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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开那个女巫txt下载

    自从红雾从绝境山巅上倾泻下来后,世间万物就好像被蒙上了一层薄纱。马维恩.派克原以为自己会像身处尘土飞扬的矿山中那般难受,但意外的是身体并没有感到任何不适。

    倘若用力吸气的话,甚至还能感受到一丝潮湿与清凉。按照魔鬼统帅的说法,这些雾气蕴含生命精粹,不仅不会对人类造成任何伤害,反而还有滋补的好处。唯有专门和它们作对的女巫,才会受到致命的反噬。

    此话有几分可信度暂且不说,不过目前来看除了略微影响视线外,倒也没有别的坏处。一个月下来,他已基本习惯了红雾中的生活。

    “公爵大人,天穹之主阁下派人来了。”就在这时,一名亲卫走进了书房,“现在正在庭院中等您。”

    马维恩不动声色地点点头,“请它在原地稍后,我这就过去。”

    “是。”

    亲卫掩上门后,马维恩才忍不住露出了笑意。

    没错,公爵。无论听上多次,都能让他心花怒放。一个月前当魔鬼穿过冰渊杀进雪映堡时,他以为那就是传闻中的末日,没想到对方最后竟放过了他。

    而在“摒弃”固有的偏见之后,马维恩发现那名自称为天穹之主的魔鬼并没有想象中的难以沟通,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它甚至比灰堡人更好打交道——至少前者不会不由分说的就将贵族的领地化为虚无。

    魔鬼不抽税、不抢地、不夺权,只要他们宣誓效忠,就能保下现有的一切,并且还有机会得到更多,除开手段稍显粗暴了点,倒也没有别的坏处了。特别是天穹之主将雪映堡周边的三座城市也一并交给他管理后,他更是觉得这样或许也不错。

    雪映堡形如孤岛、易守难攻,别人难以威胁到他的领地,他亦难以开拓出去。本想着伯爵这个头衔估计要戴上一辈子,没想到在末日来临时,反倒大幅迈进了一步。

    统辖永冬王国整个北部区域,他已是当之无愧的北境公爵。

    马维恩用手按住嘴角,好不容易才让笑意平息。他关上窗户,转身向楼下走去。

    没错,魔鬼攻入城中时,确实杀死了数十名侍卫和好几百个领民,但战争哪有不死人的道理?贵族之间的领地分界线,不也是通过战争决定的么。现在他手握四城,侍卫队伍不但没有缩水,反而翻了一番,领民就更不用说了,只要有地有粮让他们生,过个几年总能补回来。

    至于那些在背后议论他是因为害怕而选择臣服于魔鬼的家伙,都应该上绞刑架才对。

    进入庭院,马维恩第一眼便看到了天穹之主派来的使者,以及趴在它身边的巨大怪物。老实说,他根本无法从外貌上分辨这些家伙有什么不同——和海克佐德不同,它们既丑陋又粗坯,丝毫不懂得礼貌与教养为何物。如果不是看在魔军统帅的份上,他一点儿也不想和这帮野兽打交道。

    “不知天穹之主阁下有何吩咐?”

    对方从坐骑行囊里掏出一块石头递到他面前,接着张开血盆大口,用蹩脚的语调说道,“你。听!”

    又是魔力传音么……

    感受到使者嘴中扑面而来的腥气,马维恩忍不住微微后仰,努力压下心底的厌恶之情,“我听着呢。”

    石头闪烁两下,很快一个熟悉的声音凭空响起。

    “担任一境之主的感觉如何?希望你还没有忘记自己的承诺,领主先生。”

    “当然没有,阁下,”马维恩连忙回道,“我一直都在准备着为您效力。”

    “很好,相信一个月的时间已经让你的人民习惯了我们的存在,现在是时候了——我需要你召集一支队伍,协助我们建设营地,不是在永冬,而是在狼心王国。人数至少要两千,当然……越多越好。”

    这是需要干活的苦力?马维恩估摸了下,从四个城市凑出这么些人不难做到,“包在我身上,阁下。”

    “我果然没有选错人。”天穹之主的声音里多了一份满意,“另外,我之前交给你的那些武器研究得怎么样了?你的人能仿制吗?”

    “这……”马维恩面露难色道,“用起来倒没什么问题,但想仿制的话恐怕还需要时日……我集结了北境最好的铁匠,让他们一人负责打造一个部件,进度却不太理想。我想这恐怕跟女巫有关,毕竟铁匠向我反映,那些部件不像是普通人力所为。”

    “我想也是。”幸运的是,天穹之主的话语里并没有任何怪罪之意,“不过即使如此,你们应该也能用它来反制灰堡人。这是我给你的第二个命令,派人去阻止灰堡掠夺狼心的领民,我会把其他缴获的武器也一并交给你。”

    “可我手下已经没有足够的骑士了——”

    “那就去征召!”天穹之主打断道,“你们人类不是最喜欢用这一套来扩充手下吗?把自己的领地分封出去,拉拢那些有能力的人来为自己办事。不要舍不得开价,这件事若能做好,让你当个永冬之王也不是什么难题。”

    马维恩浑身一颤……永冬之王,这个曾经他只敢在梦里触及的名号,现在竟以这样的方式来到了自己面前?他按捺住陡然加速的心跳,竭力控制着自己的声调回道,“遵命,阁下,我会尽我所能去完成。”

    “抓紧时间,我想要尽快看到实效。”

    “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石头的光芒消失了。

    “我,一周,再来。”

    使者说完后直接爬上肉翼怪物,双手一扬,随即腾空而起。后者发出一声怪叫,扑扇着翅膀向城外飞去,很快消失在视野中。

    而马维恩则被飞扬的尘土盖了一脸。

    该死的!他一边咳嗽一边暗想,如果这帮魔鬼行事说话都像苍穹之主那副模样,估计也不会被泛泛传成来自地狱的怪物了。

    回到城堡,他立刻叫来了老学士——尽管对方上一次的表现颇为不堪,直接在城墙顶上吓尿了裤子,但他一时半会也没更可靠的出谋划策之人了。

    将天穹之主的要求复述一遍后,马维恩问道,“你觉得如何?”

    “大人,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老学士激动地握住他的手,“从您父亲那一代起,我就服务于派克家族,将势力拓展出雪映堡一直是他常挂在嘴边的愿望,如今您不止做到了第一步,还有机会问鼎永冬,无论如何都要把握住才行!”

    “我也这么认为,但……你觉得我们找些骑士来,就真能打赢灰堡人吗?”马维恩道出了心底的疑虑,“那些雪粉弩矢的精妙程度你也看到了,仿制基本没有可能。而魔鬼缴获的数量必定有限,打完了该怎么办?”

    “不,大人,我们并不需要和灰堡的军队硬碰硬,”老学士摇头道,“天穹之主阁下也没有这个打算,它的原话是「阻止掠夺」——据我所知,灰堡人的队伍分散得十分厉害,只要武器相当,我们反而能凭借策略占据主动!若能成功击破几支掠夺小队,他们必然会束手束脚。事实上,刚听您讲述的时候,我就想到了一条绝妙的计策。”

    “哦?说来听听。”

    老学士附到公爵耳旁,将自己的主意细细说出。

    马维恩脸上顿时露出了喜色。

    “应该可行!”他重重点了点头,“如此一来,我们的劣势倒成优势了。就按你说的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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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灰堡,无冬城。

    两天后,温蒂带着两名新人女巫的测试记录,走进了罗兰的办公室。

    “不得不说,陛下,她们的能力都……十分复杂,”她递上报告道,“我还是头一回在一种能力上看到如此多变数。这只是其中的一部分,若想完全摸索清楚的话,您恐怕还得再等上几天。”

    “哦?”罗兰饶有兴趣地放下手头的活,快速浏览起报告来,“既然如此,塔其拉那边应该会很感兴趣吧?”

    温蒂点点头,“她们第一时间就让菲丽丝进行了天选者检测,可惜两人的光柱都不显著,离天谴仪器「钥匙」的要求差得太多。”

    听到这个消息,罗兰心里反倒放心下来。他刚制定好了全城通电计划,所有魔力核心也都正在向着谜月仪器的形态转化,现在若突然出个天选者,赛琳肯定会充满怨念——毕竟从普通核心调整回天谴模式需要数十年的时间,天天蹲守在核心面前必然不会是种愉快的体验。

    听蜜糖的小道消息,这些塔其拉高阶女巫最近似乎都迷上了“晒太阳”,不是那种四仰八叉躺在正午阳光下的晒,而是晚上爬出洞窟,一直躺到日出时分为止。由于强烈的光线会对载体造成伤害,她们应该并不喜欢外出才对,尽管罗兰不大理解帕莎等人这么做是为了什么,但至少有一点能看出,她们最近的心态颇为放松。

    这无疑是个好兆头。

    罗兰很快将记录本翻到了最后。

    戴兰的能力主要作用于情绪,必须吞服后才能生效。和大多数附魔型女巫一样,她的能力存在时间限制,具体取决于物体的大小和投入的魔力。

    测试结果表明,“魔药”能干涉到的情绪远不止喜悦和痛苦,困倦、疲惫、焦虑、恐惧……只要是人类可以体验到的感受,它就能或多或少的对其造成影响。当药力效果结束时,这些累积起来的情绪便会一次性爆发出来。

    罗兰大概能理解为何魔药效果极其复杂,光柱却普普通通的原因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它就相当于一种神经阻隔剂,暂时将传导神经和激素产生效应的时间向后拖延了些许。后世一些药物也能做到这一点,只是副作用极大,还很容易产生依赖性。

    当然,光柱简单与否并不能衡量一种能力的价值,如果把戴兰的“魔药”拿到另一个世界去卖,其效力和盈利前景绝对会让所有医药巨头感到眼红。

    各种各样的精神疾病在机理层面上远比肉眼可见的内外伤要复杂,也更难治愈。它虽然不能消除症状,却能精确延后,只要控制得当,即可令病症的影响降至最低。例如焦虑、疲惫等负面状态,妨碍的主要是人们的日常生活,若每次都推迟到熟睡后发作,就能在不知不觉地情况下“稳定消化”。一旦人们不再受到心烦意乱、失眠的困扰,身体的自我康复速度也会提高许多。

    而即使是危及生命的重伤,魔药的作用也不可小视。人们在剧痛面前往往会意志涣散,难以再做出有效的应急手段,以至于错失抢救的黄金时间。如果能第一时间对自己进行急救,或是坚持到医护人员的到来,存活率都会高上许多。之后救援者只需做好专门对付剧痛休克的准备,便能帮助伤者安然度过初期最艰难的一关。

    另外,能力针对病痛的女巫不止一位,罗兰记得妹妹提过,沉睡岛有一名叫黛拉的女巫,就能消除痛觉。还有女巫联盟的英雄,可以将非外伤的病症转移到其他活物上,虽然尚不清楚是否能转移精神上的负面症状,不过大可值得一试。

    关键在于,如果没有戴兰的魔药,她们的作用便难以有效发挥出来——战场上士兵随时有可能遭受重创,女巫们却分身乏术。事实上,第一军就有不少阵亡者是因为受伤后失去意识,没能第一时间得到救治,最终死在了送往医疗院的路上。

    现在,这一情况兴许能得到大幅改善。

    根据温蒂的测试结果,目前戴兰只能大致控制魔力药物的影响方向,比如偏负面或是偏正面,但无法具体到某一个特定的情绪。

    这也是大多数新人最为欠缺的东西——学习了解并精确掌控自己的能力。不过有温蒂和爱葛莎的教导,罗兰并不用担心这方面的事情。等到戴兰能做到让魔药专门针对某一情绪生效时,它的最后一个缺陷也将消失。

    透过报告,他已然看到了一个医药业巨无霸的冉冉升起,这个行业的市场份量无疑会比混沌饮料更加庞大。

    至于另一人……

    罗兰摩挲着记录本最后附录的表格,心里感慨万分。

    “陛下,这是……”夜莺显然也注意到了表格上的众多颜色划分,她抬起头望向温蒂,“上面的内容确定吗?”

    “只能说大概如此,毕竟在短时间内,我们缺乏足够的样本进行对照。”温蒂回道,“现在唯一可以肯定的是,数字并不是只减不增的。”

    简单来说,莫莫看到的奇怪数字,可以认为是生命「目前阶段」的自然期限,而颜色则代表着不同衰减趋势。在报告中,温蒂详细地记录了她和莫莫两人观察整个无冬城的结果,住宅小区居民的色泽要明显浅于临时居住区的流民。

    她得出的结论是,饥饿、疾病、缺陷等不健康因素都能造成颜色的变化,色泽越深的人数字一般也偏小。其中她还特意提到了一个例子,一名狼心迁移者在喝下净化水后,头顶的数字由深褐色的五涨至了七。

    要是该能力准确无误的话,可以认为这名迁移者本身患有某种感染型疾病,按照此阶段的状态,只剩下五年的自然寿命。但经过净化水治疗后,阶段状态被打破,能力重新评估了期限。

    尽管温蒂暂时无从得知各种颜色的具体含义,不过总得来说,都可以视作非健康状态。

    “陛下……”夜莺的脸上露出了担忧的神色。

    “比预想的要好,不是么?”罗兰宽慰道,“至少它还能涨回去——只要方法得当的话。”

    温蒂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忍了下来。

    他将注意力重新移回到报告上,从颜色分布的区域来看,无冬城几乎称得上是泾渭分明。北坡矿区平均数字最低,流民居所次之,而女巫大楼和沉睡魔咒两块地方则高出整体十到二十个点,这也印证了魔力觉醒者在身体条件上的独特优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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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罗兰从桌上抽出张草稿纸,粗略计算了下住宅区和临时居住地的平均年龄,得出的结论是,无冬城居民平均岁数在四十到五十之间,后者则只有三十五左右。光从这一点上,就能看出许多问题。

    一般来说,平均寿命的增长与衰减是一个长期过程,而最开始边陲镇的生活水平显然不会比那些流民好上多少。短短五年时间,就让当地居民的寿命提升了一个层级,娜娜瓦和莉莉无疑是最大功臣。

    “两天就能得出上千个数据,莫莫施展能力时并不需要一个个看过去吧?”罗兰问道。

    “是,如果魔力充裕的话,她能同时看到视野内所有人的数字。”温蒂轻声回道,“不过她本人似乎之前从未这么做过,也没有尝试过自己的极限在哪。她觉得自己的能力是一种诅咒,即使知道也无能为力。”

    “就好像一点点看着身边之人迈向死亡一样。”夜莺叹了口气。

    诅咒?除了带来不幸以外毫无作用?罗兰不以为然地想,简直大错特错!当一个国家发展到一定程度后,任何政令都可能造成极为深远的影响,拍脑袋式的村落管理显然跟不上事态的变化节奏,统计的意义便由此而来。

    总结、观察、跟踪这些统计数据的变化,并针对性的调整政令细节,可以说是任何一个想要迈入近现代门槛的组织必不可少的能力,而人均寿命的变化就是其中极为重要的一环。

    若是通过常规手段去记录,不仅需要足够健全的基层部门和人手,还得花上好几十年的时间坚持不懈才能初见成效——毕竟在人没死之前,谁也不知道他还能活多久。

    目前灰堡除开无冬城外,其他城市也只是刚刚有了可以执行政令的二级市政厅,办事人员一个当两个用都是常事,更别提去干需要细化到小区、街道的人口统计事宜了。

    事实上,无冬的居民信息能完善到如今这个程度,亦和书卷分不开关系,什么时候行政厅人手富裕到能把识字之人下放到小区居委会之类的基层组织工作,那才叫真正达到了向全能政府迈进的要求。

    而莫莫能帮助灰堡直接跳过时间积累阶段,在什么都缺的情况下,就初步搭建起一个统计体系,所谓的无米之炊也不过如此——这还只是目前对她的能力仅了解了个皮毛的情况下。

    等到温蒂一点点找出那些颜色所代表的具体含义,比如疾病、饥饿、环境等因素造成的影响和程度,一个详实的大数据库就能轻松得来。更别提这份数据还带有预测的效果了。只要运用得当,这能力几乎可以为王国运转的各个方面都带来好处。

    那些狼心贵族根本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

    在罗兰眼里,莫莫已经是一名光荣的行政厅成员了——而且以后少说也是个部长级的。

    “对了,娜娜瓦的治疗时间安排出来了吗?”罗兰合上记录本问道。

    温蒂点点头,“就是今天。您要一起去看看么?”

    医疗院可以说是城市最忙碌的区域之一,特别是在战争结束之后。娜娜瓦.派恩也不例外,她虽不像安娜那样,需要长时间待在实验室中,但每天的治疗都早有预定,现在据说已排到了数百号开外,并仍在不断增加中。

    这也跟她的能力特性有关,进行断肢治疗时,一刻钟左右就能耗光所有魔力,以至于丢失部位超过一个巴掌的伤者,都暂不接受申请,而是发放残疾证作为替代。等到娜娜瓦成年或是能力进化后,魔力有了大幅增长,这些伤患才可凭证插队治疗。

    话说回来,娜娜瓦的成年日,应该就是今年邪月了。罗兰心想。不知为何,一提起那个曾和安娜同班的小姑娘,第一个浮现于脑海中的印象,便是她双手捧着鸡,气鼓鼓控诉自己的模样。

    “也好,我就跟你们一起去吧。”

    ……

    莫莫没想到,在展现能力后自己不仅没有被赶走,还被温蒂热情的收留下来。

    如今她和戴兰都住进了女巫大楼,成为了女巫联盟中的一员。

    每次晚餐过后,总能遇见其他女巫过来窜门,她们有人带着一些叫不上名字、吃进嘴里却能让人忍不住流泪的美味,有人则亲切地指导她们如何使用房间的设备、以及在城堡区生活需要注意的事项。短短两天时间,就让她对世界的看法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活着原来是件这么美好的事情。

    而得知自己失去的眼睛还有希望复明时,莫莫终于忍不住扑入温蒂怀中,放声大哭了一番。

    也只有这里,能宽容她肆意流淌的泪花了。

    “放心吧,”当时温蒂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慰道,“娜娜瓦虽然很少住在女巫大楼里,但也是女巫联盟的成员,而且岁数和你差不多大,她一定会很乐意治好你的。”

    等到约定之日,莫莫早早地被铃带进了医疗院。还在路上时,她就已经从对方口中得知了治疗女巫的基本情况。和她的身世截然不同,派恩小姐不仅出身于贵族家庭,而且能力用处极大,被人誉为无冬城的小天使,可以说从一开始就是身处云端之人。

    她几乎能想象出对方的形象——一定是那种脸上总带着微笑,穿着漂漂亮亮的衣裳,言行举止落落大方,任谁看到了都会心生好感的可爱姑娘。

    因此当铃叫她进治疗室时,她颇有些紧张,甚至无端从心底涌出了一股自卑感,以至于微微低下了头。

    “这位就是接下来要治疗的人么?”耳边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

    “没错,她叫莫莫,和你一样,也是一名女巫。”回答者的语气令她感到莫名的熟悉,莫莫不禁讶异地望去……对方居然是国王陛下!

    也正是这一眼,让她看到了传闻中的天使小姐。

    下一刻,莫莫用尽全身力气,才让自己没有惊叫出声来。

    只见娜娜瓦.派恩穿着一件包裹全身的白褂,仅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别说漂亮华丽了,就连普通人的衣服都不会朴素到这个程度。

    如果只是这样也就罢了,真正令她惊恐的是,对方胸前一片鲜红,赫然是还未凝固的血迹!8)



    “啊,别担心,这不是我的血。”娜娜瓦在铃的帮助下脱下衣袍,“只是刚才的伤者被轧机压断了手臂,现场难免会有些混乱。”

    “是、是这样吗……”

    “没错。来,让我看看你的伤势。”

    好强的气场,对方真的是同龄人么……

    莫莫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摘下眼罩,向娜娜瓦缓缓走了过去。

    “嗯,倒跟温蒂姐说的差不多,接下来的魔力应该够用了。”小姑娘检查完后顺手递给她一碗药水,接着拍了拍身边的病床,“喝完躺上来吧,大概十分钟就行。”

    莫莫照做后,却目瞪口呆地看到对方掏出了一把小刀。

    “陛、陛下……温蒂……”她求助般的望向一旁的两人,声音已带上了哭腔。

    “好啦,娜娜瓦,”温蒂无奈道,“你就不能慢慢来、给新加入的姐妹一点适应时间吗?”

    “诶,可这是正常流程啊,”娜娜瓦讶异道,“如果不切开旧伤口,彻底破坏愈合处,治疗就没发生效了。”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你可以先陪她聊聊天嘛……”

    “那……谈下之前的病例?我感觉在切断肢体时,用锯子会比斧头更方便。”

    “不,我不是说这个……”

    “确实如此,”罗兰陛下也插话进来,“锯子可以保证断面基本齐整,不过如果是像腿骨这种大骨头的话,想要锯开还是挺费力的吧?”

    “头骨也好不到哪里去,那些女护士的力气并不比我大多少,如果有安娜姐帮忙的话就轻松多了。”

    “是我疏忽了。不过这个倒不难解决,回头我给你设计把电动的如何?保证一切就断。”

    “陛下!请不说这个了!”

    “咳咳,抱歉,一谈到技术问题我就有些忍不住……”

    声音模糊起来。

    莫莫偏过头,恍惚地看到娜娜瓦似乎在和陛下、温蒂交谈着什么,时不时还用手里的小刀来回比划,像是要在她身上试验一般。

    切断?锯子?斧头?

    抱歉……她慢慢闭上越来越沉的眼睛……戴兰,这次治疗后,我可能就要见不到你了。

    ……

    “啊,她睡过去了。”罗兰忽然注意到病床上的莫莫已经合上双眼,进入了平稳的睡眠状态。

    娜娜瓦举起手术刀,朝两人点点头,“那么我开始了。”

    只见她娴熟地沿着眼眶切入,将丑陋的的旧创口切除并清理破败的皮肤,鲜血很快浸出,并染红了预先放置的纱布。整个过程她的手臂几乎同静止的一般,唯有指尖与手腕在精准调整。和治疗不同,这一步无法依靠魔力实现,完全是娜娜瓦训练至今的成果。

    “好厉害……”温蒂压低声音道。

    “都是逼出来的,”娜娜瓦撇撇嘴,“当时在军营急救的时候,每个人我都只能停留半分钟左右,如果不能在最短时间内完成应急处理,后面的伤者很可能就救不回来了。”

    所以她才养成了毫不拖泥带水的作风么……罗兰不禁有些感慨,“以前的你可是见到血就会晕来着,还有那些鸡——”

    “陛下!”娜娜瓦白了他一眼,“那时候的事不许再提!而且罪魁祸首明明是您才对。”

    “好吧,”罗兰摆摆手以示投降。

    “何况……”小姑娘顿了顿,“我觉得这样子也不错。至少比起以前,我也算坚强许多了……是吧?”

    有那么瞬间,她仿佛又和曾经记忆中的模样层叠在一起。

    罗兰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当然。”

    数分钟后,莫莫的眼睛便恢复如初。

    “一碗安眠蕨的效果大概能维持两个小时左右,这点分量的毒性也不会对女巫造成太多影响,所以等她自然醒来就行了。”娜娜瓦望向温蒂道。

    “辛苦你啦。”后者笑着点点头。

    “对了,你的魔力还剩多少?”罗兰故意装作不经意的样子说道,“能顺带为我检查下吗?”

    温蒂脸色不禁一变,而娜娜瓦直接抓住了他的手臂。

    “您受伤了?”

    “不……我只是觉得最近老容易鼻塞。”

    “那您应该找莉莉才对。”娜娜瓦没好气地抽回手道,“检查过了,能力并没有反应。”

    “我想也是。”罗兰微微偏过头,避开了温蒂疑惑的目光。

    看来娜娜瓦的能力并非无所不能……他心想,也不知道是她无法医治那些看不到的“隐疾”,还是红色的非健康状态并不属于一种伤势。

    总之只能等以后慢慢去摸索了。

    ……

    当莫莫缓缓睁开眼时,映入眼中的正是一片红霞。交叠的云层正由金变紫,朝着远离余晖的方向飘去。耳边是秋风拂过草地的沙沙声,轻柔却连绵,偶尔还能看到一两片腾空而起的草叶,打着转儿掠过脸颊。

    一切都显得祥和而宁静。

    原来自己还活着啊……

    她心想。

    但莫莫很快察觉了异常之处,眼中的视野仿佛扩大了许多,那些平时模糊的远景都变得清晰可辨起来。她微微向上扬起头,发现戴兰正俯身对她微笑,“你醒来了?”

    莫莫这时才注意到,自己之前一直枕在伙伴的腿上,而两人所处的位置正是女巫大楼前的草坪。

    “我……睡了多久?温蒂呢?”

    “她把你交给我后就走了。”戴兰耸耸肩,“你大概睡了大半个下午吧,虽然温蒂说你一个时辰内就能醒来,但就算超过了也不用担心,这是魔力恢复后的常见症状,自然醒来身体的适应性会更好。怎么样,新的眼睛……能看见东西吗?”

    莫莫坐起身来,反复打量着周围的世界,自从被挖去眼睛后,她原以为自己永远有一半会陷入黑暗,没想到还有重获光明的一天。

    “怎么办,戴兰……”她低声呢喃道。

    “什么怎么办?”

    “这样的话,我们要怎么才能回报得起她们啊……”

    戴兰愣了愣,随后轻笑起来,她抬头望向天空,“我也不知道。不过,按温蒂姐的说法,只要我们好好工作,应该就算是种报答了吧。对了,你还在沉睡的时候,温蒂已经安排好了我要做的事。好像是和治疗你的娜娜瓦.派恩小姐一起,为灰堡提供医疗与救治保障。”说到这里她挠了挠鼻子,似乎有些不好意思道,“虽然我现在还是不太明白,自己究竟能起到什么救治作用就是了……”

    “可是我的能力……”莫莫捏紧了拳头。

    “温蒂姐也有说哦。”

    她惊讶地抬起头来,“真的?”

    “嗯!”戴兰点点头,“而且还是陛下提出来的,你希望你能加入行政厅,和书卷女士一起,为王国的运转效力。”

    “诶!?”莫莫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也行吗?”

    “这个问题你得问你自己啦,”戴兰好气又好笑地推了她一把,“我连自己的事都没弄明白呢。不过……只要慢慢学习,应该总会明白的吧。”

    “我可没你那么有信心……”莫莫嘀咕着靠在她的背后,“你说,我们能在这里一直住下去吗?就像家那样……”

    “事实上,我也问过温蒂同样的问题。”

    “嗯?”

    这次身后沉默了片刻,才传来伙伴的回答。

    “她说,当然可以,因为已经是了。”



    一周后,罗兰收到了两个好消息。

    一是铁斧利用凝固汽油弹,以极为有限的力量给予了魔鬼一记迎头痛击,暂缓了敌人在北方的推进速度。

    总指挥在信中详细描述了新武器在爆炸时的情景,可以说比试验得到的结果还要惊人。事实上,用火焰来扼制魔鬼早在第一次神意之战时就出现过,那时候人类曾多次绕到敌方背后点燃森林,引发数天都不会熄灭的山火,使得前线红雾无法聚集,最终都取得了不俗的战绩。

    也正因为如此,吸取教训的魔鬼之后都会对针对性的摧毁树林、草地、甚至是农田,以免补给受到中断。同时哪怕它们身处红雾覆盖区域,也会建立起类似于前哨站的小型石塔营地,为的就是以防万一。只要营地中储存有红雾,哪怕后方起火,它们也能坚持到大火被扑灭。

    毫无疑问,铁斧和参谋部正是受到了以上战例的启发,才策划出的这场焚城阻击战。

    凝固汽油弹的优点便在于自带燃料,哪怕是一片空地也能引发熊熊大火,并且极难被水扑灭。只是谁也没想到,火焰没烧多久,反倒造成了一场覆盖全城的爆燃。

    如果能让阿夏去还原下现场的情况就好了,罗兰无不遗憾的想,若能找出其原因,今后便能针对性的利用燃烧汽油弹,对魔鬼造成毁灭性的打击。

    可惜按照时间推算,獠牙城应该已经被红雾重新吞没,再想潜入进去已不大可能。

    另外,一次性用光五百多桶凝固汽油也让罗兰颇感心疼。毕竟油料还好说,只要多投入人手就能增产,关键是让橡胶虫粘液具备亲和力的动物血液,除了靠农业部慢慢积攒外别无他法。

    不过胜利换回来的移民比什么都重要,罗兰不仅在回信中大肆鼓励了铁斧一番,还将新生产出来的一百多桶凝固汽油也批给了前线。

    第二个好消息则是,“天火”号的组装工厂终于迎来了首架双翼机的成功下线。

    他从安娜那里得到消息后,第一时间带着提莉赶到了工厂现场。

    这座崭新的厂房和空骑士学院建造于同一时期,相比两三年前砖石垒成的蒸汽机厂,它从设计之初就考虑到了高端制造的各种需求,钢结构的框架使得其内部拥有极开阔的空间,可以同时为十余架飞机进行配装、修理作业,照明灯具更是挂满了整个天花板。搭配上光洁明亮的水磨石地板,完全可以用富丽堂皇来形容。

    就连提莉走近工厂大门时,都忍不住发出了赞叹声。

    若是换作不知内情的人,把这里当成一座宫殿都不足为奇。

    而在人员和设备上,罗兰也下足了血本,从各个车间抽调来经验最丰富的管理者与工人不说,加工器械全部采用了第三代由电力驱动的机床,以满足尖端生产所需。这使得它亦成为了工业区里首屈一指的耗电大户,如果没有谜月仪器的出现,想要让它满负荷运转的话就只能暂停其他工厂的供电了。

    可以说,无冬城近五年来的成就跟积累,悉数体现在这座新工厂中。

    罗兰甚至从巴罗夫那儿听说,无冬人都以能进入此地工作而感到自豪。

    按照规划,当新工厂正式投入运营时,它的每个工位都将承担起一项专门的组装任务。从第一个工位到最后一个基本便是飞机逐步成型的全过程——机体从一根根骨架开始铆接、按上翅膀、装载零部件,直至贴上蒙皮、出厂测试。

    但现在,工厂还远没有达到理想中的状态,除了最靠近厂房出口的工位上摆放着一架正在进行涂装作业的“天火”号外,其他工位都空空如也。

    “怎么样,生产遇上麻烦了?”罗兰走到安娜身边。

    “多得数不清,”安娜摇摇头,“你不知道为了造出这架合格品,工人们报废了多少配件和材料。”

    望着对方无奈的样子,他不禁哑然失笑。

    早在做出这个决定之初,罗兰就预料到了其难处——全新的材料、全新的安装工艺,想要在短时间内摸透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这还是在他想尽一切办法降低难度的情况下。

    比如说飞机的结合部位,采用了全新的单面铆接技术,为此他特意开设了一条生产线,专门用于制造双翼机所需要的各类击芯与抽芯铆钉。比起传统的双面铆钉,这种只需要敲击或是抽芯就能完成固定的连接件对工人的要求更低,安装起来也更加方便。

    另外,他还借鉴了后世模型拼装的经验,把所有部件予以固定编号的同时,将每一个组装步骤都以图例的方式表达出来。并且在一些易混淆部件上设置傻瓜接口,进一步降低因粗心大意而导致错装的可能。

    即使如此,近半个月的时间里,工人们也只折腾出了一架成品,其难度可想而知。

    “那么你有亲自上场吗?”提莉忽然开口问道。

    “这倒没有……”安娜耸耸肩——只有在少数人面前,她才会露出这种“有失稳重”的仪态,“罗兰让我只负责指挥,不管遇到什么麻烦,都必须让他们自己解决,虽然有好几次我都差点忍不住来着。”

    提莉笑了起来,“所以你其实还是很开心的,对吧?因为终归有一架成功了。”

    安娜忍不住也扬起了嘴角,“就知道瞒不过你。”

    “有第一架就会有第二架,等到所有工人上手之后,我想合格的飞机很快便会多起来的。”说到这儿提莉顿了顿,转头扫了罗兰一眼,“如果这时你再夸夸她就更好了。”

    “我才没指望过他啦,”安娜撇嘴道。

    “诶?”罗兰一脸茫然,到底发生了啥事?不是在讨论飞机生产么,怎么转到他身上来了?

    就在这时,一名亲卫跑了过来,“陛下,首架天火号的所有出厂准备工作都已完成,庆祝仪式随时可以开始。”

    罗兰将注意力重新移回到双翼机上,只见浅灰色的机身上多了两处新刷上去的标志,一个是灰堡的王室纹章,另一个则是平举长枪、张开双翼的骑士。整个机体看上去威风凛凛,但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他琢磨片刻,接着恍然大悟,伸手一挥道,“上缎带!”

    很快,鲜红的绸缎挂上了飞机,机头的螺旋桨也佩戴上了一朵大红花。

    没错,他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样才算是天火号的完美出厂状态。

    接着是演讲、剪彩与合影,罗兰、安娜、提莉……以及所有参与过飞机设计与制造的功臣和工人们站在一起,背后则是编号为001,披红带彩的崭新双翼机。

    “注意看我这儿……一、二、三!”

    索罗娅召唤出魔力之笔,记录下了这历史性的一张图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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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爵阁下,前面就是风霜镇了。”

    一名骑士汇报道。

    马维恩.派克举起瞭望镜,观察着镇中的动向——此地位于永冬与狼心的西南交界处,四周都是山坡,站在任何一个高点,都能将镇子的情况看个一清二楚。由于地势易攻难守,因此百年来风霜镇也没有扩建为城堡。

    这样的小镇在两个王国的边境线上有不少,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若是平时马维恩根本不会多瞧它两眼,但现在,它却有了独特的意义。

    “前去打探情报的人有消息了没?”

    “问到了,只花了几枚银狼,那些镇民就全说出来了。”骑士得意道,“这里确实有一支灰堡人的小队在活动,数量不多,也就四五十人,差不多隔阵子就会出现一次。”

    “为何他们不驻扎在这里?”

    “穿过边境之后都是山路,而且听说常有野狼出没,没人护送的话,那些难民只怕一个都过不去。”

    马维恩心里顿时有了底。

    红雾的扩散并不是以边境为准,倒像是一个不断扩大的半圆,这使得最远处的红雾已经越过狼心王城一带,而最近的仍在永冬境内。比起远赴邻国,显然在王国内部作战更让他心安。

    而风霜镇不单满足这个要求,还因为位置偏僻,导致那些被灰堡人糊晕了头脑的家伙很少会从这里进入狼心。比起几座交通便捷的大城,风霜镇几乎就和蚊子腿一样不引人注目。

    马维恩要的恰恰就是人少。

    人少意味着灰堡也不会太过注意此地,而探子打听到的情报无疑印证了这一点。

    正如老学者所说的一样,那些难啃的骨头自有魔鬼去对付,他要做的,便是在对方的脆弱之处狠狠咬上一口。这种事情只要传去了,无论战果是大是小,都能让对方投鼠忌器。

    当然,老学者的计谋不仅仅是如此,后面还有更狠辣的招术在等着灰堡人,倘若能成功来上那么两三次,他相信对方的掠夺行动必将大受挫折,天穹之主阁下或许也会对他更为倚重。

    “回去吧,该和大家好好谈谈了。”

    ……

    花上半天路程赶回最近的城镇,马维恩意气风发地走进了原领主的府邸。这里原本属于一名籍籍无名的男爵,但不久前却被逼近的红雾和魔鬼传闻吓得落荒而逃,倒是省下他不少交涉的功夫。

    这片土地目前诚然还不属于他,毕竟他的实权暂时只限于北境四城,不过马维恩相信,派克家族的扩张绝不会就此为止。

    很快,他召集起来的一帮贵族便齐聚一堂,等待着他开口。

    公爵环顾一圈,默默记下每个人的面容与神情。房间里一共坐着四十五个应招者,他们大部分是骑士,也有那么几个男爵,而身份最高的则是原极北港的领主,拿诺斯子爵。这些人要么被迫失去了自己的领地,要么被灰堡人抢走了所有子民,在封地奖赏的允诺下,他们毫不犹豫地投靠到了他的麾下,如果再算上自带的侍卫、亲信和扈从,这支队伍的可用作战人数已多达三百以上。

    有心算无心、人数又占据优势,这显然是一次极好的机会。更关键的是,他们第一次和对手没有了武器上的差距。过去永冬贵族被打得毫无招架之力,就在于灰堡人的火器实在凶猛,其射速和距离远不是他们仿制的雪粉武器所能比。若没有天穹之主的这批缴获支援,别说三百人了,就算再翻上两倍,也不会有贵族愿意协助他去和灰堡人拼命。

    “不知各位都准备得怎么样了?”马维恩清了清喉咙,“我想那些火器,你们的人应该已经摸熟了吧?”

    “不就是将子弹装入枪膛,然后对准目标扣下扳机么,”拿诺斯子爵满脸不忿道,“那些山野农夫都会使的玩意,没道理我们却用不来。那几个被俘的家伙非得上重刑才交代,语气还吞吞吐吐、不情不愿,我当有什么了不起的!”

    “没错,要说它制作精妙、我们难以企及不假,但用起来嘛,比刀剑可容易多了。”一名骑士附和道,“我也审问过灰堡人,他们加入军队至今不过两年,一般一个月就能学会火器射击,而我光是练剑就花了五年的时间。”

    “一个月是因为这些贱民太愚钝,换作我,三天就够啦。”另一人的发言引起了一阵哄笑。

    “我要让他们知道,没有了火器他们什么也不是!”

    “火器还不是拜女巫所赐?我看灰堡之王不过是钻了教会扫荡永冬和狼心的空档罢了。”

    人心可用!马维恩意识到,这些贵族已经憋了一肚子火,早就摩拳擦掌等着报复那群灰堡人了。虽然这支混合队伍一周前才拼凑出来,里面一些人甚至相互叫不出名字,但大家至少都怀着同样的目标,个个劲头十足。

    “不过那种被称为子弹的弩矢数量有限,分到每个人头上的就更少了。”之前跟随他的那名骑士摊手道,“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大家能省着点用,等距离近了再开火。”

    马维恩赞许的多看了对方几眼,此人名叫弗勒,西境本地人,此前带着他也是看中了他的机敏。从这番话便可知,弗勒已经抓到了胜负的关键,若能找个机会,将他收为自己人就好了。

    “放心,”公爵心有成竹道,“灰堡人的子弹同样不多。狼心西北多山地,这一点限制了他们的负重。另外……他们会让我们靠近的,护送逃难者离开险境,不正是他们宣传的口号吗?”

    众人也跟着冷笑起来。

    没错,只要对方是为了掠夺人口而来,就必然不会放弃这波唾手可得的“羔羊”。但殊不知,狼群有时也会隐没于其中。在这个世界上,从猎人变为猎物往往不过是转瞬间的事,等到他们发现有诈时,恐怕自身早已深陷囚笼。

    之后只要再伪装成对方的模样,回身去洗劫一番沿途的城镇,灰堡人的宣传必然不攻自破。反复来上几次,他们就别想再从这边拉走一人了。

    “我已经放出了消息,相信灰堡那边很快会有所动作,到时候各位大可尽情发挥,所得缴获也悉数归你们所有!”马维恩起身总结道,“这既是你们的复仇良机,也是攥取领地与财富的机会!只要达成目的,我必不会食言!诸位,让灰堡人血债血偿的时刻到了!”



    当鱼丸翻过崎岖的山顶时,眼前的视野变得豁然开朗。

    橙黄色的野花开得满地都是,和先前光秃秃的山间小道形成了鲜明对比。秋风吹过之际,花海中便会翻起一阵阵波浪,这种自然造就的美景,总是能让疲惫的旅行者精神为之一振。

    而花海中央隐隐可辨的小镇,便是此行的目的地——风霜镇。

    这已是他第六次穿越山谷。

    尽管鱼丸担任的是高机班组的班长,但他同样也是一名第一军战士,随着上头加速疏散命令的下达,有许多像他这样的士兵,也投入到了紧急援救中。

    疏散至今,他这条路线还没有被魔鬼袭击过,或许是因为离红雾太远,又或者魔鬼根本看不上这点逃跑的难民。但不管如何,每多带一个人回无冬,无冬就能多一份力量。

    而他陆陆续续已经为后方带去了近千人。

    依照惯例,这支队伍会在镇外驻扎下来,然后派人去和逗留于此的难民交涉,再分批带他们撤离。早在第一次来时,第一军就已经告诫过居民,前方路途危险,最好不要擅自南进。只要在镇里等上几天,灰堡军队就会护送他们离开。

    当然,不是每个人都会相信这样的话,事实上鱼丸就好几次在半途上碰到过狼狈不堪的逃难者,要么食物全部耗尽,要么被野兽追逐得走投无路。不过这已是比较幸运的下场,而更倒霉的那些,则悄无声息的死在山谷中。

    只是这一次,鱼丸注意到了些许不一样的地方。

    从半坡望去,此前一直人烟稀少的风霜镇,如今却多了许多人影。

    “这是哪座大城市崩溃了么?”同队的侦查手汉森吹了声口哨,“短短十来天里就多了这么多难民,接下来我们可有得忙了啊。”

    鱼丸同样颇为振奋,之前奔波了一两个月也才近千人,这回一趟可能就足以追平、甚至超过先前的成果了。

    尽管他不清楚这些难民为何不选择其他更好走的要道,而是汇聚到这座位于山谷底部的小镇来,但只要来了,第一军就有义务将他们带到安全的地方去。

    一想到这点,大家的脚步都不禁加快了许多。

    下坡远比上坡轻松,半个多小时后,小队已抵达风霜镇扎营地点。镇子里的难民也注意到了他们的到来。许多人涌上街头,很快汇聚成一股人流,奔向他们所在的方向。

    “这些人……未免也太急切了吧。”有人打趣道。

    “不是说过让他们在镇里等着就好么?”

    “会不会是粮食吃光了,希望能从我们这儿讨点吃的?”

    这句话获得了大部分人的认同。

    “如果真是附近某座城市发生了崩溃性的灾难,没带够吃的也很正常,”鱼丸很快做出了决定,“但这样子并不利于我们清点人数和维持秩序,还是得把他们拦下来。来十个人和我设卡,其他人负责戒备。”

    他深知人潮失控后的可怕,如果不能挡住难民,讨要变成哄抢的话,这些人不会和强盗土匪有太多区别。

    在大多数时候,这两类人本就只有一线之隔。

    “是!”

    士兵们很快分散开来,将背后的枪支握在手中。

    随着双方距离的不断接近,难民的身影也越来越清晰。

    鱼丸举起扩音器,调至最大的音量喊道,“这里是灰堡第一军援救小队,请大家不要慌乱,立刻停下脚步,留在原地听从下一步指示。我们有充足的食物和药品,不过发放需要各位的配合!重复一遍,停下脚步,否则我们将采取强制性手段!”

    人群稍稍出现了迟疑,但很快再次奔跑起来,就好像背后被什么推动着一般。

    鱼丸皱起眉头,让队友将枪口对准天空,准备鸣枪示警。

    就在此刻,汉森发出了一声轻呼。

    “咦?”

    “怎么了?”鱼丸问道。

    “班长,他们的装束似乎有点奇怪……”汉森一边用瞭望镜观察一边说道,“你有见过逃难者随身带着一卷布条的吗?”

    “布条?”鱼丸顿时有些莫名其妙,他一把抢过瞭望镜望向人群——此刻两边的距离差不多还有三百米,瞭望镜已可以大致看清对方的衣饰和所携带之物。从打扮上来看,这确实是一帮落魄不堪的逃亡者,可正如侦查手所说的那样,大部分人身上都有一根或长或短的布条,有的背在背后,有的挂在腰间,怎么看都觉得奇怪。

    难民在逃难前会带上一切可以带上的财产,这是人之常情。第一军通常会要求他们抛弃行囊、轻装上路,但不会给迁移带来麻烦与不便的东西,例如金龙,则原则上不进行干涉。这两个月鱼丸也见过不少稀奇古怪的“家财”,布条却还是头一回见到。

    不过越是细看,他便越发觉得不对劲。

    这群难民看似穿得破破烂烂,脚下竟都踏着鞋子。而且那些烂衣服一点儿也不显旧,倒像是近期内破坏的一般。

    两边的距离已拉近到两百米内。

    “呯——”

    队友发出了鸣枪警告。

    人潮顿时轰散开来,令鱼丸血液凝固的一幕出现了——大概是被枪声所惊到,排头的好几个人慌慌张张掀开了布条,而布条下赫然是第一军所使用的制式步枪!

    这一举动仿佛在人群中掀起了一阵波澜,其他人纷纷照做,那些长短不一的布条,竟然都是用来隐藏武器的手段,包裹其下的东西从佩剑到长戟,可谓应有尽有。

    他猛然意识到,这是一个陷阱!

    “退回营地!”鱼丸朝队友大喊道,“快跑!”

    话音未落,那边已传来了一阵密集的枪响!

    鱼丸甚至听到了子弹飞过耳畔的咻咻声,周围的草地时不时溅起一串串泥土,其他九人也反应过来,纷纷掉头猫着腰朝营地冲去——

    小队曾在那儿扎营过数次,虽然没有碉堡壕沟,但简易的砂石营垒依旧存在。它原本是为了抗击可能出现的魔鬼而堆设,现在却成了空旷山坡上唯一的遮掩。

    等鱼丸连爬带跑翻进营垒时,场地中已没有一个站着的队友,相较于对面响个不停的枪声,营地中的还击显得十分零散——比起设卡的九人,四十多人的队伍显然是更醒目的目标,一想到他们很可能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遭遇攒射,鱼丸的心便提到了嗓子眼。

    他一把抓过汉森,“快,去看看大家的情况!”

    等对方低伏着身子跑开后,他也将枪架了起来,瞄准了那些从四面八方围上来的“难民”。

    不……他们绝非真正的难民,而很可能是投效了魔鬼的贵族!

    也只有魔鬼,才有可能得到这么多第一军的武器了!

    该死的,鱼丸恨恨地想,他万万没料到同类居然会利用难民设下这种陷阱——难道他们就一点不明白,自己究竟在当谁的帮凶吗?

    “班长,”汉森回来得比他想象得还要快,前后不过数息时间,“大家都好着呢,只有一人轻伤,已经包扎好了,基本不妨碍战斗。”

    鱼丸不由得一愣,“只有一人受伤?”刚才的枪身明明那么激烈来着。

    “是,”汉森也像是松了口气,“运气似乎暂时站在我们这一边。现在大家已经分好了守备位置,我们必将坚守到最后一刻!”



    没错,坚守。

    营地背后是平缓的山坡,想要冒着弹雨撤回山顶几乎不太可能,而救援小队又都是分头行动,短时间也无法得到可靠支援。形势极为不利的情况下,坚守此处已是目前能给敌人造成最大损伤的唯一做法。

    毕竟两边的人数差距实在太大,加上大家背包里装的都是食物、衣服等补给品,连一挺重机枪都没有带上,这使得两边的武器基本处于同一水平,难以像过去那样靠远程火力来弥补数量的不足。

    五十对一千,鱼丸已经能料想到结果。

    他承认这个念头冒出时,心底仍有些害怕,但自己已不是过去那个只会抱头退缩的胆小鬼,害怕并不会影响到他身为班长的职责。

    就算是死在这里,他也要让对方付出足够多的代价!

    显然其他队友此刻也抱着同样的想法,否则就不会刻意压着射击速度,将敌人放进两百米内了。

    大家携带的子弹有限,只有在中近距离作战下,才能取得最佳的命中率。

    当然,敌人的准心同样也会因为距离的缩短而提高,这是一把双刃剑,意志将决定一切。

    山坡延缓了对方的行动,鱼丸等了近一分钟,才看到有人进入百米圈——这个距离下,他已能用瞭望镜看清偷袭者的面孔。而这也再次印证了他此前的猜测,大部分人脸上都干干净净,全然不似风里来雨里去的逃难者,其举动和神色也没有任何被强迫的迹象。

    他不用再担心错杀无辜了。

    鱼丸对准冲在最前面的敌人扣下扳机。

    身边的队友也不约而同地选在这一时刻开火。

    一时间,营地上的枪声突然大作,瞬间盖过了对方的动静。冲在锋头的袭击者眨眼便倒下去一片,进攻势头顿时为之一滞。周围的敌人纷纷趴下,对着第一军开枪还击,也不知道他们是在过去的战斗中摸索出了这样的对抗方法,还是受到过魔鬼的指导,局势随之变成了相互对射。

    就在两边僵持之际,后面的敌人将几辆蒙着布的两轮板车推到了靠近锋线的位置。

    这种玩意鱼丸并不陌生,比起马车和骡子,靠人力推拉的板车更适合寻常人家使用,特别是举家搬迁、需要驮运大量货物时。他原以为那只是敌人用来掩饰身份的道具,但没想到在开始冲锋后,对方依然没有放弃这些笨重的板车。

    直到掀开盖布,鱼丸才发现板车上拖运的竟是马克一型重机枪!

    “哒哒哒——”

    急促的连射顿时压制住了第一军的火力,而且其配备的子弹带有曳光效果,准头比栓动步枪要好上太多。营地前犹如沸腾起来,开满野花的草地泥土四溅,如果不是还有营垒抵挡,只怕这一波就能让他们失去反击的能力。

    庆幸的是,敌人没有在最远距离处设置机枪阵地,而是将它一同投入到了冲锋中。如今机枪离防线的距离仅有两百米左右,第一军又散得足够开,这就给了他们喘息的机会。

    “汉森!”鱼丸大喊道。

    后者比了个明白的手势,提着步枪一路朝营垒边缘跑去。

    第一军很少遇到火力处于下风的情况,根据作战手册上的条例,一旦陷入火力弱势的不利境地,应尽快呼叫后方炮兵进行支援,或专门针对敌人的火力点实施反制。显然这种时候救援小队唯一能采取的行动,便只有利用高效而精准的狙击来震慑敌方进攻的势头了。

    趁着机枪换弹的空挡,鱼丸和队友抬头一阵猛射,将对方的注意力尽可能吸引在自己身上。而汉森亦没让他失望,两枪便将板车上的射手放倒在地。后续想要跟着爬上板车的人,也遭到了挨个点名。

    没有了机枪的压制,借势冲锋的敌人还没跑出十步便被一轮攒射打退,战局又回到了原点。

    ……

    “该死的,这群废物怎么还没攻下营地?”马维恩抬头看了看渐渐西斜的太阳,不耐烦地跺脚道。“拿诺斯子爵,你的人是不是太胆小了,连个侧翼都拿不下!如果拖到晚上,灰堡人就要逃之夭夭了!”

    作为指挥者,他们自然不必像扈从和佣兵那样冲在前线,何况这些灰堡人从来不讲究贵族交战法则,什么刻意留手、被俘虏后留着交换赎金……统统都不存在。他们早就见识过灰堡人对待贵族的态度了,像过去一样带队冲锋不会得到任何荣誉与尊重,只会被第一个打成马蜂窝。

    “他们已经尽力了,而且你的人也没好到哪里去啊,”拿诺斯不满道,“明明人数最多,锋线却最靠后。如果你的中央部队能再往前推进百步,营地早就拿下了。”

    “你——”马维恩被堵得说不出话来,只好闷闷望向前线,心里却将这恨意记下了。

    等我成为了永冬君王,定要你好看!

    不过现在最重要的是赢得胜利,没有胜利,天穹之主就不会对他另眼相看。

    只是他不明白,为什么情况会变得如此焦灼?

    一切都按计划预想的那样顺利,为了防范灰堡人发现破绽,他们没有选择在小镇中设伏,也没有事先分数路去包抄对方——在这片山谷里,双方的兵力与布置可谓一目了然,任何可能导致暴露的细节,他都仔细考虑过。至于那些有可能走漏风声的镇民,他更是一个都没有放过。

    而事实的发展也是如此,等灰堡人察觉到异样时,双方的距离已拉近到数百步之遥。在火枪和人数都远多于对方的情况下,理应很快就能结束战斗,但为什么僵持到现在,他们也没法攻入营地?

    对方就算一人一把枪,也不过五十来把,而贵族联军足足有两百把之多!

    在马维恩的想象中,灰堡人面对如此凶猛的火力,应该早就吓得溃不成军了才对。

    可他所见到的景象却像反过来了一般。

    联军被压在山坡上动弹不得,好几次冲锋都被密集的射击打退,而这边组织的还击却不痛不痒,打到现在也没能削弱灰堡人的防守力量,就仿佛敌人拥有三头六臂、可以同时控制几把火枪一样。

    他之前寄于厚望的连发火枪,作用更是小得可怜,不仅没能摧毁灰堡人的意志,反而在好几次冲锋时扫到了自己人。从山坡脚下望去,只见那几台好不容易运上去的连发火枪周边和前方躺了一圈尸体,已没有人再敢上去碰它了。

    照这样下去,自己所期待的美好前景岂不是要化为一场泡影?

    要知道永冬无法生产子弹,若未能在这一战缴获足够多的弹药,下一战他哪还有机会再咬下灰堡人一口肉来?

    “不用急躁,大人,”弗勒安慰道,“据我观察,敌人的枪声已比之前稀疏了许多,可见他们弹药已经所剩无几。只要再坚持一下,我们就能用最擅长的方式获得胜利。毕竟他们只有火枪,而我们什么都有。”

    但那样一来,想要缴获更多的子弹就无法实现了,马维恩恨恨地想。算了,子弹可以之后找天穹之主再要,当务之急是彻底歼灭这队灰堡人!他叫来一名侍卫,“把我的命令传上去,之前允诺的奖赏翻倍,而第一个冲进阵地的,赏金龙百枚!”



    鱼丸注意到了战局的变化。

    他一直是抱着一种就算战死也要磕掉对面一口门牙的心态在战斗,但对方造成的压力却比他预想的要低。

    在沃土平原和魔鬼战斗时,战场上的压力几乎让他难以呼吸,脑袋里只有射击一个念头,浑身僵硬得就好像一块石头。但现在,他还有余力去观察队友和袭击者的情况,并思考对方有可能采取的行动。

    随着数次冲锋被逼退,敌人的动作已经显得迟缓了许多。

    最明显的一点便是第一军攒射的间隙大幅拉长——为了节省弹药,他们通常只在贵族军队发起冲锋时,才会密集开火,但上一次攒射基本已是一个小时之前。

    在对方后续没有接着增派援军的情况下,这种既不前进又不后撤的“僵持”绝对是种大忌。再怎么说,第一军处于居高临下的半坡位,又有砂石营垒的掩护,对射的优势远大于对方。

    他不太理解,为何贵族指挥官会做出这样的选择——和冷兵器作战不同,不接触不代表没有战斗发生,那些袭击者每时每刻都在承受着被射中的压力,这对士气无疑是种打击。

    有些锋线不进反退便是证明,鱼丸亲眼看到,一些人趴伏的位置比最初放进来的位置还退回去了近百米,如今整个前线已如一道曲折的波浪般参差不齐。

    这也透露出,袭击者并不是一个完整的部队,而是由数支队伍临时拼凑而成。

    除此之外,鱼丸还察觉到,敌人可能并不那么擅长火枪的战斗方式,虽然其中有明显模仿第一军的痕迹,但完全没有发挥出手中武器应有的效果。

    否则他们不可能坚持到现在。

    尽管听起来有些不可思议,小队打到现在仍无一人阵亡,仅有五人受伤。

    这已无法单纯用走运来解释了。

    “谁能给我点子弹,我的快打光了!”

    “我也是,手上只有最后一夹子了。”

    “班长,接下来怎么办?”汉森弯着腰跑回来问道,“机枪旁已没有活着的敌人了,要不我们拖到入夜后撤退?”

    鱼丸抬头望了望天,此刻差不多是下午五时左右,深秋的太阳落山比较快,再过一个半小时天就会黑下来。到那时敌方枪械的威胁便会大幅降低,即使背对着直射火力行动也不是没有机会。

    但或许是之前逃避太多的缘故,他对撤退总是考虑得更多。

    夜幕削弱了火枪的准头不假,可第一军同样也会失去最大的依仗。更关键的是,倘若敌人因为这一举措而重新振作士气,尾随他们进行追击,他们能否再次击退对方?

    当然,如果弹药充足的话,小队或许可以在袭击者反应过来之前完成撤离。不过按如今的状况,贵族应该很快会注意到,营地中的射击频率已不复当初,进而不难猜到他们的下一步举动。

    何况五名伤者中有两人伤势较重,带着受伤的队友撤退必然会进一步减缓速度。

    而抛弃队友这种事情,鱼丸自问做不出来。

    他犹豫再三,最后下定了决心,“把其他人都叫过来吧,我有话要说。”

    不一会儿,汉森便把分散在阵线上的队友都聚拢过来。

    而敌人似乎并未发现第一军的射击点集中了许多,他们依然趴伏在草地上,偶尔才会举枪打上那么一发,这更坚定了鱼丸的信念。

    他将局势简短的讲述了一遍,随后环顾众人,“陛下常说,进攻永远是最好的防守,如果我们能一举击溃这些贵族,那么是走是留都不会再有任何后顾之忧。而若是反过来,则有可能给敌人留下反咬一口的机会。现在是做出决定的时候了,我们可以把命运交给敌人,也可以由自己来把控。我现在想听听,大家的想法是怎样的。”

    “班长,你的意思是……让我们主动出击吗?”汉森不由得一愣,“对方的人数可远比我们多啊。”

    “我已经考虑过了,他们看似人数占优,但大部分早已无心作战。只是远距离对射无法让敌人直观地意识到败势,若我们能击垮他们最强韧的一支队伍,说不定就可以彻底摧毁对方的战斗意志!”

    “可我们子弹已经不多了……”

    “第一军不是一支只有依靠枪支才能战斗的军队,《作战手册》上强调过这点。”鱼丸凝声道。

    众人沉默片刻后,汉森第一个开了口,“我听你的。”

    “没错,班长,我不想丢下任何一个人。”

    “要么都走,要么都留。”

    “下令吧,班长!”

    大家纷纷喊道。

    鱼丸郑重地点点头,若是以前,他绝对想不到自己会做出这样的决定。从军不过四年,他感到自身确实有什么被改变了。

    「你不是个胆小鬼啊。」

    一个婉转悦耳的声音重现于耳边。

    他深吸口气,一字一句的说道,“所有人,上刺刀!”

    从最老式的燧发步枪到栓动步枪,枪身结构都变过许多,但刺刀一直没有取消过,要说有什么不同,那就是它比之前更好用了。

    士兵们齐刷刷地从刀鞘里抽出佩刀,插入卡榫中。

    鱼丸将最后一发弹夹插入枪膛,振臂高呼道,“跟我来!”

    他率先翻出了营垒。

    其他队友紧跟其后,朝着离阵线最近的敌人冲去!

    而对手显然还没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们不少人甚至没有第一时间从地上爬起来,而是惯性似地继续用蹩脚的姿势朝冲下来的第一军射击。

    鱼丸已经做好了中弹的准备,但预想中的刺痛迟迟未能传来,一百多米的距离转瞬即至,而这时敌人才梦如惊醒般的站起身来,端着光秃秃的步枪傻站在原地,仿佛不知如何是好。

    他按照训练时的姿势,将刺刀捅进了首个敌人的胸口——

    “杀!”

    队友也一拥而上,趁着下山之势冲入了人群之中。

    喊杀声顿时响彻了半山坡!

    鱼丸刺倒一个,开枪击毙一个,再转身刺倒第三个后,发现周围竟一时没了新的目标。

    他放眼望去,才发现敌人已经开始溃逃。

    他们大概根本没有预料到第一军会在这种时候冲出营地,与他们展开近身厮杀,心中最后绷紧的那根弦也轰然断裂。

    狭路相逢勇者胜。

    早就在咬牙坚持的贵族联军根本没有抵抗几下,便全线崩溃——当顶在最前的队伍夺路而逃时,恐慌就像瘟疫一样瞬间传遍了全军。那些本就退缩在后的队伍更是丢下手中的武器,慌不择路地朝山下逃窜,甚至不少人失足直接滚了下去,并撞倒了一堆跑在前面的同伙。

    当那几架重机枪落入第一军之手,并调转枪口扫射向山下狂奔的人流时,敌人更是恨自己少生了两条腿。如果不是机枪原本就没有多少子弹,他们或许连逃出此地都做不到。

    鱼丸不知追出了多远,直到双腿有些发软,他才缓缓停下了脚步。

    山坡上还活着的敌人已全部跪倒在地,举手投降,而那些一直徘徊在后方的贵族更是跑得比谁都快,此刻几乎难以再看到他们的身影。

    他用力握紧拳头,心底仿佛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快意。

    只是还没来得及细细品尝,激动冲上来的队友便将他扑倒在地,“班长,我们赢了!”

    “陛下万岁!”

    “第一军万岁!”

    他被大家举起,接着高高抛向空中。

    没错,是他们赢了。

    所有人都活了下来,没有比这更好的结局了。

    鱼丸向徐徐落山的夕阳张开双手,和大家一同加入到了欢庆胜利的呐喊之中。

    ……



    狼心,沉池湾。

    这场反伏击战的胜利很快传进了铁斧的耳中。

    他当即派出一名信使,将自己的赞赏和鼓励以信件形式发往鱼丸小队,并要求他们暂时返回安全地带,等待替换部队的到来。

    虽然这支小队击败的是一队旧贵族联军,但处乱不惊的表现与以少胜多的战斗意志,都是极佳的宣传榜样。比起继续接应逃难者,让他们把事迹宣扬开来对于战局来说显然意义更大,特别是在第一军全面收缩的时刻。

    就在不久之前,他接连收到了两个不利消息,一是潜伏在红雾区的士兵报告,贵族接替了魔鬼的拦阻工作。

    据报告称,这些来自永冬多个家族的骑士正四处堵截逃难者队伍,身为同类,他们的威逼利诱无疑比异族要高效得多。而第一军深入红雾区会冒上很大的风险,大部分时候都只能在外围接应,这使得各个疏散点的人流都有了不同程度的下降。

    二是腾出手来的魔鬼再次加强了对第一军的袭击。此消息是一份完整的战报,先是有哨所观察到东南方向有大批恐兽飞出红雾区,并朝着大公岛进发,随后岛屿守军做好了防御准备,同时中断了海上运输。

    但没想到这群恐兽忽然消失在两个观察哨之间的空域,再次出现时已突临一支疏散小队的头顶。后者偏偏也收到了恐兽东去的情报,正加班加点的撤离人员,结果在毫无掩护的情况下暴露于魔鬼眼中。

    尽管小队做出了最大抵抗,可依旧被彻底杀散。目前仍没得到完整的统计报告,不过按支援队伍的说法,有近两千迁移者死于此次袭击,军队方面的损失至少也在百人以上。

    这样严重的损失让铁斧不得不做出了全面收缩阵线的决定。

    两个不利消息可谓是连锁反应,参谋部不是没考虑过贵族的倒戈,但没料到他们会倒戈得这么快。永冬各大家族混战了近两年都没有决出新的君王,现在却在魔鬼的意志下“统一”起来,不能不说是一种讽刺。

    如今情况已经十分明显,大移民阶段已渐入尾声,第一军接下来需要积蓄力量,以守住红雾最终覆盖到的边界区域。

    目前运抵笼山和沉池湾的士兵约为五千左右,还不到总兵力的六分之一,而魔鬼能调动的兵力暂时未知,在没有探明敌情前,他不能再轻易损失部队了。

    铁斧最担心的是,魔鬼在第一军运力受限、兵力不足的情况下,集中起大军猛攻那些还未完成布防的节点,那么军队将会陷入守不住、救不下的两难境地。

    毕竟在狼心作战已没有像装甲列车那样方便的“移动堡垒”可以依靠了。

    “大人,”这时一名亲兵走进了府邸书房,“总参部部长伊蒂丝.康德大人的船只刚刚抵达了港口。”

    “哦?”铁斧眉头一展,他还正想着分忧之人,分忧之人就自己来了,“正巧没事,我也去港口接接她好了。”

    ……

    码头处,铁斧见到了被参谋部成员围成一团的北地珍珠,众人脸上都流露着解放般的神情,似乎全然忘了被她折腾时的恐怖经历。

    成为部长才一年左右时间,她就已经获得了部员的尊重和认可。

    想想永冬和狼心的那些贵族,再看看这位曾经的公爵之女,铁斧不禁暗自感慨,贵族之间的差距确实有如天渊。

    “总指挥大人,”伊蒂丝也看到了铁斧,她抚胸行礼道,“好久不见,希望我的部下没给你添麻烦。”

    “在本职工作上,他们都尽到了责任。”铁斧也回敬了一个军礼,两人在地位上基本相等,交谈起来并没有任何隔阂,或者说,除开陛下和银月大人外,对方也是他唯一愿意多聊上几句的人了。

    “换句话说,他们并没有给你任何惊喜咯?”伊蒂丝耸耸肩,转头望向一众部员,“看来各位的近期表现不怎么合格啊。”

    铁斧不禁扬起了嘴角,这位北地珍珠小姐嘴上还是那么不饶人,“如果能平平稳稳地赢下战争,倒也不算什么坏事。”

    对方亦没有再深究下去,而是换了个话题,“对了,这次随我一同来的,还有陛下根据前线情报新研制出来的武器,你有没有兴趣去看一看?”

    铁斧眼睛顿时一亮,“当然,请带路吧。”

    一行人来到重兵把守的装卸区,这里已被守军单独隔离开来,偌大的木箱正从船上一个个吊下,整齐地摆放在堆场一角。

    其中已有不少箱子被拆开,露出了里面用油纸包好的武器。

    他的注意力很快放到了一门小型火炮的身上。

    “眼光不错,”伊蒂丝笑道,“这门75毫米炮算是此批货物里最昂贵的火器,陛下希望用它来填补迫击炮和要塞炮之间的火力空白。它不需要女巫来运送,组装成四轮状态只要一匹马或是两个人,就能拉着到处跑,炮弹也可以由人来背负。”

    “这让我想起了最初的前装野战炮,”铁斧点点头,他立刻就领悟到了这种轻便武器的用处——比起射程较短的反魔鬼榴弹和迫击炮,新火炮显然更适合对付皮粗肉厚的蜘蛛魔。即使来不及建立炮兵阵地,前线士兵也不至于对蜘蛛魔束手无策。

    “至于放在那边的新式步枪,则是一种半自动武器。”伊蒂丝边走边介绍道,“它测试时的效果还不错,两三把枪攒射就能达到和重机枪不相上下的效果。最初想出这个点子的人你一定很熟,他就是火炮营营长凡纳。虽然正式产品经过了陛下的改进,但还是被冠上了凡纳步枪的名字。”

    “不过这只是暂时的替代品,听说真正的自动武器目前已处于试生产阶段,等成品出来后应该会第一时间运送过来。”

    “最边上的则是新的反魔鬼榴弹,它口径比之前扩大了不少,应该是化工部对发射药进行了改良……”

    参观的人员渐渐分散开来,当一路走到堆场边缘时,一行人中只剩下他们两个。

    “怎么,战事不太顺利吗?”伊蒂丝忽然问道。

    铁斧怔了怔,他这才意识到,对方将他单独带到这儿来并不是偶然。

    “你看出来了?”

    “如果不是这样,你应该不会第一时间来码头迎接我。”

    “果然瞒不过你。”铁斧吐出口气,将最近的不利消息和自己担忧的事情说了一遍,“在运输通道没有打通前,我们还需要几个月时间才能把所有的人马弹药聚集与此,但魔鬼随时有可能从某一地发起进攻。就算希尔维小姐、闪电和麦茜都来,也无法监视如此宽阔的战线。大战在即,我却对敌人的情况知之甚少,这不是一个好兆头。”

    “原来如此。”伊蒂丝沉吟片刻,“运输通道这件事……我倒是无能为力,不过在情报方面,或许没那么难解决。”

    “你有主意了?”

    “算是吧。你只考虑用第一军来解决问题,才会觉得如此棘手。”北地珍珠缓缓道,“魔鬼驱使贵族为其效力看似一举多得,但也为我们创造了机会。只要魔鬼不清空每座城市,我们就能将大量眼睛安插到敌人腹部!”

    铁斧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这些眼睛不是第一军士兵……”

    “当然不是,军人并不适合做这种事情,普通的平民或老鼠反而是更好的选择——最好他们本身就是当地人,如此一来才足够自然。而把这些人变成我们眼睛的方法则有很多,”伊蒂丝笑了笑,“对了,你之前不是收到过一张黑色纸片么?试着联系他们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