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罗兰收到这份由第一军和总参部最高负责人联合署名的报告时,立刻联想到了那些谍战片的经典情节。
显然这是一个可行性极高的方案。
他甚至考虑的比伊蒂丝更多。
间谍这个职业尽管古来有之,在不同时期也有过不同的叫法,但他所熟知的概念与形象,直到一二战时期才逐渐形成。之前的情报传递大多是简单的双线联系,也没有发展出什么严密的体系。随着政府机构对治下人民的控制越来越强,眼线和探子越发难以生存,它才变得复杂而系统起来。
这也意味着,以分封领主为统治者的松散控制体系,从根本上就无法根除间谍的存在。只要对谍报人员进行一些最基本的专业知识培训,将上下线切断开来,照他们那孱弱的反间意识和手段,就算把全城翻过来找,也没可能摸到潜伏之人的尾巴。
毕竟对于那些提供情报的下线来说,上线压根就是一个从未见过的影子人物,换成夜莺去审,也问不出什么来。
罗兰当即就批准了这份方案。
不过他并不打算把此事完全交到伊蒂丝手中,这和信任无关,而是间谍活动需要耗费大量精力去规划、安排,他更看重北地珍珠的谋略和这个时代极为稀少的大局思想,若把精力用在这种事上,未免有些本末倒置。
专业的事情可以交给专业的人去做。
他摊开一张新信纸,在抬头处写下了希尔.福克斯的名字。
晨曦的政局已基本稳定,这位马戏团长应该已经闲得有些无聊了吧?
让夜莺将信件转交给蜜糖后,罗兰开始考虑另一件事情。
那就是情报网络。
一开始他所要处理的消息,战争也好、政事也罢,基本都限于灰堡境内。从远征塔其拉开始,飞行信使就有了明显的延迟,好在那时海鸥号滑翔机一天就能往返于前线,作为传递补充倒也能接受。
可如今主战场变成了狼心和永冬,通讯的不便就格外突出了。
例如手头的这份报告,是通过海运送到自己手头的,落款日期却是在一周之前。用动物信使答复会快上不少,但两三天仍然免不了。更关键的是,能执行千公里以上长距离飞行的信使,蜜糖控制得也不多——毕竟她只能让动物听命于自己,却无法改变它们本身固有的习性。
何况即使是短途信使,数量也是存在上限的,蜜糖的魔力尚不足以支撑起整个西境的通讯所需,更别提全国和境外了。等到那些间谍开始运作,如何将情报安全迅捷的传回来,也是亟待解决的一大问题。
罗兰心底清楚,终极的应对方案便是无线电传讯。
有线电报原理固然更简单,但受到线路衰减的限制,和现在所使用的电话并没有本质区别,就算距离翻个倍,那也才一百公里,再长就必须得增加中续器——比如电子管一类能将信号放大的玩意。
问题是他能造出电子管的话,无线电也不再遥不可及。要知道这个时代压根就没有电磁污染这一概念,调制过的电磁波简直就如同寂静夜晚中婴儿的啼鸣,只要在绝境群山上立起发射天线,传个上千公里也不是什么难事。
若能成功制造出无线电报,前线的报告只需要数分钟就可以送到他的办公桌前,如果再进一步,能把便携式无线电报装配全军的话,其战略意义完全不亚于曙光计划。
当然,清楚归清楚,至于具体该怎么做,他一点儿头绪也摸不到。
或许是时候给灰堡设计局多找几个项目了,罗兰心想。
……
晚上进入梦境世界后,他先送走了上学的洁萝,接着驱车前往城南郊区的三叶工地。
不得不说,嘉德确实是一个很爽快的商人,只要是答应下来的事,都会在第一时间得到执行。对方不仅将工厂的管理权交给了他,还附带赠送了一套整备服务,包括重新给生锈的墙面和立柱刷漆、更换新的办公设备等等,完全没有一丝敷衍的意思。
如果不是三叶集团始终不愿放弃筒子楼小区的地皮,罗兰倒挺喜欢和这样的人多打些交道。
他停好车,发现厂房外的空地上有些奇怪,平时这里很少有人光顾,今天却多了不少建筑工人的身影。
同时他还听到了一连串沉闷的轰鸣,以及机械往复撞击时特有的声响。
罗兰快步穿过人群,只见一台造型古怪的履带机械出现在他的视野中——显然这台机械还是个半成品,仅完成了地盘部分,如果光看履带和负重轮,它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之所以会引来建筑工人的旁观,完全是因为它上方那套突兀的蒸汽活塞系统,以及为其提供蒸汽的另一台拖拉机。
看到这一幕,罗兰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原来这便是谢师傅想出来的方法——为了使假想中的锅炉与水箱影响将至最低,他将这部分设备全部装到了另一台拖拉机上,测试时两者必须并行,蒸汽机才能运转起来。在外人看来,则相当于一台拖拉机不仅要保证自己能动,还得给另一台试验品提供动力,简直和有光才能亮、没光绝对不亮的“太阳能手电筒”颇有异曲同工之妙。
“咳咳……老板,您来啦。”谢师傅似乎也觉得这么做看上去很蠢,略有些尴尬地打招呼道。
罗兰却丝毫不以为意地称赞道,“干得不错,这正是我想要的东西!”
他差不多每隔一周来工厂查看一次进度,上一次来时,计划中的拖拉机还只有一个空架子,这回就已经能自己跑起来,可见对方在项目上确实下足了功夫。
“是……是吗?”谢师傅摸了摸秃顶的脑袋,“您确定您的那些收藏家朋友,会对这种东西感兴趣?”
“试验品的本体零部件都是用工厂车床加工出来的吧?”
“是,这点我可以保证。”谢师傅连忙搓手道,“不过另一台拖拉机和锅炉、水箱之类的设备,都是买的现成二手货,到现在差不多花了三十来万……”
“钱不是问题,”罗兰大手一挥道,反正有人垫着,“只要是手工打造出来的,我朋友就一定会买账。好好干,等这笔生意成了,我再多奖你一个月工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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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师傅顿时喜笑颜开,只有她身边的女子轻轻叹了口气。
罗兰自然也注意到了这一幕,自从梦境世界多次吸纳那些核心气旋外,他的力量也在不断增长,其感知和敏锐程度都提升到了一个新阶段。尽管对方做得很隐蔽,但依然被他眼角的余光捕捉下来。
这名女子便是嘉德派来的财务兼秘书,青箐,听说才刚从名校毕业没多久,天赋和能力都是上上层,长得也挺不错,可谓算是赢在起跑线的那类人。整个工厂里也只有她才知道,目前所有开销全是由三叶集团承担,“现任老板”基本是一毛不拔。
大概在青箐眼里,他的这些行为都是在褥集团的羊毛、挖雇主的墙角,神情不大好看也能理解。
不过罗兰并不在意,这种时候只要把对方也拉下水,一点怨言必然也会烟消云散。
“当然,能这么快出成果也有大家的功劳,”他朝秘书一笑,“成功的话,干脆厂里的员工都加一个月工资好了!”
“正是正是,还是老板您想得周到,”谢师傅连连点头道。
“不……我并不是这个意思……”青箐没料到自己的小动作会被罗兰注意到,不免有些尴尬道,“我只是在想,什么时候公司账面才能盈利……”
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永远没有那么一天了。罗兰不动声色地摆摆手,“放心,我的那几位朋友都是追求梦想之人,赚钱根本不成问题,各位就等着升职加薪吧。”
“好说,好说。”谢师傅仿佛已经陷入了登上人生巅峰的幻想中,笑得脸上褶皱都聚集起来。
“对了,”他望向青箐,“我正好有个新的项目要开发,你和我去趟办公室吧。”
“啊……老板,”就在罗兰转身要走之际,谢师傅讨好似地问道,“您对这台拖拉机还有什么别的要求吗?比如造型、颜色之类的。”
你还真把它当电影道具了啊……罗兰好笑地摇摇头,“只要可靠性过关,其他都不重要。不过……”
“您请说。”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最后的成品能有五对负重轮。”
“这完全不是问题,”谢师傅拍着胸脯道,“我在设计地盘时,就考虑到了可拓展性,您就交给我吧!”
……
由于工厂的员工都跑出去观看试验车测试了,厂区里显得颇为安静。罗兰注意到,自打跨过车间大门后,青箐就将跟随的距离从两米放宽到了五米。
他不禁略觉好笑,看来嘉德并没有向对方透露自己的身份,不然她就应该知道,一名武道家想要图谋不轨时,别说五米了,先放她跑五十米都不成问题。
不过他也懒得去改善自己在员工眼中的形象,能好好替他干活就行了,别的都不重要。
走进乱糟糟的办公室后,罗兰直接坐到了老板位上,开门见山道,“是这样,我有一位朋友……”
又来了。
青箐忍不住腹诽道。什么项目都是以一位朋友开头,问题是哪有那么多愿意花上大几十万购买一堆垃圾的朋友。她承认有钱人的癖好确实千奇百怪,可看老板的打扮也不像是哪家的贵公子,这点眼力她还是自信有的。
毕竟她一路名校读上来,镀金的富二代见过不少,还从来没有见过老板这样朴素无华的人——前者就算很低调,也不会在吃穿用度上亏待自己,用的东西小众归小众,品质和价格绝对不菲,何况愿意蛰伏的年轻人是越来越少……但罗兰先生嘛,穿的衣服是最普通的地摊货,身上没有一件装饰物,就连开的车,都是通体作响的小面包。这已经不能用低调来形容了……
简直是浑身上下都透露着贫穷的气息啊!
这种人的朋友,又能有钱到哪里去?
她毕业后成功应聘上本市最大的企业三叶集团,本想在简历上再添加一笔漂亮的记录,没料到会被大老板直接调到这个小厂子来,所做项目更是千奇百怪。她都开始怀疑,嘉德先生是不是给人骗了,或是故意用这间工厂来掩盖一些见不得人的生意。
比如老板提出的新项目居然是无线电通讯!青箐几乎想扶额长叹,对讲机网上几十块一个,古董货造型的发报机也能买到,他却想从最基本的电子管做起——和拖拉机项目一样,必须是从头开始手工制作,一个能买到的现成零件都不可以有。
这不是故意浪费钱嘛!
“招人嘛,不需要太专业的,毕业生或是无线电爱好者都行,单独给他们在工厂外搭建个板房当办公室,也省得我两头跑。”罗兰将自己的要求详细讲述了一遍,“他们要什么设备都批,但记住,所有零件都必须在此地生产出来,粗糙简陋都不要紧,或者说,所需的工艺越低反而越好。末日废土风,明白吗?我那位朋友就好这一口。”
“这和加工资不同……我恐怕得先上报嘉德先生。”
“无妨,”罗兰大方道,“我想他会答应的。”
就在这时,他兜里的手机响了起来。
听铃声竟是武道家协会打来的。
罗兰让青箐离开后,才接通电话。
“你好,罗兰先生,”沉稳而熟悉的声音传入了耳中,正是协会镇守磐石打来的,“我有个新的任务想托付于你,不知你下午是否有空来绿叶疗养院一趟?”
如今磐石已是灰堡设计局的最大依仗,他当然没有拒绝的道理,一口便答应下来。
自从上回剿灭那只来自侵蚀另一面的魔力生物后,其余堕魔者的行踪突然隐秘了许多,就好像察觉到了危险的气息一般,彻底退出了这座城市,以至于塔其拉女巫的搜索打击成果较之前下降了不少。
不过罗兰总觉得不会那么简单。
堕魔者的目标是夺取觉醒者的自然之力,进而削弱梦境世界的力量。如今棱镜城遇袭,加上武道大会已拉开序幕,大量武道家聚集于此,它们不应该就此放弃才对。
如果是协会掌握了新的堕魔者情报,对于他来说倒是能节省不少功夫了。
“你的伤势恢复得怎么样?”
斐语寒捧着一大摞书走进402号病房,将书本堆放在床边的平头柜上。
“多谢。”瓦基里丝点头道感谢道,“已经能下床走动了。医生说,差不多再过一周就能恢复如初。”
“那就好。即使在武道家中,你的自我愈合能力也算是顶尖的了。”斐语寒笑了笑。
“是……这样吗?”
“自然之力对身体的强化因人而异,不是每个觉醒者都能像你那样,双腿骨头被压碎后依然能在一个月里愈合完好。只不过你以前可能没见过武道家受如此重的伤,不知道自己的潜力所在。”她顿了顿,“你在你们那儿,实力应该也能排在前列吧?”
“为什么这么认为?”
“我师傅常说,强者往往在哪个方面都强——愈合快代表你的根骨素质极佳,身体抗打击能力强,而这类人的练武天赋一般亦是万里挑一,就比如我。”斐语寒坦然道,“等你的伤全好了以后,或许我们可以多切磋几把。”
“这就是你把我拉入小队的原因?”瓦基里丝无奈道,“你可是协会的超级天才,我不觉得自己能在武学上帮到你什么。”
“有什么关系,再说你在病床上躺了这么久,和厉害的人对练才能快速找回实力,毕竟堕魔者不会顾虑到你曾有伤在身。”
“……”瓦基里丝沉默片刻后点了点头,“那到时候就多指教了。”
“没问题。”斐语寒扬起嘴角,“对了,我昨天专门去了趟市中心,买了些卡嘉德半岛的特色糕点,就放在书顶的袋子里,你应该会有兴趣——说到底,医院里提供的三餐也太单调了点。”
说到这里时,她捕捉到对方喉咙发生了细微的涌动——那是一个不引人注目的吞咽动作。
卡嘉德一族虽然也能吃寻常食物,但据传很难分辨出味道的好坏,只有他们起源之地所出产的特有食材,才能满足其口味。斐语寒也曾尝试过这类“风味独特”的美食,结果发现完全无法接受。
当然也有一小部分人声称只要细细品味,就能体会到这个世界上罕有的鲜美,只是这一观点并没有得到大众的认可。因此来自卡嘉德的食物仅在一些专供店面出售——比起城市绝大多数居民,半岛人始终是极少数。
“有劳你费心了……”瓦基里丝很好地掩盖了自己下意识的反应,再次感谢道。
“不算什么,我好歹是队长,关心下队员不过是分内之事。”斐语寒摆摆手,“不过话说回来,你还真喜欢看书啊。”
“嗯,一无聊就想找点什么书翻翻,都形成习惯了。”
“是个好习惯。疗养院里别的娱乐没有,书倒是挺多,如果你还想看什么,直接告诉我就是。”
“谢谢你。”
说到这里,两人都没有再接话下去,房间里一时只剩下沙沙的翻页声。
斐语寒站在病房窗边,眺望窗外的景色——今天的天气十分不错,算得上是秋高气爽,人工湖旁泛黄的柳条垂入水中,顺着徐徐柔风划出一道道波澜;更远处一行天鹅正不紧不慢地游过湖面,在蔚蓝的倒影中留下了一串洁白的波形。
此处确实是个修养身心的好地方。
不过她的余光一直没有离开过瓦基里丝,透过玻璃窗上的反光,斐语寒始终在打量着对方的一举一动。
她既不是一个热心肠的人,也没兴趣强迫别人和自己比武。
之所以装出这副模样,全因为她在一个月前的探望会中意外察觉到,这人或许和罗兰认识。
不对,准确的说法应该是,她认识罗兰,而罗兰却把她当成了另外一个人——那些看似轻挑的搭讪实质上是他在确认自己的判断,对于这点,斐语寒自认为不会看错。
但令她不解的是,罗兰在询问时并没有显露出任何敌意,语气用词颇为轻松,也就是说,不管瓦基里丝不管是不是他所熟悉的那个人,都不构成威胁。可后者却表现出了强烈的敌意与紧张——尽管只发生在大家进门的那一瞬间,不过依旧被走在最前面的斐语寒捕捉到了。
什么样的关系才会产生出这样的反应差异?
如果狗血一点,不难构想出一个恋人因爱反目、十年整容复仇、前者追悔莫及、奈何高攀不起之类的戏码,但斐语寒压根就没有往那方面多想。原因就在于,瓦基里丝随后对于表情的控制实在是太过惊人,如果没有最开始的那一幕,连她也很难发现其中的端倪。如果只是感情问题,实在很难相信有人能做到这种地步。
斐语寒从小就很善于观察,自然之力觉醒后更是提升到了一个新层次,也正因为如此,真正熟悉她的人一个个都疏远了她,甚至害怕与她相处。长久以来,她已经习惯了这种疏远感,渐渐和所有人拉开了距离——反正只需要远远看上几眼,她就能将对方心底的想法猜个八九不离十。
然而罗兰不同,这名协会新晋的猎杀者是她近些年来少有的、两三眼无法看透的人,和罗兰存在某种关系的瓦基里丝同样如此。他们显然在隐藏着什么,其背后的秘密让她难以不去注意。
而在接下来与瓦基里丝的相处中,斐语寒进一步确认了自己的直觉。
这位来自卡嘉德半岛的武道家固然表现得和常人无异,但生活中仍有许多细节透露出了异样——如果她是在先于罗兰之前认识的对方,倒也不会心生怀疑,可当她稍稍加以联想之后,这些异样竟能惊人的联系到一起。
比如她之前就给瓦基里丝带过一份家乡小吃,后者一开始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欢喜之意,不过事后却发现对方把它吃得干干净净。而这一次,瓦基里丝的反应却有了明显的转变。此事乍看起来似乎没什么大问题,但细细一想就会发现,它意味着对方并不是为了填饱肚子才进食,而是之前根本就不知道家乡小吃的味道!
一个来自卡嘉德半岛的人,却没有吃过卡嘉德的特产料理,这根本说不通。
另外这一个月以来,斐语寒从来没有见瓦基里丝把玩过手机——现在年轻人几乎一刻都离不开的东西,对方却像绝缘了一样,实在有些蹊跷。
还有那些书……
按照瓦基里丝的请求,她从图书馆借来的全是历史方面的书籍,虽说爱读书是种好习惯,但抱着一本枯燥又无味的历史书读上一整天,这份耐心与毅力连斐语寒也自认不如。
如果说对食物态度的转变是因为最初没有胃口,不玩手机是因为本性文静,只看历史是因为爱好特殊,似乎也能解释得通。但所有异样一同出现,未免也太巧合了点。比起以上种种理由,斐语寒总有种对方正在快速熟悉这个世界的感觉。
若是放在平时,她恐怕只会一笑了之,可联想到那句“陛下”后,她心底忽然冒出了一个让人难以置信的猜测。
她本不愿继续想下去,因为它实在太过惊悚,甚至有些不寒而栗,可念头一经冒出,就再也无法忽略。
有了它,一切异象便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在这个城市中,不知何时潜入了一些不太一样的人。
他们……来自于另一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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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人有多少?来此的目的是什么?他们都是自然之力的觉醒者吗?另一个世界又会是什么样子?
斐语寒现在全然不知。
但就目前来看,他们至少不是敌人——罗兰对堕魔者的战果是实实在在的,他确实在为对抗侵蚀而战斗。
上回的联合剿灭行动便是证明,她绝对不会忘记自己在昏迷前所听到的那句话。什么叫「陛下,所有人都被我敲晕啦」?加上之后罗兰多次刻意回避她的目光,这跟此地无银有什么区别?
换句话说,如果对方真怀着某些见不得人的歹念,她不可能还活到现在——消灭侵蚀的魔力生物后,猎杀者完全有机会把听到这句话的自己一并解决掉,只要事后推给敌人,任谁都不会怀疑。
因此在斐语寒看来,这显然是种善意。
除开没有切实证据外,对方的善意亦是让她没有立刻向协会高层报告这一猜测的原因。
罗兰也好,瓦基里丝也罢,他们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隐藏自己的真实来历。虽然不清楚理由是什么,但既然他们希望如此,那不妨再让这样的“默契”多维持一会儿,由她再多观察一阵好了。
电话声响起。
“……是,我明白了。”
斐语寒挂断电话,朝瓦基里丝点点头,“磐石先生有事找我,今天没法再多陪你了。”
“没关系,正事要紧。”
“那么明天见。”
“对了……”就在她走到门口时,瓦基里丝又叫住了她,“队长,明天可以带些有关技术发展类的书籍给我吗?”
“你指的是百科全书一类的东西吧?”斐语寒想了想,“应该没问题。不过这种书一般类别极多,我也不知道能否找到你想看的。”
“没关系,哪一类都行,”对方欣喜道,“多谢你了。”
“举手之劳而已。”
房门关上后,斐语寒恢复到了平时的表情。
果然,她并不是单纯的历史爱好者。
她正在尽可能尝试了解这个新的世界。
……
瓦基里丝望着掩上的房门轻叹了口气。
它知道自己这样有些太过急躁,但如今已没有更好的选择——这位名叫斐语寒的人类是它唯一能够了解到外界信息的渠道,如果什么事都慢慢来,这一个月的时间恐怕全部会浪费在病床上。
倘若海克佐德的计划一切顺利,西线军应该已经将锋线拓展到了人类领地。这时候正是需要人手的时刻,它的“失踪”一定会让天穹之主暴跳如雷。
老实说,瓦基里丝此时的心情颇为矛盾,它一方面希望海克佐德不顾一切地将它从蜉蝣池中唤醒,即使那样会丢失在意识界获得的大部分记忆,甚至还有可能对头脑造成不可逆的损伤,一方面却又不愿意放弃自己目前所得到的线索。
前者理由很简单,越是探寻下去,它心底的不安感便越发强烈,忘掉这些反而会更轻松。不管罗兰怀着怎样的秘密,只要在现实中将传承碎片拿到手,人类就再也翻不起任何水花。甚至他们所拥有的一切,都会以传承形式归为族群所有,这点秘密也不例外。
而后者则在于“千形”西丝塔利斯的告诫——即使赢得神意之战,也无法令族群抵达神域。作为导师的遗言,它就像种子一样,在梦魇心中深深植下了根。如果胜利无法为族群换来延续,那什么才是正确的做法?答案会存在于这个诡异而不可思议的意识领域中吗?
当然,以上都是明面上的理由。
它还有一个不可能说出来,甚至不愿意承认的想法。
那就是这段时间里,它仿佛回到了过去在云霄学派学习时的日子,不仅每天都能接触到全新的知识,还让人看到了一个与现实截然不同的未来。
瓦基里丝从书顶的袋子里掏出一盒密封好的糕点。
它有着印满花纹的精美包装,外观和那些人类食物完全一样,不同的颜色代表着不同的口味,拆开封口,就能闻到诱人的味道。
那是它从来没有想象过的美味。
进食是族群中低等的表现,只有杂生体和原生体才需要用嘴进食,普通的血食仅能提供很少的能量,而且非常难以消化,因此最常见的做法是把食物放在蜉蝣密集处晾制软化后再吃——这一过程像极了人类的烘烤,不过他们使用的是火而已。
当然,如此处理过的东西,顶多也就是填饱肚子,自从成为晋升者、能直接从生命蜉蝣中吸取补给后,瓦基里丝就再也没有吃过食物。
一部分族人进而将进食低等扩展到了其他种族身上……比如说人类。
毕竟就算是女巫,也离不开每日三餐。
它一度也曾这么认为,直至如今才知道,卡嘉德半岛出产的食物原来可以好吃到这种地步。
瓦基里丝将一片糕点放入嘴中,感受着那直刺心扉的香甜。
毫无疑问,这些食物仍保留着朴素的蜉蝣晾制风味,是建立在族群特性和人类技术上的革新之物。
它很快就把糕点吃得干干净净。
若是云霄学派还在,若是“千形”还在……它们是否也能制造出这样卓绝的美食?
梦魇摇摇头,将这个杂念抛之脑后。
不管如何,神意之战经过数百年的酝酿,早已如洪流般势不可挡,如今的局势并非它一人能够控制,保证族群的延续才是它最重要的目标。
然而难题又回到了第一点上。
它深知自己心中的不安来自何处。
经过这一个月的摸索,瓦基里丝已基本能确认,现实中人类的惊天变化和这里离不开关系,其中罗兰正是导致一切异变的罪魁祸首。历史书上多次提及的那些火器,和厄斯鲁克报告中的描叙几乎完全一致。
脑海中的最后一块拼图已然浮现,它确实找到了人类晋升的源头——尽管不知道那名人类雄性为何能获得进入意识界的权限,但现状就是如此。他从这个庞大的意识领域学习到了远超时代的知识,然后将其运用到族群身上,女巫则成为了转化知识的桥梁,而非像过去那样消耗于血肉战场上。它们面对的绝不是四百年前的联合会,而是一个全新的人类共同体。
若只是这样也就罢了。
翻遍史书,它还察觉到了一个惊人的事实。
那就是当人类文明提升到一个程度时,发展速度会陡然翻上好几倍!比如千年之前他们仍在使用火枪相互厮杀,如今却已将足迹遍布天空与海洋,武器更是进化到了毁天灭地的程度。
这也是瓦基里丝最大的不安所在。
——罗兰到底已经走到了哪一步?
抛开西丝塔利斯的告诫不谈,它第一次开始怀疑,族群是否能在这场命运之战中,彻底击败对方。
……
“那么……罗兰先生,协会的第三道防线就托付给你了。”
“放心吧,我定当尽力而为。”
罗兰向磐石道别后,走出镇守办公室,轻轻吐了口气。
事情并非像他想的那么顺利,棱镜城对堕魔者的追踪同样陷入了停滞,他没能得到更多关于对方下落的情报。
镇守通知他前来,主要是为了安排武道大会的守备任务。
这个计划之前也提到过,追踪行动受挫后,它更是成为了反击敌人的主要方案之一——既然堕魔者藏得如此之深,不如在大会上守株待兔。为了防止内部消耗,协会高层索性定出了一份比赛进程表,要求明星武道家们按照表上内容执行。
换句话说,这一届武道大会将彻底变成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虽然有打假赛嫌疑,但在存亡危机面前,每个人都清楚孰轻孰重。加上高层对此极为重视,一个个单独拉进办公室密谈,也算保住了众人的颜面。罗兰来时在大厅中见到了不少明星人物,倒也没谁显露出不满之意。
按照计划,整个防卫圈分为四层,政府警卫队和假扮成观众的协会成员为第一层,主要任务是甄别敌人,以及解决那些落单的堕魔者;第二层是台上和台下的明星武道家;第三层是隐蔽身份的旧派好手,最后一层则是镇守本身。
如此复杂的布置一是为了在堕魔者未大规模现身之前能使得武道大会看似顺利的进行,二是考虑到对手中有人能瞬间控制武道家,只甄别出入口难以做到万无一失。
而他作为猎杀执照的持有者,自然被到了第三道防线中——事实上,他负责监视的不仅是场中的可疑人物,也包括那些参赛的武道家。
虽然未能得到堕魔者藏身之处的新线索让罗兰略有些遗憾,不过他一时也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布置好陷阱等着对方一头撞进来,已经是目前可行性最高的做法了。
毕竟他比协会知道得更多一些。
堕魔者并不是单纯的被“自然之力”所吸引。
驱使它们行动的,是来自神明领域的意志。它们的最终目的是毁灭梦境世界,并将所有魔力归于意识界。
因此有机会一次获得如此多的核心,敌人应该不会轻易放过才是。
行至走廊拐角时,一名女子的身影忽然出现在罗兰面前。
他顿时感到头皮一紧,对方是谁不行,偏偏是他目前最不想撞见的人。
协会的天才武道家,斐语寒。
“啊……是你。”她似乎也注意到了罗兰,抬起头道。
空荡荡的走廊里只有他们两人,若这时候再装作没见到未免太过生硬,他只好清了清喉咙,挤出笑容回道,“咳咳,你好。”
然而对方的下一句话就让他的笑容僵在脸上。
“对了,上次的事我还没有好好向你道谢来着。”她主动伸出手来,若无其事地说道,“多谢你干掉了那个诡异的怪物,将大家从危机中解救出来。”
“呃——”罗兰一时不知道该回什么好,过了片刻才勉强接道,“不、不客气……”
“可惜协会却把所有功劳都推到了我头上……”斐语寒轻叹口气。
“不不不,这样就好,”他连忙摆手,“其实……我因为一些特殊原因,不得不隐藏身份,越少人注意到我反而越好。”
“那好吧,”对方出人意料地并没有深究下去,而是爽快地应了下来,“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就把它当作礼物收下了。”
罗兰心里却涌起了讶异,为什么斐语寒会如此淡定地接受这番说辞?如果她还记得昏迷前所发生的一切,那么也一定不会忘记灵的声音。可看她的态度,分明是想将此事略过一般。
就前几次接触和他所听到的风评来看,对方并非是一个大大咧咧之人,甚至可以说完全相反——和所有年轻的天才一样,斐语寒高傲且挑剔,对自己和对他人的要求都极高,言谈间往往充斥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意,绝不是一个好相与的武道家。
但现在,对方的表现却和他脑海里的形象截然相反。
“对了,”斐语寒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来似的,随口问道,“你觉得一个历史爱好者会喜欢哪些类型的百科书籍?”
罗兰愣了愣,“你问这个干什么?”
“还记得我们上次探望的那名来自卡嘉德半岛的幸存者吗?”她解释道,“瓦基里丝小姐,她现在已经是我队伍里的一员了。原本我还担心她养伤期间太过无聊,没想到她的兴趣居然是看书——这一个月时间里,她几乎将图书馆的历史书籍都翻了个遍。”
你原来还会担心别人?罗兰暗自抽了抽嘴角,正准备开口时,忽然一道电光闪过脑海,令他背后的寒毛都立了起来!等等,她说的瓦基里丝,不就是那个在记忆碎片里似曾相识的魔鬼吗?
这一个月里,对方都在不停地看书,而且全是历史类书籍?
“……从头到尾?”
“算是吧,特别是战争史。有趣的癖好,不是么?”
难道……这只是是巧合吗?罗兰心中思绪急转,到嘴边的话也临时改了口,“确实……我想,应该是有关人文和社会类的百科吧。不好意思,我还有镇守交代的任务在身,现在得走了。”
尽管这话题中断得有些仓促,但斐语寒并没有露出任何不满之意。
“我也是。”她点点头,“再见,罗兰先生。”
“啊……再见。”
等到对方转身离开后,罗兰才面沉入水地朝楼下大步走去。
……
步伐变快了。
斐语寒停下身子,静静倾听着逐渐远去的脚步声。
这次“单独的偶遇”并非巧合,而是她刻意选择时机的结果。
老实说,罗兰一直是她的推测中最难以确认的一点,他和瓦基里丝不同,如果不是那声陛下,她根本找不到对方的任何破绽——例如上次探望时,他掏出手机的频率是一分钟三次,眼光会在漂亮女性身上多停留一至两秒,挑选饮料时首选可乐……一切都和这个时代的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这也使得“另一个世界”的想法出现了一个无法解释的矛盾——既然瓦基里丝认识罗兰,这意味着他们源于同一个世界,但为何两者间会产生如此大的差异?
因此这次撞见既是回馈对方的善意,也是斐语寒的一次尝试。
而结果令人大感意外。
罗兰似乎通过她的提醒意识到了瓦基里丝的特殊之处,可反应却与她的预想大相径庭。作为同样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伙伴”,如果想要让此事继续隐瞒下去,他应该会不动声色地替瓦基里丝掩护过去才是。
但对方最先表露出来的情绪是强烈的提防,其程度甚至超过了她提及联合剿灭行动一事。
虽然罗兰尽可能做出了掩饰,不过眼角肌肉的跳动依然被她清晰地捕捉下来。
在控制表情这一点上,他明显要比瓦基里丝差上不少。
看来此次尝试足以称得上是获益匪浅。
既然决定保持这份默契,继续观察下去,那么这两人接下来的互动无疑会让她获取更多线索。
斐语寒扬起嘴角,敲响了镇守办公室的房门。
……
罗兰回到筒子楼小区,第一时间找来了菲丽丝和潼恩。
“我需要你们去监视一名魔鬼,它有可能来自这栋大楼住户的记忆碎片!”
“魔鬼?”
两人怔了怔,“您指的是这个世界的……异族人?”
对于古女巫而言,梦境世界里比现代生活更难适应的是混居于城市的卡嘉德人——这些拥有和魔鬼一样外表的少数种族已经被视作人类的一份子,不仅言行举止同人类相差无几,还能互相繁育后代,和外面不死不休的敌人完全是两回事。
见到魔鬼就动手几乎已成为了古女巫的一种本能,在罗兰的反复交代下,她们才好不容易克制住这股冲动,现在又要突然提高警惕,不得不说一般人很难扭转过来。因此他第一个想到的便是第一批跟随自己进入梦境、主要能力又极适合隐藏的菲丽丝和潼恩。
“可以这么认为。”罗兰将对方的特点与可疑之处讲述了一遍,“我没有在她身上见到任何魔石,这也是跟真正魔鬼相差最大的地方。但你们依然要谨慎行事,在假设她拥有魔石能力的情况下进行监视。”
通读历史是了解一个世界最有效的途径,有什么人会如此渴求的想要知晓梦境世界的过往?如果那名叫做瓦基里丝的“魔鬼”真来自卡嘉德半岛,她应该也接受过义务教育才是,可从斐语寒那里得到的只言片语可知,对方几乎按照时间顺序将历史书通读了一遍,在两个世界同时遭到侵蚀的节点上,这一点就足够让人怀疑了。
“是,陛下。”两人点头道。
“即使确认了对方是魔鬼,也不要在疗养院动手,”罗兰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一是那里觉醒者众多,容易出现意外。二是我想要弄清楚,她到底是如何穿过记忆碎片来到这边的。”
毕竟0510号房间尽头连接的可不是一两只高阶魔鬼的巢穴,而是一座极为宏大的异族城市,如果其他魔鬼也能穿过大门,那就有些真让人头痛了。
“我明白的,只是……”菲丽丝有些犹豫道,“我们两人不在您身边的话,万一遇上危险……”
“放心,这里并非现实世界,”罗兰笑了笑,“你也看到过,那些堕魔者的能力根本无法伤到我分毫,只要不主动赴险,它们基本就无计可施。倒是你们,记得以保全自己为优先,每隔几个小时给我打个电话。”
“……遵命,陛下。”两人相互望了眼,抚胸领命道,“那我们出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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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普西珑走进地下集结点时,整个房间正处于两界交叠的特殊相位状态,地板和墙壁都被猩红的魔光所覆盖,仿佛变得如同余烬般明灭不定。
在这样的状态下,该片区域等同于一个与世隔绝的虚构空间,任何现实之物都无法对其造成影响。
这自然也包括追踪和探寻。
她看到贝塔依然保持着双手触地的半蹲姿势,身形接近于半透明,犹如一个虚幻的影子。
按照这边的时间流来算,他已经维持该姿势快大半个月了。
“还没完成?”伊普西珑望向站在一旁一动不动的德尔塔。
后者的面具闪了闪,才似乎想起意识已无法直接用于沟通,沙哑着嗓子回道,“这个世界已十分臃肿,全面解析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不过贝塔的工作已接近尾声,相信很快会有结果。你那边呢?有打听到什么消息吗?”
“魔力窃取者设下了陷阱,正等着我们自投罗网。”
世界的构成规则限制了神使的力量,哪怕他们代表着神明的意志,也不得不遵循规则行事。
“果然如此。”德尔塔的音调毫无起伏,“这看起来确实是一个省时省力的做法,可惜我们已经不需要那些零散的魔力了。”
伊普西珑点点头,没有再接话。
摧毁这些不受神明控制的意识界有一个更简单的方法,那就是直接消灭意识界的创造者——它们大多以创造者的意识为源,就好比房屋和柱子的关系,只要拔除了支撑柱,世界便会随之崩塌,被分配走的魔力也将全部归还于神域。
只是这个世界已足够壮大,想要在无数目标中找出创造者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因此他们先要调动起海量的魔力用于解析世界,才能准确定位其根源所在。
之前侵入棱镜城便是为了解决魔力所需,有了大量核心的支持,完成解析只是时间问题。
当然,找到并不代表能够成功消除,创造者往往会受到世界的庇护,先前的种种失败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想要对抗庇护,就必须将创造者拉入两界交叠的裂隙——在那里,神明才能干涉到世界的规则,进而一举击垮敌人。
因此即便是神使,也存在失败的可能。
但时间已所剩无几。
他们是神明最后的希望,如果连他们也失败,神明就会直接摧毁整个意识界。届时千万年来的努力都将化为泡影,所有积攒下来的成果也将一同归于虚无,如果不是万不得已,神明绝不愿走出这一步。
毫无疑问,一切都是这个世界主人的错。
伊普西珑不由自主地捏紧了拳头,但很快又茫然的松开了。
咦,这是怎么了?
她为什么要感到愤怒?
作为神使,她应该不具备任何感情才是。
既没有喜怒哀乐,也不会为胜利或失败而担忧,除了任务外,她不应在意任何事情。
等等,这么想起来,自己以前似乎也从来没有考虑过类似的问题。
“出什么事了?”德尔塔注意到了她的举动。
“不,没什么……”她转过身去,走到墙角缓缓坐下。
这变化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伊普西珑思索了许久,才隐约察觉到,竟是从击杀背叛者神使的那一刻开始的。
当时她伪装混迹于使徒之中,悄无声息地接近了那名和她同源的背叛者——直到出手的瞬间,后者才反应过来。
奇怪的是,背叛者并没有做出太多抵抗,当她的手臂洞穿对方的胸膛时,她只是轻轻握住自己带血的手臂,俯身说了一句话。
内容她已记不太清楚,但那声音……却意外的熟悉,甚至有种温暖之意,仿佛阔别已久的怀抱。
而最后背叛者脸上凝固的神情,是平静的笑容。
该死,现在想这些干什么?
不对,我为什么要为这些而愤怒?
伊普西珑一时竟觉得脑海里混乱无比。
“你想说什么?”德尔塔再次开口道,“这里没法用意识交流,有话就说出来。”
“我——”
就在这时,一阵涟漪忽然从房间中央荡开,一直半蹲着的贝塔睁开了双眼。
“搜索已完成。”
“总算好了,”德尔塔顿时转移了视线,“结果是?”
贝塔平举双手,三个模糊的头像出现在他掌心之中,并随着线条的重组与结合,逐渐变得清晰完整起来。
“居然有三个?”
“没错,但我们只用对付剩下的两个就行,因为第一个已经不复存在了。”
伊普西珑很快读出了图像中的所有信息。
三个创造者分别是——
“背叛神使意识体,相关度1%,代号岚。”
“自我逻辑意识体,相关度42%,代号洁萝。”
“不明来源意识体,相关度57%,代号罗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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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加快研究项目的推进,罗兰稍稍调整了作息时间,每天吃过午饭后会在办公室里睡上两三个小时,相当于变相增加了进入梦境世界的次数。
也因为这个缘故,每逢中午过后成群结队出现的神罚武士,亦成了城堡区里的一大奇景。
得益于灰堡设计局的帮助,新一批工业项目都进展得颇为顺利,到季秋的最后一周时,拖拉机基本完成了定型设计。
在此之前,无冬的所有项目流程都是先由安娜手工制造、验证可行性并定型,之后再划分生产部件,交付厂房单机试生产,最后才是确定流水方案,直至组装成型。耗时长不说,还容易走弯路。
特别是在划分生产部件这一点上——由于黑火的加工能力远胜任何机床,因此安娜能削切出来的零件,工厂不一定能做出来。一台机器成百上千个零部件,确定哪些可以由工厂自行完成、哪些必须交给安娜后期处理,无疑是一个庞大的工程量。只有在完整组装出一台成品后,这个项目才能进入批量生产阶段。
事实上之前生产第二代蒸汽机时就在该环节上吃过苦头,一个压力阀门部件虽然看似简单,但到正式量产时才发现合格率低得惊人,结果便是相关生产线推倒重来,最终成品也延后了大半个月。
而灰堡设计局相当于替安娜完成了所有的前期工作,从测试定型到流水线设计,以及普通机床能不能满足要求,这些流程都可以直接在梦境世界中完成。因此方案一旦敲定,工业部就能立刻组织生产,这也使得新项目的研发周期和费用大大缩短了。
罗兰将这台被寄予厚望的农业机械命名为“丰收”号。
它将继承起五对负重轮的名号,耕耘在灰堡的土地上。
当然他也没让谢师傅闲下来,现在的丰收号仅仅只是一个简陋的底盘,挂上一架犁当拖拉机用问题不大,但离五对负重轮的终极形态还有很长一段距离。
他希望能在该底盘上实现军队的一切所需。
至于发报机方面,青箐倒是很快招来了几个应聘者,里面既有应届毕业生,也有民间无线电爱好人士,只不过罗兰一看到那些电路图就脑袋发涨,最后勒令全部改成实物图形式才勉强能分辨出什么是什么。即使如此,他对这方面知识的学习也异常缓慢,只能强行将样图记忆下来,再慢慢与安娜一起琢磨。
除开这两大项目外,无冬城的其他几个重点备战工程已陆续出现了成果。
首先是南北大动脉计划。
霍弗德.奎因向他寄来信件,称目前晨曦已投入近千人,在边境两个城市设立了水泥煅烧厂。这些厂子每天都能生产出数百吨水泥,来满足硬化路面所需。如今从迎风领至闪光河的道路基本铺设完毕,而笼山的后半截道路也已开工,预计半个月左右就能竣工。
即使有莲和莫丽尔的相助,这样的施工速度也足以称得上是表现优秀,显然奎因家族在此事上下了不少功夫。加上最先完成的赤水河东境拐点直达永夜城的道路,这意味着无冬只差一步就能将力量从陆地投送到千公里之外的战区。
其次是大动脉计划的配套工程——“驼峰”号蒸汽卡车,首台也在工厂下线入役。
它采用了经典的平头驾驶室、发动机前置、前单后双六轮布局,除了脑袋略长外(为了塞下偌大的水箱),外形和后世的卡车几乎没有多大区别。自重约为十吨,设计载重量六吨,在平坦的水泥路面上可以保持四十公里每小时的稳定速度,连续开上三百公里。
在必要时刻,驾驶者还可以为其灌注雨水、井水、甚至是尿水来提高里程——当然,即使毫无补给,它也足够在城市与河道之间往返了。
和装甲列车不同,每一辆卡车至少需要两名司机,换句话说,哪怕无冬能够立刻造出大量的卡车,司机也存在着巨大的缺口。好在如今样车已经有了,接下来只要建立驾校,快速培养出一批合格人员就行——毕竟这个时代还没有什么交通法规,只要能把车子开动起来,其他一切都好说。
最后则是铅酸蓄电池。
它虽然不大起眼,技术含量也比前面几大项目要低得多,但用处却一点儿也不小。
比如在卡车上,它为车辆大灯和尾灯提供了电源——这亦是驼峰号上唯一的电气设备。而有了灯,卡车的行驶时间便从白天瞬间扩展到了整个昼夜,效率几乎提高了一倍。
还有用在双翼机的启动上,可以省去地勤人员不少功夫,更关键的是,倘若发动机空中熄火,飞行员可以直接尝试再次启动,变相提高了安全性。
总之依靠着大量迁移民的入住,无冬城的工业能力再次突破瓶颈,进入了一个飞速上升时期。
不过罗兰亦清楚,这样的增幅并不全是因为人口的缘故——如果依旧是手工作坊式生产,别说几个月了,就算几年也不一定能把一窍不通的外行人培养成一名合格的工人。而在这里,那些有经验的老工人只怕你不学,不怕你学不会,因为升职和加薪跟手下的学徒有着莫大的关系,他们永远是一副如饥似渴的模样,把所有东西都倾囊相授。
普通人仅需一两周的手把手教导,就能明白机床的基本操作,就算新入行者一个字都不认识,照着步骤模仿也能加工出合格的零件来。
适用生产力的新制度、普及教育的推广,以及对创造与研发的重视,城市的工业化进程今后只会越来越快。
不过他得到的也不全是好消息。
根据铁斧的报告,第一军在前线所受到的压力越来越大,凭借着扩散开来的红雾,魔鬼已经能触及到笼山区域,甚至有人称,在晨曦境内见到了恐兽的身影。
在沃土平原时,罗兰就认识过敌人奔袭千里的战术,虽说能调动的兵力不多,但哪怕只有少数狂魔,也能够对后方造成相当大的破坏。
而现在那些零散的恐兽,则很可能是为突袭打探路线的哨兵。
第一军想要反制这点,就必须拥有与之等同的机动能力。
他轻叹了口气,或许是时候调遣女巫联盟和空骑士军团前往前线了。
罗兰在会客厅见到了温蒂和提莉。
“目前的情况就是这样……”他将前线消息大致讲述了一遍,“我们恐怕没法再拖下去了。”
“第一军需要女巫的帮助,”温蒂凝声道,“我这就去通知大家——休整了这么久,她们应该已经做好准备了。”
“总算等到你开口啦,”提莉撇撇嘴,“飞行手册正好还差个实战篇没有写完,我早就想去前线验证下构想许久的思路了。另外,说好的专用战机呢?别忘了答应过我的话,哥哥。”
罗兰没有像往常那样打哈哈敷衍过去,不是不想,而是声音仿佛忽然堵在喉咙里了一般。
“陛下?”温蒂似乎注意到了他的异常,“您还好吧?”
罗兰尽力平复下自己的心情,缓缓点头道,“你们都知道,红月已经现世,这将是人类所要面对的最后一场战争……但谁也不知道它会持续多久,或许是一年,或许是十年,这一次出发很可能要到战争结束后才能回来,如果……”
他发现自己隐隐有些说不下去了。
谁也没法预料到这场神意之战的最终走向,上一次灰烬折戟于沃土平原,这一次呢,有多少人能撑到战争结束?女巫联盟里有不少人都是二十出头的女孩,在另一个世界本该还享受着无忧无虑的大学生活,但现在她们却是命运之战不可或缺的一支力量。
这场战争关乎全人类的前景,所有人都必须全力以赴,作为人类的一份子,女巫和普通人并没有本质区别,这个道理罗兰不是不懂,但感情终归不是道理。从建立联盟开始,他和大家朝夕相处了这么多年,现在一想到这次别过很可能就是最后一次见面,下达出征的命令便始终难以出口。
“如果被其他人看到你现在这样子,是会要笑出声来的。”提莉咧嘴道,“都这么多年了,你还没适应这个位子吗?当然……我也不讨厌就是了。”
“失礼了,陛下。”温蒂站起说道。等罗兰反应过来时,她已经走到身后,俯身抱住了他。
“这样子会让你的担心少一些吗?”她柔声道,“您所做的一切,大家都看在眼里,就算您一句话都不说,大家也会主动站出来——毕竟您教导我们,不去抗争就什么都得不到,赢下神意之战和保护圣山并没有本质区别,我相信其他姐妹也是这么认为的。”
背后传来的暖意让罗兰平静下来,没错……并非只有他一个人这么想,谁都知道这一天迟早会到来,若是想要逃避根本无需等到现在,既然女巫们都在,其心意早已不言而喻。如果这时候他再去说些“不愿勉强大家参战”、“如果有想留下的随时可以提出来”之类的话就显得有些矫情了。
接下来唯全力以赴而已。
“谢谢。”
温蒂笑了笑,回到座位上。
“那么,”他深吸口气,凝视两人,“女巫联盟和空骑士军团,准备好了就即刻出发支援前线吧。”
“如您所愿,陛下。”
“包在我身上,哥哥。”
……
女巫即将远征狼心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城堡区,闪电只用了半个小时,就清理好了所需行囊物品——一个放置弹药和符印的背包、一条塞满调味料和盐粒的腰兜,以及放在头顶的麦茜。
按照惯例,两人总是最先出发的一批,担当着前线侦查与引导后续队伍的要务。不过这次当闪电找上温蒂时,却被后者留了下来。
“不用那么急,”温蒂伸手抱过麦茜,“事实上之前有人拜托过我,在出发前希望能见你一面。”
“见我?”闪电微微一怔,“谁?玛格丽阿姨吗?”
“这个嘛……”温蒂掩嘴道,“你见到了自然就会明白。对了,那人现在就在庭院中等你。”
“消息这么灵通的么?”闪电耸耸肩,“那好吧。”
“咕——咕!”麦茜也想跟着过去,却被温蒂稳稳的抱在怀中,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闪电消失在门口。
“抱歉,你就在这儿陪我一会儿吧,”温蒂笑着摸了摸鸽子的脑袋,“这种时候,我想对方更希望能和她独处一会儿。”
……
闪电出了城堡,沿着长长的廊道步入庭院,一眼便看到了院子中那个略显花俏的背影。
“什么嘛……原来是桑德.飞鸟先生啊,”她嘟囔道,“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然而等对方转过身来时,小姑娘却猛地愣在原地。
尽管穿着同一套衣服,但他明显已不是最初见到时的样子。尽管有好些年没有见过,可对方的模样依然和记忆中的印象瞬间重叠在一起。
“父……亲?”她有些不敢相信的开口道。
“抱歉,一直瞒着你。”雷霆苦笑道,“我本不希望自己的女儿走上母亲的老路,因此才决定暂时和你断开联系——”
“你是什么时候得知我在这儿的?”闪电低声打断道。
“你来到边陲镇没多久。”
“是玛格丽阿姨告诉你的?”
雷霆点了点头。
“所以你们都是共犯咯?还有罗兰陛下也是……”
“不怪他们,这是我极力请求他们这么做的——”雷霆话未说完,便看到女儿快步向他走来,其中一只拳头已经举了起来。
他闭上眼,静静等待着闪电愤怒的一击。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出现。
半晌过后,雷霆略有些讶异地睁开眼,却看到女儿化拳为掌,轻轻拍在他的额头上,同时嘴角露出了一丝笑容。
“也就是说,我在灰堡西境的探险之旅,您全部都知道?”
“呃……”
“发现塔其拉圣城、找到四百年前的活女巫、深入地底文明遗迹、击退魔鬼的先遣军……”闪电收回手道,“怎么样,比起您的成就也不相上下了吧?”
雷霆怔了好一会儿,才摸着脑袋哈哈大笑起来,“不愧是我的女儿,只是这样的重逢真叫人欣慰又遗憾啊……”
“欣慰我懂,遗憾是怎么回事?”
“那就是你成长得太快了,”雷霆的语气轻松了许多“我原以为你要么会恨上我,要么会扑进我怀里痛哭一顿,结果看来是我担心太多了……”
如果没有经历塔其拉之战,自己恐怕真会放声哭出来,闪电心想,但现在不行了,她已经长大了。在完成灰烬的嘱托、结束这场战争之前,她都不能再流一滴眼泪。“所以您是一直担心被我讨厌,才不敢公布身份咯?那现在怎么又突然决定说出来了?”
“因为我决定和你一同北上,对抗这场神意之战。”雷霆一字一句说道,“反正到那时身份怎么都会曝光,所以不如先说出来。”
“真的?”
“嗯,我的活动主场主要是海上和港口,这点已经跟陛下讨论过了。”
“太好了,”闪电抓住雷霆的手,“趁着还有时间,我先向你介绍下探险团的伙伴吧,到时候肯定会有并肩作战的机会!”
“看来你交到不错的朋友了呢……”
“当然,不过奇怪的是,她们都跟动物有关,我小时候是不是不太擅长和普通人打交道?”
“比如那只叫麦茜的鸽子?”
“嗯……不对,是叫麦茜的女巫。”
“咳咳,总之据我所知,越受动物欢迎的人,也越容易近亲,你就别担心这点了。”
“嗯,那我就放心多了。”
……父女两人朝着城堡走去,轻快的交谈声就好像从来没有别离过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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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琳娜,早餐好了。”
乔端着一盘面包和小半块奶酪走到卧室门口,抬手敲了敲房门。
红月现世的这两个月来,两人的生活可以说极为简单。他每天都会准备好三餐,然后再去行政厅上班。法琳娜则很少出来,大多时候都是待在屋子里一动不动,偶尔也会托他打听下赫尔梅斯的近况,只有在这种时候两人才会多聊上几句。
乔不知道法琳娜到底在想些什么,但能陪着她就已经是莫大的幸运,除此之外他一时也不敢再奢求更多。
然而今天门后却没有任何动静。
“法琳娜,你起来了吗?”
乔有些疑惑地又多敲了几下。
“那个……该吃早餐了。”
“法琳娜?”
依旧没能得到回应,就像是房间里空无一人一样。
乔脸色骤变,他陡然想到了最坏的可能——
该死的,事情不是明明一点点在往好的方向转变吗?
他放下餐盘,沉肩朝门板撞去!
随着砰的一声,房门应声而开。
最可怕的景象并未出现——房梁上没有悬挂绳索,床边也没有鲜血淌下,这让乔稍稍松了口气,只要对方还活着,事情就不至于无法挽回。
但这份庆幸只持续了一息不到,他的心便忽地沉到了底。
小小卧室里的陈设一目了然,其中并没有法琳娜的影子,木床、桌子和窗户都被仔细打理过,看上去显得十分整洁。
——整洁得就如同两人第一天搬来时的样子。
乔缓缓地走到桌边,这张桌子在一天前还堆满了各种关于教会的书籍和灰堡周报,但现在,桌面上已空空如也。
她……走了。
当这个念头涌入脑海里时,乔感到了一股莫大的悲伤。
显然这不是法琳娜陡然间做出的决定。
她连桌角的灰尘都擦得干干净净,却没有写下一句留言。
是为了不麻烦自己收拾残局么……
乔麻木地在桌前坐了下来。
对方会去哪里?赫尔梅斯?曾经的故乡?还是在一片没有人烟的森林中结束自己的性命?
他当然可以去寻找她……但,这么大的世界,他找到法琳娜的机会又有多少?何况对方没有留下任何消息,摆明了是希望就此消失,他即使能找到又如何?
一想到今后的人生都不会再有那名女子的身影,乔便觉得心里仿佛多了一个空洞,思绪也连带着停滞下来,就好像大脑抗拒再想下去一样……
他终究什么都没能改变。
“早上好,乔。”
为什么不早点注意到这一征兆,为什么会因为平静的生活而沾沾自喜?
“乔?”
说到底,这一切只是满足了自己的需求而已,他从未想过对方真正需要的是什么——
“乔!”
直到一只手将乔的脸扳过来,他才发现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你一个人在念叨什么啊?”
乔眨了眨眼睛。
是法琳娜。
她正皱着眉头,以审视的神情上下打量着他,“脑袋没出问题吧?”
“你……没走?”乔不敢置信地抓住她的手臂,“还是说,你决定又留下来了?”
“哈?”法琳娜的神情变得更加古怪,却没有甩开他的抓握,“什么走不走的,我只是去了一趟行政厅而已啊。”
两人大眼瞪小眼了好一会儿,乔才尴尬道,“那……你去行政厅是为了干嘛?”
“询问报名资格,”法琳娜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我在周报上看到了无冬城招募卡车驾驶员的告示,想要去试一试。”
“卡……什么?”乔愣道。
“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不过单看描述应该跟马车差不多。无论是骑马还是驾车,我都很擅长,因此这或许是一个机会。”
机会?那股若即若离的感觉再次浮上乔的心头,他破天荒地没有放开手,“你为什么突然想去应招卡车驾驶员?”
法琳娜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经过这阵子的思考,我已经想明白了。首先,教会成立的初衷确实是拯救世界于危难、带领人类走出黑暗,这不仅是教会单方面的宣传,罗兰.温布顿也承认了它不是虚言。不过上层的背叛才让它走上了一条错误之路。”
“然后呢……”
“那么接下来的问题就在于,灰堡之王是否真的像他自己所说的那样,同样是为了人类而战斗。在无冬城,我已经看到了象征神意的红月、富足兴旺的领民、以及和普通人别无二致的女巫,这些与宣传中的说辞基本一样。唯一无法证明的,就是试图毁灭人类的魔鬼。”
“可塔克.托尔大人在遗嘱中确实提到了魔鬼的存在。”乔喃喃道。
“没错,只是我没亲眼见过,罗兰的军队正在与这支从地狱来的敌人交战。”法琳娜点点头,“我不想再犯和以前同样的错误,唯有自己亲眼见过的东西,才能确认下来。”
“难道你想去狼心?”乔睁大了眼睛。
“是。”法琳娜坦然道,“教会出身的我无法通过第一军的审核,所以只能换一种做法。卡车驾驶员需要将物资运往战场最前线,而在那里,一切都将会得到证实。”
所以她才去行政厅询问驾驶员的身份要求……
乔小心翼翼地问道,“如果证实了是会怎样,不是又会怎样?”
“如果一切属实,我会用余生去补偿自己曾经所犯下的一切罪孽,”法琳娜回答得毫不犹豫,显然已经深思熟虑过,“我虽然没有亲手抓捕过女巫,但不代表教会过去所做的一切和我无关——作为审判军的一员,我也是背叛者的爪牙。”她顿了顿,“倘若这些都是骗局,那么我会回到赫尔梅斯,看看能不能帮助新教会做些什么……”
这就是她沉浸至今所得到的答案。
乔渐渐地松开了手,他根本找不到一丝劝阻的理由,不逃避过去错误的同时亦没放弃塔克.托尔的临终嘱托,并将未来所要走的道路建立在踏实的基础上,她比他预想得还要坚强。这种时候除了默默支持外,任何借口和挽留都是在毁掉她。
但结局依旧没有改变。
一旦成为驾驶员前往狼心,她自然不会继续住在这里,因此才收拾好了房间里的一切。
法琳娜……还是要离开自己了。
“我……”乔深吸了口气,生怕心底的刺痛突然溢出喉咙。
“对了,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法琳娜抢先说道,“一辆卡车需要两个驾驶员,我希望你能和我一块去。”
“诶?”他不由地怔住。
“老实说,我已经和外界脱离太久,实在没自信能一人实现这个目标。”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偏开头,“不过你可以拒绝我的……毕竟你已经有了一份稳定的工作,待遇也算不错。我知道我不该提这个,只是……”
“只是什么?”乔下意识问道。
法琳娜停顿了一会儿才直视他道,“只是我需要你。”
这是乔曾经脱口而出的话,也是他第一次听到对方这么说。
被需要者变成了需要者,而需要者依然是被需要者……么?茫然与空洞消失了,这种相互充实的感受瞬间填满了他的胸膛。
“先吃早餐吧,都快凉了。”乔长长吐出口气。
“喂……”
其实这个问题根本就不必问他。
一同流亡狼心都扛下来了,何况是驾车随大部队前往?
“吃完后,我们一起去报名。”他微笑着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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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骑士学院,飞行场中。
发动机运转的隆隆轰鸣打破了黎明的寂静,十架双翼机迎着日出晨光,依次滑出机库。修长的机翼在柔和光辉的照耀下,被镀上了一道细碎的金边。
“你打算把预备学员也都带过去吗?”罗兰站在海鸥号的登机口旁,朝提莉问道。
提莉点点头,“如果顺利的话,一个月我就能完成飞行手册的最后部分,但我不想让学员也浪费一个月时间。理论在哪里都能教,去前线说不定还有试飞的机会——毕竟比起第一军的阵地,机场已经算是大后方了。”
这么说倒也没错……看来她还没有忘记自己院长的身份,罗兰稍稍放心了点,“多给学员一点上手的机会,别整天霸着飞机不下来,教会大家才是首要目的。”
其实他想说的是,别上头。
复仇的机会还有很多,不要急于一时。
“哦?”提莉撇了他一眼,“也行啊,只要你把说好的专用机交给我,我保证不和学员抢天火号。”
罗兰顿时语塞。
见他理亏无言的模样,提莉轻笑起来,她将额前零散的碎发拨至耳后,“放心吧,我知道你心里的想法。要不做个约定好了,一个月后我带出一队能实战的空骑士,而你将专用机造出来——在那之前,我保证不会和敌人硬碰硬,如何?”
最好以后也不要硬碰硬——尽管罗兰这么想,可他也明白,战争不可能总是一帆风顺,能赢得逆境的军队才有资格获胜,因此最后他点了点头,“注意安全。”
“当然,我还等着你带回灰烬的那一天呢,哥哥。”提莉展颜一笑道。
有那么瞬间,她的笑容和远处的晨曦融合在一起,深深映入了罗兰的脑海。
“陛下,起飞的时刻到了。”亲卫提醒道。
“那么我走啦。”提莉转身登上悬梯,钻进了舱门。
“嗯……”罗兰则一步三回头地朝跑道外走去,尽管昨晚已办过道别宴,但他依然颇有些不舍。透过舷窗,他看到许多女巫也在窗前向自己挥手道别。
温蒂、安德莉亚、希尔维、回音、叶子……和上次远征塔其拉一样,她们又将前往一个新的战场,只是这回所要面对的局势将更为艰巨,时间也更为漫长。
“大家都会安然回来的,”夜莺轻声道,“我有这样的预感。”
罗兰点点头,没有再接话。
“跑道已清空,随时可以起飞!”
“指示旗,全绿!”
“出发!”
随着地勤引导员挥下手臂,闪电第一个腾空而起,接着是化作恐兽的麦茜——在没有导航、又是第一次前往陌生之地的情况下,两人将担当起整个机队的定向定位工作。
罗兰还注意到,雷霆正叼着烟斗,在送行人群中朝女儿挥手道别,脸上满是骄傲之情。
紧随其后的是海鸥号。
比起那些吵闹的双翼机,它的身姿显得格外轻盈灵动。
人群中爆发出的告别声也达到了顶点。
无论是女巫联盟,还是沉睡魔咒,大部分人的心都系于这架飞机上。
在魔力之风的吹拂下,海鸥号只滑跑了很短的距离便抬头离开跑道,稳稳爬上了半空。
最后则是空骑士。
十架双翼机便是如今无冬城全部的空中力量,其中六架还是没有安装武器系统的“教练机”,但罗兰清楚,工厂里新一批机体正在紧锣密鼓地组装中,只要假以时日,这些能批量生产的人造大鸟必定能给魔鬼以沉重打击,为第一军撑起一片安全的防空屏障。
天火号一架接一架地掠过跑道,在围墙尽头昂首升起,排成一列纵队消失在天际线。
为了能使空骑士快速投入战斗,罗兰命工程队在修路之余,顺带在赤水城、永夜城,以及邻国的辉光城、荆棘镇四地各开辟出了一块起降场。它们将作为连接南北的跳板,为转场飞机提供油料补充与落脚之处——对于空重不到一吨的双翼机而言,只要是一块平坦的空地,就足以满足起飞降落需要了。
当飞行员足够熟练后,清晨从无冬城出发的飞机,在太阳落山前就能跨越灰堡、晨曦两国,直抵狼心境内,在该时代绝对可以称得上是神速。这也是罗兰对空军如此上心的原因——一旦形成规模,人类的支援和进攻效率都将提升到一个前所未有的境界。
当然,作为历史上的首次长距离飞行,提莉预留了充足的余量。按照她的计划,整支队伍将在永夜城过夜,隔日一早再奔赴笼山,这样即使出现意外,也能保证整个航程都能在白天完成。
支援前线的飞行队消失很久后,众人依旧望着北方的天空,久久不愿散去。
罗兰亦是如此。
他期待着这股力量能为第一军打开新的局面。
……
居然真的……飞起来了!
曼弗尔德目瞪口呆地望着那些庞然大物一个个隐没于云层中,心中激动万分。
“喂,还愣在那里干嘛?快轮到我们班登船了,”身后有人喊道。
“我、我这就过去。”他用力甩甩头,让自己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转身快步跑向队伍。即使这时,他脑海中回响的依旧是铁鸟冲过面前时所传来的咆哮声。
尽管这一个月里,曼弗尔德早已充分领略到了无冬城的不可思议之处,但首次近距离目睹天火升空的全过程,仍让他的情绪高涨到了顶点。
只是这一次除了单纯的震撼外,还夹杂了一些其他感情。
比如欣喜。
几乎是第一眼,他便爱上了这份工作。
就像安置官马特所说的那样,曼弗尔德顺利通过了之后由行政厅人事部主持的问心审核,并拿到了无冬居民身份证,以及一间属于自己的房屋。可以说他在前期的融合阶段没有遇到任何阻碍,短时间内便在新城市有了立足之地。接下来无论是谋份行政厅的文书工作,还是像雪伦一样成为一名维护公道的警察,都是极有前途的选择。
但他犹豫再三之下,还是向空骑士学院递交了自己的申请。
即使曼弗尔德被告知,合格的空骑士将是军队的一部分,不仅要受到更严格的审查,还有可能在战争中牺牲,他也没有更改主意。
现在,他庆幸自己做出了最正确的选择。
向贤明之主效忠、与邪恶残暴者为敌、为保护弱势者而战——毫无疑问,没有什么比成为空骑士更加荣誉的事情了。
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期望着那天的到来。
……
除开法琳娜、乔和曼弗尔德外,还有无数人踏上了这场北去的征途。
他们来自不同王国、不同领地,如今却怀着同样的目标前行。
比起第一次和第二次神意之战,人类世界从来没有如此紧密过。
他们的命运都被神意之战联系到了一起。
而他们,也将为人类的命运而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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