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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开那个女巫txt下载

    “简单来说,就是让那些眼睛去自行发掘机会。”

    希尔.福克斯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寥寥几下画出了一个树状图,“由于我们的付费对象是情报而非个人,所以同一时间内传回的有效情报越多,报酬也越丰厚。为了获得更多消息,他们必然会寻找自己的眼睛,用陛下的话来说,这叫做发展下线。”

    “原来如此,”伊蒂丝很快掌握了其中的关键,“为了笼络住下线,上线也必须给予一定的好处,这就让下线有了继续发展下线的可能。”

    希尔点点头,“您说得一点没错,无论是哨兵还是探子,他们皆是一个单独的末端,无论过多久,都不会产生任何变化。这使得他们得到的情报相对可靠,但也受到了视野的限定。”

    “可老鼠始终是老鼠……”铁斧皱眉道。

    “不,大人,这个方法最有意思的一点便是,上线和下线并不代表上下级别。士兵的上线永远是军官,而老鼠的下线却不一定是老鼠。”

    “只要利益得当,老鼠也可以将贵族变为自己的眼睛。”伊蒂丝一字一句接道。

    希尔的眼中流露出了一丝敬佩,“不错,利益并非只能是金龙。每个人的所需都不相同,而是否了解这种需求,跟阶层无关。这就意味着,下线的发展可能跨阶层出现。现在的情报极为凌乱、语焉不详,是因为老鼠的视野所致。当情报线扩展到上层时,消息的价值必然会越来越高。”

    铁斧思忖了片刻,“就算如此,等那些眼睛联络上更高阶层的人,恐怕需得要相当长的时间才行。”

    “如果放在平时,倒的确是这样。”希尔回道,“但如今永冬已剧变丛生,我想情报线的扩张或许会比我们想象得还会更快。事实上,这些零散的消息已经隐隐透露出了此点。”

    “比如?”铁斧摸了摸下巴。

    希尔笑道,“根据统计,最近情报里关于贵族的内容正在下降,即使有,也是负面消息居多,例如聚众荒淫,当街斗殴之类。对于掌权者而言,这绝非战争中应有的状态,它变相反应出永冬上层偏离了他们原本的职能,所承受到的压力也在不断增大,因此只能用这种方式来进行减缓。追溯其源头,该转变很可能是从第一军迁移小队击溃贵族伏兵开始的。”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虽然那时候我还在晨曦辉光城,但也能想象出这个消息对于贵族们的打击。一旦人心浮动,契机就会随之产生,平时不屑一顾的人物,在特定时刻亦会成为救命的稻草——请大人放心,那一天应该不会太久了。”

    *******************

    永冬,雪映堡。

    “抱歉,让大家久等了。主人今天身体有恙,实在无法见客,还请各位大人先回去吧。”管家朝大厅中的众人鞠了一躬,“等到主人的身体有所好转,他一定会给大家一个交代的。”

    大厅瞬间炸开了锅。

    “我们已经等了好几周了!他就算是邪疾入体,也不至于出来见个面都做不到吧?”

    “我才不需要什么狗屁交代,仗我替他打了,说好的领地在哪里?”

    “没错,哪怕不便见客,把地契拿出来也行啊!”

    “这管家说谎,我昨天明明看见拿诺斯子爵进入城堡后,过了两个时辰才出来!”

    “别说子爵大人了,每天进去的还有不少酒馆的舞娘呢,难道现在公爵大人病了不找贤者学士,专找女人了?”

    “请各位慎言。”管家清了清喉咙,语气转冷道,“你们之前或许因为失去领地太久,无拘无束惯了,但别忘了既然决定向北境公爵效力,你们就是主人的封臣。诋毁君主的罪责,我想各位大人应该比我更清楚!这样的天气,住在监牢里可不比旅馆舒服。”

    随着这番告诫,守在门口的侍卫也向前走出两步,身上的盔甲发出嚓嚓的声响。

    大厅里的吵闹声顿时稀疏了许多。

    显然在这里起冲突的话,于情于理都对众人不利。

    管家也放缓了声调,“我知道大家的急切心态,不过当务之急是击败灰堡逆贼,还请大家能多点耐心。对了,主人今晚会在城堡的宴客厅举行晚宴犒劳各位,尽管他不能出席,但仍希望各位大人玩得愉快。”

    大概是看在宴席的份上,众人的最后一丝不满也暂时被压下,嘀嘀咕咕地走出了大厅。

    而到了城堡外,大家谈论的内容已从讨债变成了晚上宴会的美食和女人。

    唯有弗勒闷闷不乐地回到了旅馆。

    经过这阵子的接触,他心中对马维恩公爵只剩下浓浓的失望之情。

    如果说风霜镇一战大败是因为灰堡人对武器的使用更娴熟、斗志也更旺盛,那么吸取教训再来便是。可公爵做了些什么?不仅第一个阵前逃跑,之后更是把自己关在雪映堡中,仿佛全然忘了出征时所立下的壮志豪言。

    不光如此,他还将允诺的封地一并拖欠下来——并非每个参与出征的贵族都是如此,比如拿诺斯子爵就能自由进出城堡,而被拒之门外的,则是他们这种原本就寄人篱下的骑士。

    明明在出征时,公爵还向自己表达出了相当大的看重之意来着。

    食言而肥算是君主的大忌,但马维恩显然为了保住自己的那点地盘,已经顾不上这点颜面了。

    弗勒投身于马维恩麾下,是为了寻找重振家族的机会,然而现在别说封地了,就连跟随他的扈从和侍卫,也在那一战中悉数战死,此刻的他,已可以算作是真正的孤身一人。

    一个没有侍从,也没有领地的骑士,真的还能算贵族吗?其他人有拖下去的资本,他呢?一年或半年后还有谁会承认自己的家族?当然,倘若魔鬼能战胜罗兰.温布顿的话,马维恩公爵便能获得极大的权力,帮助他复兴家族可谓是轻而易举,问题在于……按对方现在表露出的这副面孔,真的会愿意伸手拉一个一无所有的人么?

    把自己的命运完全交给他人,还是尽可能为自己留下一条后路?

    弗勒在卧房里走来走去,最后缓缓停了下来。

    他来到书桌前,从抽屉最底层摸出一个折叠好的信封。

    犹豫了下,他轻轻撕开了封口。

    而里面躺着一张纯黑的卡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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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一门轻松的活计,你并不需要承担什么风险,只要将消息放到约定位置,谁也不知道你做过这些事情。」那名戴着银色面具,自称为黑钱负责人的话语再次回响于耳边。

    「可笑至极!我为什么要帮助灰堡人?他们连分封贵族都要连根拔除,赢了的话对我又有什么好处?」争执仿佛仍历历在目,「我以为黑钱都是些精明的商人,没想到也会说出这种蠢话!你就不怕我把你绑起来交给马维恩大人,好换取一笔不菲的奖励?」

    「如果你真想这么做,那么一开始就不会有这场面谈了。」对方的语气没有丝毫变化,像是全然不在意自己的安危一般,「我还能坐在这里,就足以证明阁下的意愿,正因为您是聪明人,我们才愿意提供这个机会。」

    「可惜你们看错了,我对公爵大人的忠心毋庸置疑。现在滚吧,趁我还没有改变主意前!」

    「当然,我这就走。不过大人,所谓的机会就是这样,黑钱无意强迫您做出选择,如何做是您的自由。」银面人站起身来,先向他深深鞠了一躬,随后将一张黑色卡片轻轻放在了茶桌上,「最后我想要转达的是,灰堡不会忘记任何为它效力过的人。那么……后会有期。」

    弗勒深吸口气,中断了纷乱的思绪,房间里陡然安静下来。

    不会忘记任何为灰堡效力过的人……么。

    真是讽刺,他正是为了重振家族的荣光才投效马维恩公爵,而与全体贵族为敌的罗兰温布顿原本是最不可能宽恕的人,但现在,他却发现自己有些拿不定主意了。

    黑钱派来的那家伙虽然混账,可有一点说得没错,如果他真打算为北境公爵效力到底,那么早就应该将这张卡片撕得粉粹才是,而不是将其小心翼翼地藏在抽屉底下。

    沉默许久后,弗勒仰头长叹一声,在书桌前坐了下来。

    他抽出一张白莎纸摊开,接着拿起了鹅毛笔。

    自己还有什么可失去的吗?

    拿回领地已经变得越发渺茫,他似乎并没有硬着头皮坚持下去的理由。

    也罢,反正按黑钱说的做法,自己不会有任何损失,就当两边下注好了。如果魔鬼取得最终胜利,现状无论如何也不会变得更糟,倘若是灰堡人赢了,他或许还能通过别的方式来获得补偿。

    想到这里,弗勒落下了笔。

    ……

    傍晚时分,他穿着风衣、戴着毡帽,走进了内城区的“号角小巷”。

    这里属于北方商会的地盘,来往者大多都是商人,到太阳落山之际,已鲜有人影活动。

    在一个缓坡处,弗勒找到了银面人提到的地点——两栋砖房中间,长着一颗诺大的银杉树。

    事实上,对方约定的传递方式,也是促使他作出决定的原因。

    没有收信人,亦不存在对接者,这使得风险大为降低。他至少不用担心黑钱拿着这份情报反过来要挟他,或是被其他人注意到,自己有跟身份不明者交往过密。

    弗勒在附近徘徊了阵子,见周围没有可疑人员后,快步来到银杉背后,摸向它中央的树洞——果然,树洞中暗藏密格,只不过格门完全是一块普普通通的木头,不亲手去碰根本难以察觉。

    他将信件塞入密格中,再推回木头挡板,放置一事就算完成。信上的内容他特意用正撰体记录,即使被第三者发现,也不可能通过笔迹联想到他身上。

    当然,这还不算大功告成。

    接下来弗勒返回到自己的住处,把一个花盆搬上了卧室的窗台——在内城区的高档住所里,这样的装饰物随处可得,没人会在意一株不起眼的盆栽。但对于暗中观察此地的人来说,则是消息发出的信号。

    从头到尾,他都不需要和任何人接触,至于这封信会被谁取走,又会通过何种渠道送至灰堡人手中,那些都和他无关了。

    将花盆放下的那一刻,弗勒甚至有了一种解脱之感。

    光是收集情报都做得如此缜密细致,君王之间的差距还是真是大到无以复加啊……他立于窗前,遥望着红雾下灯火通明的城堡区,想到那些“战败者”仍在兴高采烈的享受晚宴,他已经不对马维恩再抱任何希望。

    剩下的问题只剩下一个。

    灰堡真的能战胜魔鬼吗?

    送信人将厚厚一叠纸张堆放在潮湿而破败的木桌上。

    “这是今天的份吗?”机灵鬼点燃油灯,“辛苦你了。”

    对方没有任何反应。

    他叹了口气,用手势重复了遍。

    送信人这时才点点头。

    此人正是主人培养出来的沉默者,既没有听力也不会说话,只能通过简单的手语来传达命令或进行询问,遗憾的是,这其中并没有能表达谢意的手势。

    “守在外面,不要让任何人进来。”机灵鬼让沉默者离开后,开始一一翻阅起这些消息来。

    这里是黑钱用于举办地下商会所置下的房产,平时采用邀请制,理论上被外人破门而入的可能并不大。但机灵鬼依然选择在阴冷的地下室处理情报,就是为了能在危险发生时,争取到更多的焚毁时间。

    尽管不清楚主人为何要对灰堡的这场战争如此上心,但那并不是他能质琢的问题。既然主人下令要全面协助灰堡,他唯一所能做的便是全力执行。

    将这些情报重新整理,并且神不知鬼不觉地送到灰堡人手中,便是他目前的主要任务。

    虽然灰堡人的要求是所有消息都不要放过,可偷偷运送出城的机会却不是总有,因此必然存在一个优先级的问题。考虑到允许通行的商队一般每周来往一次,他必须在一周内将看上去最可靠的情报制作成密信,掺杂在货品中送往狼心,至于其他的消息,则只能另寻渠道送出。

    大部分时候,这些情报都是来自于老鼠的口述,因此显得颇为散乱,他往往要花费大量时间去筛选它们。但这一次,机灵鬼注意到纸张中有一封信件和其他消息有着显著的区别。

    它的字迹工整流畅,绝非在酒馆或街头随手抄录而来;用的也是上品墨水,纸面上没有任何皱褶,显然书写环境要比老鼠常待的地方好上不止一个档次。

    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将信件从头到位仔细浏览了一遍。

    而信上的内容也确实与众不同。

    它第一次提及了魔鬼大军的核心,天穹之主海克佐德。



    翻阅完整篇信件,机灵鬼感到背后泛起了一阵寒意。

    一个能打开地狱之门,让部队来去自如的魔鬼大君?

    毫无疑问,这是个极其重要的情报——事实上,他本就对雪映堡毫发无损的陷落感到不解,但除了能确认魔鬼是从正北方侵入城市的这一点外,其他探听到的说法根本是五花八门。显然亲眼见到魔鬼降临的平民,都已经死在了那场入侵中。

    如今他总算得到了确证。

    不过更令他震惊的是,这名魔鬼大君竟然谙熟人类的规则,不仅会和贵族打交道,还在短时间内成为了永冬的实际掌控者,目前各领地征召民的调动,基本都是出于它的授意。而对方许诺的好处也颇为丰厚,绝不是灰堡人能给得出的。

    另外,信中对征召民动向的记述亦十分有价值,虽然无法等同于魔鬼的势力分布,不过至少能分析出它们大致去了哪里。

    可以肯定的是,撰写这封信的人绝不是老鼠、商人之流,从视角来看,此人必定位于永冬上层。

    整整一张纸的内容条理分明、叙述明确,既无需转录,也难以再做精简,只要完整送出便是一份关键性的情报,就优先级来说,毋庸置疑属于最高的那一档。

    问题就在于,用来传递情报的商人队伍昨天才离开雪映堡——为了尽量不引人注意,黑钱仅仅只在商队中安插有一人而已,还是车夫一职,想要令队伍折返几乎不可能,而等到下一支商队出发则是在一周之后。

    如果再加上路上走走停停的时间,送抵的时间只会拉得更长。

    机灵鬼犹豫许久,最终腾地站起,将桌上其他纸张全部收入柜内,唯独留下了那封信件。

    接下来是防水封蜡处理。

    完成这一切后,他吹熄油灯,把信纸贴身收好,回到一楼,向沉默者比划着手势道。

    “我要亲自出城一趟。如果这里发生意外,就点燃楼下的火油。”

    就在机灵鬼转身准备出门之际,沉默者伸手拉住他,微不可查地摇摇头,接着指了指自己。

    让他留下,危险的事交给自己去做么……

    机灵鬼轻笑起来,“只是送个信而已,最多两三天就能回来。你既不会说话,又不知道接应点在哪,帮不了我这个忙。”

    只是手语中并没有如此复杂的词语,因此他仅仅做了一个手势:“这是命令。”

    拉着他的手松开了。

    机灵鬼拍拍对方的胸口,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屋子。

    既然主人要求他全力协助灰堡,那么将这封信尽快送出去才是第一要务,毕竟按照灰堡人的说法,情报存在时效性,一些消息拖得越晚变数就越多。

    为此他们还在离城市十多里的村落中设置了紧急联络点,并配备了不可思议的动物信使,听说只要数天就能把这里的消息送往晨曦。

    而那座村落,便是他此行的目标。

    擅离雪映堡确实存在风险,但总得来说仍在可控范围内。事实上,每天都有人通过各种方式逃离北境,甚至离开永冬——头顶的红雾和血一般的红月虽然没有对人们的生活造成实质影响,可灰堡的宣传与魔鬼的传言已渐渐发酵,无论领主如何制止,也无法彻底打消人们对这种可怖异族的惧怕。

    那些逃亡者无疑便是他最好的掩护。

    机灵鬼清楚,只要单独行动,被飞行魔鬼盯上的可能性并不高,至于要道上的守卫则更好打发——金龙终归是人类世界通行的准则。

    事实跟他预想的相差无几。

    当次日清晨天蒙蒙亮时,机灵鬼有惊无险地通过了雪映堡南门,为了独享他口袋里的那几枚金龙,守卫甚至没有惊动其他人,悄悄打开了城墙内侧的小门。

    一旦越过冰渊,接下来的路便再无阻碍。

    每当见天空中出现黑影,他就会快速钻进雪地里,白色的外衣成了天然的掩护色,而那些脚印在高空中看去和野兽踩出来的并没有太多区别。

    到下午时分,他已能隐隐看到村庄里升起的炊烟。

    擦了擦鼻子上的白霜,机灵鬼不禁加快了步伐。

    和城里的收信方式一样,他不需要和灰堡人对接,只用将情报放在约定地点,并留下暗号即可。

    然而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哒哒的马蹄声。

    机灵鬼不由得一愣,他回头望去,心里微微一沉,见鬼,这里怎么会有雪映堡的骑兵?

    灰堡人挑这座村落正是因为它地处偏僻,潜入一两个外地人也很难被察觉,往常贵族们堵截难民也多会选在大道附近,没理由跑到此地来才对。

    两者的距离快速拉近,显然对方也看到了他的身影,想要再躲藏已不太可能。

    机灵鬼索性停下脚步,朝着来人堆起了讨好的笑容——对方一共两骑,只要给够金龙,应该不会太过为难他。

    骑兵在他面前勒停马匹,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哥,我就知道这些逃民会挑些偏僻的路走,果然被我们找到一个。”

    “啊,运气不错。”

    果然……是捉拿逃难者的巡逻队吗?

    “大、大人,求您放我一条生路!”机灵鬼装出害怕至极的模样,扑通一声跪倒在雪里,双手捧起钱袋,露出里面醒目的金龙,“我实在不想跟那些地狱来的魔鬼待在一个地方,它们都是吃人不眨眼的怪物!我愿意将所有积蓄奉上,求求您让我走吧!”

    “哦?你的积蓄还不少嘛。”骑兵俯身接过钱袋,语气里露出一丝笑意。

    “现在都是您的了……对、对了,我在狼心还有亲戚,只要您不把我抓回去,以后我一定会找机会报答您!”

    “起来吧。”

    机灵鬼暗自松了口气,一般来说,到这一步基本就算过关了。能攒下金龙的难民绝对是少数,连带着“邻国的亲戚”亦会增加不少可信程度——若是杀人没有任何好处的话,他们也不愿多生事端。毕竟放走一两个逃难者对他们没有任何损失,没必要绝了日后报答的可能。

    但对方也并没有挥手让他滚蛋,而是掀起了自己的面甲,“好好看着我。”

    只见他的脸颊上有一块醒目的伤疤,像是被什么猛兽啃噬过一般,整个耳朵不翼而飞,连半边眼睛也变得畸形而扭曲。

    而翻卷的皮肉表明,这伤显然才刚刚愈合不久。

    “大人,您这是……”

    “被灰堡人的火器所伤。”骑兵缓缓说道,“当时谁都以为我没救了,但我还是活了下来。直到现在,我仍能感受到脸上火辣辣的痛觉,它在提醒我,是谁造成了这一切——”

    到最后,他的声音已完全冷了下来。

    机灵鬼心里猛地升起了一股强烈的不妙感。

    可还没等他拉开距离,另一名自称弟弟的人已经抬手将马鞭狠狠抽在了他的脸上。

    只觉得眼前一黑,机灵鬼捂着脸倒了下去。

    “没错,就是你们!如果不是你们这群该死的逃民,我又何必去和灰堡人拼命!什么神意之战,什么人类命运,简直都是狗屁!”说到这里时,对方的声音已接近嘶吼,“放心,我不会带你回去,也不会在这儿杀掉你——我唯一想做的,就是让你们也尝尝我的痛苦!”

    随后他拉起缰绳,纵马向机灵鬼的双腿踩去。

    “咔嚓——”

    一阵难以言喻的剧痛瞬间涌入了机灵鬼的大脑,他下意识地惨叫出声来。

    接着是第二条腿。

    直到雪地里血迹斑斑,他的双腿变成一团模糊连着的肉泥,追击者才让坐骑停下践踏。

    “放心,你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骑士阴恻恻地狞笑起来,“现在……你可以尽情逃跑了。”

    机灵鬼没有注意到两人是何时离去的。

    他用力咬破嘴唇,才让涣散的意识勉强集中起来。

    下半身已完全失去知觉,冰雪正在一点点夺走他体内的温度。

    他摸了摸胸口的衣服,信件依旧在原本的位置——在那两人看来,他只怕已和死人无异。

    出乎意料的,他脑海里并没有对两人怨恨,也没有强烈的不甘,在刺痛与寒冷的交错折磨下,思考已是一件无比困难的事情,唯一尚存的念头,便只剩下了怀中的情报。

    机灵鬼用出最后的力气,朝着约定的地点挪去。

    当他爬上一片能够俯瞰村落的山坡顶端时,夜幕正在一点点笼罩大地。村庄里偶然闪烁的火光仿佛近在咫尺,又仿佛远若星辰。

    他没有将信件放入藏匿点,因为他自己就是情报最后的容器。

    在黑暗即将吞没万物之际,机灵鬼的眼前浮现出了主人巴里赫.洛萨慈祥的面容。

    他闭上眼睛,轻声呢喃道。

    “父亲……”



    三天后,这封信被辗转多次,终于送抵到了笼山指挥总部。经希尔.福克斯拆封查看后,又被归为“最紧要情报”,第一时间交到了伊蒂丝手中。

    浏览完情报,北地珍珠的眉头紧蹙起来。

    “现在大公岛上有多少人?”她大声问道。

    参谋员顿时面面相觑,第一个回答她的是拂晓晨光,“大人,目前第一军在岛上驻扎有三百余人,工程队两千五百左右,还有差不多同等数量的岛民。如果您想了解更具体的人员构成,我这就去调资料——”

    “不必了,”伊蒂丝打断道,“去把铁斧和其他军官请过来,我们的计划必须立刻做出调整!快!”

    “调整是指……”

    “不管是士兵还是工程队,无论是灰堡、晨曦还是狼心人,都得尽快撤离大公岛!”她面色凝重道,“那里已经是一座绝境孤岛了。”

    众人顿时一片哗然,但惊讶归惊讶,长期训练出来的职业素养仍旧让他们立即执行了命令。

    就在办公室里鸡飞狗跳之际,伊蒂丝将目光落在了手心中的一张纸条上。

    那是随信一起寄来的。

    数息之后,她握紧拳头,轻叹了口气。

    第一军高层军官很快齐聚一堂,轮流看完了从永冬雪映堡送来的情报。

    “天穹之主海克佐德么……”布莱恩神色同样好不到哪里去,“如果信上的内容确凿无误,这该死的能力也太惊人了点,长达数公里,还能使用多次,我说怎么短短几天不到,整个永冬就全面瓦解,连一座顽抗到底的城市都没有。”

    闪电和麦茜曾在大裂谷处遇到过一名高阶魔鬼,它那来去无踪的能力就已经被视作是需要重点盯防的对象,现在才知道,对方恐怕正是厄斯鲁克提到的天穹之主,并且这远不是它力量的极限——不仅仅是自身,就连部队也可以通过门来进行大范围转移,如此强大的能力完全可以称得上战略级别的了。

    与会之人不由得对魔鬼大君一词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撤出大公岛已成了无人质疑之事。

    毕竟上岛容易离岛难,海峡天险若是无法阻挡敌人的行动,便会成为囚禁自己的牢笼。

    不光如此,他们必须争分夺秒!

    根据信上提供的征召民动向与参谋部总结的线索来看,魔鬼恐怕已在前线聚集起了相当规模的部队,这场声势浩大的进攻随时都有可能开始。

    铁斧果断下达了命令,“停止大公岛的一切工事建设,即刻对岛上的人员进行转移!不光是租借的海船,我要看到所有能浮在海上的东西都参与到这场疏散中!”

    “遵命,”部下齐声道。

    等众人领命而去后,爱葛莎面带忧虑道,“为何如此强大的魔鬼,在第二次神意之战中却没有露面过?”

    “我想不外乎三个原因,”伊蒂丝的声音依旧镇定,“一是海克佐德当时还没有晋升为大君,也不具备如今的能力;二是它们认为人类不值一提,天海界才是重中之重;至于三嘛……”她故意顿了顿,“或许魔鬼高层觉得它并不适合与人类战斗。”

    铁斧像是看出了她的想法,“你认为是第三种?”

    北地珍珠耸耸肩,“第一个回答虽然理论存在,实质却是在逃避问题。第二个则难以站住脚——魔鬼固然一直在和天海界战斗,不过以它们对神明遗物的重视态度,若真能轻而易举击败联合会,它们一定不会放过这块遗物。在决定族群命运的战争中,轻敌绝对是最愚蠢的做法,换句话说,我猜它们应该已经尽了全力。”

    冰女巫原本略显灰暗的眼神总算恢复了些,“可是……那时候联合会并未掌握火器的制作方法,如果连城墙都失去作用的话,联合会恐怕会溃败得更快,甚至来不及转移神明遗物都不是没可能的事。”

    “所以这一点就值得让人深思了。”伊蒂丝轻轻敲打着桌面,并没有直接回答对方的疑惑,“我一直很在意这封情报上的几处描述——根据撰写者与天穹之主的几次接触可知,海克佐德不仅从不利用能力直接进入领主城堡,也很少同时面见多名贵族,命令亦多通过符印传达,就好像在提防他们一样。此种做法明显不利于它收拢人心,从信中的内容也可看出一二,问题是,那些贵族能对它造成什么威胁?”

    冰女巫怔了怔,“难道你的意思是……神罚之石?”

    “想来想去,也就这个可能了。”北地珍珠点头道,“既然超凡者可以是灰烬,也可以是书卷,那么大君就一定是斩魔者吗?”

    “这……”爱葛莎也反应过来。纵观高阶魔鬼与狂魔最大的区别是能力的多寡,确实没有证据表明,晋升者就一定会拥有斩魔之力。而这也能回答之前所有疑问——天穹之主之所以没有出现在沃土平原前线,只因为它并不擅长正面战场!

    无论是闯入依托神石矿脉建立的圣城,还是与佩戴神罚之石的超凡者对抗,或是直面超凡之上的神意一击,对非斩魔者都是极大的威胁,而天穹之主的能力又极为重要,所以才没有在两军阵前中露面过!

    “但它这次却亲自上阵了……”铁斧沉吟道。

    “也许是因为某些变故,使得它别无选择。”伊蒂丝走到窗前,遥望北边大陆,“比如原先的主攻者可能是厄斯鲁克,也可能是其他大君,但情况所迫之下,海克佐德只能从幕后走到台前。如果真是这样,对我们来说绝对是件幸运的事——无论如何,面对一个魔鬼大君总比面对好几个大君要容易。”

    “你已经想到如何对付海克佐德了?”

    “它的能力用于战略调遣几乎无可取代,但拿来进攻却并不是一个好的选择。”她缓缓道,“只要我们没有在大公岛损失太多,胜负便仍未可知,因此当务之急是尽可能撤回岛上的人员和武器,特别是火炮。”

    铁斧长出了口气,“这么说来,这封情报还真是价值千金啊。不知撰写者和寄送者是谁?如果消息无误的话,他们也算是功不可没了。”

    伊蒂丝沉默许久,才将那张皱巴巴的纸条递到铁斧面前。

    上面只有简单几句话。

    在信件转送前,由希尔的手下所写。

    「我并不知道他的名字。」

    「发现他时,他已经冻得和冰块没什么区别。」

    「在他胸前的位置,我找到了这封信件。」

    「唯有此物,仍带着一丝余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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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撤退的命令在飞行信使的振翅下,很快以笼山为中心扩散开来。

    可以说只要有灰堡势力存在的地方,这则指示都得到了最大程度的执行。没有推诿,也没有糊弄,大半年的时间已足够让那些投效贵族明白罗兰.温布顿的行事风格。

    甚至连他们自己都为自身展现出来的“力量”而感到惊讶——过去那些看似不可能的要求,在如今全力以赴的情况下都被一个个攻破,遇到难题、思考难题、解决难题,同样的一群人,在不同体系下却产生出了截然不同的效果。

    让.贝特男爵便是其中之一。

    望着自己府邸里一片忙碌的气氛,心里百味杂陈。他原以为自家只是个能力和野心都欠缺的小家族,正因为对狼王、亦或是獠牙和红石门不构成威胁,他们才会允许自己始终管理着沉池湾,以维持大世家之间微妙的平衡。

    但现在,他的学士和部下们正在统筹港口数万人的周转,以及上千艘船只的调度——尽管其中有一大部分都是渔船,不过再小的船也需要靠岸才能装卸。前者已相当于一座内陆大城的总人口,而后者甚至比以往整个狼心沿岸的商船数量还要多。

    若是平时,男爵决计不会认为,他的家族有能力掌控这么大的局面,如果有人提起,他只会觉得对方要么是在开玩笑,要么是根本不清楚管理中的学问有多复杂。

    然而让.贝特发现自己不仅低估了自己的水平,也低估了族人的能力。

    只要狠狠逼迫一番,再辅以正确的领导手段与规章制度,原来人是能被压榨出如此惊人的潜力的。

    一开始他为灰堡效力更多是出于无奈的选择,毕竟身家命运都被人家一手掌控,不干也不成。但渐渐的,他发现自己竟喜欢上了这种感觉。一道命令下去,就会有数千人协同行动起来,高效而精准地解决该任务,仿佛这才是权力的真谛。

    哪怕比起以前,他现在头上多了好几个“上位者”,但手握权力的概念却比过去更加清晰——他相信,自己的部下也有着相似的感觉,这点从他们忙碌却精神抖擞的面容上就能看出来。

    领导一万个傻瓜不如领导一百个聪明人,恐怕便是男爵最深刻的体验了。

    靠着这些和“贵族作派”大相径庭的制度,就能将以前不怎么样的人变成聪明人,那真正的聪明人又能为他发挥多大的力量?

    让.贝特如今对罗兰.温布顿最终将成为四国共主已没有任何疑问。

    ——只要人类能在神意之战中幸存的话。

    ……

    除开上层管理者忙成一团外,民间行动也同样一片火热。

    这得益过去灰堡在疏散行动中有诺必应、有债必偿的表现,使得其公告拥有了极高的威信。听闻第一军开出高价奖励那些为灰堡转移士兵和武器的消息,有能力分一杯羹的人全都行动起来。

    最先响应的便是那群靠海而生的人——之前还四处租借马车、专业干起了陆地运输的水手,现在又统统回到了主业上。

    接着是渔民。由于第一军开出的条件是按人数和物资重量计价,加上大公岛与陆地间相隔的海峡不宽,别说单桅帆船了,不少人把祖传的舢板都搬了出来。没有帆还有桨能用,只要能在海峡间划一个来回,就是好几枚金龙的收入,这笔帐谁都会算。

    因此为了能一次多载些人和物资,还出现了不少多体舢板、串联舢板的改装,哪怕出一两次海就报废也是十分划得来的事。

    而第一军除开要求“每艘船都必须设有棚罩遮挡落雪”外,对其它折腾皆照单全收。一时间大海上布满了来来往往的大小船只,远远望去宛如搬家的蚂蚁一般。

    当然,女巫联盟也没闲着。

    海鸥号一天内几乎要往返两地近五十次,也是所有载具中运输效率最高的一个。闪电和麦茜则配合空骑士巡弋与大公岛西边面一带,共同驱逐偶然出现的零星恐兽。莫丽尔与蜂鸟这对绝佳搭档更是使得原本耗时最大的装卸工作变得简单而轻松,可以说没有她俩的协助,单靠几个港口城市的码头吞吐量,根本无力承担如此浩大的迁移任务。

    人员、武器、工程设备……花费好几周时间才运至大公岛的物资在短短几天内就被搬得七七八八,按照常识,如此仓促的撤离几乎十有八九会变成一场溃散,能把人带回来就算不错了,物资丢个大半是难以避免的事。可事实表明,那些东西是如何运去大公岛的,就基本是怎样运回来的。抛去舍弃的建筑材料与一些无足轻重的工具,武器弹药等物资的最终损失率尚不到一成,这般惊人的管控效率让众人再一次领略到了灰堡的整体实力。

    而就在撤离接近尾声时,希尔维向指挥部发出了最高级别的警告!

    红雾区中出现了大量魔鬼的踪迹!

    ……

    几乎是同时,海克佐德通过寄生眼卫“看见”了那名观察者,她就像忽然出现在脑海中一般,一举一动都清晰无比。

    一名有着绿色长发的雌性觉醒者,也是厄斯鲁克在报告中提到的重点清除目标——她拥有着极为广阔的视野,在战略上对魔鬼的威胁极大,唯有神石方可阻隔。

    它默默记住对方的模样,随后偏开了视线。

    此人待在守卫严密的城市中央,除掉她是个好建议,但不应该由它来做。它是王最重要的干将,是王的左膀右臂,如果有所损伤,将是族群无法挽回的遗憾,因此绝无亲自冒险的道理。

    何况海克佐德还有更重要的目标。

    据哨兵报道,人类最近在狼心沿海一带活动十分频繁,特别是大公岛,近期似乎有大量船只进出,显然对手看中了这处海峡天险,并不打算把它拱手相让。

    毫无疑问,他们将为这个错误付出惨重的代价。

    从永冬贵族那儿得到的情报可知,灰堡军队不过数万,若能一口气吞掉大公岛上的守军,必能大幅削弱人类的实力。

    它要向梦魇和其他大君证明,它天穹之主,也是能主导西线走向胜利的大君!

    想到这里,海克佐德拉开了第一道扭曲之门!



    自从西线战事爆发至今,天穹之主的想法已和战前有了极大的改变。

    它过去对人类的了解基本来自各种战事汇报和圣座会议,除开那些明显带有轻蔑含义的虫子言论,人类缺乏足够多的战士型觉醒者基本是所有大君的共识。她们的晋升难度和族人不相上下,能力却无法预先确定,这使得人类的总体实力极不稳定。

    至于那些毫无魔力的雄性,则纯属战场上的添头,相当于族群中的劣等体。而后者在第一次神意之战后就被彻底摒弃,连参战的资格都没有,顶多只能作为苦工使用,从这点也可以看出两族间巨大的实力差距。

    而天海界则进化得更为彻底,无论是那些吞噬大陆的海船还是最基础的战士,都有着高度相似的魔力,简直就像是专门为战争设计出来的一样。就连受到它们侵蚀并控制的邪兽,都有不少会成长为拥魔体,无疑是四族中实力最强的一位。

    正因为如此,第二次神意之战结束后,人类的传承碎片已被高层视作囊中之物。

    这也是厄斯鲁克的遗言在主宰圣座上引起轩然大波的原因。

    但现在,海克佐德已经越发感受到,那未必就是夸大之言。

    如果说人类对火焰超出预想的运用,尚不足以引起王警惕的话,两周前族人发现的敌方新武器,则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人类雄性——这种被视作添头的个体,在没有女巫的协助下,靠着一架造型古怪的铁鸟,飞上了天空!

    最初听到这个消息时,它第一个反应便是绝无可能。

    自古以来,除开鸟兽,天空一直是拥魔者主宰的领域,加上神明来自天空之外的说法,更使得头顶的苍穹披上了一层神圣的意味。那些连魔力都没有的族类,又怎么可能涉及这片圣洁的领域!?

    然而目睹者不止一人,好不容易才接受这点的海克佐德意识到,人类的升格恐怕不止跟火有关。

    没错,它已经开始渐渐倾向于沉默之灾语出惊人的“升格说”——恐怕梦魇比它更早察觉到这一可能,才会决意进入意识界深层探寻答案。

    毕竟人类表现出来的进化速度实在太快了。

    要知道在厄斯鲁克的报告里并没有任何关于铁鸟的消息,如果他们那时候就拥有了这种武器,没理由藏到现在才用出来。唯一的解释是,在一年不到的时间里,人类的变化就已接近从地面扩展到了天空。

    如此巨大的突变,只有升格才能解释。

    一旦雄性也能成为战争的主力,人类的战争潜力无疑便会大幅增长,这或许亦是厄斯鲁克最后留言里所蕴含的真正警示。

    好在相比火焰,海克佐德对天空要熟悉得多,而对方造出来的铁鸟并不比恐兽强大多少,只要有它在此,天空就不容其余人染指!

    这次进攻必然不会遭受像上次那样的挫败。

    此份自信绝非轻视——到了这个程度,再轻视敌人无疑是愚蠢之举。

    它的信心来自于自己的名号。

    因为它即是天穹的主宰!

    ——穿过门后,天穹之主赫然已出现在岛屿边缘。

    一同过来的,还有寸步不离身的寄生眼卫——如果说眼卫是稀有种之一,那么寄生眼卫更是少之又少的宝贵资源。这一技术正是来自地底文明的启发,它需要牺牲掉一个晋升者来与眼卫融合,一旦成功,前者将成为一个承载灵魂的空壳,而后者将获得自由移动的能力。

    尽管代价高昂,海克佐德还是毫不犹豫的把它投入到了前线,并跟随自己一同行动。唯有这样,才能克制住厄斯鲁克提到的另一个重点目标:一名能进行超长距离打击的女巫。

    直到降临海岛,此名女巫的形象都没有出现在它的脑海中,这意味着人类唯一能威胁到它的对手并不在岛上。

    同时,它也没有发现任何望向这边的视线。

    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时机了。

    海克佐德不再迟疑,果断展开了扭曲之门的完全形态!

    黑色的大洞在他背后张开,很快蔓延到了数十步的宽度——任何天险在这道门面前都将变得毫无意义!

    红雾喷涌而出,高阶晋升者西亚西斯第一个出现在他面前,“大人,您的部队已经准备好了。”

    “传我命令,夺下这座岛屿,杀光所有看到的反抗者!”

    “如您所愿!”西亚西斯发出一声尖啸,作为一名经历过三次晋升仪式的心灵术士,这声啸音足以让没有佩戴神石的人类当场崩溃,即使有,也会因精神冲击而陷入恍惚。同时它亦是进攻的号令,当啸音过后,大量原生体和共生体从扭曲之门中蜂拥而出,朝着岛中央扑去!

    人类的火弩强就强在射程极远,只要能拉近距离,这些新型的共生体绝对可以一举冲破对手的防线。

    很快先锋部队就越过海岛外围,逼近了人类的城镇。

    然而交火声迟迟没有响起。

    这令海克佐德感到了一丝讶异。

    好不容易才将对手摆到和族群同等层次的位置,这样的疏漏又是怎么回事?莫非他们到现在还没察觉自己的阵地已经被入侵了么!

    “大人……”一刻钟之后,西亚西斯匆忙赶了回来,“内城区已被我方占领,不过……没有发现任何人类的踪迹,这里已经是座空城了!”

    “你说什么?”海克佐德瞪眼道。

    “城里还有许多未完工的建筑,看成色似乎刚刚竖立不久,他们恐怕是一两天前才遗弃大公岛的。”

    所以说……哨兵观察到的那些船只,并不是在往岛上输送兵力,而是加紧撤离的队伍?

    但——这怎么可能?

    人类的这番举动简直就像是知道它即将进攻大公岛一样!问题是它特意让大军避开了所有城镇,每条行进路线都由眼卫排查过。最容易泄密的那些人类劳工,它更是让部下集中看管,隔绝了所有和外界交流的可能。就算对方察觉到异样,也不应该撤得这么快才对!

    消息到底是从哪里走露出去的?

    还没等它好好思考下这个问题,突然一声震耳欲聋的爆鸣在岛中央绽开,刹那间,整个地面都猛得震颤起来。

    一团极为明亮的火球点亮了朦胧的白昼,夹杂着滚滚黑烟冲天而起,接着剧烈的气浪瞬间横扫了整个内城,汹涌的烟尘眨眼便吞没了城内的战士。



    海克佐德面色铁青的关闭了扭曲之门。

    再愚钝的人至此都不会再有任何疑问,它们完完全全被人类算计了!

    “这群虫子——!”西亚西斯愤怒的咆哮起来,脸颊上疯狂扭动的短须将它内心的杀意泄露无疑。

    “住嘴!”然而海克佐德声打断了它,“如果他们是虫子,那被虫子算计的我们又是什么?从今天开始,我不想再听到‘虫子’这个称呼!”

    接着它纵身而起,朝大公岛另一头飞去。

    黑色的浓烟仍在不断向高处翻腾,形成了一道极为粗壮的烟柱,下方隐隐有火光闪现,犹如从地底喷涌而出的岩浆;而城内则一片狼藉,哪怕是没有被火球波及到的地方,也能看到不少横七竖八的原生体,不知是死是活。

    不过这并不是它关注的重点——事实已经发生,停留于此也无法减少损失,只会徒增愤怒,有这功夫,不如让敌人多付出些代价。

    在海岛南面,天穹之主果然看到了一些仍未走远的船只,尽管它们挂上了满帆,但在自己的能力面前基本和静止无异。

    就在它准备一步跨过这段距离时,下方闪起的一道亮光吸引了它的注意。

    只见有人影从大公岛外围飞出,朝着南边快速远去。

    原来如此,它以为引爆烈焰之人已同前锋军一起葬身火海,没想到人类打的竟是全身而退的主意!

    让女巫来执行引爆任务,之后再从战场上轻松撤离?

    哪有这么简单的事情!

    天穹之主立刻改变了目标,开启扭曲之门瞬间来到了女巫面前。

    那是一名有着浅金色短发的雌性,脸上刹那间露出了惊讶的神情,似乎没料到它会突然到来。而海克佐德根本不想多言,直接伸手朝她抓去——

    但一抓却没有碰到任何东西。

    眼前的雌性突然爆发出了难以置信的速度,几乎眨眼间便窜至了百丈外,同时她激起的气浪如同一道墙般狠狠拍在海克佐德和寄生眼卫的身上,一时间魔力障壁绽放出粼粼波光,荡开的波纹好一会儿才平息下来。

    而女巫在飞出一段距离后放缓下来,像是耗费了大量体力一般。

    它冷哼一声,再次追了上去!

    又是一步之遥——这次当它刚走出扭曲之门,对方已经拖着一连串白雾飞出去了老远。

    海克佐德大怒,第三次用出了能力,此次它干脆直接将门定位在对方前面百丈外,想看看这回她到底往哪里跑。

    然而就在跨出门的那一刻,它忽然感受到大量视线汇聚于它身上,就仿佛陡然从空无一人之境来到了城市中央一样。

    天穹之主怔了怔,将目光望向这些视线源头——只见海天线和陆地方向都有黑影朝着这个位置围拢而来,其中既有铁鸟,也有女巫。

    这是……预谋好的伏击?

    所以那家伙是故意走走停停,让自己以为她受到魔力的限制,只能施展出这种短时间的加速飞行?

    “呵……人类……哈哈哈……”

    海克佐德怒极反笑!

    他们不仅算计了它的军队,甚至还准备进一步算计它?

    如果这时候回撤,不过是一念之间的事。

    可它却没有这么做。

    没错,它并不是斩魔者,这也一直是它耿耿于怀的一点,但那不代表雄性戴上神罚之石,就能凌驾于一名大君之上!

    它要让对方知道,谁才是天空的主宰者!

    转眼前,八只铁鸟已经冲到面前,头部喷出了一连串火光——

    海克佐德单手一挥,直接在身前张开扭曲之门,吞没对方射来的铁弩,同时将门的另一侧开在铁鸟身侧。那些致命的弩失穿过门后,径直扫进了它们来时的位置。刹那间,有好几只铁鸟被击中,阵型顿时大乱。

    不过让它略感意外的是,那些原本具有致命效果的铁弩却并没有让铁鸟当场散架,而仅仅在身上留下了几个窟窿。

    天穹之主很快将这点意外抛至脑后,它一步迈向高处,将整个战场踩在脚下,而那些铁鸟显然无法跟上它的身影,尽管开始仰头爬升,但那笨拙的姿态比蠕虫还迟缓。

    就在它打算将其一个个撕碎时,一只路过的飞鸟突然化作恐兽,张嘴便朝它咬去!

    眼卫根本没有将海上常见的鸟儿当做威胁,海克佐德猛地闪身才堪堪避开这记偷袭,它恼火地张开手掌,一道黑光顿时立于两人之间——这同样是一道扭曲之门,只不过它的宽度仅为一指,穿过的那部分身体显然不会和其他部位留在一块。

    似乎是意识到大难临头,恐兽转眼又缩小回了海鸟,但想要在如此短的距离内刹住身形显然难以实现,她的半截翅膀仍然与黑线擦过,被斩断的翼尖和羽毛刹那间如雪花般绽开。

    但还未等它补上最后一击,隆隆的轰鸣声再次响起。

    那名金发女巫化作一道耀眼的金光,径直朝它撞来!来不及故技重施的海克佐德只能鼓动起全身的魔力,将起化作一道包裹全身的坚盾!

    “嘭——————!”

    两者轰然撞在一起,巨大的冲击力令对方身上的金光炸成无数碎片,也令海克佐德胸口涌起了一股闷气。只是对方明显伤得更重,不仅嘴角溢血,一只手臂更是折成了数截。然而女巫全然不顾自己的伤势,另一只尚存的手已从腰间拔出了一把短火枝。

    该死!

    它无奈之下只好重新打开了一道扭曲之门,若对方射击的话,铁弩只会击中她的伙伴。

    可令海克佐德气急的是,这一击仅仅只是个幌子,女巫并没有朝它开火,而是加速朝下方飞去,一把抱住了下坠的海鸟。

    “我要把你们都碾成粉末!”战斗到现在,它第一次发出了吼叫。

    可偏偏就在这时,天穹之主脑海里响起了最尖锐的警告——它来自从云层中落下的一架大型铁鸟中,在眼卫的视野里,源头正是那名被厄斯鲁克重点提及的女巫。

    它感到自己被什么东西锁住了——

    危机感剧增的海克佐德将扭曲之门展开至最大,将对方的攻击范围悉数覆盖在内!

    寄生眼卫却猛地推了它一把。

    接着火光乍现。仿佛过了许久,又仿佛是短短一瞬,只见一团黑影如电光般闪过,扭曲之门上迸裂出了无数裂纹,然后像玻璃一样轰然碎裂!

    随后是推开它的寄生眼卫——它身上的蓝光亮起又熄灭,血肉和内脏朝后喷出,在悠悠雪花中扬起了一阵蓝雾。两者几乎是同时发生,快得让海克佐德根本做不出任何反应。

    最后轮到了它自己。

    尽管来袭神石已经粉碎,但仍削去了它的半截手掌,并在盔甲上留下了点点凹痕。魔力的紊乱让它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径直朝大海坠去。

    而那些铁鸟此刻已纷纷完成转向,朝着它直扑而来。

    脱离禁魔区域后,海克佐德用出最后的力气,在身下打开了新的大门。

    接着它像掉进无底深渊一般,消失在大海上。



    “大人……”当西亚西斯再次看到天穹之主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它浑身湿漉漉的,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精神显得极为疲惫,身上还带着伤口,盔甲半边更是粘上了大片蓝色的血迹,简直就好像刚经历了一场恶战。

    而跟随大君的寄生眼卫也不知所踪,作为反应最敏锐的警戒者,它只有在大君身边时才能发挥应有的作用,如今的状况只能说明眼卫十有八九遭遇了不测。

    如果对方是天海界,这样的一幕还能理解,但对手明明只是那些虫——人类而已。

    海克佐德根本没心情向它解释,一把抓住部下,将它拖进了扭曲之门。

    下一刻,它们已回到了蜉蝣区。

    “天穹之主大人,岛上的那些战士——”西亚西斯很快反应过来,面色不由得一变,虽说城中突如其来的爆炸让先锋队损失惨重,但好歹还有一部分幸免于难,这一走就等于把它们全部丢弃在大公岛上了。

    而部队携带的生命蜉蝣有限,恐怕撑不了几天。

    “我已没法再打开新的大门。”海克佐德的一句话就让高阶心灵术士闭上了嘴,任何时候,原生体的价值都远不如一名大君,两害相权之下要如何选择根本不用多想。

    “我这就护送您回天穹城。”

    “先通知托托洛克,让人类用帆船把岛上的先锋队接回来,能接多少是多少。至于那些共生体,让它们就地潜伏好了。”天穹之主咬牙道,“等到蜉蝣覆盖大公岛后,大部队就立刻向沉池湾等地发起进攻,战事由你们俩负责!”

    “大人……这样做会不会太急了点?”西亚西斯惊讶道,“等您养完伤再进攻也不迟啊——”

    “这是我的命令,你无需多言!”

    “是,我逾越了,”它连忙低下头,“如您所愿!”

    望着部下离开的背影,海克佐德狠狠握住了那只仅存的手。

    它何尝不知道这样做略显仓促,不过总比让人类拖下去要好——天穹之主第一次意识到,时间恐怕并不站在它们这边,人类的传承吸收速度比它想象得还要快,一年的时间里,对方就能靠着几个女巫和无魔雄性威胁到一名大君,再过几年又会怎样?

    绝对不能再给人类留任何喘息之机了!

    西线必须回到正轨上来!

    数天之后,海克佐德终于回到了大裂谷的底部。如今这里已被浓郁的蜉蝣所填满,光是待在这儿就能感觉到精神的好转,手掌传来的刺痛都舒缓了许多。

    它径直来到了诞生之塔最下方的蜉蝣池。

    望着依旧一动不动的梦魇大君,天穹之主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如果不是它一直沉浸于意识界中,自己哪会如此狼狈?

    一切本不该是这样!

    如果自己专注于转移部队,前线推进的速度根本不至于如此缓慢,而由对方去带队作战,那些接应逃亡者的灰堡人一个都跑不出北地!然后趁着人类惶恐不安时发起正面进攻,同时它带队从西面进行包夹,直取赫尔梅斯高原,这才是西线战略的计划!

    恼怒归恼怒,但真到要将梦魇拉离意识界时,海克佐德却露出了犹豫之色。

    对方终究是那个它过去只能仰望的存在。

    甚至……它曾以为,梦魇会成为族群的王。

    不不不……海克佐德摇摇头,它对王忠心耿耿,这不过是参加晋升仪式时的无知想法,以层级而论,梦魇如今从本质上和它并没有什么不同。

    最多……就是对意识界的了解更深入一点。

    它下定了决心。

    这或许会伤到梦魇的记忆,也有可能让它大发雷霆,甚至令人类升格之谜的线索中断,但那都比不上西线的战事重要。

    大不了在圣座会议上,它也站到沉默之灾那边,承认升格说就行了。至于那块传承碎片来自哪里,完全可以放到胜利后去研究。只要能够吞下人类的传承碎片,那么他们现在所掌握的一切,都会化为族群更进一步的阶梯!

    考虑到这点,海克佐德深吸口气,猛地向梦魇推去。

    掌中的魔力会打断它与意识界的连接,将它从魔力之源中拉扯出来——

    理论上是如此。

    然而梦魇并没有睁开双眼,它的身体向一侧倾泻,就像是空壳一般倒在蜉蝣池中。

    海克佐德瞬间感到被恐惧扼住了咽喉!

    就连它在晋升仪式中险些被失控的魔力摧毁意识,或是遭天海界伏击时都没有如此惊惧过!

    它上前一步,将对方扶起,尝试着捕捉它的意识,但所得到的只有一片空荡……

    生机没有断绝,却永远长眠,这正是迷失于意识界的特征——而一旦深陷那片没有尽头的红色大海,就没有再回来的可能。就算能保持一时的清醒,也迟早会被纷涌而杂乱的意识所侵蚀,直至化为它的一部分。

    天穹之主的心顿时跌到了底。

    这意味着它们已经失去了梦魇大君!

    为什么会这样?

    以梦魇的能力而言,只要谨慎行事,不犯下冒进错误,怎么也不至于被意识界所困才是!

    它到底在探寻时遇到了什么?

    天穹之主不敢再想下去,它起身奔向塔顶,连自己的伤势都一时抛至了脑后。

    它必须将这一消息立刻告诉王。

    西线的局势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

    “大家的恢复情况如何?”

    笼山指挥所中,铁斧望向爱葛莎,关切地问道。

    “有娜娜瓦在,能有什么问题。”后者收起聆听符印,笑着摇了摇头。看得出来她心情颇为不错,“按温蒂的说法,麦茜当天就恢复到了活蹦乱跳的程度,闪电则等到第二天才康复,两人如今都已恢复了前线巡逻。唯一的遗憾是,我没有参与到这次伏击中去。”

    “我们毕竟是在冒险……何况为了装下那把巨型火枪,海鸥号上连座位都被拆了个一干二净,更别提多带一个人了。”铁斧也露出了笑容,“我还以为你的遗憾会是没能一举干掉那个高阶魔鬼。”

    “能以这样的阵容战胜一名大君,就已经是个了不起的胜利了。”爱葛莎转头朝北地珍珠抚胸道,“我以前小瞧了你们,事实证明这确实是一个错误——除开罗兰陛下外,无魔者中还有许多不应被轻视的杰出者。”

    而伊蒂丝坦然地受下了这一礼,作为整个伏击计划的制定者,她无需在此时表示出任何谦虚。

    “尽管最后让那个叫海克佐德的家伙逃出生天有些可惜,但此战的收获依旧匪浅,”她拍了拍手中的文书,“至少我们如今不再是对敌人一无所知了。”



    作为魔鬼大君,天穹之主的能力确实称得上惊人,利用魔力打开的空间通道既能进行快速机动,也能当成盾牌或武器使用,不过只要细细分析,就会发现它并非毫无破绽。

    “首先可以确认的是,这名高阶魔鬼一次只能打开一个通道,而且入口侧就在它伸手可及的范围内。”伊蒂丝说道,“另一侧的极限距离不好断定,但至少能达到两公里以上。”

    “听起来就像是轨迹能力的强化版。”

    和罗兰相处久了以后,爱葛莎也从对方那里学会了不少常念叨的怪异词语,比如“强化版”,“特别强化版”、“强化加强版”等等……

    “单看距离的确如此,”北地珍珠点点头,“不过轨迹创造的通道数量取决于魔力多寡,而天穹之主则必须在关闭上一个通道后才能打开新的通道。当时的情况对它来说紧迫万分,不大可能还掩藏一手。这一点非常重要,它决定了我们的基本应对方案——如果对方能同时使用多个通道,那么局势将复杂百倍。”

    等两人消化完后,她接着说道,“另一个关键点便是,尽管通道的出入口能自由缩放,但海克佐德必须立于门的附近才能维持其存在。据希尔维小姐的观察,在大公岛爆炸发生时,它先花了数秒关闭大门,才动身飞向岛屿南面。”

    “这说明……门开得越大,关闭起来也越慢?”铁斧若有所思道。

    “很可能如此。”伊蒂丝摊手道,“而最后一点便是它的致命伤了——海克佐德并非斩魔者,既无法扼制住女巫的行动,也难以对佩戴有神罚之石的人造成足够威胁。尽管它的本体不弱于超凡者,可近身厮杀也会让自己身陷禁魔领域中。我想它绝不会愿意用自己的性命,去交换区区两三个人类。”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总结起来,天穹之主的主要能力就是展开一个以它为中心,数公里为半径的双向通道,并且一次只允许一条通道存在。不管是头是尾,只要门两侧受到神石的影响,通道就会瓦解。”

    “所以如果它再出现,我们的应对方案是……”

    “若它位于阵地外缘,且门的出口侧不朝向阵地的情况下,直接让希尔维小姐引导炮火覆盖即可。”伊蒂丝有条不紊道,“要是门的出口侧在阵地内,又或是它直接利用小门快速冲入第一军阵地,那么士兵什么都不要做,交给专业人士来处理就好。”

    “什么都不做?”铁斧先是微微一愣,随后恍然道,“……原来如此。”

    “没错,”伊蒂丝露出笑容,“事实上天穹之主最有效的进攻方式,就是反过来利用我们的火器杀伤我们自己。一旦士兵们能收住手,它对阵地的威胁反而有限——正如我之前所说,这个能力用在战略调遣上几乎无可取代,但拿来进攻却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面对无视它的第一军阵线,魔鬼大君总不可能冲进壕沟和士兵近身厮杀,那样等到专业人士——披着重甲的神罚女巫到场,它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如果对方利用炮击的间隙来反击呢?”爱葛莎沉吟片刻后问道,“比如它先打开一道连接外侧的通道,让我们误认为是输送兵力,却在开炮后开启新的大门,将出口侧对准阵地,这样我们就可能遭受到来自己方的炮火打击。”

    能想到这一点,就足以证明冰女巫在灰堡的新武器上下了不少功夫。

    “这的确是理论上可行的方法,但我觉得天穹之主并不会那么做。”伊蒂丝解释道,“供单人通行的门只需眨眼便可完成,但想要扩大到能把自己完全保护在内的巨型门却需要时间。这两者的时间差极为有限,而一旦失败,下场就是被落在身后的炮弹炸成碎末。对于大君而言,此举实在太过冒险。”

    “总而言之,我可以理解为天穹之主对前线阵地的威胁并没有之前预想的那么大,对吧?”铁斧摸着下巴道。

    “参谋部目前的结论便是如此。”伊蒂丝给予了肯定的回答,“当然,这仅仅是在海克佐德单独领军作战的情况下。如果有其他大君配合,那么它的危险程度会瞬间提升好几倍。”

    ——比如带着厄斯鲁克直接突入阵地中央。

    铁斧和爱葛莎不由自主的松了口气,还好后者已经死在了沃土平原上。

    “但不排除有新的斩魔者出现,所以如果可以的话,最好还是找个机会解决掉这个麻烦。”北地珍珠的语调里带上了一丝杀气,“只有彻底消失,才能真正算是没有威胁。”

    听到这里,爱葛莎不禁有些感慨,一名“凡人”不仅对魔鬼毫无惧怕之情,反而在谋划如何杀掉一位魔鬼大君,放到过去听起来绝对是妄想天开之事,如今却没人会觉得奇怪,仿佛这是理所当然的事一般。

    四百年来,人类确实改变了许多。

    不管是人还是物。

    也许联合会的沉寂并不全是坏处。

    至少他们没有把那个时代对强敌的畏惧延续到这个时代。

    现在想来,联合会时期说不定也有不少普通人拥有着像伊蒂丝.康德这样的潜力,只是蔓延在族群中的悲观与惧意束缚住了他们的思想和意志,加上上层刻意制造的隔阂,使得那个时代整体显得黯淡无光。

    而这一次在人类品尝到真正的绝望之前,罗兰.温布顿阻止了它的蔓延。

    心绪涌动间,她又回想起了从冰棺长眠中醒来,与罗兰初见时的那一幕。

    所有的一切,正是从那句「凡人也能战胜魔鬼」开始的……

    “同样的圈套海克佐德应该不会踩上两次,你有什么好办法吗?”铁斧问。

    “只要第一军的行动足够灵活,即使不用设圈套,也能找到干掉对方的机会——例如在天火号上装备能发射神石的大口径武器。”

    “也是。”总指挥沉吟道,“但那需要不少神石弹头,莫非你已经想出加工神石的方法了?”

    “怎么可能。”

    “啊?”

    伊蒂丝耸耸肩,“我只是参谋部长,又不是神明。提提意见还行,至于如何实现,自然是丢给罗兰陛下去折腾啊。放心,这些东西我都写在战报里了,为了前线能够取得胜利,他也应该竭尽全力才对呢。”

    其余两人不由得抽了抽嘴角。

    看来陛下的白头发……又要多上几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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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灰堡,无冬城。

    有关大公岛战事以及狼心局势的报告,在两天后送到了罗兰手中。

    相比以前从北境永夜城寄往无冬的信件就得花上一周的时间,这样的传讯速度不能不说进步巨大。无论是飞行信使的短途速递,还是蒸汽船日夜不歇的长途奔行,如今都被整合成了消息传递系统的一部分,每一封重要消息都会配备上专人专船、甚至动用上飞机——而这一次的报告则正是提莉送来的。

    “辛苦你了。”罗兰嘘寒问暖地递上混沌饮料,“那边的情况还好吧?”

    “看报告不就知道了?”提莉接过杯子,瞟了他一眼,“表现得这么殷勤,你在心虚些什么?是不是我的专用机还没有一点头绪?”

    “噗……”背后传来了夜莺的憋笑声。

    “怎么会,我已从好几个方案中选出了最合适的一种,只要安娜那边抽出空来,立刻就可以开始试制。”罗兰连忙道,“你也知道,最近好几个项目都到了最关键的一步,她实在有些忙不过来。”

    “看在安娜的份上,这次我就不跟你计较了,哥哥。”提莉将饮料一口喝下,抹了抹嘴朝办公室外走去,“海鸥号马上就要返程,我先回空骑士学院了。”

    “一天都不留吗?”他略有些讶异道。

    “没办法,现在前线能威胁到天穹之主的只有海鸥号和安德莉亚,而且……我也不想错失任何一次复仇良机。”提莉背对着他挥挥手,“那么我走了,哥哥。”

    望着重新掩上的房门,夜莺轻轻感叹了一句,“大家……都有在努力啊。”

    如果可以的话,我更希望她们努力在其他方面,而非战争。罗兰心底浮起了这样的念头,但并没有说出口——因为在神意之战结束前,在人类命运被决定前,没人能歇下这个重担。现在说这个除开逃避责任外,没有任何意义。

    他沉默片刻后,拆开了报告封条。

    看完所有报告,罗兰总算明白了提莉那句话的含义。能及时下达撤退命令,并在茫茫大海上成功伏击一个来无影去无踪的魔鬼大君,伊蒂丝.康德和安德莉亚无疑是这场战斗的最大功臣。但同样,那则关键情报的寄送者也不可忽视——没有此人的拼死一举,就不会后面的这场胜利。

    “你打算怎么办?”此事显然也吸引了夜莺的注意。

    “不管他送出这封密信的初衷是什么,此人的名字和功绩都不应该被遗忘。”罗兰沉声道。倘若是前世,等到漫长战争结束后想要再找回一个身份不明的眼线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墓碑上恐怕也只能留下类似「你的名字无人知晓,你的功绩永世长存」的铭文。不过女巫却能改变这一不得已的情况,让每一个为人类命运做出贡献的战士都能留名于历史长河中。“等到永冬王国重归第一军的控制下,让「黑钱」配合阿夏确认他的身份和来历吧。”

    如果那时候杀害他的凶手还活着,也必然逃不脱律法的严惩。

    夜莺点点头,“要是你说的那种能跨越千里进行通讯的设备早点制造出来就好了。”

    “可惜那并非我所长。”罗兰不禁揉了揉额头,一想到强行记忆下来的电路图,他就觉得头疼无比。

    “现在你终于能理解到我考试时的感受了。”夜莺掩嘴道。

    “但就算再难,我也不会像某人一样趴在桌上睡着,最后只能交上来一张白卷,”罗兰瞪了她一眼,“事实上我已经快完成原理样机的制造了。”

    没错,尽管进展极为缓慢,但无线电项目一直没有停下来过。

    和活塞机一样,考虑过灰堡设计局的众多方案后,他决定选取其中两个同时进行。

    而这两者便是火花发报机和调幅发射机。

    前者是无线电波的鼻祖,结构极其简单,没有任何电子原件,仅仅是利用变压线圈来升高电压来为电容充电,直至电容加载在火花间隙间的电压高到足以击穿空气,进而放出电火花。这一部分颇有些像是打火机,只不过火花传递过去的电流并没有浪费掉,而是在电容和电感之间反复震荡,使之产生电磁波,最后再通过天线,将这些电磁破发射出去。

    换句话说,只要控制电源的开合,便能发出断断续续的电磁破——接听者根据鸣音的长短,即可将它转译为对应的信号。所谓的长长短短的电报码,便是由此而来。

    尽管听起来仍有些迷糊,但罗兰采用了最取巧的办法,那就是先让灰堡设计局的无线电项目组用随手可得的材料,造出一台堪用的实物,再把实物照搬过来。

    比如将两块锡箔上下夹在一叠油纸上,再用蜡封好,即是一个简易的高压电容。

    而电感则更加简单,无非是在绝缘管上缠上一圈又一圈的导线。

    这些设备在不考虑量产,也不考虑规格的情况下,罗兰单靠自己就能完成。虽然跟那些封装后只有指甲大小的工业品相比,它们显得既粗大又简陋,不过效果却基本一致。等到发射塔建好,他就能尝试进行这个时代的第一次无线发报试验了。

    不过火花发报机的缺点也很明显。

    即使它通过了测试,想要投入正式使用还得设计一套与王国文字相匹配的代码,发报员和接收人的训练也需要不少时间。另外火花发报机的频谱极宽,同一范围内只能有一台发报机工作,并不适合供前线情报人员使用。

    因此他的最终目标依旧是使用电子管放大信号的调幅发射机。

    而后者最大的优点是——能直接传播语音信号。

    单从原理来说,无线电通讯和电话本质上极为相似,都是将声音的震荡转化为电流或电磁波的变化,经过远距离传输抵达另一端后再重新转变为声音。只是人的嗓音频率太低,使得信号波的波长过长,而波长越长,所需天线的尺寸也越大——如果直接发射语音信号,天线长度恐怕得达到一百公里以上,这在工程上是一件无法实现的事情。

    所以想要将语音传递出去,就必须搭乘上频率更高的载波。

    这正是所谓的调制。

    而两者混合在一起的新波形在被接受后,收听方也必须通过一系列解调手段将高频波滤去,只留下有意义的低频波,才能转化为最终的语音。

    调幅发射机一旦成功的话,无论是第一军还是情报机构,都将真正意义上具备实时通讯的能力。

    对于战争而言,它的意义可谓不言而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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