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错,被困。
瓦基里丝逐渐回想起来了。当时它正追踪着那股若有若无的波动,不断向意识界下层深入——越过浅层与深层的分界线后,意识就会变得寸步难行,不但要对抗汹涌的乱流,其阻力也会骤然增大,就好像在泥潭中挣扎一般。
它还是第一次进入如此深邃的领域,一举一动都小心翼翼,倘若迷失方向,下场很可能是永远无法离开。如果不是那股波动的感觉越发明显,它好几次都想中断追寻,折返回去喘上两口气。
毕竟锁定的区域越来越小,找到入口是迟早的事。
不过它当时决定再多坚持一会。
一是海克佐德似乎对它成天泡在蜉蝣池里闭目养神的行径有所不满,特别是诞生之塔已经成功移植、而人类尚未反应过来的情况下。
二是它也想尽快弄清楚,人类发生的变化到底跟传承有没有关系。
瓦基里丝根本没有料到,就在它朝波动源头靠拢时,意识界突然发生了强烈的震颤。
那种感觉就好像淤泥瞬间变成了瀑布,或是脚下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裂口,粘稠的深层整个向下塌陷,它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就被卷进了乱流中,醒来后便发现到了这个地方。
毫无疑问,这里应该也是意识界的一部分,但是不是跟那名雄性人类有关,它却拿捏不定了。
透过窗户的一角,瓦基里丝能看到一座极为广阔的城市,堪比诞生之塔的高楼比比皆是,而且一眼竟望不到尽头,连王的「主宰圣座」相比之下也显得黯然失色。
另一个让它起疑的是,如果此地真是那名雄性所开拓的领域,对方应该在它被卷入的瞬间就察觉到了入侵者的存在。领域的创造者拥有无所不能的力量,加上它又是人类的死敌,对方不可能到现在都无动于衷。换个角度思考,倘若一名女巫的意识不慎闯入了主宰圣座,只怕死亡都是最仁慈的结局。
然而问题在于,如果这片领域跟那名雄性无关,那又能是哪里?
当震动传来的瞬间,它确实就在波动源头上方,除非一开始就找错了线索,否则它想不出别的可能。
瓦基里丝思考了许久始终理不出头绪,干脆将这些问题抛到了脑后——既然得不到答案,再多想也无益。在陌生的环境里,尽快适应新的身体才有机会摆脱困境。
有一点可以确定,它的新身躯远比之前要脆弱,双腿所受的伤仍未恢复,可见自愈力极其低下,加上魔力屏障亦不起作用,这种毫无防范的感觉已经很久没有体验过了。它仿佛又回到了晋升仪式之初、那个谁都能对它造成威胁的年代。
幸运的是,它依然能使用魔力,并拥有不俗的力量,这点倒是和女巫中的超凡者有几分相似。
正当瓦基里丝检查着自己的状态之际,门外忽然响起了脚步声。
接着房门被推开,两个人类面带笑容地走了进来。
它几乎下意识地想要飞扑而上,将来者撕成两半,手肘举到一半时,硬生生靠意志压了下来。
这里不是现实世界!
它提醒自己,在它最初昏迷的时候,似乎也是人类救了它。
或许这些人的意识里根本就没有所谓的“魔鬼”一词,若是它轻举妄动,反而会暴露自己。
“看来精神挺不错嘛,瓦基里丝小姐。”雌性掀开被子一角,检查了遍它被缠得严严实实的双脚,“不愧是武道家……被那么大一根房梁压住都没有伤到骨头,如果换作我,只怕两条腿都碾成碎末了。”
“有当着病人这么说话的吗?”雄性瞪了前者一眼,随后望向它,“我是你的主治医生,叫我高大夫就好。从X光片来看,你痊愈只是时间问题,放心吧,只要好好调养,基本不会影响到以后的武道比赛。另外有任何不舒服的地方,都可以和我说。”
瓦基里丝摇了摇头。
对方的话它大半没有听懂,最好的应对方法就是少开口。
而且它注意到,这些人类的态度十分友善,完全不像是打量异类的神情,这让它颇感不解。就算没有敌意,两个族群之间的差异也极为悬殊,怎么可能做到如此平等的交谈?
瓦基里丝甚至注意到,那名雌性似乎对它格外感兴趣,眼睛就一直没有离开过它的身体。
“没有就最好了。”自称高大夫的雄性翻了翻手上的册子,“协会下午有个慰问安排,晚上听说还要开会。会议我已经帮你推掉了——那群人也真是的,都伤成这样了还想让你坐轮椅去,根本是胡闹嘛。不过慰问没办法拒绝,这所医院终究是武道家协会开办的,想不让他们进来基本不可能,好在你只用躺着就行。”
“……谢谢。”它模仿人类的语气回道。
“不客气。”雄性笑了笑,“对了……干坐在这里很无聊吧,毕竟协会送你来时可没把手机什么的也一起带来,要不看会儿电视解下闷?”
手机?电视?这都是什么东西?
瓦基里丝一时哑然,不知道该作何回答。
大概是对方将它的沉默当成了默认,随手拿起床头柜上的一个小方盒,对着墙上的黑板拨弄了两下。
很快,黑板上竟放出光来!
“那么你好好休息吧。”高大夫摆摆手,带着那名雌性离开了房间。
瓦基里丝目瞪口呆地望着电视里的景象,差点没能保持住自己的形象。
这是……如何做到的?
黑板中的画面换了又换,无论是人还是物,放在里面都栩栩如生。如果它利用的是魔力,那倒没什么好奇怪的,可这分明不是什么魔力造物,至始至终它都感受不到黑板内部有一丝魔力波动。
花了好一阵功夫,瓦基里丝才适应过来。
它发现,电视中展现的内容,和那个小方盒有关。只要按动上面的“方向”按钮,电视就会放映出不同的东西。
假如它没猜错的话,那些内容恐怕都跟这个世界息息相关。
这倒是一个了解陌生世界的有效途径。
就在它不断翻看时,一个特别的字眼窜进了它的耳朵——「武道家协会」。
分析之前雄性人类的说辞,它似乎也是协会的一员,或者说被误认成了协会的一员。
电视里播放的,则是一片人头涌动的空地,视角从空中俯瞰而下,应该是类似于飞行魔石之类的魔力造物所致。
“如今已是棱镜城遇袭的第三天,救援和清理工作仍在继续。”
“据协会公告透露,不幸遇难者人数已基本查清,但身份仍需要一段时间来核对。”
“整个救援过程中,许多武道家彰显出了其过人的勇气和担当,多次深入疏散井内搜寻被困者。”
“其中镇守磐石的首席弟子——岚女士更是献出了自己的生命。”
“她进入四号井时,遇到了堕魔者的攻击,为了保护同伴……”
后面电视里说了什么,瓦基里丝全然没有听到。
它的目光被“黑板”上的画面紧紧吸引住了。
为什么?瓦基里丝心里掀起了惊天骇浪,为什么它会在意识界里看到这副熟悉而又陌生的面孔?
云霄学派……不应该早就覆灭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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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对,瓦基里丝摇摇头,让自己冷静下来,云霄学派确实已经不复存在,这是无可争议的事实。自从占领曙光境西北方后,它每隔百年都会重返那座山峰一回,在荒废已久的破败建筑中待上一两天。
只因为它曾经也是学派中的一员。
在山峰上,它不仅学会了如何与意识界连接,还掌握了人类世界的许多知识。教导它的人,便是一位晋升者“千形”西丝塔利斯。
对方在战斗能力上并不出众,甚至不及一只强壮的原生体,这在族群间简直是一个笑话。但瓦基里丝清楚,晋升仪式并不会因为融合的魔石不适用于战斗就会降低难度,对方经历的三次融合都无可挑剔,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它都是实打实的晋升者。
正如其称号一样,千形在融合第二颗魔石时获得了变化外形的能力,因此它很少以真面目示人,大多数时候都是人类形态,加上一口流利的人类语言,如果不知晓其底细的话,第一次见面者十有**会把它当做人类。
而它用得最多的模样,就是电视画面中的“岚”。
瓦基里丝盯着那张脸,无数回忆片段涌上心头。一千多年了……尽管在五官和衣着细节上有细微不同,但这副面容它绝对不会忘记。
如果说建立云霄学派的先贤是人类之中的异类,那么“千形”则是它们之中的异类,它选择魔石时从来不看重其能提升自身多强的实力,对任何没有尝试过的事情都充满好奇,亦是第一个主动与云霄学派联系的族人。
而那时候,族群中已隐隐有了“神意之战”的风声,并将占据曙光境的人类视作潜在的敌人。
关于这位传授了它大多数知识的引路人,瓦基里丝一直充满感激,它并没有因为对方不擅长战斗,就心生轻视。它无比清楚,千形对意识界、也就是魔力之源的接纳程度和理解水平远远超过其他族人,其写下的十多本书籍,有一大半成为了引导族群晋升的阶梯。按照人类的说法,它可以称得上是大多数人的“导师”。
事实上,“千形”或许还是最早接受第四次融合的族人。
若是成功,它也将成为族群中的首位“大君”。要知道那时候连原生体都寥寥无几,更别提大君了。
可惜此次仪式最终以失败而告终,它被魔力反噬,尸骨无存。
瓦基里丝清楚地记得这一幕,因为它当时就守在对方身边,亲眼看到对方的身体一点点崩解。这也是它觉得“岚”陌生的缘由,自从那以后的一千多年里,它再也没有见过一个相似之人。
瓦基里丝曾问过千形,为什么要变成这副模样——和那些模拟出来的人类外貌不同,它确信这副面孔不属于任何一名先贤。
而对方的回答让它完全无法理解。
它说这是一位神使的样子。
至于神使是谁,千形说自己也不太清楚,当它使用能力进入意识界时,偶尔会遇到一股明显不同的意识——对方就好像在它脑海中低语一般,尽管它们从未真正见过,事后它却能回想起对方的模样。
千形还说,这或许是自身能力不足的原因,若能在形如乱流横行般的意识界里开辟出一个稳定的区域,说不定就能和对方连接在一起。
当时瓦基里丝根本无法理解这番话的意思,它刚成为初升体没多久,对意识界的了解还是一片空白。可以说,千形在这方面领先了族群数百年,直到第二次神意之战爆发前夕,王才做到这一点,成功在意识界留下了一片专属于自己的领域。
它也问过王,有没有见到过神使,王却给予了否定的回答。
冷静思考下,目前的情况或许有两种可能。
一是这片领域属于神使“岚”。不过按照电视上的内容,岚似乎已经死了——这完全说不过去,只要不离开意识界,领域创造者应该是不死不灭的才对。
二是千形在被魔力反噬前,将自己的意识投入意识界,并成功开辟出了一片领域。这个猜测虽然能说明为什么人类看到它也毫不奇怪,可无法解释周围这一大堆前所未见的摆设。
如果说一开始瓦基里丝只想尽快离开这个诡异的地方,如今它却多了些想法。
千形在第四次融合失败时所说的那句话一直让它耿耿于怀,按对方的说法,即使赢得神意之战,也无法令族群抵达神域。它一直想弄明白,到底是什么让导师说出了那样的话。
现在或许正是个机会。
……
“哈欠……”罗兰单手握住方向盘,驾驶面包车疾驶在二环高架上。
尽管他努力踩着油门,发动机也发出轰隆隆的咆哮,但周边仍不断有车辆超过,并将他越甩越远。
“怎么,没休息好?”坐在副驾驶位上的正是嘉西亚,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自从上次在他房里昏睡过去后,对方说话的声音似乎都和缓了许多。
“今天咖啡厅休业,本想睡到下午再起来的,协会也太会挑时间了一点。”罗兰忍不住抱怨道。处理完迁移民宣讲事宜后,强烈的困意再次席卷而来,几乎让他睁不开眼睛,考虑到梦境世界的时间流速差不多是现实世界的三倍,他决定到这边来好好睡上一场,如此既能节约时间,又能让塔其拉女巫们好好放松下。
如今她们已不需要他随时看着,完全能自己找乐子了。
另外古女巫除开享受外,同时也担负起了追踪那些从侵蚀中出现的新魔力生物的任务。他没有忘记岚的话,这个世界已经被神明盯上,想要消除威胁并早日突破神明领域的屏障,最有效的方法就是干掉那些堕魔者,用它们的力量来补充和壮大梦境世界。
理想很美好,但和现实总有差距……睡到中午的时候,嘉西亚一个电话将他叫了起来,称协会组织了一次慰问行动,所有明星武道家和协会高层都得到场,去探望那些被营救出来的受伤同伴。
他当时以为这只是嘉西亚单方面的邀请,本想找个借口拒绝,却没料到协会叫得不是她,而是持有猎杀执照的自己。
“探望只是顺手而为,毕竟棱镜城遭此大难,人心不安,高层露面也是一个重竖信心的手段。”嘉西亚挑挑眉,“我想晚上召开的全体大会,应该才是真正的重点。”
罗兰默然。侵蚀突然扩大,光靠安抚肯定不够,越是动荡之时越得展现力量,这种时候若不能给予敌人致命的还击,说再多也是百搭,因此全体大会十有**跟新出现的魔力生物有关。
这样的局势对于他来说,也是个浑水摸鱼的好契机。8)
驶下环线开了约二十分钟,导航显示已抵达位置。
罗兰四处张望了下,却发现附近根本找不到一座能与医院搭上边的建筑,倒是看到了几个造型华丽、堪比艺术展览馆的新式大楼。
“就是这里。”嘉西亚点点头。
“你确定?”罗兰半信半疑地将车开到入口处,注意到围墙上挂着莱茵绿野疗养院几个大字。
“当然,因为我带过来的每位新人反应基本都和你一样。”
大门后很快走出几个西装革履、戴着墨镜的彪形大汉,一左一右地围在了车边。其中一人敲了敲窗户玻璃,“抱歉,这里是私人领地,不提供停车服务。”
罗兰忍不住抽了抽嘴角,喂喂……怎么又是这样的待遇,他说了自己是来停车的吗,开面包就不能探望病人了?
他正准备掏出猎杀执照呼到对方脸上,嘉西亚却摇下窗户,递过去一张卡片,“车刚买没多久,车牌还未录入,你们登记下吧。”
对方明显愣住了,接过卡片后又多看了车子两眼,转身回了监控室。等到再走出来时,态度已截然不同,“不好意思,嘉西亚小姐,你以前登记的车并非这辆,所以我们才——”
“换车不是很正常的事么?”嘉西亚平静地打断了对方的话。
“这倒……也是。”那人又望向罗兰,“请问这位是……”
“我的司机。”
现场的气氛一时变得有些僵硬,最后还是那位领头人物先反应过来,“我明白了,现在就为您添加新车牌号。”
很快,闸门开启,罗兰松开离合,面包车在扑哧扑哧的排气声中,慢悠悠的开进了疗养院大门。
透过后视镜,他大概能猜出那帮人的感受。
换车都只能换面包了,还要坚持请司机,嘉西亚恐怕是他们所见过最落魄的武道家了……
“呃,我曾以为你不会说谎来着。”
“那是因为你不了解我,”嘉西亚耸耸肩,“在无关原则的情况下,我并没有你想的那么刻板。何况你本身就是协会的一员,只不过身份卡片还未发下来而已。”
“猎杀执照不行么?”
“除了少数几人外,执照的具体持有者一直是协会的机密,这一点和明星武道家截然相反。”嘉西亚认真回道,“它虽然代表着协会的肯定和托付,但也会提高被狙击的风险。协会历史上就有过好几次堕魔者围杀武道家的记录,而后者基本都是暴露了身份的猎杀人。”
也就是说,只要自己公开了身份,堕魔者就会把自然核心源源不绝地送上门来?
不过考虑到洁萝和筒子小区其他人的安危,罗兰最终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经过和岚的会面后,他已没法再简单地把梦境世界中的人当作虚幻的NPC对待了。
进入疗养院内部,罗兰才发现这里面可谓别有洞天——占地面积极大不说,小桥流水和花园草地应有尽有,路边甚至能看到温泉区、游泳馆、高尔夫球场等路标,比起一些高端景区也毫不逊色。
果然是贫穷限制了他的想象力。
哪怕成了灰堡之王,他也没想过医院能修建成这样子。
住院大楼就在疗养院的中央位置,从通体银光闪闪的玻璃幕墙造型来看,说是星级酒店也毫不为过。
两人走进大厅,一名魁梧得如同山般的男子快步迎上前来,他年约四十来岁,皮肤呈古铜色,身上隆起的肌肉将武道袍撑得老高,身上的自然之力波动也极为明显,隔着十来米便让罗兰感受到了压力。
“他就是师傅的师傅。”嘉西亚低声说了一句,随后向来人微微低下了头,“镇守阁下……”
“关于岚的事,对不起。”磐石半蹲下来,双手握住她的肩膀沉声道,“我没能保护好她。”
一提到岚,嘉西亚的神情便有些难过,她摇了摇头,“这不是您的错……她还活着的时候,就常说武道家总有一天会为了对抗侵蚀而献上性命,若是害怕的话,根本没资格成为协会的一员。”
“她教出了一个好弟子,”磐石叹道,“你放心,我一定会让那些入侵者付出代价。”
“我也愿意为驱逐侵蚀献上一份力量。”
磐石赞许地点点头,站起身来望向罗兰,“你应该就是那位狩猎堕魔者的能手,罗兰先生了。第一次见面,我是棱镜城四镇守之一的磐石。”
“你好,”罗兰主动和对方握了握手。
“多亏了你的活跃,才让新旧两派之间的矛盾得到缓和,这一点我必须得感谢你。”磐石直爽地说道,“今后还请你继续保护好这个世界。”
“义不容辞。”罗兰斩钉截铁地回答道。
居然敢挖他梦境世界的墙角,不把这些家伙彻底铲除掉怎么行?
这句话也让嘉西亚的情绪振作了许多,大概有种自己带出来的人终于上道了的感觉。
等到三点钟的时候,探望活动正式开始——整支队伍大约二十来人,由磐石负责带队,显然棱镜城并没有让高层尽出,而是选取了一些有代表性的人物,比如明星武道家斐语寒。
老实说,看到她时罗兰是有些心虚的,毕竟上回联合剿灭行动中,他不但让灵下手敲晕了所有幸存者,还不慎让斐语寒听到了端倪。原本已做好了死不认账的准备,却没想到对方居然没有提出异议。不过他绝对不会认为,对方已经忘记了这件事。
因此在探望路上,罗兰都尽可能和斐语寒保持最远距离,能不说话就不说话。好在她本就颇受大家欢迎,无论去哪个房间都是目光焦点,倒也没功夫来找他对质。
和伤员握手、鼓励几句,差不多就是活动的全部流程。由于嘉西亚并没有在队伍中,他自己也是协会的新人,几乎一个高层都不认识,所以整场活动与其说是探望,倒不如说是跟着镇守混个脸熟。恐怕对方找他来,也是出于这个考虑。
“下一个房间的伤者叫瓦基里丝,”同行的医生看了眼名录,“她之前伤得颇重,本应该让她好好休息才是。不过你们既然来了,就进去看一眼好了,如果可以的话,请尽量保持安静。”
“当然,协会成员的康复是最重要的。”磐石点点头,推开了房门。
大楼里的病房都是单间,面积比筒子楼的住所还要大上一圈,塞下二十多人轻轻松松。罗兰按惯例走在队伍最后,轮到他握手时再上前就行。
不过当他在人群中望向对方时,不由得大吃一惊。
那张面孔竟极其熟悉,仿佛在哪里见过一般——细长的眉毛、冷冽的双眼、高挺的鼻梁,以及恰到好处的唇形,绝对称得上精致无比,哪怕放在湛青色的皮肤上也毫不逊色,或者说,更显特别。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从脑海里搜索到了这股熟悉感的来源。
那正是他在筒子大楼的记忆碎片中所看到的片段。
一场举行于魔鬼之城的晋升仪式,其主持者神似面前的这位瓦基里丝!
罗兰差点以为,那名高阶魔鬼也突破了梦境世界的屏障,从门后的碎片世界“入侵”到这里来了。
但当他压下震惊的心情,细细打量对方时,却发现两人并非完全相同。
最大的区别便是,对方的额头上一片光洁,并没有竖着的第三只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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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兰默默回想了下,确认自己没有记错——当时那名高阶魔鬼立于高台之上,引导着两名晋升者相互厮杀,它身上飞舞的白纱与脚下翻滚的红雾天池呈现出鲜明的对比,而头顶的那颗眼珠更是闪烁着夺目的光辉,如此具有画面感的场景,只要稍稍闭上眼睛就能立刻浮现于脑海。
不过排除这最大的不同点后,其他地方都有几分神似,罗兰不禁对这位名叫“瓦基里丝”的魔鬼武道家产生了强烈地好奇。
轮到他握手时,他没有像之前那样走完流程了事,而是在床边停了下来。
“你也是筒子楼小区里的居民?”
其他人原本都已经准备去下一间病房了,听到这话不由得微微一怔。
瓦基里丝看上去则一脸漠然,她像是在考虑该如何接话,片刻之后才摇了摇头。
也是,记忆碎片中的女魔鬼应该比被洁萝吞噬者要上古老许多,应该没可能成为灵魂战场的俘虏。
“那你有没有同胞姐妹?和你长得特别像的?”罗兰指了指额间,“比如说这里多了一只眼睛?”
人群中不免有些骚动起来,镇守轻轻咳嗽了两声,“罗兰先生。”
“马上就好,”罗兰摆摆手,“我只是觉得她莫名像我以前认识的一个人。”
对方面无表情地开了口,“没有。”
“怎么可能会有,我就没见过哪个从卡嘉德半岛来的人有三只眼睛的,”有人小声嘀咕道,“三只手指的倒不少。”
“好吧……”罗兰抱着最后试一试的想法,突然冷不丁说道,“夏利塔!”
而对方的眼神毫无波澜,仿佛就像在他一个人犯傻一样。
如果瓦基里丝是来自记忆碎片另一头的魔鬼,听到这句魔鬼语言,应该总会有所反应才是。
看来果然只是长得像而已。
罗兰耸耸肩,伸出右手,“希望你能赶快好起来,重新回到协会,和大家并肩作战、一同对抗侵蚀。”
她明显犹豫了下,才缓缓伸出手来。
两只手握在一起的瞬间,罗兰不由得“咦”了声。
镇守瓮声问,“怎么了?”
“她的手好凉啊……而且还有点湿。”
众人不禁哄笑出声,在刻意压低的笑声中,罗兰还听到了几句不满的低语。
“轻浮。”
“旧派怎么会选了这样的人?”
“好了好了,病人需要休息,各位请去探望下一位伤患吧,”医生无奈地摇了摇头,“真是的……”
罗兰耸耸肩,作为梦境世界的创造者,他倒不怎么在意这些人的看法,只是既然问不出什么,继续留在这儿也没有意义。最后扫了瓦基里丝一眼,他转身离开了病房。
……
房门关上后,瓦基里丝剧烈震荡的情绪仍难以平息下来。
这短短的一刻多钟里,几乎是它一生中心情最跌宕起伏的时刻,它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有一天需要爆发出全部的集中力,只为保持脸部的表情固定不变——而且仅仅只是做到这一点,就已经耗去了它绝大部分精神。
当那名人类从人群中走出时,瓦基里丝感到自己浑身的血液都为之一凝。它绝对不会忘记这个身影,在沉默之灾的记忆中,正是此人站在传承碎片对面,冷漠地注视着沉默陷入触须的围捕。
那并不是简单的旁观,王的记忆读取能让每个接受者都感同身受,因此沉默大君当时的惊慌与错愕也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它。正是这种形如亲历的感观,才令它第一时间将对方的身影,与记忆中的形象对应起来。
先前的猜想可谓悉数被推翻,即使再不情愿,它也不得不将第三种可能纳入考量中——意识界的震颤并没有让它偏离方向,而它从一开始也没有找错波动源头,这的确是一片由凡人雄性开拓出来的领域,对方正是此地的主人。
如果是在现实世界中遇到这名人类,它最多只会愣上一瞬,然后便会使出全部能力置其于死地——和部分晋升者一样,它也拥有着斩魔的力量,不管对方的魔力水平是否真的能达到如此地步,只要死了就都一样。
但在意识界,这条规则并不通用,至少按照王的说法,没人能在它的圣座击败它。通晓一切、不死不灭,基本和传说中的神明没多大区别。即使王或许有所夸大,它也不敢现在就尝试一番。
瓦基里丝很清楚,它死在这里还不是最糟糕的情况,倘若对方也拥有像王那样索取记忆的能力,自己所知的一切必然会给族群带来极大的不利。
面对这样的对手,它必须万分谨慎才行。
幸运的是,第三种可能仍不是证据确凿的定局,比如他似乎在试探自己的身份,而不是像王那样洞察分毫。瓦基里丝隐隐意识到,对方很可能在哪里见到过它——尽管不清楚为什么,但他的言行举止都在表明,他对自己有印象。
而且十有八九是在另一个世界。
否则他不可能问出第三只眼这样的话来——原本位于瓦基里丝额头中央的,正是它第三次晋升时获得的灵态魔石。
还有那句夏利塔,乃是族群古语中的“英雄”之意。
它伸出相握的手掌,静静打量片刻,脑海中又回想起了与对方碰触的瞬间。
那句“咦”差点让它当场呼吸停滞,但还好最终仍是瞒了过去。瓦基里丝没有忘记自己追踪对方的目的,这次突如其来的见面既是挑战,也是契机——几乎没有花费任何功夫,它就找到了人类一方的关键人物。身为一名雄性,却有机会接触传承碎片,还能在意识对峙中逼退沉默之灾,毫无疑问对方身上拥有着大量族群所不知晓的情报,它绝不能因为这点风险就避而远之。
正如王创造主宰圣座是为了更好的统御部下,此处要是真由凡人雄性所开辟,那么也一定是有所图谋。光从“堕魔者”、“战线”、“对抗侵蚀”等词来看,就充满了阴谋的味道,它必须弄清楚,对方到底在意识界中策划着怎样的诡计。
比如那名医生提到的全体大会,或许就是一个不错的渠道。
瓦基里丝想到这里,用力握紧了拳头。
罗兰……是么?
这个名字我记住了!
全体大会就在疗养院里的大会堂中举行。
只要是正式武道家,基本都收到了邀请。
不过罗兰注意到,按时出席者仅有三百来人,这个数目要低于棱镜城登记人数不少。除开身受重伤和死于侵蚀的成员,显然在侵蚀爆发后,有人打了退堂鼓。
而这些人很可能就是之前刚入会不久的野生武道家们。
嘉西亚对此种行径表达出了强烈的不满,认为他们简直有辱体内觉醒的自然之力,等到堕魔者彻底压倒人类,他们的下场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罗兰随口安慰了她两句,但他心里清楚,这也跟协会宽松的制度有关,毕竟梦境世界是现代背景,武道家协会没法强制将武道家和自身绑在一起。
大会的内容基本和他预想的差不多。
镇守磐石简明扼要的阐述了遍如今协会遇到的麻烦,自从棱镜城遭到入侵后,各地都出现了堕魔者袭击觉醒者的报告。虽然没有明确证据,可侵蚀中出现的新敌人似乎能指使堕魔者为其效命,这意味着两边的战斗会进入一个新的阶段。武道家会有组织的讨伐堕魔者,而它们也开始有计划的消灭武道家,这对于落单之人而言无疑是极端的不利。
因此他建议在棱镜城未恢复正常之前,将此地作为武道家的常驻据点,无论是正式成员,还是刚刚觉醒的新人,都可以搬入这里,以免遭到敌人的毒手。另外,他同样希望那些未响应协会邀请的觉醒者们尽快认识到情况的危急性,在这场避无可避的战争中,唯有团结在一起,方可抵御灭顶之灾。
先不论效果如何,这份尽可能团结一切可团结力量的做法,倒算得上是政治满分。罗兰相信大会消息传出去后,应该会有一部分犹豫不定的野生武道家再次回到协会中。
但能否让所有人都回来,还得看之后的交手情况,若协会不能在与堕魔者的战斗中占到上风,只怕会流失更多的人。
信心一旦被粉碎,就很难再竖立起来了。
果然,磐石接下来公布的,就是反击方案。
一是协会主席已调遣其他城市的武道家支援棱镜城,人手不足的情况很快就能得到缓解。
二是武道大会正常举行,不过实质上会变成吸引堕魔者前来袭击的陷阱。这一方案已通过协会高层和政府方面的认可,只要敌人敢现身,等待它们的将是镇守和猎杀者的复仇怒火。
三是协会同时也会启动巡游制度,以防止堕魔者袭击无辜的普通人来转移社会注意力。为此需要将武道家分成数组,并安排各自的防区,如此不仅在出事时能以最快速度赶到并进行支援,而且一旦情报机关发现敌人的藏身之处,小组亦能立刻展开围堵和拦截。
初步的反击方案可谓中规中矩,在情报较为匮乏的阶段,也只能以防为主了。
由于分组具有一定的自由度,除开领队人,队员可以自行选取,这使得大堂里一时热闹非凡。
罗兰自然是不希望加入任何队伍,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一个人就是一支军队,完全不需要别人来插手他的魔力核心掠夺计划。好在知晓他名字的人也不多,基本上处于无人问津的状态。
直到斐语寒走到他面前,向他发出邀请。
事实上,作为一名备受关注、炙手可热的明星武道家,她在整场大会上只主动邀请了两人。
而罗兰毫不犹豫的拒绝了她。
这让周围的人都惊掉了下巴,就连嘉西亚也感到分外不解,罕见地让他再考虑考虑。可以看出来,哪怕是待人律己都颇为严格的嘉西亚,也对这名天才女子十分认可。
花费了一番口舌,他才好不容易让对方相信,自己更适合单独作战,之前的战绩和猎杀执照便是最好的证明。
唯一让罗兰有些在意的是,斐语寒主动邀请的另一人,竟是他在病房里探望过的魔鬼武道家——瓦基里丝。
……
回到筒子楼小区已是晚上十点。
安顿好洁萝后,罗兰独自从仓库侧门进入了蔷薇咖啡馆二楼。
五十多名塔其拉古女巫肃身而立,齐齐向他抬肘低头,致以联合会的最高礼节。这还是头一次有如此多的女巫聚集于梦境世界中,小小的房间里一时显得满满当当。
哪怕是放在三席时代,这样一支由纯战斗女巫组成的队伍也足以撑起一次小型战役。
“怎么样,有新线索了吗?”
罗兰望向法尔媞。
“是,虫巢放出去的飞虫捕捉到了几个消失的魔力反应。”法尔媞滑动着手机屏幕,向他指示方位,虽然其动作仍有些生疏,但大体上已掌握了电子地图的使用方法,“一般产生这种现象的缘由要么是神罚之石所致、要么是跟踪对象本身拥有隐藏魔力的能力,如果不是以上两种,那么则意味着魔力本体的死亡。”
“而梦境世界中并没有神罚之石,自然之力也不像女巫能力那般多变。”他接道。
“没错,所以应该是堕魔者和觉醒人类发生了战斗,其中有人死亡,并被带走了核心。”法尔媞点点头,“从存活魔力反应离去的方向来看,它们很有可能是朝着这儿去的——”
她指着的位置是一处内河装卸码头。
看来靠近河流的偏僻之地,自古以来都是实施罪行的首选地点。
“由于飞虫短时间内无法扩散到这么远的地方,于是我联系灵进行了调查。而她在一个小时间前告诉我,确认了堕魔者活动的踪迹,数量还不少。”
“干得不错。”罗兰扬起嘴角,这就是他不需要协会支援的原因,从侦查定位到剿灭对手,塔其拉的女巫们足以包办一切。“既然如此,我想你们应该都准备好了。”
“陛下,请下令吧。”众人齐声道。
她们脸上斗志高昂、神情跃跃欲试,显然在吃喝玩乐了一整个白天后,队伍的士气已达到最高点。
何况战斗对她们而言,本身就是一种重温过去的方式。
除开享受触感和美味,使用魔力亦充满乐趣。
“所有人,出发!”罗兰果断道。
“是,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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装卸码头离筒子楼小区差不多十五公里左右,为了不引人注目,所有女巫分头行动,各自打车前往目的地。
而罗兰则最后一个出发,他依旧开着那部破面包,载着菲丽丝、法尔媞等人驶出了小区。
自从参与过武道家协会的联合剿灭行动后,他便对个人作战装备上了心,虽然无法像协会那般面面俱到,但买些民用品来山寨下也不是不能用。
比如他在某网站上购买的便携式的对讲机,不仅附带蓝牙耳麦,而且有效联络距离号称足有五公里——尽管在实测时发现,周围有建筑遮挡、或电磁环境复杂(基站较多)的情况下,这个距离会骤然将至两公里以下,但考虑到对方售价不到两百、多买还打折的巨大优惠,罗兰毅然给每位古女巫都配备了一台。
至少这玩意用起来比手机更方便,也隐蔽得多。
他平时总是觉得电影里那些正反派因为手机突然在关键时候鸣响而导致全军覆没的桥段太过刻意,如果自己也遇上了这档子事,未免就太蠢了。
而拥有跟踪定位能力的法尔媞,理所当然的便成了信息处理中心。
“陛下,贝蒂组已经抵达装卸码头附近,并和灵顺利汇合。”
“让她们先隐蔽起来,等大部队到了再行动。”罗兰头也不回地说道。
“是。潼恩组差不多还有五分钟的路程,但她身上的钱可能不够。”
“呃……你问下谁还有多的,等她到了帮她补付一下。”
“等等,她说司机刚才听到了她们的对话,已答应此次车费免单。”
“好吧……”罗兰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为啥他打车时从来没遇到过这等好事?
法尔媞的手机刚挂断不到五秒又响了起来,“陛下,闪光说她搭的车似乎打算绕路,目的地并不像是装卸码头。”
罗兰皱起了眉头,“她的方位是——”
还没说完,他便听到对方听筒里传来的“咚”的一声闷响。
接着是呲溜——嘶——呯碰等一连串噪音。
最后一切归于寂静。
他揉了揉额角,“那个……让她们再搭辆车吧,离开的时候注意别被摄像头拍到了。”
“我知道了,陛下。”法尔媞掩嘴道。
就这样,等所有人都抵达码头区时,差不多已是一个小时之后。
先到的小组甚至连瓜子壳都已经磕了一地了。
还好敌人似乎将码头作为了自己的临时据点,丝毫没有察觉到女巫们的到来,如果这是一场追击战,恐怕它们早就逃得无影无踪了。罗兰忽然觉得自己下次或许该多买几辆面包车,以免类似的尴尬场景再次发生。
他清了清喉咙,望向灵,“敌人现在的情况如何?”
“回陛下,堕魔者基本都在装卸区内,数量至少有三十只以上。外圈的那些铁箱子上有它们的眼哨,依靠潼恩的能力避开对方并不难。码头靠内河一侧的灯光很足,我不敢靠得太近,只能远远的看上一眼——大部分敌人都聚集在那个区域,但周围有太多可以逃生的地方,若是发生战斗,很难保证不放跑它们一个。”
灵的能力能将自己完全融入阴影之中,在夜晚时有着不亚于夜莺的隐蔽能力,可以称得上是完美的侦查者。
罗兰沉吟片刻,“既然如此,那就将它们引出来剿灭好了。只要远离河岸,我们就能切断敌人跳河逃跑的路线,并将它们完全包围起来。”
“理论上行得通,不过……要如何吸引?”菲丽丝问道。
罗兰笑着指了指自己,“我听说它们正在到处袭击武道家,如今看到一个落单的,没理由放过才对。”
……
当所有女巫都消失在漆黑的夜幕中后,罗兰从藏身之地走出,慢悠悠地进入了堆场区域,把自己完全当成了一个偶然路过此地的散步者。
此时的堆场一片寂静,除了他的脚步声和偶尔响起的虫鸣,再也听不见其他声响。昏黄的光线从码头方向传来,到这里黯淡得已只能隐隐看清周围堆放箱子的轮廓。这片高低起伏、横纵交错的“墙垣”宛若构成了一座幽森的迷宫,怎么看都不像是有人会来的样子。
而廉价批发来的对讲机在此时发挥了作用,潼恩提醒到,藏匿于码头上的堕魔者有了动静。
显然那些游弋于外围的眼哨注意到了他身上的自然之力波动,并向团伙通报了这一情况,唯一让他有些意外的是,敌人并没有立刻动手,而是任由他来回晃悠。
直到堆场的探照灯突然被打开,整个场地刹那间变得如同白昼!
在耀眼的白光下,罗兰隐约看到十来个人影缓缓显出身形,等到眼睛适应这突如其来的强光后,他发现自己已经被团团包围起来。
为首的男子戴着一副印有奇异图案的面具,无论从气势还是扮相来看都和周围的堕魔者有着鲜明的区别。罗兰注意到,面具上的图案乍看上去宛若一张即将打开的门。
另外,男子身边的两人也不像是一般的堕魔者,他们的眼神并不呆滞,身上还穿着武道家协会的衣袍。
“晚上好,迷途的可怜人,”领头者竟出乎意料的有礼貌,“虽然不知道是什么风把你吹到了这里,但你应该明白,现在想要逃跑已是绝无可能的事情。与其把精力浪费在毫无意义的事情上,不如先安静的听我说完。”
罗兰环顾一周,果然前后左右都看到了堕魔者的身影。
“不要害怕,我并没有杀死你的想法,相反对于你而言,这说不定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我才刚刚来到这个世界,正需要你们的帮助。”男子摊手道,“先别急着拒绝,请容许我介绍下自己:我是神明的使者,阿尔法,来自你们所谓的「侵蚀」。”
按照原本的构想,罗兰此刻应该装出惊慌失措的神情,好让敌人松懈大意,但不知为何,望着对方那副彬彬有礼、一切尽在掌握的态度,他忽然很想冲上去狠狠给对方两记破颜拳。
“你就是侵入棱镜城的怪物?”
“侵入并不准确,因为这里本来就该属于神明,”阿尔法不紧不慢道,“如今不过是到了归还的时候。听好了,迷途者,你们所谓的武道家必定会失败,与其归于虚无,不如向神明效忠。”
“你现在无法理解也很正常,关于这个世界的真相,之后有大把的时间可以细说。抛开那些虚无缥缈的承诺,我现在就可以展示给你最直接的好处——力量。”他伸出一根手指,随着指尖绽现出一点红光,强烈的魔力波动蜂拥而出,“我可以将它注入到你的体内,让你远比现在要强大。”
“神使阁下并没有欺骗你,”男子身边的两人纷纷附和道,“我才刚觉醒不久,现在却感觉浑身有着用不完的力量!”
“而且它也不会让你失去神志,变得像堕魔者那样疯狂。”
“如果我不答应呢?”
“那我就只好让你变得跟这些怪物一样了——它们虽然弱了点,却足够听话。”阿尔法耸肩道,“一边是世界的真相和强大的力量,一边是意识湮灭、化作对自然之力无比渴求的傀儡,你应该能做出明智的选择。”
“陛下,所有人员已就位。”耳麦里传来了法尔媞的低语。
罗兰撇撇嘴,“不如让我来告诉你,世界的真相是什么吧。是我创造了这个世界,我不想把它让给任何人——所以你们也有两个选择,一是主动交出所有核心,然后死在这里;二是被我杀死,然后我再花点功夫去收集你们的核心,怎么样,你选哪个?”
“不知所谓的蠢货!”背叛的武道家高喊道,“就凭你一个人?”
“不,你们没有发现,自己已经被包围了吗?”罗兰伸出手,打了个响指,“干掉它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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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包围?别装腔作势了!任何自然之力的波动都不可能瞒过阿尔法大——”武道家的话刚说到一半,便被一个横向飞来的集装箱砸瘪了脸。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翻滚着倒飞去出去,同时也将他的话音掐断在喉咙间。
另一个背叛者目瞪口呆地望着女巫们从隐蔽之处飞身而出,她们有的来自地下,有的来自天空,但更多的是凭空而现,仿佛她们早就在那里等候多时了一般。
这一情况完全违背了常理,这么多的人潜藏在不到十米的距离内,就算没有自然之力波动,也应该能察觉到她们的呼吸和脚步声才对!
那些充当眼哨的堕魔者为何没有发出一声警报?
但现在已没有多余的思考时间。
刹那间,两拨人便混战在一起。
原本寂静无声的码头堆场陡然沸腾起来!
……
灵一直游离在探照灯光圈范围之外——光与影总是相伴而生,头顶高悬的灯光固然照亮了堆场,却也让铁皮箱后方的黑暗更加浓郁。
她早就选好了自己的目标:那些站在高处的堕魔者。它们身后拖着长长的身影,与箱子的背光面连成一体,简直是留给她的天然破绽。如果有人在灵接近敌人时望向其背后,便会看到极为惊人的一幕——她整个身体都消失在阴影中,只留下半个脑袋露在外面,鼻子下方时不时会冒出几个气泡,却不会发出任何声响。
泡在阴影里的感觉温暖而舒适,哪怕是这个世界的温泉浴也无法与之相比,自从转化为神罚之躯后,她原以为自己再也无法重温这种感觉,直到一年前菲丽丝带回了一个不可思议的消息。
一个能让她们回到过去的奇异世界。
灵看到这个新世界的第一眼,便喜欢上了这里。
罗兰陛下也从一位有点特立独行的凡人国王变成了不可侵犯的天选者,哪怕他并不能启动天堑仪器。她平时总会想方设法与帕莎、赛琳等人软磨硬泡,争取更多的入梦机会,被选为女巫入学者的保护人,也是她努力游说来的机会。
对抗魔鬼固然是最重要的使命,但在不违背这一原则的情况下,能放松下自己自然是最好不过的事了。
因此任何想要对陛下不利,或是破坏梦境世界的人,都是塔其拉女巫不可宽恕的敌人。
随着动手指示的下达,灵如幽魂一般从阴影中升起,将一把短刀插入了堕魔者的胸口。
这些敌人不会因为普通武器而受到致命伤害,因此还需要附加一个额外的举动——将魔力注入其中。在蜂拥而出的魔力影响下,她能很清晰地感到对方的星璇转速变得不再稳定,此种情况颇有些像是能力效果之间的相互干扰,也从另一个方面证实了陛下的看法:自然之力和魔力并没有本质区别,它们都来自于“侵蚀”。
之后只要再顺手一带,将被腐蚀的核心剔出,敌人就会瘫作一团肉泥。
而在堕魔者倒下的那一刻,她已经连续越过好几个相隔数米的箱顶,出现在另一只堕魔者背后。
下方也爆发出了激烈的厮杀声。
很快,所有担当眼哨的敌人都被她一扫而空。
灵站在堆场的最高点,俯瞰整个战场——姐妹们在能力运用上依旧保持了四百年前的水准,甚至因为神罚武士的训练,身手变得更为灵动敏锐。不过比起自身的力量,更引人注目的是大家高涨如虹的气势。
贝蒂的巨力叠加让她在短时间内成了堪比超凡之上的存在,单手举着铁箱冲在最前方,将后续围上来的堕魔者冲了个七零八落。
闪光和菲丽丝依然是极为默契的搭档,每逢前者用强光闪耀令敌人失去视觉的瞬间,后者的刀刃魔爪便会出现在最致命的部位。
还有潼恩、罗瑟……大家无不如此,这种让人心血沸腾的战斗仿佛使灵又回到了塔其拉时代。她忍不住望向罗兰——或许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梦境世界对于塔其拉女巫的意义。这里不仅是一处可以重拾触感、享乐休憩的方外之地,更是让她们那根无限紧绷的心弦松懈下来。
在三圣城倾覆、联合会分裂的那几百年里,可以说是她们这群幸存者最为黑暗的时光,虽然大家都鼓足了一口气,竭尽全力适应着新的身躯,但渐渐淡忘的感知让她们也失去了活着的乐趣。加上天选者计划毫无头绪,每个人都背负了巨大的压力,哪怕更换身体就能延续下去,大家的精神状态却在日复一日的下落,灵当时甚至怀疑,或许不用魔鬼动手,她们自己就会被压力所压垮。
而现在,第三边陲城里却充满了活力,大家兴致勃勃地讨论着哪家的外卖最好吃,被遗忘的感知又一点点重新拾回。即使没有进入梦境世界,也依然能听到欢声笑语,这和百年前的景象判若两重。
灵知道姐妹们的感受和她相差无几,因此才会展现出如此高昂的气势。
梦境世界决不能容忍这些侵蚀之敌的存在。
她纵身跃起,朝着一只堕魔者身后的阴影跳下,加入了下方的混战。
……
早在集装箱被贝蒂掷出的瞬间,罗兰便已经快步冲上,一头撞向了敌方领头的男子。
和魔力生物数次的交手经验可知,这些对于武道家异常棘手的怪物是战场上最大的变数,无论是黑红相间的诡异领域,还是那些扭曲的黑色触手,应对起来都颇为麻烦,即使是女巫被缠住也难以脱身。
不过魔力生物的能力却对他没有效果,只要拖住领头者,女巫自然会解决剩下的敌人。
而局势就像罗兰预想的那样,阿尔法发现自己竟一时无法摆脱他的钳制时,开头那副高高在上的语气终于发生了变化。
“你——”
“都说了我是这里的创造者了,”罗兰根本不想给对方说话的机会,反正翻来覆去也是那几句,他已经听过好几回了,“神使又如何,神使很了不起吗?”他将其按倒在地上,一边愤愤不平的念叨着,一边朝着敌人的脸猛揍,直到那张怪异的面具四分五裂,露出了下方旋转的星盘。
它的脸便是一团偌大的核心。
罗兰毫不犹豫地抓住星盘,用力向外拉扯,直到其完全脱落下来。
那一瞬间,体内欢腾的力量突然喷涌而出,席卷着星盘化成一道璀璨无比的光柱,从他手中直冲天际。仿佛感受到了光柱的号召一般,那些从堕魔者身上剥落的核心也都散作点点星芒,纷纷汇聚而来,一时间映亮了黑漆漆的夜空。
那种世界正在隐隐发生变化的感觉再次浮现心头。
但这并不是结束……光柱越来越亮,丝毫没有减弱的势头,直至将他完全笼罩其中!罗兰感到有什么东西正疯狂地涌入脑海,一阵剧烈的刺痛令他差点失去意识。
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无数雪花片填满了他的视野,仿佛七十年代的黑白电视一般。
“嘶……嘶……”
在满是噪点的景象中,他看到了一个无比宽广的天坑洞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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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什么情况?
罗兰试着发声或移动身体,却得不到任何反馈。明暗不定的画面不断在他眼前闪过,看上去就像幻灯片一样。
无数黑点在天坑旁来回穿行,宛如筑巢的蚂蚁,渐渐的,一座高台拔地而起。不过相比巨大无比的天坑,偌大的高台也只相当于地表微微隆起的一个土包而已。
但他惊讶的发现,自己曾见过这个由粗犷石料搭砌起来的建筑。
——在诅咒神庙的壁画上。
随着他的意念,布满雪花片的画面也在“嘶嘶”声中拉近了许多……那些黑点变成了一个个蠕动的生物,其外表正应合了壁画中的「主体」,放射族。
很快,眼前的景象仿佛和壁画内容重叠起来。
十余只主体举着神明遗物登上高台,并围绕成一圈,身体一胀一缩,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而高台下方,数以万计的火柴人被押至天坑周围,接着在放射族的狂舞中被推入看不见底的坑洞……
就在这狂热的气氛中,最后一块遗物被拼上,剔透的晶体成为了完整而流畅的棱椎体。它绽放出耀眼的光芒,向着天坑飘去,随后笔直地坠下,很快消失于视野内。
他忽然意识到,这或许便是岚提到的「无底之境」。
然而这仅仅只是开始。
接下来的景象让罗兰瞪大了眼睛。
只见天坑中腾起了一道橙色光柱,直入云霄之上,此景恍若古女巫口中开启梦境世界时的异象,不过要更加宏伟得多。而天空中的位置恰好正对着“红月”,也就是侵蚀的所在之处。有那么瞬间,天地仿佛连接在了一起,所谓的无底之境和侵蚀之口,仅是光柱的两头而已。
放射族纷纷涌向天坑,犹如飞蛾扑火一般。
但它们并没有坠入深渊,而是轻盈的飘起,像被什么托着似的,朝着天空的尽头升去。
一时间,光柱中多出了无数个黑点。
这就是……文明的升格么……
望着那些黑点在柔和的光柱中隐入云端,罗兰不禁心想,摆脱大地的束缚,进新世界……如此壮丽的景象,恐怕任何人看了都会心神动荡。
但偏偏就在这样的场景中,他听到了一声浓浓的叹息——那声音仿佛直接回响于脑海,清晰得不可能是错觉。
叹息声之后,时间的流速明显变快了许多,雪花般的噪点也愈发密集。
画面的变幻不息令大地宛若沧海桑田。
天井旁出现了零零散散的城镇,大概不是所有放射族都选择了投身光柱,而是有一小部分驻留下来。是出于对这个世界的留恋,还是对天空与未知的恐惧?罗兰不得而知。他只看到偶尔仍会有黑点走进连接着天地的通道,就像传奇故事里那些追逐先贤事迹、踏上未知之路的冒险者,但比起最开始族群云集的场面,已显得孤单形影了许多。
而光柱的光芒也越发暗淡起来。
直到某一刻,它闪烁两下后,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
密密麻麻的雪花片已覆盖到视野的每个角落,像是预兆着故事已接近尾声——按照这样的情况推断下去,世界将恢复平静,通天之路的传说将会留存在放射族的传记中,供后人一代代传阅下去。也许还会有不甘心的后来者深入天井,尝试着找回升格之路,重获神明的荣光,但那都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就在罗兰也以为画面会像这样结束时,一堵“高墙”忽然出现在大地尽头。
他起初还觉得那只是错觉,毕竟密布的雪花片已经严重阻碍到了视觉,可当墙一点点逼近天井时,他终于看清了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比绝境群山还要高的巨浪正以不可阻挡之势向大地压来,瞬间就吞没了那些积木拼图般的城镇。浪尖的高度甚至与云层齐平,在阳光的照射下折射出一条新的天际线。
罗兰可以想象出目睹这一切的放射族,心底有多么的绝望。
但这远不是灾难的终结。
海啸刚过,远处的大地就隆起了火山,剧烈的喷发令太阳黯然失色,火山灰冲上云霄,形成了特殊的放电现象。紧接着暴雨和寒冬相继而至,彷如地壳运动陡然进入了最活跃的时期,在这末日般的场景面前,世界的原貌早已不复存在。
“嘶……嘶……”
画面逐渐扭曲,噪点此刻几乎已将他所见的一切填得严严实实。
在所有景象消失前,他看到的最后一幕是冰川化开,一支顽强的植物从泥土里探出头来,张开了新芽。
“陛下……”
“陛下……你还好吧?”
罗兰感到被人轻轻摇了摇,语气中充满了担忧。
他猛地睁开眼,无处不在的雪花片已销声匿迹,眼中的万物又恢复到了清晰的模样,依然是那个内河码头。
“结束……了?”罗兰打量着手掌自言自语道。
菲丽丝却以为他在问她,“是,全部敌人都解决了,没有逃走一个。那些魔力核心也都一同消散,过程持续了好几分钟。只有您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就好像……睡着了一般。陛下,您真的没事吗?”
罗兰也不知道自己算有事还是没事,先前所经历的种种并不是一场幻觉,现在他稍稍回想下,便能重现出看到的所有场景,就好像脑海里突然多了一团来历不明的记忆一般。如果只是这样也就罢了,他甚至能感受到漫长时光流逝带给他的疲惫与倦怠,仿佛在短短的数分种里,他就走完了这千百年的路程一样。
那声叹息亦成了他感同身受的表达。
罗兰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了岚说过的话。
「比起我告诉你的,你亲自领悟到的东西才是真实的答案。」
这便是……神意之战的终局么?
“我没事,”他深吸了口气,“不过是看到了些奇怪的景象。”
“奇怪的景象?”菲丽丝眨了眨眼,接着略过了这句话,“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了陛下,刚才的光芒几乎映亮了半边天空,应该有不少人都注意到了这片区域。如果不尽快离开,很可能会被协会注意到。”
“我知道了,就按来时的分组依次返回吧。”他点点头道。
那究竟是神使的记忆,还是别的什么东西,罗兰暂时还无法分辨,不过他相信这些未知的问题总有一天能寻得答案。
并且那一天并不会太遥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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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冬王国,极北港。
“不要推挤!排着队来!”
“行李都丢掉,不准带上船来!灰堡之王会给予你们足够的食物和衣裳,想要活命就把它们扔进水里!”
“动作都麻利点!女人和孩子优先!”
港口区域人头攒动,大批逃难者涌向正在升起风帆的海船,如果不是第一军和领主卫队在用刀剑维持秩序,只怕那几条狭窄的栈桥瞬间会变成弱肉强食的地狱之路。
“队长,这船……恐怕有些不够啊。”负责守卫的士兵担忧地回头望去,此时一艘载满难民的船只正缓缓离开海港。
“敢在这个时候到极北港来,就已经算得上是条好汉了,”桑叔的目光则一直没有离开过枪口前方——仅仅三四天时间,红雾便已从绝境之巅扩散过来,如同浓稠的鲜血一般压在天际线上,看得让人好不压抑。
“头儿……会给我们留个位子吧?”那人嘀咕了一句。
“如果是钉子嘛,”桑叔笑了笑,“就算自己不上船,也会给我们腾个坑的。”
半个多月前,他们接到调动命令,离开赫尔梅斯高原,前往最北边的永冬城市负责移民转移任务。比起镇守圣城,钉子在接到新命令后显得轻松不少,一路上话都多了许多,抵达极北港后便第一时间展开了工作。
他们这一百来人并不是第一批到达永冬的灰堡人,更多的同袍早已深入王国各地,对那里的居民进行疏散。一开始撤离执行得并不顺利,直到红月的出现,才令情况有所好转——这都归功于更早一些的时候,城镇间流传起了红月代表末世降临的传言,因此当天空中真的出现血红之月时,不少当地人吓破了胆,直接找到军队驻地要求离开。
可惜好景不长。
只隔了四、五天时间,前方就传来了发现红雾的消息。
然后当天之内,第一军便和魔鬼交上了手。
胜负他们并不知晓,不过结果是所有先头小队都开始向南撤退,钉子分队也收到了准备退回到下一个港口的命令。
然而偏偏就是这几天,难民的数量暴增了好几倍,每天都有好几万人来到极北港,央求海船带上他们一起走。钉子无法坐视众人不管,一边就地构筑起简单的防线,一边通过飞行信使告知后方大部队,要求提供更多的船只,这使得撤离计划往后又延期了数日。
但桑叔知道,一旦消息传开,敢开往北方的海船必定会越来越少——这些拿着陛下佣金的峡湾商船绝不会用自己的性命来效命,他们也许会硬着头皮出港,却永远不会抵达……按照如今的势头,这应该就是最后一批了。
好在钉子应该也清楚这一点,所以才会让他们一大早就埋设好了炸药,一是必要的时候能抵挡敌人,二是将没法带走的装备一并销毁,免得落入魔鬼手中。
“队长,前面有烟升起来了!”有人喊道。
“又来了么……”桑叔吐了口唾沫,“所有人各就各位!”
在缺乏足够人手和女巫侦查的条件下,古老的传讯方式再一次发挥了作用。
这并不是魔鬼第一次光顾极北港,现在城镇外的野地里还躺着几只魔鬼的尸体,根据上面分发的手册对照,差不多正是狂魔。虽然敌人来得稀稀落落,档次亦不高,可也意味着它们确实已出现在永冬王国的土地上,并随着红雾的扩散一点点靠近这里。
作为一支寒风岭战役后就一直驻扎在赫尔梅斯的部队,钉子分队并没有参与过对塔其拉的远征,尽管桑叔听说过不少传闻,可真正与魔鬼交手还是头一回。而这些天他得到的结论就是,只要不把狂魔放进两百米内,它们比教会的神罚武士更好对付。
因此对于眼前升起的狼烟,他没有太过担心,相反对于钉子接下来的决策颇为在意。毫无疑问,就凭剩下的两艘大船,已不大可能将所有难民带离此地。余下的那些人,头儿该怎么处理?是让他们自生自灭,还是带着他们沿海岸线逃往南边?
就在这时,第一只狂魔的身影出现在街区铁丝网外。
桑叔不禁皱起了眉头。
极北港和大多数港湾城镇一样没有城墙,因此防线设在码头要道上,除开难民外,其余居民早已清空,魔鬼会被吸引过来不足为奇。令他意外的是,负责侦查的哨兵仍不见踪影,理论上,他们点燃烽烟后就会撤离,应该比敌人更快回到防线才是。
渐渐的,更多狂魔从街角现身,朝着码头涌来。
“开火!”
两个机枪班组同时向街道尽头喷吐出火舌,将密布的弹雨倾泻向敌人。而对手反应也十分迅速,立刻把周边的建筑当成了隐藏之处。一阵烟雾散尽后,只剩下铁丝网上挂着的两具尸体。
很快,屋顶上也响起了枪声。
显然,试图从头顶绕行的敌人碰到了等候已久的狙击小队。
这正是分队防守港口的方式——考虑到城镇作战的视野远不及郊外那么开阔,这一周以来他做得最多的事便是设置路障,无论是堆卸垃圾也好、就地拆房也罢,通往码头边的巷子十条被堵死了九条,而且一堵就是一整条街。这些障碍不可能禁绝敌人的行动,却能有效的拖延时间——如果对方不想把时间浪费在清除、翻越路障上,就不得不正面突破机枪封锁的主干道。
接下来便进入到了敌人出现、火力压制、继续寻找掩护的缠斗阶段。这应该是一支数量不多的敌军,按照目前的推断,它们冲到防线前投矛的可能性并不大,这种时候应该选择撤退才是。但魔鬼依旧在执着地躲躲藏藏,似乎想要耗空第一军的弹药一般。
就战斗毅力来说,这支敌军小队比前些天出现的要顽强许多……就好像见识过枪林弹雨的战斗一样。
桑叔冷笑了声,如果神罚军会这一招,那他们还真有些吃不消。可惜如今第一军的装备已丰厚了许多,光是他们这支百人分队,就配备了四挺马克一型,弹药打个一天毫无难度。继续纠缠下去,敌人迟早都会死在这里。
然而异变就在此刻突然发生!
他只听到轰的一声巨响,码头北边原本是房屋的一侧腾起了滚滚烟尘,一只浑身披甲的巨物撞碎层层石墙,从废墟中攀爬出来——
“蜘蛛魔?”士兵惊讶道。
“快准备反魔鬼榴弹!”
桑叔心中却忽地一沉,手册上的确提到过一种类似于蜘蛛的魔鬼,但从外观上来看,出现在他们眼中的这只和以往的敌人都有所不同。
它四肢上包裹的黑色石头要厚实得多,几乎挡住了大半个身躯。8)
两名士兵迅速靠近新出现的敌人,扣下了反魔鬼榴弹的扳机。
两缕青烟一前一后的从掩体后射出,朝着硕大的蜘蛛魔飞去——如此醒目的目标,几乎不可能射失。望着榴弹的尾迹,桑叔感到心都提起来了,他总觉得,对方肢体上厚实的甲壳并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东西。
不好的预感应验了。
一发榴弹由于射角较偏,撞在目标上后竟向一侧弹开,直接栽近了地里。
另一枚倒是正面撞在了它的前腿上,爆炸声激起了一团浓烟,可魔鬼的动作并没有因此而停止,仅仅是微微一顿,便从烟尘中跨了出来。
“笨蛋,射身体啊!”手下忍不住嚷道。
“让我去试试!”另一人自告奋勇地扛起一箱弹头,爬出了战壕。
桑叔没有制止,可也不像其他人那般乐观,他现在明白过来,新蜘蛛魔的异样感在哪里了——比起手册上那些不规则的丑陋怪物,这只畸兽要协调得多。它四肢上的“盔甲”并不是随意堆砌而成的石料,而是规规整整的多面棱体。如果缩拢到一起,或许还能和背部的石头拼出一个上下贴合的梯形台。
而且对方在行进时,四肢变化的幅度颇大,这使得士兵想要精确击中躯干或腹部变得难上加难,之前的射失并不是偶然。
果然,接下来的几发榴弹也未能中止蜘蛛魔的行动,它甚至在射击筒的火光发出后,会刻意并拢肢体,简直就像是条件反射一般。
于此同时,被敌人撞出的豁口中,出现了狂魔的身影。
“见鬼,这些家伙就不能打得再准点吗?”机枪手一边调转枪口一边抱怨道。
“够了!”桑叔当机立断道,“撤退到第二条防线,把这片区域让给它们!做好引爆炸药的准备。”
“可是……”
“没什么好可是的,”他大喝道,“要是侧面被敌人围了,我们想走都走不了了!”
号声很快响彻阵地,钉子分队按照训练章程交替掩护,向着港口码头后撤。而难民眼睁睁看着怪物的逼近,队列也开始慌乱起来。
负责引爆的士兵手脚麻利地将引爆线接上手摇电机,飞快摇动起来,“队长,随时可以起爆!”
“很好,让它尝尝炸药的滋味吧。”桑叔盯着那只横冲直撞的畸兽,伸手示意道,“再等等……就是现在——”
随着士兵猛地压下起爆杆,十多声沉闷的巨响轰然传入了所有人的耳朵!刹那间,脚下的大地都仿佛为之震颤,一连串腾起的烟柱差不多填满了整个空地。
其中一堆炸药就埋在蜘蛛魔身下,猛烈的冲击令它半边身体都腾空起来,两只脚上的石甲顿时成了沉重的负担,活生生被拉断了关节。等到回落之际,它已再无移动能力,像是被炸瘸了腿的巨兽一般,倾斜着瘫倒在地。
阵地中响起了一片口哨声。
不过还未等大家松一口气,码头东侧也出现了同样的撞击声。
另一只蜘蛛魔豁然出现在战场上。
看到这一幕,桑叔庆幸自己做出了最正确的选择。
他隐隐意识到,这次魔鬼的进攻恐怕和之前几次截然不同,如今的阵势分明是打算将他们包夹起来消灭干净。哨兵没能按时回来,很可能是被敌人截断了退路,刚才若是再犹豫片刻,机枪班组只怕也很难全身而退。此刻第一军虽然放弃了对狭长街道的阻击,但四挺马克一型都在,依旧能暂时压制住狂魔的突进。
不过这并不意味着危机已经解除,谁知道敌人到底准备了多少蜘蛛魔,倘若再来两只……不,只要再多上一只,他们还能坚守的时间就只能以刻钟来计算了。更糟糕的是,码头上仍有不少难民急待撤离,一旦恐慌蔓延、秩序失控,别说救人,就连他们都别想再回到船上了。
硝烟散去,魔鬼已趁着这段空档涌入了被炸药翻过一遍的空地。
机枪扫射声一时间不绝于耳。
“轰————!”
就在桑叔一筹莫展时,身后突然传来了熟悉的轰鸣,哪怕是闭着眼睛,他都能一口道出声音的来源——对于第一军而言,152毫米要塞炮轰击时的音调可谓是再熟悉不过了!
而他们根本没有布置炮兵阵地!
他惊讶地回过头去,只见一艘钢铁铸造的舰船正在缓缓驶入港湾,位于舰艏的火炮几乎与甲板平行,笔直地对着防线。
“那是……罗兰号!”士兵中很快有人认出了铁船的来历。
“他们不是已经撤走了吗?”
“管他的,我们有援军了!”
“陛下万岁,干死这群杂碎!”
炮弹呼啸着从士兵头顶越过,接二连三地落在空地上,偶尔腾起的烟柱离壕沟只有十来米,激射的弹片甚至会打在沟前的沙包上。纷飞的泥土就像雨点一样,噼里啪啦的砸在众人头顶,如果是平时,他们只会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炮兵营都是瞎子和疯子,可现在,壕沟里只有一片赞美之声,要塞炮的轰鸣仿佛也成了最为动听的乐章。
难道……钉子之所以没有放弃剩下的那部分人,一直等待的就是这个时刻么?
桑叔注意到,最后一部分难民正在士兵的引导下登上罗兰号炮舰,如此一来,码头上的人差不多刚好能装下。
虽然不知道钉子是如何跟上头请示的,但此刻显然已是最好的撤离时机。
“大家注意,现在我们去码头,”他大声喊道,“一个接一个,不要落下了!一旦所有人都离开,爆破手立刻引爆剩下的炸药!”
命令很快通过口耳相传的方式,传遍了整条壕沟。
最后的撤退开始了。
马克一型重机枪和剩余的弹药都被留在了原地,尽管心疼不已,但这是陛下的命令——在任何情况下,人的安危都应优先于武器,只要士兵还在,武器就能再造出来。
一行人进入码头后,魔鬼也在炮火的打击下占领了第二道防线。
然而等待它们的是一声惊天巨响。
数千公斤炸药将遗留的武器和狂魔一起送上了天空。
在爆炸的余波中,罗兰号拉响汽笛,全速倒车离开了这座已支离破碎的北国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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