也正是那一次尝试,加深了它对天空的渴望。
因为在紫黑色的苍穹中,它确实看到了一些东西,只不过事后回想起来,很难用言语去描述。
非要说的话,大概就跟一闪而过的鳞片一样。
这也意味着,传言并非毫无根据。
而且它当时还听到了隐隐的的呼唤声。
像是耳语,又像是直接回荡在脑海中的低吟。
厄斯鲁克知道那是意识界正在向它靠拢的征兆。
可惜它离更高一层的境界始终差了那么一点。
能主动打开两界之门的,便可称为大君。
就在它闭目感受余晖的暖意,与拂面而来的晚风时,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厄斯鲁克大人,所有准备工作都完成了。”
报告者正是它的初升体侍卫。
“很好。”厄斯鲁克头也不回道,“接下来继续保持监视就行。”
“是。”侍卫应下后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犹豫着说道,“不过那些虫子真的会按我们的计划行动?他们应该已经充分了解到了您的能力才是……为了布下陷阱,我们付出的代价也不少,若是天穹之主阁下知道了……”
“嗯,你的说法也不无道理,不过我认为值得这么做。”厄斯鲁克睁开双眼,望向南方——如今站在「犄角」上,它已能隐隐看到那条黑色的轨迹。在六个月的试探中,不少原生体死在了人类的阵地前,但始终没有动摇到对方的推进。那条轨迹就像根须一般,生长缓慢却坚韧不拔。
这还是它记忆里,人类第一次不依靠城墙,能够在正面对抗中不落下风。
尽管这种方法笨拙得可笑,如果放在蜉蝣覆盖区,它能有无数种方法让对手付出惨重的代价,但在这广沃的平原上却意外的难啃。手头兵力有限固然是一大原因,可就算大君调集更多的部队给它,对付已完全站稳脚跟的人类也必然会蒙受不小的损失。
它必须将这支渐露头角的军队扼杀在新生阶段。
“你觉得近期的战斗如何?有没有一种寸步难行的感觉?”
侍卫沉默了下,“那是因为我们在背水一战。”
“不,是敌人令我们在背水一战。”厄斯鲁克纠正道,“我们也建立过前哨站,试图将生命浮游的供给范围进一步扩大,可它并没有起到四百年前的作用,只因为现在的人类拥有比「墓碑」更远的打击手段。不管你是不是把对方视作虫子,都必须得承认这一点。加上我们的一举一动都在女巫的观察下,所以才会觉得处处碰壁。”
它顿了顿,向黑色的轨迹伸出右手,一点点紧握成拳,“只要我们未竖立起诞生之塔,就无法改变这一现状。因此我要趁对方还未醒悟过来之际,毁掉他们的眼睛,斩去他们的手臂,让他们再也没有故技重施的可能——哪怕付出两座「犄角」的代价也无妨!”
话语间,厄斯鲁克露出了一丝狞笑,激荡的魔力喷涌而出,令周围的空气都震颤起来。它知道在黑色轨迹尽头的那座营地中,有人正注视着它。这番举动只怕已经惊起了人类的警戒,让他们乱作一团了吧。
“我誓将追随您左右!”感受到它汹涌如潮的力量,侍卫恭敬地低下了头。
还有一点厄斯鲁克没有说出来。
它感到自己离下一个突破仅有一线之隔。
这场战争或许便是契机。
毕竟浴血厮杀从来都是最有效的提升方式,哪怕成为王之后,也不会拒绝一场这样的挑战。
倘若它能跨过那道坎,晋升为新的大君,那么无论天穹之主有什么想法,都不可能再跟它计较了。
至于人类会不会行动,厄斯鲁克并不担心。
对于对手的贪婪,它早就深有体会。
只要诱饵足够丰盛,他们就一定不会轻易放过。
太阳终于完全落入山下,最后一点余晖也消散殆尽,天空被夜幕彻底笼罩,头顶只剩下微弱的星光和一片黑暗。
这一幕仿佛和它向苍穹冲刺时的景象重叠在一起。
那一天,它确认了自己的渴望。
而如今,它正一步步接近那个目标。
人类此刻所想的……恐怕也和自己一样吧?
在这场决定命运的竞争中,唯有最后站着的胜者,才有资格抵达那片未曾有人见过的领域,触及到魔力之源。
它对近在眉睫的决战充满了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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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夜莺所说的那样,卡密拉显得如此疲惫虚弱的原因,主要来自于精神上的忧虑。
只用了两天时间,她便恢复到了寻常时的模样,就好像那片刻的无助与迷茫从不存在一般。
这也让罗兰松了口气。
作为远距离伏击作战的一环,卡密拉的能力至关重要。
尽管对方看他的眼神比起刚回来时又多了几分提防和疏远,但这反而让他感到自然了许多。
他知道大管家仍然在担心着琼,只不过暂时将不安压进了心底。
因为她还肩负着更重要的责任。
而琼失踪的消息除了罗兰、提莉、安娜、夜莺知晓外,并未再透露给其他女巫,尤其是闪电。
罗兰对小姑娘组建的无冬探险团多有耳闻,也知道琼是其中的一员。如今闪电和麦茜几乎构成了第一军的最外圈警戒线,好几个月都没有离开过战场一次,压力可想而知。加上闪电本身又被斩魔者所伤,再不容有一丝失误,因此这种徒增烦恼的消息,还是先保密起来比较好。
接下来的一周里,他反复奔走于第三边陲城、武器试验场和城堡会议室之间,以确定最终伏击战的方案。由于目标是威胁极大的斩魔者,无论是灵活性还是飞行速度都远超恐兽,以至于实施的难度增大了许多。
原以为两三天就能敲定的方案,在模拟过程中遇到了不小的麻烦,还好这是一个集中联合战线之力的项目,在多方配合下,总算得出了一个可行的计划。
决策会议于一周后直接在第三边陲城的地下大殿中召开。
最先发言的是埃尔瑕。
她操纵着魔力核心,在众人面前展开幻象投影,数米长的光幕宛如悬挂在半空中的一扇窗口,对面则显露出了塔其拉废墟背后的景象。
由于幻象并非真正的窗户,无法将头探入其中观看,所以视野显得有些狭窄;角度在五彩魔石碎裂后也不可调整,导致难以观察到废墟周围的情况。不过它恰好正对着魔鬼唯一的补给线,倒是为制定伏击路线提供了直观便捷的参考。
「这条血线呈东北-西南走向,差不多每天会有一支队伍为驻扎在废墟中的魔鬼提供红雾,而在十个月前,也就是洛嘉最初发现魔鬼、灰烬进行定位的时候,这一数量是三支。由此可以得出火炬行动实施以来,敌人损失的兵力和现存军队的数量。由于只有一条补给线,所以高阶魔鬼打算撤退的话,必然不会偏离此线太远。」
“血线没办法伪装吗?”温蒂仍有些不放心道。
「只要魔鬼还需要红雾来维持生机,这一判断就是最可靠的情报。」尽管之前已回答过多次类似的问题,埃尔瑕还是耐心地解释道,「它们的确有用过运输大量红雾来掩饰主力进攻方向的战术,或是背负大量红雾来实施远距离攻击,但还没出现过压缩红雾需求、以掩盖大部队动向的情况——因为那等于自杀。」
“其实很好理解,”爱葛莎补充道,“如果魔鬼真有了不依赖红雾的手段,大可以绕过前线站点,直接攻击灰堡内地——不管是从迷藏森林切入,还是强占赫尔梅斯高原,对我们的威胁都要大得多。借助神石矿脉而生的方尖碑也不再是它们必须死守的据点了。”
见大家不再有异议,埃尔瑕接着说道,「补给队伍基本由改造后的攻城兽和少数狂魔护卫构成,对特别行动组与海鸥号不构成任何威胁,所以截击主要防备的,还是天上飞行的恐兽。」
「至于地点,」她指向伊蒂丝,「我很赞同这位凡人的判断,还是让她来说吧。」
“这是参谋部与各位共同努力的结果,”北地珍珠笑了笑,“当然还离不开闪电、麦茜小姐提供的地图。大家请看手中的报告——血线东侧几乎是一片平坦,几处树林也十分稀疏,不适合特别行动小组隐藏,对于海鸥号而言却有着极为理想的视野。西边则要复杂许多,不仅地形有起伏,还有一处小小的山头。”
罗兰翻开桌上摆放的报告,其中一页便是简易地图,比起索罗娅勘探过的高清版本,这张图无疑要简陋许多,大概是闪电利用高速飞行,带着麦茜在极短的时间内大致描绘出来的。虽然不能用于引导行军或火炮打击等精细活,但至少能让人明白塔其拉后方大致是什么情况。
“这一侧的地形在幻象仪器中只能看到少许,所以需要借助地图来补全。而比较适合安德莉亚小姐展开射击阵位的地点有三处,由北往南分别是山头顶部、山脚下的丛林区、和一处隆起的山麓带。”
“最有利于射击的位置是山顶。”罗兰开口道。
虽然这座“山”的高度不会超过百米,从远处望去更像大地上的一个土疙瘩,但依旧是方圆千里内的最高点。对于狙击手来说,没有什么比视野更重要的东西了,从高处向低处射击不仅能获得更远的射程,还能捕捉到贴地飞行的目标。
“的确,安德莉亚小姐也这么说。”伊蒂丝点点头,“不过这座山头离补给线较远,若拦截到斩魔者的是海鸥号,特别行动小组的增援距离将会被拉长许多。同样的,山顶上遮蔽不足,容易被飞行恐兽发现,一旦发生意外,海鸥号也难以救援。最重要的一点是——它不在幻象仪器的观察范围内。”
罗兰琢磨了下这句话的含义,“你担心……魔鬼?”
“该区域内唯一能俯瞰全局的高点,如果是我驻扎在那,不防备下都不放心。尽管闪电说魔鬼看上去没有做任何准备,但涉及到魔力的战争,还是谨慎点为好。就好比您设置在赤水河源头沿岸的尖叫符印,不需要派兵驻守,也能起到一定的预警作用。而特别行动小组的底牌就是隐秘,若是暴露了行踪,接下来的狙击也就无从谈起了。”
「老实说,在联合会时代,最难和凡人解释的就是魔力。」就在这时,埃尔瑕的声音传入了罗兰脑海中,从其他人的反应来看,无疑是单独的密语,「他们思考问题的方式就像活在另一个世界,几乎很少把魔力这一条件纳入考量范围,这名凡人却不一样……您的手下还是有几个挺有意思的人嘛。」
「那是因为你们从未认真教导过他们。天才永远是少数,不管什么时候,教育都是提升文明整体实力的最有效手段。」罗兰神情自然地回道,随后望向伊蒂丝,“那么你挑选的地点是?”
“山脚下的丛林区。”她毫不犹豫道,“视野偏狭窄,但同样隐蔽效果极佳,对空中目标的射击不受阻碍,又能随时和提莉殿下相互支援。山麓带的位置更近,也不乏藏身的树林,但几乎和塔其拉废墟挨在一起了。倘若敌方队伍崩溃逃窜,则很容易被波及到。综合来看,位于中间的丛林区哪个条件都不是最好——”
“却是最均衡的一个?”罗兰接道。
伊蒂丝笑着抚胸,“正是如此。两支小队将从一左一右,掐住斩魔者的后撤路线,只要它没意识到我们的行动,就由安德莉亚小姐负责狙击,反之,则由神罚女巫拦截。而整个方案,都建立在安娜殿下改进的新武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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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兰自然知道北地珍珠指的是什么。
神罚子弹的开发遇到了许多技术上的麻烦,比如弹头口径、比如配套枪支等等……由于神石的硬度和体积有关,因此应尽可能放大。但大号的神石同样会产生范围更大的禁魔领域,加上大口径枪支重量的急剧增加,必然会给隐蔽、运送和使用都带来不可忽略的负面影响。
这一周里,安娜、爱葛莎、露西亚和安德莉亚协力攻关,进行了近百次测试,总算将几个数据指标确定下来。
为保证发射时受力均匀,神罚之石被加工成了一个宽三十毫米的圆柱体,外部再包覆铜衣,形成尖锐的背甲弹头。因此专门为斩魔者制作的子弹口径达到了惊人的三十五毫米,握在手中宛如一颗沉甸甸的小炮弹。
也只有在这个尺寸下,内芯的强度才足够稳定,不至于被火药的冲击力震裂。
而神石产生的“无光黑洞”也逼近到一米五左右,这意味着光枪身的距离就得超过两米,算上枪管绝对算得上是一枝独秀,根本无法正常装进魔力方舟内,所以拆卸式设计是必须的。
同时口径的增大带来了巨大的后坐力,使其无法再像之前那样使用人力支座,必须安装在专门的支架上才能射击。
上述原因导致最终成品看上去畸形无比,射击手甚至连枪栓都够不着,也没办法靠自己的力量装弹上膛。整枪在作战状态下重量几乎和两名成年人相当,这也变相削弱了特别行动小组的人数。另外哪怕是采用了枪口制退和枪架缓冲,其后坐力依然有可能令开枪者受伤。
好在这件新武器本身就只打算使用一次,倒也不算是不可接受的缺点。
大口径的好处亦不是没有。
最显著的便是武器的射程有了长足的提高——枪支的射程一般是指有效射程,子弹越过这个界限后依然具有杀伤力,但因为弹道过于飘忽,根本无法判定落点,以至于毫无实战价值。但对安德莉亚来说,枪支的最大射程就是有效射程,只要硬币存在,她就必定能命中目标,这使得新武器的理论攻击距离超过了十公里。
罗兰也越发理解伊蒂丝为何会选择丛林区了。
比起之前灰烬架起来就能开火的反魔鬼狙击枪,这把完全可以称得上是炮的武器必须经过拼接、组装后才能使用,准备时间大大延长。若不选择在隐蔽地区的话,计划的风险将大幅提升。
“最后是撤退路线,”伊蒂丝指着地图道,“对塔其拉的炮击正式打响后,第一军会派出一支部队,于左翼前出五到六公里左右,以接应特殊行动小组的回撤。至于伏击何时开始,则取决于敌人的抵抗强度。以上便是计划的大致内容。”
这个讨论了近一周时间的方案很快得到了大家的认可,经过一番筛选,两支队伍的人员也确定下来。
狙击队为五人,分别是希尔维、安德莉亚、卡密拉、玛姬和灰烬。前四人可以说是伏击必要人选,最后一个保护者位也只有灰烬的能力最为均衡。随行的协助侦查者是闪电——比起麦茜,她最大的优势是能运送神罚子弹,只要用绳子吊着,神石的效果就不会影响到她。
不然这一行人都得徒步前往敌人大后方了。
海鸥队则是十人,侦查者为麦茜。机上十人里除开提莉和温蒂外,其余人都是神罚女巫,带队者为佐伊。该队人数比预期的要少,是因为大口径霰弹枪、反魔鬼榴弹与盔甲占用了太多荷载,这还是在蜂鸟将重量减半的情况下。
至于正面战场,反倒没什么好说的——稳扎稳打,步步推进即可。
整个方案将所有能利用的资源发挥到了极限,也让罗兰感受到了运输能力的匮乏。一旦没有内河和铁道的支持,第一军能投送的兵力就极为有限,倘若他有一支装甲部队,又何须如此麻烦,大可绕行千里,先截断敌人补给,再与主力前后夹攻。那样即使斩魔者想逃,也会因为红雾不够而困死在草原上。
会议最后,伊蒂丝再次站了起来,她望向罗兰,似乎有些犹豫。
“还有什么事吗?”罗兰挑眉问道。
“决战开始后,我希望您能暂时进入第三边陲城,市政厅也是如此。”她顿了顿,“当然,还有城堡区的女巫们。”
“这话是什么意思?”一直没能插上话的巴罗夫终于找到了切入口,“难道你想要指使陛下吗!”
安娜略有些动容道,“你认为魔鬼有可能袭击无冬城?”
“可能性不大,但不排除这一点。”伊蒂丝开了头后神情反而坦然了许多,“血线意味着上限,但不能粗略地等同于对手的实力——比如支持三千只魔鬼作战的红雾罐,也可以让一千只魔鬼跋涉更长的距离。它们既然来过一次,自然也有可能来第二次。如果这一次对方不再是为了威胁或警告,而是直奔城堡区……如果来的不是普通狂魔,而是高阶魔鬼的话……”
现场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哪怕是放弃塔其拉吗?”爱葛莎皱眉道。
“如果失守已成必然,就谈不上放弃,而是尽可能挽回损失罢了。”
“我知道了,”罗兰轻松地笑了笑,“就按你的提议来吧。巴罗夫,市政厅方面由你来安排,知道该怎么做吧?”
“是、是!陛下。”
事实上即使对方不说,他也打算守在大殿里观看“直播”来着——虽然只能看到塔其拉一角,那亦是难得的机会。
“各位,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罗兰站起身道。毫无疑问,这场会议结束后,身负任务的人就将奔赴前线,投入到争夺生存之地的决战中……他清楚到了最后陈词的时刻。“没错,胜利现在距离我们仅有一步之遥。尽管知道这场战争的人只是少数,知晓其意义的更是寥寥无几,但终有一天,它会被全人类所牢记!在神意之战尚未开始前,灰堡就以主动出击的方式,将魔鬼挡在了沃土平原之外,不管对手是不是被天海界拖住了手脚,获胜的份量都不会减少分毫!唯一的遗憾是……我无法与你们同往。”
大厅里鸦雀无声,但每个人的眼中,都闪烁着夺目的光芒。
“击败魔鬼,拿下塔其拉——我期待着你们的奋战!”他环顾一周,一字一句说道。
“如您所愿!”众人齐声道。
两天后,海鸥号徐徐降落在森林终点站旁的简易起落场上。
提莉刚下飞机,便看到了在场边等待的灰烬。
和往常一样,只要滑翔机需要在这里落脚,对方就总会第一时间来见她,哪怕只有短短一面。
有时候她都会怀疑灰烬究竟有没有完成好罗兰交代的保护任务。
「放心啦,我不在的时候,叶子都会进入丛林之心状态,没人能在这种情况下伤到她。而且每次通知你到达的人,基本也都是她。」而对方总是如此回答。
“今天会待多久?”等到人群散开,只剩她们两人时,灰烬开口问道。
“待到明天早上。”看着她眼神中那熟悉的笑意,提莉却没有感到预想中的轻松,毕竟没有经过任何商量就在会议上夸下了「我会亲自说服她」的海口,此刻还是隐隐有些心虚的。“随行的还有铁斧和伊蒂丝,火炬行动马上就要到最后一步了,这里大概也有不少事情要交代。”
“一晚上……吗,”灰烬似乎盘算了下,“那我们可以先去营地周围逛逛,叶子种的几种试验水果味道都很不错;等傍晚时我再准备下篝火,烤些野味给你吃……”
一旦有时间,她就会像这样安排得满满当当,仿佛不想浪费一秒钟似的。
“这次不行,今晚有很多东西需要准备,恐怕抽不出空来。”
灰烬顿时像焉了一般,叹了口气道,“好吧……我知道了。”
看到这名无所不能的超凡者露出如此沮丧的心情,提莉忍不住轻笑出声来,心中的忐忑也陡然消散了不少,“不过忙的不是我,而是你——毕竟接下来几天时间里,我们都会待在一起,不好好准备下可不行。”
“我?”
“嗯,为了截击魔鬼,特别行动小组需要你的参与。所以今晚你就得收拾好行李,明早启程前往最前线——当然,是搭乘海鸥号去。”她笑道,“至于叶子这边罗兰也做了安排,待会我会跟她说明的。”
“……”灰烬终于反应过来,“你明明可以一开始就告诉我这些——”
提莉撇开视线,无视了对方的抗议,“烤野味肯定来不及了,不过尝下水果应该没什么问题……你要带我去么?”
灰烬立刻向她伸出了手,“当然。”
……
吃过晚餐,回到营地住所后,提莉向她转述了总参部制定的作战计划。
说到阻击部分时还好,灰烬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自己的任务,不过提及由海鸥号作为后手补位时,她的神情突然变得严肃起来。
“不要告诉我,驾驶海鸥号的那个人……是你。”
提莉沉默片刻,然后迎向了她的视线,“我是最合适的人选。”
“但罗兰明明答应过我要好好照顾你,绝不会让你接近战场来着!”灰烬恼火地站了起来,“我得找他对质才行——”
“他没有同意。”
“什么?”
“同意这件事的人不是罗兰,”提莉深吸了口气,“而是我自己。那么你觉得,他该用何种方法阻止我的行动?把我绑起来还是囚禁在城堡里?”
“呃——”灰烬一时怔住。
“当然,如果真是有去无回,他也不是没有这样做的可能。但就像我之前说的,海鸥号不过是后补,只有在安德莉亚没法完成狙击的情况下,我们才会介入。而且所做的事情也仅仅是赶超到高阶魔鬼前面,放下神罚女巫而已。”
“这还不够危险么?你要直面的可是斩魔者啊——”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提莉无奈地打断道,“你是不是以为,我们会和敌人齐头并进,当着它的面超过它,然后在它眼皮底下降落,然后放下神罚女巫?”
“如果不这样,那还能怎么办……”灰烬皱眉道,“神罚女巫又不会飞,若不让对方注意到滑翔机,并诱使其作战,这个后手根本就起不到拖延的作用。”
诱敌之术最关键的一环便是示弱,让敌人觉得可以轻松收获战果,否则斩魔者只会加速撤离,而把自己摆到诱饵的位置上本身就有着极高的风险。
“还好伊蒂丝不会想得像你那么简单。”提莉翻了个白眼,“魔鬼的一切行动都离不开红雾,所以我们既不用大摇大摆出现在对方面前,也无需把海鸥号当做诱饵,只要提前去解决掉敌人的补给部队就行。斩魔者必定不会错过此次补给,不然仅凭自身携带的气罐,它很难安然逃出这片平原。换句话说,神罚女巫完全是以逸待劳,强迫对方与之战斗,而其中的时间差,足够我和温蒂回到安全地带了。”
灰烬一时没能想到反驳的说法,迟疑了会才开口道,“可是万一……”
提莉摇摇头,“我不是说这个计划绝对安全,但它的风险都在可控制的范围内。我说过,执行者是计划的一部分,除非我笨到你那种程度,才有可能令自己陷入困境。事实上,这也是我决定来前线的主要原因——因为不盯着你,我根本放不下心啊!”
“殿下……”灰烬愣住了。
“叫我的名字!”
“提——”
然而还未等她说完,提莉已抓住她的衣领向下拉去,接着踮起脚来,吻上了她的嘴唇。
灰烬顿时感到了一股温热的触感。
印象中,这还是第一次五王女占据主动。
片刻之后,提莉才推开她,微微撇开了头。
在摇曳的烛光下,灰烬看到了对方脸上的一抹微红。
“不管是在沉睡岛还是在无冬城,你每次远行,我都只能守在原地等你回来,而这个归期可能是数天,也有可能是好几个月。而一开始并不是这样的——还在旧王都的时候,无论去哪里我们都在一起,为什么以前可以,现在却要如此小心翼翼?难道被教会追杀的时候,就一点风险都没有吗?”
提莉顿了顿,重新回过头凝视灰烬的双眼,这一次,她没有避开,“我不想再一个人等下去了。”
超凡者透过那双灰色的眼眸,确认了她的意志。
“我知道了,”灰烬长出了一口气,要说执着的话,温布顿家这四人倒都还有那么几分相似,“不过有一个条件。”
“不可逞强,遇到魔鬼一定要以安全为重是吧?罗兰他早就说过了……真是的,我又不是笨蛋,审时度势什么的,本就应该是常态才对……”
“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诶?”提莉微微一怔。
“再来一次,这就是我的条件。”
说完后,灰烬将还在发愣的五王女揽入怀中,低下了头。
次日,塔九号站点。
在无冬忙碌了一周多的联合战线军官和决策者们总算回到了前线指挥所。
不过如今这里已不能算作真正的前线。
爱葛莎注意到,那张标注有防御圈的地图上,铁路锋线几乎已经逼近到距塔其拉废墟十五公里内的范围,并且方圆五公里皆被划分成了绿色的“安全区域”。而废墟前方近三公里的区域,却出现了一片鲜红,这显然是一周时间里最鲜明的变化。
“你们终于回来了,”拂晓晨光菲林.希尔特快步迎上前来,向众人行了个标准的军礼。
军队和参谋部其他人也都纷纷站起身,面带欣喜的行礼致敬,大概是见到主心骨的回归,每个人眼中都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情。
这份轻松也让爱葛莎稍稍松了口气,同僚还能笑出来,至少意味着那片突然多出来的“危险区域”并没有威胁到整个火炬计划。
“干得不错,看来大家这几天也没闲着。”铁斧满意地点点头,随后走到地图前,敲了敲地图,“菲林,你来报告下情况,魔鬼这是得到了增援吗?”
“并没有,大人。”拂晓晨光回道,“那是敌人挖出来的沟。”
“沟?”
“最早发现对方动静的是希尔维小姐,一部分魔鬼从红雾腐化之地爬出,于六天前开始了挖掘工作。之后闪电小姐确认了这一情况,并注意到有魔鬼在沟中活动,因此将其标注成了危险区域。”
铁斧和伊蒂丝、爱葛莎相互对望了的一眼,“战壕?”
“我们也这么认为,因为根据闪电的手绘图所示,它虽然乍看上去极为简陋,但其大体布置和第一军阵地前的壕沟极为相似。前后横沟相隔十到数十米不等,并有多道纵沟相连。”菲林摊将一张颇为潦草的图纸摊开在众人面前,“和我们最大的不同之处在于,魔鬼用于逐步后撤的纵沟更多,而且基本都在一条线上,偏差最多不过两米,以至于整体显得更加规整一些。”
“它们在学习人类。”爱葛莎不禁低声道。
如果将第一次神意之战前的传闻当做事实的话,那么意味着相隔近千年后,魔鬼再一次模仿起人类来。
“有点意思,”伊蒂丝琢磨了下草图后开口道,“那些纵沟或许并不是用于撤退,而是拿来进攻的。”
“嗯,”铁斧同意道,“躲在沟里的确能减少被弹片命中的几率,但它们并没有能与要塞炮对抗的武器,仅靠几条壕沟也无法改变局面,唯有攻入第一军阵地才有希望获胜。”
“所以它们才把纵沟修得如此靠近?”菲林也很快反应过来,“都挨在一起的话,确实能缩短不少赶路的时间。”
“那我们该怎么应对?”爱葛莎问道。
“什么都不用变。”北地珍珠冷笑两声,“等它们挖掘到火炮射程内,让黑河号开火就行。虽然有些浪费,但陛下为此次决战准备了充足的弹药……我倒想看看,它们能不能顶着炮火,将战壕挖到我们面前来。”
铁斧望向菲林,“最近铁路的修建工作还顺利吗?”
“敌人的反扑倒是密集了不少,只是造成的伤害并不大。”后者汇报道,“狂魔想要逼近阵地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因此它们很少再出动地面部队,袭击主要以恐兽为主。不过从一次出动十到十五只的数量上来看,塔其拉里还能飞的恐兽估计已经所剩无几了。如果不是有高阶魔鬼掩护,我们完全可以留下更多的恐兽。”
“斩魔者又出动了?”爱葛莎皱起眉头。
“不止一次。”菲林点点头,“而且每次都是由它吸引高射机枪班组的火力,恐兽再紧随其后发起攻击。”说到这儿他神情有些凝重,“只有每次看到它时,我才感觉到……自己在和一个真正的怪物战斗。”
“怎么说?”伊蒂丝好奇道。
“它往往从防守最薄弱的位置插入阵地上空,落地后能瞬间令注视着它的人恍然失神数秒,这还是在士兵佩戴有神罚之石的情况下。”菲林缓缓道,“如果没有神石保护——比如那些躲进掩体,但控制不住自己好奇心的工人,则会陷入到极度恐慌之中。离它越近的人,受到的影响就会越严重,而在云层中等待的恐兽则会趁着这段空隙发起突袭。尽管每次战斗希尔维都会提前告知前线,可想要拦截从头顶俯冲而下的目标仍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何况一两次命中并不能带给它致命的伤害。目前我们最好的一次战果,是在敌人落地之后打断了它的一只手臂。”
“看来对方也有不那么走运的时候嘛,”北地珍珠笑了笑。
“问题是,当它几天后再次出现时,那条残破的手臂又已恢复如初,就像根本没有被击中过一样。”菲林的笑容略有些发苦,“如果仅仅是这样也就罢了,我们有娜娜瓦小姐,它们说不定也有着某种特殊治疗的方法,只是……”
“只是什么?”铁斧沉声问。
“好几个班组的士兵向参谋部反应,他们觉得斩魔者的动作越来越难以捕捉,就好像在渐渐适应这种程度的战斗似的。以前一挺机枪就能封住它的行动路线,迫使它改变方向,可现在要两三个班组的配合才能做到。如果没有陛下发明的这些武器和神罚之石,我猜……它或许仅凭一己之力,就能杀光我们所有人。”
“在联合会时代,它们确实是这么做的。”爱葛莎咬牙道,“而且只要不死,必能活用于下一次战斗。”
“只要……不死?”
“高阶魔鬼就是从不断的战斗得到进化的,伤得越重,卷土重来时便会越强大——无论从魔力上来说,还是从战斗技巧上来说都是如此。有许多超凡者就是死在它们手上,不仅没能跨过那道关卡,反而让它们更进一步。”冰女巫闭上眼,“但不是每一个魔鬼都能在重伤后活下来,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恢复,只可能是它自身的能力!”
“你的意思是……一个同时拥有诅咒和自愈能力的高阶魔鬼么?”铁斧的表情严峻起来。
“很可能如此。”爱葛莎重新睁开双眼时,寒冰般的瞳孔中只剩下坚决,“菲林说得没错,这是一只真正的怪物,如果让它安然撤离,恐怕以后会给我们带来难以想象的麻烦。必须在这里——在这圣城陨落之地,将它彻底毁灭!”
将无冬城定下的作战方案交代下去后,爱葛莎、铁斧和伊蒂丝搭乘火车来到了最前线。
为了满足火力打击和物资输送的双重需要,双线铁轨在这里变成了四条岔道一同推进,其配置和站点区域完全相同。虽然工程量的增加导致进度慢了许多,但指挥部的人都明白,作为火炬计划终点站的塔十号站点,很可能并不会出现在决战之中。
若真等到要塞般的车站建好,魔鬼无论做什么都无法改变败局,这一点对方的指挥官应该十分清楚——由钢铁铸成的黑河极难被摧毁,即使中断运输两三天,人类也能通过站点补给撑到线路修复,这使得以往常用的断后战术都失去了作用。而顶着火线冲击防御完备的站点,无疑也是送死。魔鬼唯一的机会,便是在十号站放下之前,阻止第一军的前进。
换句话说,决战不会有一个明确的时间节点——它随时都有可能爆发。
因此铁路两旁的掩体、堑壕、暗堡应有尽有,完全是按照交战现场来布置的。
另外爱葛莎注意到,原本正对着圣城的轨道偏转了一个微小的角度,使得列车一侧趋向于和塔其拉平行,用陛下的话来说,这正是最适合车载火炮发挥威力的「战列线」排布。
而矗立在轨道尽头的,赫然是两列黑河号装甲列车。
它们充当了移动堡垒的职责,四组可旋转的机枪塔随时都能向试图逼近阵地的魔鬼开火,其挂载的152毫米要塞炮移动版则直指天空,始终瞄准着塔其拉城的方向。
一步步登上营区中央的望楼,被郁郁葱葱的各类植物所覆盖的废墟遗迹,也逐渐出现在冰女巫的视野中。
尽管她早就知道了这个结局,但真看到只剩下一片残垣断壁的家园时,仍感受到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冲击与悲恸。
即使过去了四百多年,她仍能从那残破不堪的轮廓中,找到昔日圣城的影子。
“你就出生自那个地方吗?”伊蒂丝问道。
爱葛莎点了点头,曾经的记忆再次汹涌地涌入脑海。
「恭喜,从今天开始,你就是联合会的一员了。」
「不愧是有史以来最年轻的高阶觉醒者,探秘会欢迎你的加入。」
「姐姐,你真是太厉害了!」
……
「你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她们都是为了联合会献出一切的战士,现在只是昏迷不醒而已,你们却要把她们变成试验材料?」
「头部遭受重创恢复过来的几率有多低你又不是不知道,比起像这样浑浑噩噩的死去,她们也一定希望能在实验中做出更大的贡献。」
「我不能接受。」
「这是阿卡丽斯大人亲自签署的命令,如果接受不了,那你就退出吧。」
……
「主人,城墙已经被攻破,联军恐怕坚持不了多久了!快走吧!」
「可是我的妹妹还没有回来。」
「她是戍卫军战士,不可能擅自脱离防线,您要是死在这里,不就辜负了她的心意吗!」
……
「趁这机会,你们快逃!」
「可是……大人,离开了塔其拉,我们又能去哪里?」
「不要放弃,我们还有希望!翻过大山,跨过河流,去那片蛮荒之地……去重铸秩序!」
……
「为什么你要坚持到最后?现在逃走的话,说不定还能活下去。」
「我虽然没有魔力,但也明白许多道理——守护您便是我的职责。」
……
「陛下,她醒了。」
画面一张张闪过,宛若一个轮回。
在大多数联合会女巫眼中,她都是一个异类,尽管挂着天才之名,却因为对待凡人的态度而颇受争议,之后更是因为神罚军计划而遭到探秘会排挤,不得已只能在迷藏森林中的私人试验塔中继续自己的研究。
可即使如此,爱葛莎对塔其拉仍存留着不可磨灭的感情。
这座城市曾被视作人类最后的堡垒,诞生过无数的英勇事迹,数千名女巫和几十万普通人前仆后继,倒在抗击魔鬼的战场上。她的妹妹也是其中之一,至今仍不知长眠在哪段倒塌的城墙下。
逃出生天并没有带来解脱的感觉,反而成为了心头沉重的责任。
只要一闭上眼睛,就会有无数战死同胞的求救声浮现在耳边。
她不是临阵脱逃者——每逢做噩梦时,爱葛莎便反复告诉自己,活着是为了能够复仇,能够有一天重新夺回这片属于人类的土地。
她相信那些神罚女巫也是怀着这份信念,才一直坚持到今天的。
她们的性命,已不仅仅属于自己。
地平线上的废墟中,两座高高耸立的巨型骨架隐隐可见,那是魔鬼新型的战争兵器,也代表着噩梦的源头。
她望向铁斧,“我有一个请求。”
“请说。”莫金人点点头。
“若第一军能顺利将战线推进到十公里内,第一轮射向塔其拉城的炮弹,我希望能由我和神罚女巫们来发出。”
唯有雷霆和火焰,方能终结这场噩梦——火炮的轰鸣必然会将圣城废墟夷为平地,所剩无几的城市遗迹也会伴随着战死同胞的骸骨一同化作飞灰,成为沃土平原的一部分。
但塔其拉却会在毁灭中迎来新生。
……
三天后的傍晚,当工程队加班加点将铁轨铺设至距离塔其拉十二公里左右的位置时,希尔维率先注意到了魔鬼方面的异动。
大量狂魔从巨型骨架脚下那片被红雾腐蚀的土地中爬出,纷纷涌入壕沟之中。接着两团硕大的“黑影”出现在残破的城墙前,并缓慢地向着阵地方向前进。
她立刻意识到,那是两块体积惊人的神罚之石——就像曾在北坡山战役中发现的神罚石柱一样,其尺寸恐怕堪比矿洞里的一些小型原生矿体。黑影的覆盖面积接近一百五十米,更重要的是,它完全遮挡住了魔眼的视线,令后方的景象全部隐没于黑暗之中。
完美的侦查圈里出现了两片盲区。
不管对方想要利用神石做什么,但一次出动上千只狂魔,对如今声势渐微的塔其拉魔鬼来说,已经算是殊死一搏了。
这毫无疑问是大战将起的征兆。
希尔维立刻拿起了通往地下指挥所的电话。
数息之后,刺耳的警报声响彻整个营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