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会知道……这个名字?”
岚平静地说道,“我虽出生于此,但不代表对你的世界一无所知。不知你是否听说过「意识界」……或者说「魔力之源」?”
罗兰立刻联想到了卡布拉达比透露过的消息,他顾不上收拾地上的瓷杯碎片,冲到桌边望着岚沉声问道,“她在意识界里?”
“当然不是,而是意识界记住了她——任何一个获得了足够力量的人,都会在那里留下痕迹。”岚顿了顿,“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想要问出具体的方法,然后尝试自己去解决这个问题。甚至对终止神意之战的态度也不例外。但我必须告诉你,时间不多了。”
“什么意思?”
“意识界并不是一个适合长久逗留的容器,时间拖得越长,她的意识就会越淡薄,直至彻底消散。这个过程不可逆转,因此即便你知道了方法,很可能也会来不及实现。而且这还不是最坏的情况。”
“最坏的是什么?”
“梦境世界的存在已经严重妨碍到了神明的意志,它不会任由这种势头发展下去。换句话说,当神明认为一切措施都无法将现状拉回正轨时,两个世界同样会毁灭——这个期限恐怕远比你想的还要紧迫,这也是我为什么下定决心说服你的原因。”岚一字一句说道,“孩子,帮助我,也是在帮助你自己。”
“听起来似乎像是这么回事,”罗兰不置可否道,“可你刚才也说过,只有我亲自领悟到的东西,才是真实的答案。也就是说,你告诉我的这些,有可能都是谎言……包括让灰烬复活。”
岚长出一口气,靠在了椅背上。“你这么理解也没错,因为我不希望让你直到最后才认为我在欺骗你——把它放在前面,同样是我诚意的证明。”
罗兰缄默下来。
毫无疑问,这是一个两难的选择。
从已知的信息中,他从对方的话里找不出太多漏洞——比如梦境世界的威胁,他已不止一次从魔力生物口里听到过。虽然不知道怎么就招惹到它们了,但那些怪物表现出来的敌意却是实实在在的。如果结合岚的消息,也就意味着魔力生物是神明的“手下”。
不过仅凭便认为对方说的都是真话也太轻率了一点,毕竟什么样的信息会危害到神明全是岚说了算,如果按照错误的线索推断,他得到的结论无疑只会错上加错。最稳妥的方法,唯有自己一点点去证实。
问题就在于时间。
在无法判断“时间不多”这一条件的情况下,选择稳妥同样是一种冒险。
只要闭上眼睛,提莉在他怀中痛哭的模样就会重现于脑海,即使她如今已将一切哀痛收敛心底,可那双眸子比起最初时的模样,终究缺失了些许神采,就好像珠宝蒙上了浅浅的灰尘般。有人常说,这是走向成熟的证明,只有体验过失去,才懂得珍惜。罗兰对这种心灵鸡汤嗤之以鼻,永不失去才是成熟者的选择,至于疼痛谁爱体验体验去。
现在有这么一个可能,他怎么都做不到无动于衷。
罗兰竭力压下心中剧烈波动的情绪,装出一副勉为其难的模样,重新在岚对面坐了下来。
“但我也不能这么轻易答应你。姑且说说方法吧,我要怎么做才能让她回到那个世界?”
“这件事情和我需要的帮助并不冲突,或者说两者本就是同一件事。”岚缓缓回道,“首先你必须找到意识界,然后进入其中——而这一步必须在两个世界同时进行,否则绝无可能成功。”
罗兰讶异道,“两个……世界?等等,你是说,魔力之源「真实」存在?”
“没错,它并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东西,而是可以看得见、摸得着的实体,和侵蚀造成的空洞截然不同。”岚点点头,“事实上,它就紧挨着曙光境北端,我们称其为无底之境。”
他心里微微一跳,这个词……似乎在哪里听过。
“可北边已被魔鬼占据——魔鬼你知道吧?它们就是此次神意之战的敌人。”
“关于那个世界,我帮不了你什么——干涉神意之战是神明的绝对禁区,这一点你只有自行解决。”岚坦然道,“击败它们,杀出一条血路,然后抵达无底之境。如果做不到这一点,一切就无从谈起。”
所以她才会说即便知道方法,也不一定来得及实现么……
罗兰思索片刻,“好吧,就算你什么都没说,我也是要将魔鬼赶出曙光境的。那梦境世界该如何抵达意识界呢……既然是虚构出来的,总不用那么麻烦了吧。”
“在回答你之前,我想先问一个问题。”岚望向窗外,“你真的觉得,这个世界是虚构的吗?”
罗兰怔了怔,不由自主地顺着她的视线望去——上学和上班的高峰期已然过去,街上来去匆匆的人影少了许多。摊主们终于有了休息的时间,有些人清点着一早的收获,脸上满是喜悦;有些则点燃一根香烟,坐在大门口看起了报纸。
取代学生和上班族的是居住于此的大爷大妈们,他们提着菜篮子,穿梭于这条略显狭窄的街巷中。路过蔷薇咖啡馆时,还会露出鄙夷的眼神,或是和身边的同伴交头接耳两句,仿佛在嘲笑店主的品味一般。
罗兰知道自己若是出去和他们争上两句,得到的绝不是早就固定好的台词,而是一堆足以体现语言精妙的怒骂,而且是你说一句他回十句的那种。其余摊主也不会露出一副毫不关心的神态,他们十有八九会围成一排,兴高采烈地欣赏这场王者之争……或是菜鸡互啄。
面对这样的世界,他突然发现自己没法简单说出一个“是”字来。
“一个人要如何界定真实与虚构?”岚有些出神地低声道,“非得有身躯才是真实的生命么?如果一个思维具有喜怒哀乐、具有自我意识,只因为它飘无定型,或以能量体的形式存在,就不算是真正活着吗?”
“呃……我觉得,应该算是吧。”
她收回视线,“那么你得保护好这里,一旦它遭到毁灭,活在这个世界的万亿生命也将随之消失,损失可以说比外面的世界更加惨重。如果你失去它,意识界也将永远对你关闭了。”
“难道……意识界的入口就在这座城市中么?”
“准确的说,这里就是意识界。”岚纠正道,“你现在正处于意识界之中。”
罗兰惊讶地瞪大了眼。
也就是说,他的本体还在无冬城沉睡,灵魂却已经跨越数千里之遥,置身于大陆北端的无底之境中?
“这也是……魔力的力量?”
“没错,单就魔力的表现形式而言,哪怕是穷尽一生都无法说完。用你们能够理解的话来说,便是凌驾于四大力之上,也是大一统的终解。”岚用平静的语气说着听起来不可思议的解释,“但即使如此,也不等于你可以随意进入神明的领域,干涉神意之战的运行。毕竟这个世界相对独立,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膜,正是这一特点,我才有机会坐在此处与你见面。”
罗兰脑海里浮现出了吹泡泡的图景,在一个个缓缓上升的气泡中,仿佛有一个便是梦境世界,“那要如何才能穿过隔阂?”
“和魔力进入我们世界的方法一样,”岚顿了顿,“侵蚀。”
“呃……能说得更详细点么?”
“你应该已经有所察觉,这个世界和最初诞生的时候已大相径庭。”对方的话让罗兰心跳快了两拍,“它起初的确只是你意识的映像,不过现在却多了许多连你也没看过的东西,而这一切变化都是从你回收自然之力开始的。”
“这你都知道?”罗兰略感讶异。
“因为我从产生自我的那一刻开始,就一直徘徊在意识界,对这类变化颇为敏锐。”岚毫不避讳道,“听好了孩子,无论是梦境世界还是神明领域,都是以魔力来维持其存在的,反映到实际中,便是那些自然之力。通过不断回收它们,这个世界就会不断膨胀,直至和神明所在的领域重叠、出现侵蚀裂隙。”
这个理论倒和新人欢迎会上的那场讲解相差无几,“据我所知,武道家协会中收集了大量堕落的自然之力核心。若想要尽快回收它们,岂不是站到堕落者那一边,才是最有利的选择?”
岚意外地没有表示反对,而是苦笑了下,“可惜我只是镇守的弟子,没办法带你进入棱镜城的中枢收容库。”
“即使和协会反目成仇都没有关系么?”
“如果你能中止神意之战,梦境世界自然也不会再受到侵蚀的威胁,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和协会的宗旨是一致的。只不过……那孩子可能会感到伤心无比吧,毕竟她对你可是充满了期待。”
说到这里岚脸上露出了一丝罕见的神情,像是无奈中夹杂着些许落寂。
她指的是……嘉西亚吗?
罗兰不由得感到有些出乎意料,既然对方是服务于神明之人,存在时间恐怕能以百万年计。这样的人应该早已看淡一切,为何会对一名普通弟子生出如此浓厚的感情?
到底是对方习惯于扮演,还是不知不觉中已然受到了这个身份的影响?
“我也没说非要那么做。”罗兰打算用咖啡缓解有些僵硬的气氛,才想起杯子早就摔得四分五裂,只好把伸出去的手又收了回来,“而且你说过,必须在两个世界同时进入意识界才有效吧?说不定到那时回收的核心早就够了。唯一的问题是,我要如何判断梦境世界已经与神明领域相重叠?棱镜城里的那些侵蚀总不可能是入口吧?”
“当然,那些侵蚀造成的空洞是意识界的虚无地带,和这里有着截然不同的规则,也无法作为通道使用。”岚点头道,“至于要到何种程度才能对神明所在的世界形成侵蚀,等到了那一刻,你自然会感受到。不过这也会令毁灭万物的倒计时同时开启,你必须在那之前,打开无底之境的通路。”
“然后呢?”
岚摇了摇头。
看来接下来的内容都会被认定为“有可能危害到神的信息”而触发封禁,罗兰暗想,不过也不排除对方故意隐瞒。总之谈到这里,他对自己要做的事已有了一个大概了解,事实上无论是将魔鬼赶出曙光境,还是打劫堕魔者来补贴古女巫开销,都算是原先已有的计划,有没有这些情报影响不大。非要说的话,大概就是把神意之战优先,调整为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而已。
无法确定的部分,则是他在无底之境中到底会遇上什么,这也是对方始终没有提及的部分。如果有陷阱的话,十有八九就在取代神明这一步上了。
他并不认为只要打开意识界的通路,“神明”就会将拱手而降,加上这一切描述都有可能披上一层模棱两可的外衣,届时更应该谨慎行事才对。
另外罗兰还存有一个疑问——那便是为什么是他?
从整个计划来看,他并没有什么不可取代性,虽然岚的外形是人类,但罗兰绝不会把她当成普通人类的一员来看待。在联合会步步溃败,幸存者退缩至大陆一角的情况下,显然魔鬼和天海界更适合实现这个目标。
按照对方所说,无底之境紧贴着曙光大陆北方,如今显然已经被魔鬼所占据。而卡布拉达比又带来了天海界咄咄逼人的情报,无疑说明魔鬼也不太好受,能不能守住现有地盘还是个问题。可不管怎样,这两个族群的优势都比人类大得多,两个目标几乎已达成了一半。
即使无底之境无法由外部进入,罗兰也没自大到觉得在意识界中留下痕迹是他才能办到的事。
至少洁萝就拥有这样的能力——他已隐隐意识到,「灵魂战场」便是借用了意识界的力量。
而梦境世界正是由此拓展而来。
他将这个疑惑问了出来,“我只怕……并不是你的第一个求助者吧?”
岚的回答没有丝毫停顿,“是,这千年来已有数个。”
果然,罗兰心中一凝,“也包括魔鬼?”
“我不清楚那边的事情,离开神域后,我就失去了联络其他仆从的能力——我只能告诉你,背叛者不只一个。”
“上一个人是谁?洁萝吗?”
“传梦者阿尔菲娜,她距今已有八百六十九年。”
罗兰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发现这是一个全然陌生的名字,“那些人都没有成功?”
岚叹了口气,“你或许认为像这样交谈是一件很容易的事,但实际上她们连第一步都没能做到——那就是在意识界开辟一个稳定的空间。否则她们的能力即便可以连接到这里,我也只能托去只言片语,很难进行稳定的沟通。另外我的身份和言行都不能脱离她们的意识而单独存在,换句话说,必须在她们的理解范围之内,才算是有效的信息传递。而理解程度越高,答案才越精确。这是不可逾越的铁则,无论是对于你们、还是对魔鬼来说都是如此。”
“就好比夏虫不能语冰一样?”
“一点没错。事实上你是第一个满足这些条件的人——尽管我也不太明白,为什么你掌握的信息会远超这个时代,但对我而言,这算是一件幸事。”
“那……”罗兰迟疑了下,还是决定问出来,“如果我失败了会怎样?”
岚沉默了片刻才回答道,“我会继续等下去,等待下一个合适之人的出现,直至最终得到解放……亦或是被神明所毁灭。”
“解放后的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罗兰试探道,“你们又能得到什么好处?摆脱意识界、成为实体般的存在么?”
“老实说,我不知道。”岚笑了起来,“但不管怎么样,也比永远禁锢在此处僵耗下去要好。至少——未来充满无限可能。”
罗兰凝视了她好一会儿,对方的神情十分自然,就好像做了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选择一般。
看来想通过对话来寻找岚的破绽基本没什么希望了,他暗想,除非自己能将夜莺也带入梦境世界中。而接下来的打探也都收获甚微,涉及到神明的回答一律是沉默,她也无法对神意之战施以援手。
甚至受到梦境世界的规则限制,她在这里只能以一名武道家的身份行事,暗中传递信息已是极限。按照岚的说法,意识界中不同的区域有着不同的规则,这一点哪怕是神明都难以篡改。正是借助了这一点,她才能获得喘息之机,背地里寻找能够中止神意之战的拯救者。
但在这一切彻底完结前,她都不算是获得真正的自由——那些束缚着她的枷锁依旧存在,并随时有可能将她的努力化作虚无。
将岚送到店门口时,罗兰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对了,你一开始说没想到我竟自己开了间咖啡馆,难道这座城市真的有个蔷薇咖啡馆的地方吗?”
“有啊,”岚微微一笑道,“就在棱镜城中。”
“可我明明问过嘉西亚——”
“咖啡馆位于城椎中部,只有武道家协会高层才能进入那里。当时我已经知道协会打算向你颁发猎杀执照,拿到它之后,即可通行于中部区域。可我没想到的是,你居然对协会一点兴趣都没有,获得执照这么久也没有去过棱镜城。”岚顿了顿,“顺带一提,存放堕魔者核心的中枢收容库就在城椎的最下层,通常来说只有镇守及以上人物才能出入其中。”
原来是这么回事……罗兰总算知道自己为何始终搜索不到约定地点了,感情蔷薇咖啡馆是一间专供内部人员使用的福利设施,还必须得是高层人物才行。
“那下一次会面——我是说如果有必要的话,选在哪个咖啡馆?毕竟现在有两个蔷薇了。”
“还是老地方好了,”她望着高耸的筒子楼柔声道,“嘉西亚就住在这栋楼里吧?偶尔来看看也不错。我啊……说不定挺喜欢这里的。”
说不定?自己喜不喜欢都不知道么?罗兰挑挑眉,没有再接话。
道别后,岚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街巷中。
罗兰则靠在店门口,消化着此次谈话所获得的庞大信息。
无论是梦境世界还是现实世界,仿佛都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起来,魔力、神意、意识界、曙光境、无底之渊……这些词语不再只是一个个单纯的概念,而是通过新获取的信息连成了一个整体。
就在他沉思之际,突然感受到一阵奇异的颤动掠过全身!
罗兰猛地抬起头来,发现眼前出现了一条扭曲的波纹,就好像有一道无边无际的透明之墙般正横扫过整个街巷,并在掠过他之后飞速向远方扩展而去。
这是什么情况?
他有些讶异地望了望小区里其他人,而那些大爷大妈们似乎压根没有察觉到刚才有什么不同,依然有说有笑地做着自己的事。
如果不是有过类似的体验,他几乎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
错不了,罗兰握紧拳头,这是只有他才能感受到的变化——而且其波动颇像是他回收魔力生物核心时产生的天地感应。虽然前者让他浑身舒坦、身体里暖流四溢,后者却令他隐隐感到了一丝不安。
莫非有什么东西对梦境世界造成了冲击,才出现了这样的异象?
可惜岚已经离开,他也没有去棱镜城领取协会专用的手机,不然或许能从她那里问到点什么。
罗兰压下杂念,锁上咖啡馆的大门,回到筒子楼中。
他本打算中断此次与梦境的连接,重回现实,谁知道刚推开0825的大门,便看到洁萝的运动鞋仍摆在玄关口。
他不由得一愣,和岚的交谈少说也有一个多小时,早已经过了上学的时间,为什么洁萝还未出门?
望向客厅,罗兰惊讶地看到,小姑娘正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身边还有两个打碎的水杯。
“不会吧……”
他快步走到对方面前,蹲下身握住对方的手腕。
脉搏依旧在跳动。
再望向对方的脸部——只见洁萝双目紧闭,眉头微微蹙起,脸颊通红,像是在忍受什么痛苦一般。
罗兰试着摸了摸她的额头,掌心中传来一阵滚烫感。
这是……在发烧?
从她摔倒的姿势来看,大概是在收拾茶几时突然失去了平衡。
见鬼,明明早上她还好好的来着。
不过罗兰高高悬起的心也落下不少,生病总比遭到堕魔者袭击要好。看到小姑娘倒下的那一刻,他差点以为是神明派手下来寻仇了。
罗兰毫不犹豫地抱起对方,三步并作两步跑下大楼,一头钻进了面包车中。
大概是颠簸让洁萝稍稍恢复了些意识,她睁开眼,低低的呢喃道,“我摔坏了桌上的……杯子……”
“我看到了。”
“对不……起,我会赔……你的,不要赶我……去乡下。”
这家伙……是烧糊涂了吗?
罗兰将她放在副驾驶位上,再帮她系好安全带,“闭上嘴,什么都别说。”
就在他抽身发动车子之际,洁萝忽然伸出手来,抓住了他的袖子,“叔叔……别走。”
这模样对于几乎从来是朝他横眉竖眼的小姑娘而言,可谓是头一次见到。望着对方近乎哀求的神情,罗兰不禁想起了她在日记中写下的那些话,大概是高烧令她意识模糊,才露出了自身最脆弱的一面,也不知道她的家庭过去是如何对待她的——想到这里,他不由得叹了口气,“放心,你的房租还没缴清,我是不会让你走的。”
听到这句话,洁萝缓缓闭上了眼睛,但那只手仍旧没有放开。
送到医院后又是一阵折腾,挂号、诊断、住院、吊水……一套下来基本已是下午,虽然病情仍未查清,小姑娘的状态倒是稳定下来。
直到傍晚时分,主治医生找上了他。
“您真是武道家?”
“没错,怎么了?”罗兰问道。
“下次请不要戏弄我们了。”对方没好气道,“那位姑娘根本不是生病了,而是觉醒了自然之力——虽说这样的情况并不多,但百来人里总会有那么一两个不适者,难道武道家协会从来没有跟你们说过这些么?”
“啥?”
“觉醒啊。真是的,如果不是医院里正好有武道家注意到了这一情况,我还以为是什么稀罕病症呢。”医生的语气里充满了不耐,“你可以办出院手续,带着她回家了。”
……
折腾了大半天的罗兰抱着还在沉睡着的洁萝回到了筒子楼。
望着缩卷在怀中的白发小姑娘,他长长叹了口气……觉醒么?没想到曾经身为纯洁者的她,即使到了这个世界,也依旧逃不开魔力的青睐,这只能说是命定如此吧。不过好歹在梦境世界中有他看着,她应该不会再重蹈上一世的覆辙了。
此时天色已被夜幕笼罩,长长的走廊上只剩下一排老旧吊灯所发出的昏黄光芒,以及偶尔撞向灯光的飞虫。当他走近0825时,却意外的看到了另一个熟悉的身影——嘉西亚。对方正背靠着他家房门,呆坐在过道上。
今天到底是什么情况?一个接一个的来找事,跟夜莺说好的只睡一小会,现在那边的时间估计都已经快吃晚饭了。
“哟,”罗兰在她面前蹲下,“怎么有心情在这儿等我?难不成是钥匙丢了,想在我家过夜?”
嘉西亚没有第一时间冷笑出声,这令他感到了一丝不对劲。
而当对方抬起头来时,罗兰忽然一句话都不说出来。
只见她已是泪流满面。
“棱镜城……遭到了大群堕魔者的攻击……听逃出来的人说,我的师傅……师傅她为了阻挡敌人,保护大家撤退,被堕魔者杀死了……”
罗兰好半晌都没能回过神来。
嘉西亚的师傅……应该叫岚没错吧?
也就是说,那位一大早还在蔷薇咖啡馆和他见面的女子……死了?
这怎么可能?
就算岚受到梦境世界规则的限制,那也是镇守弟子级别的武道家,对付几个堕魔者理应不在话下才是。
何况棱镜城是根据矿井改造而来,主体深埋在地下,平时也有觉醒者守护,怎么会轻易被堕魔者攻入?
他忍住心头纷涌的情绪,故作镇定地拉起对方,“进屋里说吧。”
嘉西亚软软地站了起来,就好像全身的力气都失去了一样。
罗兰将熟睡的洁萝丢进卧室,又给嘉西亚倒了一杯温牛奶安神。在明亮的灯光下,后者的情绪也渐渐稳定下来,虽然双眼仍有些失焦,但眼泪总算停了下来。
这时他才注意到,因为走得太急而忘了揣进兜里的手机上一共有十几个未接来电和六条未读短信,随手翻了下,基本都是嘉西亚打来的。
“那个,抱歉……洁萝突然发烧,我急着去医院,忘记把手机带上了。”罗兰有些不自然的说道,“棱镜城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又是怎么知道你师傅的情况的?”
嘉西亚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长到他以为对方不会开口时,她才断断续续的说道,“接近中午的时候,我收到了C02的紧急通讯……说协会总部突发异常情况,要求各地武道家做好支援准备……”
没记错的话,C02正是上次联合剿灭行动的联络官,罗兰心想,所以她才会打那么多电话给自己,“但支援后来并没有实施?”
否则嘉西亚早就应该去棱镜城了才对。
“是,因为造成异常的元凶是……中层的一块侵蚀突然扩大了。”她喃喃道,“没人见到它是如何发生的,监控也没有拍到它变化的瞬间。我听C02说,等到协会反应过来时,侵蚀几乎已经将棱镜城拦腰截断,上下层也随之失去了联系。”
侵蚀……扩大?罗兰心里猛地一跳,如果按照岚的说法,红月实质就是侵蚀所造成的“空洞”的话,理论上它应该可以出现在任何地方才是——这自然也包括地下。若将“红月现世”视为神意之战的开始,那么侵蚀突然扩大岂不是也等于另一种意义上的红月现世?
“总部那边有确定异变出现的具体时间吗?”
她微微点了点头,“应该是上午九点左右的事。”
跟那道掠过城市上空的波纹几乎一致!
难不成是梦境世界在警告他,来自外界的力量已经开始侵蚀这里了?
“那堕魔者又是怎么回事?”
“他们……是从地下杀出来的……”
半个小时后,罗兰才对整件事情有了个大概的了解。
意识到是侵蚀吞没了城椎中部,武道家协会立刻组织起了救援行动——棱镜城就如同一根巨大的锥子般直插入地底深处,如此构造带来绝佳防御性能的同时也不是全无缺点,譬如通风系统必须时刻运转,才能保证中下层的人呼吸畅通。除此之外的水、食物等其他物资,也都由上往下输送,因此当侵蚀将棱镜城拦腰斩断后,最底层员工的性命便岌岌可危。
协会的当务之急便是探明侵蚀的范围,并争取找到一处适合的通道,重新连接起上下层。棱镜城在建造之初也考虑过类似的情况,因此还在城椎周围设置了几套备用的疏散井,至此还算是应对得力、有条不紊。
既然排除了敌人袭击的可能,武道家协会自然也就取消了支援要求。当时镇守和一众弟子皆在,加上总部急需的是工程队和医疗队伍,对救援帮助不大的武道家也就转为了待命状态。
然而谁也没料到的事情发生了。
就在众人分头进入各个疏散井向下探寻时,位于04号井的岚小队突然遭到了堕魔者的袭击。
事后有人认出,堕魔者之中不少都是协会被困在下层的同伴。
这听起来令人极为震惊,并且匪夷所思——谁也不知道在中断联系后的数个小时里,城椎下方到底发生了什么变故,但呈现于人们眼前的,是一群融合了堕落核心的怪物,里面既有普通员工,也有武道家。
能进入棱镜城下层的,无疑都是协会最可靠的中坚分子,是什么让他们在半天不到的时间内就背叛了协会,这一点还不得而知。不过毫无疑问,当它们将堕落核心融入自己体内的一刻,就已经不再是人类的一员。即使是罗兰,听到这里都惊讶了许久,更别提当时救援小队的震撼了。
结果就是岚小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在数量和实力皆不占优的情况下,全靠岚的出色发挥,才没有落得个全军覆没的下场。不过身为队长的岚却没能安然返回地面——她在关闭一扇隔离门时,被几只堕魔者偷袭得手。
说到最后,嘉西亚再次忍不住抽泣起来。
罗兰重新给她倒了杯牛奶,犹豫片刻后,还是问出了自己最为关心的那个问题——尽管听起来有些不合时宜,可他必须弄明白。
“这些消息,应该都是幸存者转告给总部的吧?”他深吸口气,“有人确实目睹你的师傅牺牲了吗?”
如果是平时,这种问法恐怕很可能会挨揍,但嘉西亚此刻心绪混乱,完全没有察觉到罗兰的用意,“我师傅……师傅她用身体挡住了闭合开关……之后被堕魔者撕成了碎片……当时小队里不少人都看到了这一幕……”她趴在茶几上,压抑着嗓音哭起来,“呜……”
“……节哀。”罗兰不禁长叹道。
他不知道梦境世界中的人死了会怎样,是重新归于意识界,还是彻底消失?但倘若神明真的掌控着大部分意识界,无论哪种结局都不能算好结果。失去了梦境世界的庇护,一个背叛者会面临什么样的下场,不用想都知道。
也怪不了他把这事联想到神明身上——此次异变简直像是针对岚做出的布局一般。
同样的,神明并不只有岚一个目标。
梦境世界才是对方眼中最想要消灭的东西。
「那么你得保护好这里……如果你失去它,意识界也将永远对你关闭。」罗兰不禁想起了岚的告诫。
看来他要在梦境世界里也打上一场神意之战了。
对手既不是魔鬼也不是天海界。
他将直面神明。
……
“坚持……”
嘈杂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仿佛很远,又仿佛近在眼前。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它感到浑身都疼得厉害,双腿更是像断了一般,这样严重的伤势还是第一次遇到,哪怕是在晋升仪式上,它也不曾如此狼狈过。
有那么片刻,它甚至想到了死字。
啊……没错,它快要死了。身体里的活力正在一点点流逝,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寒意,意识仿佛一团散沙,想要集中起来思考都很困难。
“坚持住……”
声音又近了些。
有人吗?
奇怪……这语言,好像在哪听过一样……
“这里还有一个活着的,谁来帮我把这块该死的石头搬开!”
“她看起来伤得很重,动作快点!”
“一、二、三!”
刹那间,它感到身下陡然一轻,接着被人抬上了一张可以移动的软床。
“坚持住,你不会有事的,”有人在它头顶说道,“协会已经准备好了最好的医生和设备,只要你能撑到医院就行!”
医院……是什么意思?这些人……难道在救它吗?
“对了,你是从卡嘉德半岛来的吧?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的名字么?”
“没错,你还记得吗?”
它用出最后的力气回道。
“……瓦基……里丝。”
棱镜城入口广场。
此处机械轰鸣声连绵不绝,一台台射灯将地面照得宛如白昼。救援工作已经持续了近十六个小时,「镇守」磐石面沉入水地守在临时搭建出来的指挥中心帐篷里,等待着最终消息的送达。
有人说他心如铁石,任何时候都不会受到情绪的干扰,这实际上是一种误解。岚的牺牲就让他大感悲痛,甚至暗暗责怪自己为什么不亲自带队下去,可他更分得清事情的轻重缓急,在城椎底部的情况没有探明前,他连伤感的资格都没有。
距04号疏散井遭遇袭击后,01、05号井也先后遇上了堕魔者,好在这些人已有了岚小队的前车之鉴,只付出了较小的代价就将袭击者悉数剿灭。然而统计上来的结果仍让磐石感到阵阵无力——一切就和04号井里发生的一样,敌人全是最底层的协会人员,目前已鉴别出三百二十余具尸体,差不多接近当日值班人的总数。
事到如今,下层全灭已然是可以预见的结果。
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些人会在灾难发生后短短的数个小时内就选择了与堕落核心融合——棱镜城拥有完备的应急系统,即使与上层的供给中断,也足够坚持一段时间。他们应该清楚,协会绝对不会轻易放弃任何一个被困者,只要不是所有疏散井同时遭到破坏,他们用不了多久即可重见天日。
但磐石已没心思去猜测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只想弄清楚,中枢收容库现在究竟是个什么状况——哪怕所有值班人都变成了堕魔者,也就三百来个,可收容库里的核心足足有三千之多,这比他的性命还要重要上数倍,如果泄露出去,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磐石先生,”就在此时,一名西装男子走入临时指挥中心内,附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居然这么不走运?”磐石不由得皱起了眉头。根据搜救队的反馈,当侵蚀突然扩大时,棱镜城中正有两支来自卡嘉德半岛的武道家观光队。中段支撑被吞没使得城椎发生了结构性破坏,导致最靠近侵蚀处的一层楼板整个滑入了扁平的空洞中,偏偏那两支队伍就在塌陷处附近。
就目前的救援情况来看,这群人的下场可能不容乐观。
“怎么办?”西装男子面有难色道,“其中一支队伍里还有卡嘉德的明星武道家,如果处理不当,恐怕会引发外交危机。”
“尽量搜寻,能救一个是一个,其他还能怎么办?这又不是我们能控制的事情。”
“可按那边镇守护短的个性,并不一定会领情啊……”
磐石沉默了片刻,“我知道了,这件事先瞒下来,我会请云霄城的会长阁下进行协调的。”
西装男子刚刚离开,一名联络官忽然喊了起来。
“01号井有新消息了!他们已经打通了管道堵塞部分,正在进入城椎内部!”
“把信号接到主屏幕上。”磐石沉声道。
“明白!”
一阵雪花噪点闪过后,主屏幕中出现了从最前线传回的图像,晃动的镜头应该是来自于领队的头戴式摄像头。城椎下方照明良好,只是灯光有些闪烁,显然应急电机仍在工作,由此推断,电梯等运输装置想必也能正常使用,这倒是能给救援工作节省不少时间。
但指挥所里没有一人欢呼,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屏幕上那块突兀的“红斑”吸引住了——它的轮廓毫无规则,却完美地嵌在钢筋混凝土之间,仿佛一块故意打造成这样的不对称艺术品一般。
不过磐石清楚那绝不是什么巧合——凡与侵蚀接触的东西,无一例外都会被吞噬殆尽,哪怕是自然之力也不例外。
正是它将棱镜城变成了上下割裂的两部分。
“先不用管总部的损毁情况,”他下令道,“立即去底层,我要确保中枢收容库安然无恙。”
接到指示的救援队一路向下穿行,倒也没再遇上什么敌人,不过磐石同样也没看到太多打斗痕迹,四处都是静悄悄的,摆设仍保持着井井有条的模样,就好像这里并不是什么灾难发生地,而是被人故意抛弃的一般。
当队伍抵达收容库门前的一刻,临时指挥所里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就连磐石也抑制不住地咬紧了牙关。
只见另一名「镇守」怒焰的尸体断为两截,上半身黏在厚达数十公分的钢门上,衣服几乎烧成灰烬。而钢门中央则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洞口,从不规则的边缘来看,是被某种高温物体强行熔钻出来的。
恐怕当时怒焰为了抵挡入侵者,将自己当做了最后的障壁,可惜即使如此,也没能阻挡住敌人进入收容库。
这绝不是堕魔者能做到的事。
小队花了一番功夫开启库门后,存放堕落核心的区域已空空如也。
指挥所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众人望着大屏幕,双眼宛若失去了神采。
果然……磐石握紧的拳头发出咔咔声响,他就知道下层的那些人不可能无缘无故地接纳堕落核心!“调录像——我要看看这群入侵者究竟是何等怪物!”
他如同惊雷般的声音在帐篷中炸响,震醒了所有人。应急电源的及时切换令整个监控系统并没有受到太多影响,除了少数探头损坏外,大部分资料都保存完好。后续进入井内的技术人员很快接上了备用的储存硬件,一份份录像资料由临时驳接的光缆源源不断地传输至地面,而指挥所里的高层也看到了极为可不思议的一幕。
当侵蚀扩大的瞬间,好几团粘稠的“血液”从红色空洞中滴出,砸在了下方的地板上。那些液体般的玩意在扭动片刻后,竟一个个变成了人形模样,其中一个似乎拥有熔化万物的能力,转眼间就烧穿了楼板,直达城椎底层。还有一只怪物更为可怕,几乎一个照面就能控制住循声而来的武道家,使其变成毫无神志的玩偶,看上去就跟受到自然之力引诱的低级堕魔者一样。
不到半个小时,整个下层便宣告瓦解,还活着的人一个个呆滞地与堕落核心的融合,成为敌人的傀儡。而那几个怪物在“吞”下剩余的核心后,直接从收容库内熔出了一条通道,消失在镜头之中。
这样的力量使用方式,磐石还是头一次见到,更别提从侵蚀中诞生的敌人了。
他不禁联想起了上一次协会组织联合剿灭行动时,幸存者报告中提到“人造侵蚀”中出现的怪物。
看来……侵蚀能吞噬万物的观念要改一改了。
同时要更改的,或许还有侵蚀不分善恶这一点——就目前的情况来,这些来自侵蚀内部、且明显不属于堕魔者的怪物,对人类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敌意。
不过磐石亦清楚,敌人即使再难对付,只要武道家齐心协力,总能找到对抗的办法。目前最重要的是鼓舞人心,如果因为敌人过于强大而产生畏惧心理的话,一切就都完了。
“各位,正如你们所见,这不是一次单纯的意外,而是侵蚀向我们发起的入侵!”他站起身来,对着所有人高声道,“这听起来似乎有违常理,但事实就摆在我们眼前——让我说得更清楚一点,这是一场战争!它们的目标明确,有备而来,只为了夺取我们的世界!我会立刻联络各地的武道家协会,集中起所有力量来帮助棱镜城消灭敌人!”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就像我弟子岚所说的那般,诸位,神意之战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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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兰一直陪到凌晨四点左右,嘉西亚才缓缓睡去。
这半夜对方所说的话,差不多超过了从认识她之后的总和……尽管与其说是交谈,倒不如说是嘉西亚一人的自言自语更为贴切。其中大部分内容都是她从三叶家族负气出走后,与师傅岚相遇相识的过程。
罗兰所能做的,便是时不时为她续上一杯牛奶,然后充当一名安静的听众。
但他也注意到,嘉西亚所秉持的那股正义与奉献精神,很大一部分都来自于岚的教导,包括竭尽全力守护这个世界,任何时候都不要放弃之类。虽然对方的教导十分严厉,可嘉西亚依然把师傅当做了自己的支柱和目标。
抛开那些心路历程,至少从目前来看,岚对梦境世界是有一定感情的。
就是不知道她说的那些方法能不能行得通了。
0825只有两间卧房,其中一间属于洁萝,罗兰权衡了下从嘉西亚身上摸索钥匙以及可能伴随的风险,最后决定还是把她放到主卧床上,自己则睡在客厅。这样既能让对方好好休息,又能避免不必要的误会。
按照GALgame的经验,这应该是最稳妥的选择……大概。
当然,他并不是真要在沙发上过夜,毕竟另一边已经沉睡很久了。
安顿好嘉西亚后,罗兰透过卧室的窗户,望向夜幕笼罩下的城市——这是凌晨四点的梦境之城,灯火依旧在市中心闪耀,比任何群星都要醒目。它虽看起来祥和无比,但却和另一个世界一样危机四伏,代表侵蚀的“红月”已然露出了狰容,唯一的区别是,一个高悬于苍穹之上,一个却深埋在地下。
罗兰拉上窗帘,退出了梦境世界。
一阵熟悉的晕眩过后,他缓缓睁开了双眼,但首先映入眼中的不是天花板,而是一双如星芒般的眼睛。
“……”两双眼睛对视片刻后,罗兰听到了一声短促的急呼声,接着头顶的身影迅速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这只是一场幻觉般。
“咳咳咳咳——那个,我只是想看看你醒来没有,毕竟你都睡了这么久了,稍微有些担心而已——”夜莺在办公桌位置显出身形来,“再说了,你干嘛醒得这么突然,简直吓我一跳!”
呃……罗兰一时哑口无言,醒得太突然是什么意思,难道他还能在醒来之前给个提示?
“总之你没事就好,我也准备回房睡觉了。”她刻意打了个哈欠,“对了,安娜她十点的时候来找过你,不过看你还没醒来,就先回去了。她还让我转告你一声,别太累着自己。”
“等会,现在几点了?”
“十二点刚过没多久。”夜莺走到办公室门口,“那么……晚安。”
看着房门被关上,罗兰感到一股强烈的倦意袭上心头,进入梦境世界虽然看上去像在睡觉,但精力消耗的速度并不会因此而减缓,加上两个世界的时间流速不同,换句话说,他差不多已有两天的时间没休息了。
他伸了个懒腰,从躺椅上爬起,正打算去好好补个觉时,眼角的余光忽然捕捉到了一丝异样。
罗兰朝着落地窗户的顶檐望去,差点没被吓得叫出声来!
只见两张惨白的脸从窗户上方垂下,紧紧贴在玻璃上,甚至因为靠得太近而有些变形。四个黑洞洞的眼眶盯着屋内,别提有多瘆人了!
如果不是觉得那双眼眉略有些熟悉,他只怕第一时间就会选择夺门而逃。
等等,熟悉?
罗兰压下砰砰心跳,眯起眼睛仔细打量了一会,才发现那居然是闪电和麦茜!
她们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而且还是在大半夜的时候。
窗外的两人似乎也发觉到自己的行踪已经暴露,缓缓从房顶上飘落下来。
“你们什么时候到无冬城的?”他将两个小家伙放进来后,板着脸问道,“为什么不立刻向我汇报?”
靠近了罗兰才注意到,不管是闪电还是麦茜,头发和衣服都脏兮兮的,活像大半年没清洗过了一样,足可见这次侦查行动并不轻松。
“回陛下,我们大概是一个小时前——咕——”麦茜刚说到一半,便被闪电堵住了嘴。
“不是,我们才刚到不久,什么都没有看到!”说完还瞪了麦茜一眼,“没错吧?”
麦茜连忙点了点头。“咕……是我记错了。”
罗兰忍不住抽了抽嘴角,你们这拙劣的演出,就算是娜娜瓦都骗不到好吗。不过就算直说回来得早点又有什么关系,反正他又不介意别人围观自己睡觉。“一晚上都在赶路?你们为什么不用动物信使联络?难到——”
他心里忽然涌起了不好的预感。
“是,陛下,”闪电正色道,“就在半个月前,我们在大陆脊柱上发现了高阶魔鬼活动的踪迹!”
罗兰的困意顿时一扫而空,“然后呢?你们有看到前哨站一类的建筑吗?”
“暂时还没有,”闪电摇摇头,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摊开在办公桌前,“那里的地形不适合继续深入,我们只能折返回漫雪岭,和塔其拉女巫汇合。她们架设魔力核心花了不少时间,不过总算是确定了一件事情。”她指向地图中央一处像豁口一样的地貌,“此处确实存在神罚之石矿脉,而且规模应该和塔其拉圣城相当!”
既有高阶魔鬼又有神石矿脉,其结论已不言而喻。
罗兰不禁皱起了眉头,居然还真被北地珍珠猜中了,敌人从一开始就做了两手准备。塔其拉固然适合进攻,但同样也是人类的必争之地,即使不慎失守,它们也能从另一个方向侵入四大王国——毕竟绝境山脉再不好走,也比继续干等四百年要好。
好在庆幸的是,人类到底是抢先一步发现了魔鬼的意图。根据爱葛莎提供的情报,方尖碑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彻底生长成熟,在那之前,它生成的红雾顶多只能覆盖周边小块区域而已。
“不过我们离开漫雪岭的时候,还听到了一个消息……”闪电说到这里有些犹豫,“当时我和麦茜已经越过永冬边境,聆听符印里的声音十分模糊,也不太确定到底是不是那么回事。”
“你们听到了什么?”
麦茜将两只手放到耳边,握成听筒的模样。
“负责联络的女巫说,北边山顶出现了红雾咕!”
巴罗夫是从梦中被仆人叫起来的。
红月现世的这段期间,他不仅在行政厅安排了人员彻夜执守,府邸里也同样如此——一旦发生任何没有应对预案的突发事件,他都要求手下第一时间通知自己。
伊蒂丝虽然被调离了行政厅,但对陛下的影响力丝毫不减,如今就连他手下的部门在制定方案时,都会倾向于先问问总参部的意见。面对如此才华横溢的对手,他一刻也不敢放松对自己的要求。
不过这还不是他勤勉上心的全部理由。
事实上,老总管甚至有些享受这种忙碌不休的感觉,忙碌也意味着权力,这说明无冬的运转已离不开他的存在,同时办得好还能积累陛下的信赖,双份的快乐实在令他有些乐此不疲。
巴罗夫从床上翻下,一边换衣服一边问道,“说吧,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大人,是国王陛下的指令。他要求您立刻召集起所有大臣,前往城堡会议厅商谈要事。”
“现在?”巴罗夫有些讶异地望了眼窗外,此时毫无疑问正是深夜。
“是,电话里的人并没有多说,您看要不要先派人去城堡问问……”
“不必了,”老总管很快做出了判断,能从行政厅打到自家府邸,就不太可能是误传。由于电话仍未普及开来,因此也只有他一人的住所装有这玩意,其他人必须口头通知才行,“叫上府里所有人,分批去叫门——所有部门的负责人必须都通知到,漏掉一个我唯你是问!”
如果是过去的四王子,他还会有所迟疑,但现在的罗兰陛下已是一位无可挑剔的君王,如果他决定在凌晨开会,那么一定是遇上了什么万分紧要的大事。
“是……是,大人,”仆人连忙应道,“那您准备一个人去城堡吗?”
“不,我会和北地珍珠一同过去。”巴罗夫回道,“伊蒂丝.康德由我亲自来通知。”
……
“陛下,人差不多都到齐了。”夜莺为罗兰披上外套,“需要我帮你泡杯浓茶么?”
“麻烦你了,”他点点头,“才睡没多久又把你叫过来……”
“这算不了什么,”夜莺笑道,“何况我精神好着呢,之前的哈欠其实都是装出来的。”
“呃……装的?”
“不、不是,”她忽然像是起了什么,连忙改口道,“我的意思是,虽然打了几个哈欠,但那只是因为眼睛有点干涩,不是困了的意思。对了,你不打算叫上安娜一起吗?”
“让她好好睡一觉吧,”罗兰摇摇头,“这种事情暂时还不需要她来操心,而且……这阵子她也算累坏了。”
为了让魔方发动机迅速成为可靠的新一代动力源,安娜几乎从早到晚都泡在北坡实验室里,加上双翼机的量产也迫在眉睫,压力可想而知。
“你也是一样。”夜莺将浓茶递到他面前,“进入梦境世界的那段时间,根本不算休息吧?”
“放心,我在熬夜这件事上可是颇有天赋的……”罗兰笑了笑,作息不规律对他那个时代而言不过是司空见惯之事,这种程度的倦意还远没到极限,只要注意事后及时补足睡眠即可,“再说不把事情交代出去,就算躺在床上也睡不着啊。”
他将略带苦涩的茶水一口喝下,长出了口气,“我们走吧。”
……
当闪电将自己这一个月来的侦查经历详细道出后,会议厅里一片哑然,众人再也没了犯困的神情,而是变得凝重无比。
爱葛莎面带苦涩地望向罗兰,“陛下,我们……”
“这不是塔其拉的错,”罗兰安抚道,“无论是数量大增的高阶魔鬼还是蜘蛛魔,都表明敌人已经和四百年前截然不同。很显然,在进步的不止是我们人类而已。”
责怪塔其拉情报有误毫无意义,毕竟对方没有未卜先知之能,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们对第三次神意之战中魔鬼方的认识,和无冬城相差无几。
“虽然探险团暂时不能确定‘红雾已经出现’这一情报,但它真越过了绝境之巅的话,我想要不了一周,前线就会传来新的消息。现在的问题是,假设敌人真拥有了立刻激活方尖碑的能力,我们该如何应对?在讨论出答案之前,我想先确定下,一个完全成熟的方尖碑,到底能将红雾扩展到何种程度?”
爱葛莎犹豫了片刻,才开口说道,“自从发现盘踞在矿脉底部的异种魔鬼后,联合会就意识到,方尖碑的本质恐怕是一种巨型魔石。如果说镶嵌在魔鬼体内的小型魔石是由混沌兽转化而成,那么方尖碑则可以看作是矿石原柱的一部分。它固然有着成长的特性,但成熟后的极限仍和矿脉的规模有关。只不过……”
罗兰看出了她的迟疑之处,“无妨,有线索总比没线索好。而且战争中本就没有一成不变的局势,如果结果与实际有偏差,到时候再调整就行了。”
“您说得也是……”冰女巫点点头,神情自然了些许,“根据联合会积累下来的经验,以及闪电侦查到的矿脉方位判断,一个和塔其拉规模相等的神石矿脉转化为方尖碑,红雾差不多能扩散到这里——”
她指尖凝结出一根冰晶,指向桌上大地图的一角。
“这是……大公岛一线?”伊蒂丝若有所思道。
“没错,把大裂谷的位置移动到塔其拉的话,这条边界线差不多就相当于绝境山脉。”爱葛莎解释道,“当然,这不是一瞬之间就能实现的事,红雾扩散需要时间,覆盖周边百公里左右的区域只需数天,但越往外越慢,铺满极限前的一百公里则差不多得要好几个月。”
现在看来,提前攻下塔其拉废墟真是一件幸事,罗兰不禁暗想。先不说被红雾骑脸会导致绝境山脉形如虚设、四大王国守无可守,哪怕要是再晚一点,比如现在才将轨道铺设进废墟十公里内,第一军的攻势都会因为漫天的红雾而大大受阻。特别是雾气对女巫具有致命威胁,在这样的环境下作战,军队便相当于被蒙上了眼睛和耳朵,即使有着射程上的优势,亦难以发挥出来。
“如此看来,我们必须得争分夺秒了。”他望向伊蒂丝,“总参部对此有什么预案吗?”
“当然,陛下,”北地珍珠可以算得上是会议厅里神情最鲜亮的一位了,毕竟是她最先猜到了魔鬼的意图,“尽管敌人的动作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快,但从战略角度上来说,将方尖碑竖立在大陆脊柱上可以说是无奈之举。它虽足够隐蔽,却不利于进攻,这使得我们还有机会挽回劣势——首先有一点是总参部所有人员的共识,那就是倘若敌人真从永冬王国方向现身,我们最后的防线绝不能是灰堡,而是在这儿。”
她点了点地图。
那正是晨曦王国的笼山。
“理由很简单,”伊蒂丝没有等众人询问,而是直接解释道,“笼山是一条横向从绝境山脉蔓延出来的分支,也是晨曦边界处的最高点。这个思路和最开始的绝境防线类似,借助地形优势,第一军的火炮部队能拥有更宽广的打击范围,敌人的行动能力也会受到一定限制,毕竟飞行恐兽的数量要远低于最低等的狂魔。”
“其次根据塔其拉方面的说法,红雾更容易向低处聚集,且越靠近边缘越薄弱,因此在高点建立防线有利于女巫驻扎。从刚刚得知的前线情报来看,这一点倒是未雨绸缪了。”
“最后则是陛下的曙光计划——”说到这里她环顾一圈,“我们都知道,这个计划依赖于笼山中的矿石,在尚未找到其他替代品前,笼山是我们绝对不能放弃的区域。”
大厅里没有一人提出质疑声。
明明他们谁都没有见过曙光计划的最终产品,也难以想象出那些微不可查的小球究竟具有多大的能量,仅仅是凭借罗兰的一句话,就将其当成了未来战略的核心目标之一,这种感觉不得不说让罗兰感到无比欣慰。
这大概也是理工狗心目中的最高理想了。
“但我们也不能完全放弃永冬和狼心。”他望向伊蒂丝,“要想赢得战争,灰堡得需要大量人口才行。”
“是,所以从红雾出现到扩散完全这段时间,第一军的主要任务便是迁移人口,并尽可能拖延敌人推进的脚步。我想魔鬼应该也不会坐等红雾慢慢散开,它们很大可能会借助这股势头抢先建立起大量前哨站,就跟四百年前一样。”
北地珍珠顿了顿,“老实说,红月的突然提前甚至可以算是帮了第一军一把,等真正见识到异族的敌人,永冬和狼心的人们自然会明白该选择哪边。到那时铁斧就算将他们拒之门外,他们恐怕也会央求着来灰堡了。”
说到这里,她扬起嘴角,露出了一丝别具意味的笑容。
即使这样会死很多人。
罗兰暗自叹了口气。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大多数人类确实是如此,他此刻隐隐能体会到伊蒂丝的愉悦——那大概就跟后世看到新闻,说抵制信号塔的小区居民最终如愿以偿没了手机信号差不多。但在这场命运之战前,他却不能坐视那些人不管。
“今年各地的黄金二号应该都大获丰收,”罗兰对巴罗夫吩咐道,“你拟一个方案出来,调集一部分粮食运往晨曦,确保那些逃离被侵占领地的难民都能填饱肚子。”
“陛下,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一旦情报得到确认,第一军主力很快会要朝笼山方向行动,这对后勤已经是一个非常大的压力。”老总管露出难色,“我实在没把握在运送军队所需的同时,还能保证供给难民的粮食及时抵达,就算把峡湾商会的船全租过来,也不一定够啊。”
这倒是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哪怕是峡湾最大的风帆海船,其运力在一场全面战争前都远不够看。如今光是运送迁移者,租来的船队都已经算满负荷运行了。
“除非……我们能再修建一条直达邻国的铁路……”巴罗夫说这话的时候颇为纠结,显然他对此类大型工程的花费心知肚明,每逢要动用国库资金的时候,他简直像比割自己的肉还要不舍。
“时间上恐怕来不及,”罗兰摇摇头,“而且无冬城已经在沃土铁路线上投入了太多资源,想要复制到晨曦王国上会影响到其他项目的生产。”
从迷藏森林出发,一直到塔其拉废墟,这条延绵在沃土平原上的钢铁长河耗去了不计其数的钢铁,以及长达一年半的工期。这还是在前半段由叶子辅助修葺、后半段全建设在平坦大地上的情况下。而无冬城与笼山之间的地形显然不及沃土平原那般一目了然,光是工期就是一个难以预估的数值。
“陛下明察,我也是这么认为的……”巴罗夫明显松了口气。
“先按现有情况制定计划吧,不要节省开销,把大部分金龙都用掉都无妨,现在不是吝啬的时候。”罗兰说道,“至于后勤方面,我再想想办法。”
“遵命,陛下。”
他随后望向伊蒂丝,“以笼山为分界线的构想原则上可行,总参部尽快做出方案来,之后再开会逐条讨论。”
对于北地珍珠而言,这些都是例行流程了,他也相信以对方的天赋,即使不用自己多说,亦能察觉到时间的紧迫性。
“请交给我吧。”伊蒂丝抚胸道。
罗兰站起身来,目光扫过大厅里的每一个人,“我之前就说过,第三次神意之战将是一场决定全人类命运的战争,现在它已经来临。塔其拉一役的胜利足以证明,四百年前的败局并非无法改写,我希望各位能格尽职守,在这场战争中发挥不可磨灭的作用,历史必将记住这一天!”他高声道,“听好了,无论敌人是谁,我都只有一个要求——这场战争只能胜,不许败!”
“如您所愿,陛下!”众人齐声应道。
这天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就在大家依次离开城堡会议厅时,罗兰叫住了提莉。
“我有些话想要单独和你说。”
……
回到办公室,罗兰让夜莺先行离开,接着关上了房门。
提莉挑了挑眉,“连夜莺都不能听么?看来你似乎并不是打算找我询问空骑士团的训练近况啊。”
他没有回答,而是给彼此倒了一杯冰镇薄荷口味的混沌饮料。它的味道倒不能算上等,但在缓解情绪方面却有着不错的效果。
见罗兰没有开口,提莉也没再追问下去,而是小口小口地抿着饮料,仿佛在等着他打破沉默。
罗兰凝视着这位“名义上”的妹妹,心绪可谓极为复杂,比起曾经的那位五王女,如今的提莉.温布顿宛若沉稳了许多,无论是神情还是举止,都更像是一名领导者了。只不过相比现在的模样,他还是更喜欢看到那个大冬天窝在安娜身边,随性地翘着脚丫子,翻着一堆书籍嬉笑讨论怎么出题才能难倒其他姐妹的小姑娘。
如果只是这样也就罢了,毕竟人不可能永远是一个模样,但提莉的变化实在太快,从灰烬牺牲到那场恸哭,短短数天时间里,她就完全褪去了那层稚气。不仅如此,她对魔鬼的仇恨也深深印刻在眼神中,尽管之后很少提及,可从对方“唯一的请求”中,罗兰感受到了强烈的不安。
那是一种无比决绝的态度。
仿佛整个世界对她而言都失去了颜色一般。
如今他从岚那里得知,这一切并非无法挽回。考虑到意识界情报的可信程度,最稳妥的做法应该是确凿令灰烬复生后再告诉提莉,以避免希望落空后的巨大失望,可他同样意识到,按照提莉此刻的心态,很有可能无法顺利度过神意之战。
说出来,或许能令她恢复如初。
但最后未能达成的话,则会陷入到更深的绝望中。
正是这两种思绪相互纠缠,才使得他未能第一时间开口。
不过再长的沉默总有期限。
罗兰清楚,自己将提莉叫过来,实际上就已经做出了选择。
比起发生后再后悔,他宁可将未来的希望放到现在。
“哥哥?”大概是凝视太久,提莉微微避开了视线,有些疑惑地问道。
罗兰深吸口气,缓缓说道,“也许接下来的话听起来有些难以置信,但我还是想告诉你——”
“灰烬有可能还活着。”
提莉身体明显一颤,她一点点转过头来,眼睛里夹杂着复杂的神情,像是怀疑自己听错了一般,“你说……什么?”
“我说,灰烬有可能还活着。”罗兰尽可能缓慢地重复了一遍——他清楚这事一旦说出口,就没有回头路了。
“不……哥哥,”她强撑起一个笑容,“就算你想安慰我,也不能……”
“但这种活着跟你想象的有些不太一样,”罗兰打断了她的话,“老实说我听到这个消息时的反应不比你好多少,也知道在未完全确定之前就透露给你对你有些不公平,不过无论如何都比事后再去后悔要好。”
提莉闭上了嘴。
她就那么直直地盯着罗兰,仿佛在消化这段话的内容般——到了这一步,她已意识到此件事恐怕不太寻常。
就思维灵敏程度和接受能力来说,提莉从来都是女巫中位于顶层的一批。
过了半刻钟左右,她才试探性地问道,“你听谁说的?”
“岚。”
“没听说过……”提莉想了想,“难道……跟梦境世界有关?”
不愧是曾经能和安娜谈笑风生之人,罗兰沉稳地回道,“别着急,我会把事情的详情一一告诉给你的。”
……
等他停止讲述时,天际已微微泛白,柔和的曦光在群山后露出头来,为远处的建筑楼顶映染上了一层金边。
提莉对此浑然不觉,她出神地喃喃道,“也就是说……只要能够控制意识界,就能唤回仍留有一丝意识的灰烬?”
“理论上是如此,”罗兰点点头,“按照岚的说法,女巫成为超凡之上后,便会在意识界留下痕迹,这一点也能和卡布拉达比透露的情报相吻合。”
在最初审问被俘虏的高阶魔鬼时,对方就曾对佐伊说过,它们的灵魂会被魔力之源包容,等到族群登顶的那一天,便可重返世间。虽然这番说辞来源不明,和岚的解释也相差颇大,但至少有一点是共同的。
那就是意识界确实有着收容灵魂的能力。
“不仅如此,地底文明的古籍也提到过,追逐神意之路便是逐级攀登魔力阶梯的过程,终有一天,胜者将与神明无异。如果将意识界视作魔力的顶端,那么倒也能从侧面应征岚的说法。”他说到这里顿了顿,“不过考虑到这些文明获取信息的来源都有可能来自于所谓的神明,所以并不能完全相信,最好的方法还是亲自去看一看。”
“哥哥……”
“放心,我会尽可能快地打通意识界的屏障,并试着找回灰烬——如果她真的在那里的话。而在那之前,我希望你能保护好自己,免得她回来后找我麻烦。毕竟一个不受神罚之石限制,又突破了自我极限的超凡之上发起火来,我可招架不住……”罗兰故意说着一些轻松的话,想要缓和下气氛,却发现提莉的反应似乎有些不对劲。
她低着头,肩膀微微抽动,轻声重复着什么。罗兰屏住呼吸,才听清对方的话语。
“太好了……太好了……”
他一时语塞,不知道再该如何接下去好。
泪水低落,打在提莉的手背上,溅起几点细小的水花。
望着浑身轻颤的五王女,最终他暗自叹了口气,缓缓伸出手,按在了对方的头顶。
而下一刻,提莉整个倚靠过来,紧紧抱住了他。抽动也变成了明显的泣声,此刻的情景就仿佛和以前一样,只不过罗兰却能感受到,有什么东西已经变了。
这次提莉并没有哭上好几个小时,十多分钟后,她的情绪渐渐稳定下来,从罗兰怀中抬起头时,还把他的脸强行扭到了一边。
“不……不准看过来。”
接着是窸窸索索的清理声,大概是在擦哭花的脸和鼻涕。
好一会儿,罗兰才被获准回正脑袋。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提莉低声说道。
“知道就好,”罗兰双手抱胸道,“上次和我提的事情,你也该好好重新考虑一下——”
“你指的是一架能够对付魔鬼的飞机吗?”提莉眨了眨眼,“那可不行喔,哥哥。”
“喂……”
“为了尽快抵达无底之渊,你需要我的帮助。如今魔鬼很可能已经竖立起完全成熟的方尖碑,恐兽的行动将更加难以抑制。如果不能夺取天空,第一军恐怕没那么容易摧毁敌人的领地。”提莉伸出一根手指,阻止了罗兰想要说的话,“的确,我之前是有些不顾一切的想法,觉得只要能干掉更多的魔鬼就好,自己怎么样并不重要,但现在我绝不会这么想了。”
“而且你也应该清楚,靠自己摸索和有人指点之间的差距有多大,空骑士里没人知道该如何与魔鬼作战,唯一能快速掌握这些,并传授给他们的,也只有我了。”她拍了拍胸口,“我向你保证,我一定会完好无损的等着你进入意识界的那一天。”
罗兰发现自己说不出一句拒绝的话来,此刻的提莉眼中充满了光彩,而之前的沉稳也没有褪色多少,看上去仿佛熠熠生辉。
“好吧……但务必要记住你答应我的话。”
“当然,”她停顿片刻,“还有……谢谢你告诉了我这件事。”
“可惜我也不知道这个方法最后能否行得通——”
“已经足够了,至少我们现在有了一个目标。”提莉再次将额头轻轻抵在罗兰胸口,“你能当我的哥哥,真是太好了……”
……
当提莉离开后,夜莺才重新回到办公室,“你跟提莉殿下到底说了什么?我见她出去的时候,好像换了一个人似的……”
“关于梦境世界和现实世界的联系,你想知道的话我也可以说给你听,不过不是现在。”罗兰清理着手中的图纸,“刚才我收到蜜糖的传讯,一支船队应该会在两天后抵达内河码头,应该是首批从狼心迁回的移民。在那之前,我得先把新项目的图纸完善下。”
夜莺耸耸肩,“我怎样都好——以前不是跟你说过吗,你不想说的,我绝对不会多问。”她走到办公桌旁,端详了图纸好一会儿,“这玩意……和安娜那天在院子里驾驶的东西有点像啊。”
“本就是同一种东西,无非是放大了数倍而已。”罗兰笑道,“先前会议上巴罗夫不是提到了后勤问题吗?它就是解决的方法。”
陆地运输除了造价高昂的火车外,还有一类更为廉价的工具,轮式卡车——它们的变种极多,运力虽不及火车,却胜在灵活,门槛甚至比拖拉机更低,只要有条平坦的硬路,它们就能自由穿行。
灰堡和晨曦都不乏内河水系,只是互不相通,存在着一定的局限。而能够随意调配的卡车大队,则可补上这一不足,使得两个地区的水陆通道融为一体。
“原来如此,”夜莺思考了好一会儿,“比起修建出一条完整的铁路,在两条没有连接起来的河流之间铺上一条硬路要省事得多。而且修铁路离不开安娜和熟练工人,但普通的道路随便谁都能修,哪怕是那些刚来的迁移民都可以胜任,这样一来,我们就能节约下大量时间!”
“不错,这正是它的另一个优点,”罗兰赞许道,“只要规划得当,最多一两个月时间便能缓解后勤的压力,对分秒必争的我们来说意义重大。看来你偶尔也能想到问题的关键之处嘛。”
“嘿嘿,那当然……不对,”夜莺刚翘起的嘴角很快又压了下去,“什么叫偶尔!只要认真去想,我也是能做到的啊——不管是帮你处理公务,还是对付考试……”
尽管她说得理直气壮,但后半句的声音明显比前半句低了几分。
罗兰忍不住轻笑起来。
或许对于夜莺而言,认真去想的前提是别先犯困睡着了。
他将目光移回到桌边的地图上,若想将灰堡和晨曦的水路衔接起来,最快的方式是在赤水河的东境拐点修建一条直达永夜城的道路,之后一路向北,经由晨曦的迎风领,与邻国的闪光河联系在一起。
这条河流发源自赫尔梅斯高原,主河道在旧省城一分为三,其中两条宽阔的支流由北至南横贯晨曦全国,最后汇入大海。而为了进一步利用航运资源,摩亚家族在百年间开辟了三条东西向的运河,相当于给两条人字形的支流多添了三横,此举极大便利了晨曦国内的商业流通,也为罗兰提供了一条捷径。
从闪光河横越到陌北河,再修上一条直达笼山的道路,相隔千里的两地便有了“专用通道”。比起耗费极高的铁路线,此计划只需建造两段硬质路,加起来不到两百公里,以及三个配套的装卸码头。
考虑到载重卡车对路面的破坏力,如果仅靠莲铺平道路、工人洒上碎石夯实,用不了多久就得派人维护修补,遇上大雨则瓦解得更快。因此罗兰打算一步到位,采用水泥稳定砂作为硬化层,和无冬城内的道路一个规格。
水泥对于如今的无冬城来说已不是什么稀罕玩意,不过把它千里迢迢运到晨曦仍是件费时费力的事情。与其浪费运力,不如就地生产更加方便。
整理完图纸,罗兰提笔给邻国的代理国王,安德莉亚的父亲霍弗德.奎因写下了一封信。
他决定调遣一部分技术人员前往辉光城,将水泥煅烧配方和蒸汽明轮船组装技术传授给王都三大家族,让他们来建立工厂、修葺道路,以分摊无冬城的压力。
他相信那些贵族一定能看出水泥的潜力与价值。
有了这两项技术,晨曦国内的运输便都能靠他们自己来解决。
至于蒸汽机本身,则依然由无冬城提供——倒不是他舍不得将核心技术外传,而是除了无冬外,其他城市根本没有工业基础,空有技术而原材料依然需要运送的话毫无意义,还不如直接送成品过去。
罗兰一点儿也不担心对方会阴奉阳违,或是出工不出力。如果红雾真的已出现在绝境山巅,霍弗德应该很快就会听到相关消息,到那时,他自然会知道该怎么做才是明智的选择。
……
两天后,罗兰在奇迹大楼顶端见证了第一批迁移民的到来。
长长的船队几乎看不到尽头,黑白相间的烟柱仿佛形成了一堵垂直于河岸的高墙。密密麻麻的人群踏上栈桥,在警察的引导下进入码头。赤水河旁一时间摩肩接踵,五颜六色的脑袋填满了所有空地。
“整整五万人……您相当于搬空了一整座城市,陛下。”巴罗夫忧喜参半地感叹道,“我以前从未想过会在灰堡的城市里见到上万名狼心或永冬人。照这个势头下去,我现在一点儿也不担心年增长二十万的目标,而是担心您的国库了。”
“还有治安和管理问题,”首席骑士卡特也面带忧虑道,“这些外乡人恐怕对您的威名知之甚少,为了内城区的安全考虑,我建议将他们隔离在一个特定的区域里,这样比较容易管控。”
“那样他们永远不会融入灰堡。”罗兰摇摇头,“警察部门缺人就去找巴罗夫要,触犯律法者严惩,工作出众者嘉奖,屡教不改者则送进矿山——我需要的是工人,而不是一群被看管起来的奴隶。”
毫无疑问,大量外来人口的汇入会使得王都的治安环境显著下降,这也是粗犷人口引进计划所不可避免的副作用之一。如果时间充裕,他也不想这么做。但如今最缺的就是时间,哪怕该计划有种种隐患,他都必须贯彻下去。
毕竟比起人口增长带来的好处,这些副作用都变得不值一提了。
比如首批五万人中只要有一万人投身工厂,就能使现有的军械生产规模再扩大一倍,这意味着前线能获得更多的武器和弹药,或是其他新式装备。
此时此刻人力和技术都已齐备,他也可以正式启动以魔方动力单元为基础的新一代项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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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是哪儿?
瓦基里丝再一次苏醒过来时,发现自己正躺在一间雪白的房屋中,无论是天花还是墙面都亮得有些晃眼。身边一台古怪仪器不断发出单调的滴滴声,像是某种计时之物。头顶挂着一袋透明液体,通过管道徐徐滴落,它注意到那些液体似乎正不断流入自己的体内。
大量的陌生信息涌入脑海,令它一时难以做出有效反应。到处都是从未见过的景象,或者说有些东西即使见过,也很难和记忆中的形象联系在一起。
比如说身上的白色短衣,针脚细密得如同头发丝一般,和以往见过的任何衣服都截然不同。
它闭上眼,将注意力集中到自己身上——无论再怎么奇怪,眼中的一切都只是外物,既然身处陌生的诡异之地,唯一可以依靠的,唯有自己强大的能力。
随后瓦基里丝的心猛的一沉。
它发现这具身体根本不属于它。
虽然看上去一模一样,但镶嵌于体内的魔石都不翼而飞,如果这种事情真的发生,那么它应该会立刻死亡才是。
可现在,它并没有感到有任何不适。
魔力依旧在它体内缓缓流转——以一种闻所未闻的方式。
同时,它再也感受不到意识界的低语。
无论瓦基里丝如何凝聚精神,甚至是拉下脸面呼唤天穹之主,都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这意味着,它被困在此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