霞很可爱。
不光指模样——当然,她的模样也十分出众,女巫中似乎就没有太差的,连那个成天对他冷眼相待的波珊,都无法用难看来形容,甚至有时候对方板着脸的样子……也别有一丝风味。
但查姆绝对不会说出来。
那无疑只会换来翻倍的冷眼。
霞的可爱更多在于其他方面,她遇到开心事会笑,遇上挫折会哭,从来不会掩饰自己的情绪和想法,纯粹得就如同雪地里的一缕清泉。但她在某些方面又格外执着,比如迷路后的一周里,她愣是守在站台边等到他出现,为的只是向他好好道谢一番。
总之,就是一切都很好。
与他之前所见过的所有姑娘都不同——霞是最特殊的一位,如果其他人是黑白的话,那么她一定是橙红色的,亦如她那头微卷的红色短发一样。
相比之下,波珊就差得远了。
明明两个都是女巫来着。
“喂,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走进堆场,查姆发现波珊竟在门口等他,“你应该知道,我们是女巫吧?”
“从认识的第一天起。”他针锋相对道。
“所以你这是承认自己只是抱着玩玩的心态了?”波珊竖起眉头。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但霞那么可爱,我没有把她让给别人的理由。”
如果是当着霞的面,查姆决计不敢说出这样的话来,但偏偏在波珊面前,他一点儿也不想退缩,无论多大胆的话似乎都能脱口而出。
大概没料到他直接承认,波珊愣了片刻,“可……可爱什么的,那根本不重要好吗!她是女巫,而女巫不可能——你又不是不清楚!”
“那又如何,”查姆挺起胸膛,展示出衣服上佩戴的“战斗英雄”徽章,“我还有一个哥哥,就算生不了孩子,父亲也不会介意!而这个陛下亲自颁发的徽章,也足够保障她以后的生活,你还有什么疑问么?”
波珊目瞪口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忿忿道,“哼,言语的保证根本算不上数——我会一直盯着你,然后揭穿你的。”
“随便。”查姆耸耸肩,“对了,你不提自己是女巫我还忘了,你的能力到底是什么?我怎么觉得,你只是在用自己的力气在搬货?”
不知为何,这话一出口,他觉得对方的表情更差了。
“你是不是认为,我不该待在这里?”
“不……我只是好奇而已,”查姆连忙摆手,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此话确实容易让人觉得暗藏讽刺。奇怪……他平时都很注意措辞来着,怎么如今变得这般随意了?尽管对方蛮不讲理,但自己却不是睚眦必报的人啊。
就在他以为对方不会再回答时,波珊却低声开口道,“我的能力是杀人。”
查姆倒吸了口凉气,“啥?”
后者从地上捡起一粒种子放在掌心,很快,种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缩卷、最后变成了一个黑褐色的疙瘩。
“任何生命都会在碰触下快速凋零,就像这颗种子一样……事实上不止是动植物,就算是石头和金属也会受到影响,只不过生效极慢,魔力消耗也大得多,所以通常用来对付敌人。”
查姆往后倒退了两步,“那你为何不去和魔鬼战斗?”
“女巫联盟没有批准。她们负责所有女巫的工作安排,而我的能力必须近距离接触才能施展,她们认为危险性过大,难有发挥的余地。最后的结论是让我自己选择——除了上战场。”波珊有些自嘲地笑了笑,“所以言语的保证什么也不是……罗兰陛下也不例外。”
“你胡说!”查姆无法接受有人当着自己的面诋毁国王陛下,“陛下从来没有失言过,这是所有无冬人都看在眼里的事情——哪怕再不可思,只要陛下答应了,就一定能……实现……”
望着对方似笑非笑的神情,他忽然有些底气不足了,“等等,你见过陛下?”
“见过。”波珊扔下手中的黑疙瘩,“女巫联盟是这样安排工作的——她们会优先根据能力进行筛选,再询问女巫的个人意见,最后综合两者来确定,比如霞就是这样。如果能力用途不明,就会转由罗兰陛下亲自处理。毕竟按他的说法,任何能力都可以在灰堡大发展中起到作用,不存在无用者一说。”她顿了顿,“而我便属于后面那一种。”
查姆发现自己陷入了两难之地,他绞尽脑汁也想象不出,这种纯粹的破坏性力量除了战斗外还能用在哪个方面,陛下当时一定十分苦恼才对。但他又不觉得这是罗兰陛下的错误,承认此点比他自己没能兑现承诺还难受。
“陛下……是怎么说的?”
“他说如果再过五十到一百年,我可以在视效和道具行业大放光彩。”波珊撇嘴道。
“呃……那是什么东西?”
“谁知道。好像跟魔影有关吧,我也不太确定,陛下当时说了很多,比如视效用途极为广泛,而做旧又是工业视效中不可或缺的一环之类……”她兴意阑珊地向站台走去,“很狡猾的说法,对吧?就算他没有说谎,那也是许多年之后的事,但就现在来说,我确实只是一个无用之人……”
原来是这么回事,查姆恍然。
他总算明白霞之前为何欲言又止了。
在女巫东躲西藏的时候,能与追杀者战斗的波珊必然是团体的核心,但现在陛下已不需要她们去浴血厮杀,她反而变得一无所有,两者之间的落差可想而知。
一时间查姆感同身受,当得知被调出军队的那一刻,他几乎也觉得自己被世界所抛弃了一般。在这样的境遇下,脾气不好大概也是正常之事吧。
望着对方孤零零的背影,他的心软了下来。
原本他一直在盘算,如何才能支开对方,单独向霞发出邀请,但现在他却无法将这话说出口了——如果连霞也不在,她身边岂不是一个人都没有了吗?
咳嗽两声后,查姆伸手摸向衣兜,“那个……我有两张新戏剧的票。”
后者回过头,似乎在等待他的下文。
“但我晚上有事,估计去不成了……”他犹豫道,“要不你和霞去吧,这样总比浪费了的好……”
波珊脸上露出了讶色。
不过还未等她做出回答,天上忽然响起了噼里啪啦的声响。
两人抬起头,只见成千上万只飞鸟掠过头顶,几乎遮住了阳光——这种如乌云般迁徙的鸟群,查姆还是第一次见到。
他听说过候鸟会有固定的越冬期,但此景显然不属于这一范畴,鸟群中的种类可谓五花八门,而且他总觉得这些飞禽行迹十分仓促,全然没有平日展翅翱翔的优雅。
“它们这是怎么了?”查姆皱起眉头,“集体搬家吗?”
“嘘!”波珊竖起一根手指,“你有听到什么声音么?”
“除了翅膀的扑嗒声,还有别的吗?”
“不,在更远的方向——”她的神情变得有些凝重起来。
查姆只好再次屏息倾听,这一回,他隐约捕捉了一线长鸣,沉闷而浑浊,夹杂在鸟群的振翅间,宛如起伏的啸音。
他猛地瞪大了眼睛。
那是……北边传来的警报!
。都来读m.
这时其他工人也察觉到了异样,纷纷停下脚步,望着黑压压的飞鸟议论不止。
查姆却意识到了紧迫。
那并不是城市所用的警报,而是第一军的战时预警。这意味着敌人已经逼近到军队面前,战斗随时都有可能开始……或者说,警报声传到这里的一刻,他们已经在和敌人交战了。
难道魔鬼又卷土重来了?
那样的话未免也太匪夷所思了点!
他跟随父亲从迷藏森林一直征战到塔十号站点,对北边的状况基本有数。
第一军之所以会改造塔其拉废墟,主要目的就是预防此点。在空旷的大平原上,一座高耸的哨塔足以看到十公里以外的区域,先不说红雾哨点需要时间来建立,光从圣城废墟到这片无冬开拓地就相隔三四百公里,敌人是如何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直接突入到离新王都这么近的位置的?
但现在已不是深究这个的时候。
负责二号开拓地的哨所最多只有百来人驻扎,还都是轮换的新兵,如果他们真的遭到袭击,能成功击退魔鬼、保证此地安然无恙么?
查姆心里完全没底。
波珊突然快步向站台方向跑去。
“喂,你要去哪?”
“霞还在火车上,我要去接她!”
这一回答也提醒了查姆——按照疏散条例,听到警报后所有人应该往最近的避难所撤离,但装卸站台位于开拓地最外缘,他们现在跑去住宅区都需要相当长的时间,何况是折返。与其带着霞去避难所,不如直接乘火车离开。
“大家看这里!”查姆一把扯下徽章高举于手中,“我是第一军的士兵查姆,二号开拓地遭遇袭击,所有人放下货物跟我来——此处离避难所太远,我们去火车避险!”说完后他又小声补充了句,“曾经的。”
但没人听到他的低语,第一军名号说出口的瞬间,工人们便将他当做了领头者,那些原本已经在往南跑的人也停下脚步,聚集到他身边。
这样的景象让查姆亦有些意外,但随之而来的则是压力倍增。
他属于第一军序列的时候,不过是黑河号上的一名瞭望员、父亲手下的杂兵,从来没有领导他人的经验,现在陡然多了一群需要为之负责的人,他心中不由升起了一股忐忑。只是话已出口,他只能硬着头皮撑下去了。
“这边走!”查姆带着工人一路奔行至火车旁,正好撞上了一脸不知所措的汉克。
“伙、伙计,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只是找个角落方便了下而已啊……”
“你先别管那么多,”查姆一把抓住他的肩膀,“煤和水都加好了吗?锅炉的气压怎么样?”
后者慌张地点点头,“正在待行状态,随时都能启动……”
“很好!”他大声叮嘱道,“你现在赶紧去把转向杆扳回来,我们倒着往一号站开。送开刹车前记得鸣笛提醒,明白了吗!还有,把枪上好膛,放在自己随时能拿到的地方!”
“那……你呢?”
“我先安排好其他人,再去车头和你汇合。”
半刻钟后,火车喷出滚滚白烟,缓缓驶出了二号站台。
这段时间里,更多的站台工人注意到了他们,并赶在列车启动前爬上了车厢,其中甚至还有一支看守堆场的民兵队——虽说只有十来人,但他们至少都配备着火枪,这也让查姆安心了些许。
尽管他很想陪在霞的身边,可这种时候最重要的事情是把大家运送到安全地区,因此确认对方安然无恙后,他便顺着过道回到车头处。
也就在这一刻,查姆看到了袭击开拓地的敌人。
一群蜂拥而来的邪兽!
“神明在上,不是说它们只会在邪月出现吗?”汉克趴在窗前喃喃道。
“谁知道这鬼地方发生了什么。”查姆从储物柜中取出自己的步枪,接着熟练地爬上车顶——由于列车处于倒行状态,位于尾端的他能清楚地看到后方发生的一切。许多邪兽像发了疯一般横冲直撞,其中既有普通种,也有明显大上一圈的混合种。它们袭来的速度比他预期的还快,离开站台还没多久,他就已经看到有黑影越过铁轨冲进了装卸区。
如果大家靠双脚逃离的话,真不一定能跑过这些狂暴化的怪物。
——他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这个念头让查姆长出了一口气。
但疑惑仍然存在。
邪兽这种东西,好几年前就在水泥墙和火枪的阻击下败下阵来,无法再进入无冬腹地一步,如今第一军已比过去强大太多,怎么可能被邪兽侵入进来?
而接下来的几次开火更是加剧了他的不解——数只混合种注意到了轰隆作响的火车,从北面追击过来,随后在凡纳步枪面前被挨个击毙,最终只留下一滩黑乎乎的血水。这些年并没有让它们发生翻天覆地的改变,邪兽的攻击方式依旧和野兽一样,不外乎尖牙与利爪,威胁要远低于能投矛的狂魔,他实在想不明白,这样的敌人要如何才能悄无声息的攻陷塔其拉驻军。
“砰!”
伴随着一声巨响,火车忽然微微一顿,就好像撞到了什么东西似的。
查姆差点没被甩下车头,他恼火的转过头去,浑身顿时一惊!只见列车旁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只诡异的怪物,它半边身子和货车箱连在一起,显然被撞瘪进去,蓝色的血液喷涌而出,打湿了半截车皮。怪物有着众多附肢和爬虫般的甲壳,脑袋边那对镰刀般的利爪更是证明了它在掠食者中的地位。
蹊跷的是,他之前根本没有发现行车前方有任何怪物,这家伙到底是从哪里窜出来的?
不过查姆马上就没有功夫计较这个了。
因为他发现不远处的轨道断成了两截!
“汉克,快刹车!”他一边大喊着一边钻进车内,以最快的速度紧紧抓住了扶手。同伴虽然一脸莫名,但还是第一时间拉下了刹车。尖锐的啸音顿时响彻整个列车,查姆甚至闻到了轮闸升温时发出的焦糊味道。
然而为时已晚,火车轰鸣着碾过了断轨区,沉重的车身瞬间让轮子陷入碎石之中,接着一头冲下了路基。失去轨道约束的车厢相互撞击,最终在剧烈的震颤中发生了倾覆。
。都来读m.
查姆一时只感到天旋地转,耳边充斥着金属扭曲声、蒸汽喷涌的滋滋声以及汉克的尖叫。
这一刻仿佛无比漫长,当车厢终于静止下来时,他的身体已经横躺在车窗旁。
幸运的是,四肢依然听从了他的指挥,翻身、探头、爬起,整个过程并没有碰到任何阻碍,这意味着他基本完好没什么比逃过一场脱轨事故更好的消息了,哪怕这只是暂时的。
“喂,伙计,你还好吧?”他顶着弥漫的烟尘与水汽,摸索到汉克身边。
“呃……应该没有大碍,”汉克发出一声呻吟,“神明在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邪兽破坏了铁轨,我们必须赶紧离开这里。”查姆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不知道你来自哪座城市,但记住在无冬神明不会庇佑你,能保护你的只有国王陛下和这杆火枪。现在跟我走。”
从头顶的窗口爬出车头,他看到整个列车已经瘫痪,车厢横七竖八的倒在路基下方,形成了一条弯曲的折线。不过大概是脱轨前已在减速的缘故,车厢并没有出现多大的损毁,基本仍保持原样,许多人正自发的推开车门与窗户,试图从这些洞口爬出车厢。
也就在此刻,查姆听到了清脆的枪响。
他心里咯噔一下,转头对汉克大声道,“听好,你现在去帮助大家脱困,然后带着他们往西撤退!”
没有了火车,继续向一号站点移动的风险太大,而这里已能看到迷藏森林的轮廓只要跑进叶子大人的领地,应该就能摆脱邪兽的追击。
“我、我知道了……”
见对方点头,查姆迈开腿在车厢上方飞奔起来。
他得快点找到霞才行。
赶到最后一截车厢,查姆发现民兵队正在和几只追上来的狼种交手,它们已经留下了数具尸体,但依旧不依不饶地想要爬上车顶。
他拨开保险,以不到十米的距离朝狼种开火尽管这算是他第一次向敌人扣下扳机,但过去的训练让他很快找到了感觉,不一会儿便帮助民兵将其悉数击毙。
然而还未等他喘口气,向大家询问女巫在哪里时,地面忽然震颤起来!落在车体上的弹壳纷纷向下滑落,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当这股震动达到顶点之际,前方的土地陡然隆起,一只巨大的蠕虫破土而出,张着血盆大口趴倒在众人面前!
“见鬼,这是什么玩意?”民兵们惊呼着扣动扳机,怪物身上顿时被打得血花四溅,但相较那庞大的躯体,子弹所造成的创伤并不足以致命。
接着虫子的表皮膨胀起来,查姆甚至能清晰地看到下方脉动的青色血管伴随着一阵恶心的蠕动声,一群浑身沾满粘液的邪兽竟被它生生吐了出来。
查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邪兽之中居然还有如此诡异的怪物?
但这种时候他已经顾不上去惊叹了,新出现的邪兽中大部分都是混合体,等到它们散开,倒霉的必定是自己。
“开火,开火!”他一边朝敌人射击,一边大吼提醒道。
这句话也点醒了民兵队,他们将火车当成掩体,从缝隙间向邪兽倾泻火力。
刹那间,不少混合种还未站直身体便被火网绞杀,可那只巨型蠕虫在吐出邪兽后并没有缩小,而是越胀越大,直到一对獠牙从内部捅出,将蠕虫大嘴整个撕裂,最后一只混合种才浴血而出!
看到它的第一眼,查姆的心便凉了半截。
那是一个只在父亲口中听说过的怪物粗壮的獠牙和四足两手无不表明它正是传闻中的地狱惧兽,也是混合种里最难对付的敌人,不仅出现在无冬边境的次数屈指可数,而且寻常火器根本无法令它停止攻击!
惧兽撕开蠕虫嘴巴后,竖起獠牙便朝朝列车直冲过来!
查姆下意识地跳向地面,几乎是同时,敌人狠狠撞在车厢上,竟让沉重的车体滑动起来两个来不及避开的民兵队员被车厢掼倒在地,并遭车体直接碾过,惨叫都没发出一声便成了一滩模糊的血肉。
而惧兽也因为獠牙深陷铁皮内一时难以动弹,其他人纷纷朝目标开火,不过除了让前者更加狂躁外毫无用处。
忽然,一个纤细的身影冲入了战场中那分明是一名人类女子,此景也让大家不由自主地抬高了枪口。
“危险,快让开!”
查姆则一眼认出了对方,不禁脱口而出道,“波珊!”
只见波珊不顾众人的警告,一个前跃接翻滚,直接冲进了惧兽的腹部。这让查姆心顿时悬到了嗓子眼,只要一个不小心,她就会被怪物踩在脚下踏成肉酱。
波珊大概也知道这点,她一边紧紧跟随怪物挣扎的脚步,一边伸手抓住对方厚重的毛皮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地狱惧兽也发出了惊心动魄的吼叫!
像是得到命令一般,其余邪兽掉头冲向这只巨大的怪物,其目标显然是下方的女巫。情况一下变得无比危急,一旦让灵活的狼种或猛禽种接近波珊,她必定无力招架。而这个距离开枪又很可能误伤到她,众人顿时陷入了两难。
该死,没别的办法了!
查姆咬紧牙关,大吼一声从车厢后冲出,直朝着挣扎的惧兽奔去。
局面发生了奇怪的变化。刚才双方还处于追击与被追击的状态,现在已成了看谁能更快赶到惧兽身旁。
一只熊种邪兽扭头朝他咬来,他则不避不闪,将长枪向前递出
“滚开!”
开枪的瞬间,枪管几乎顶到了目标的脑门上。
砰的一声之后,熊种脑袋四分五裂,轰然倒下,查姆看也不看,直接越过它的身躯继续狂奔!
想要减少误伤的几率,除了拉近距离外,别无它法!
“啊”
此刻已有变异的苍鹰与野猪扑至惧兽身边,它们冒着被同类踩扁的风险,张嘴咬向波珊,试图把她逼出死角。而波珊也知道谁才是最具威胁的目标,死死抓住惧兽腹部不放手,任由身体暴露在邪兽的撕咬之下。
枯萎的面积很快蔓延过半,查姆也冲到了波珊身前,和邪兽近身厮杀在一起。不用手动上膛、大容量弹匣的凡纳式步枪在这一刻优势尽显无疑,无论是皮糙肉厚的野猪还是狼狮混合种,只要头部吃上一发基本都是立毙,猛禽种则直接靠枪托解决。当然,他也没少被咬到为了护住波珊,有时候他只能用身体去阻挡敌人的进攻。
惧兽终于拔出了它长长的獠牙,但气力也所剩无几。腐坏的力量已经遍布全身,原本看似坚不可摧的毛皮此时脆入薄纸,甚至无法再承受脏器的重量。
它蹒跚两下,轰然向一侧倒去,大量内脏与肠子从最先枯萎的部分喷涌而出,同时散开的还有极为刺鼻的腐臭味道。
查姆看到,那些脏器犹如像在下水道里泡过数月一般,早就膨胀发白了。
还活着的邪兽见状一哄而散,似乎彻底被吓破了胆。
他忍着浑身剧痛,将失去支撑、向后倒下的波珊接在怀里。
此刻女巫身上惨不忍睹,到处都是血淋淋的伤口,而被野猪啃咬的双脚更是血肉模糊,绽开的皮肉下深可见骨。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查姆抱起波珊,一瘸一拐地向火车走去,“霞呢?”
“她已经和其他人汇合……向迷藏森林撤离了,”波珊勉强笑了笑,“至于我……如果我不来帮忙,你们恐怕都得死在这里,所以……你这是在怪我吗?”
“呃,我只是——”
“觉得我不适合出现在战场上?”她有气无力地讥讽道,“别忘了我可是战斗女巫,咳……你还在玩泥巴的时候,我就已经在为生存而战斗了。”
都伤成这个模样,还不忘把自己批判一番,果然一点都不可爱。
不过得知霞已经离开的消息,查姆忽然安心了许多。
大概汉克有好好去做他交代的事情。
这时,两人身后再次传来了蠕动声。
查姆回头望去,只见满嘴是血的蠕虫怪物又开始膨胀起来。
“见鬼,没完没了么……”
他缓缓挪到车厢边,将波珊放在地上。
“没错,趁现在还来得及,赶紧逃命吧。”波珊长长喘了口气,“你的那些胆小鬼伙伴已经逃得一个不剩了,放我在这儿好歹还能——喂,”她突然脸色一变,“你想干什么?”
查姆盘坐下来,将包里的子弹一颗颗压入空弹匣,“这不是很明显的事吗,带着你不可能跑过邪兽。”
“那你就应该把我丢下,一个人跑啊!”
“你们以前都是这样做的么?但在第一军里,陛下教导我们要为普通人而战,我可没法丢下身为普通人的你,让你去拖延时间,自己却独自逃脱。”
波珊不由得愣住,大概是没料到自己也有被归为普通人的一天。
查姆将所有弹匣摆在身旁,俯身架好长枪,“而且……我阻挡敌人越久,霞就越安全,所以你就别抱怨了。”
他并没有去责怪民兵,他们本就不是正式军人,主要职责是保护堆场和车站不遭偷抢盗窃,叫他们去对付地狱惧兽这样的怪物实在是为难他们,能坚持到现在已经不错了。
“你……”波珊似乎再想说些什么,最后还是闭上了嘴。
“它们来了。”查姆瞄准新喷出的邪兽扣下了扳机——
枪声清脆地回响在平原上,比起最初时稀薄了许多。冒出缕缕青烟的枪口始终对准着最有威胁的目标,灵活小巧的邪兽则完全交给身边人来对付。双方之间没有任何交流,却形成了某种奇特的默契,这种信任感竟让他生出了一些在军队作战时的错觉。
他仿佛抵挡了许久,又像是只有短短片刻,由于失血的缘故,视野逐渐变得模糊,手脚也越发迟钝。相反伤势比他重得多的波珊依旧没有倒下,她将衣服裹在一条手臂上充当诱饵,另一只手则是致命的武器,像狼种狐种这类小型邪兽,只要挨着就是非伤即死。
意外的是,查姆没有在她脸上找到太多绝望之色,她的神情全然不像是一个身受重伤之人,高度集中的注意力、果决的动作与沾染鲜血的眉眼令波珊跟他记忆中的印象大相径庭——这也让他意识到,这才是「战斗女巫」应有的模样。
她曾失去自己所擅长的一切,但这一刻,她再次成为了真正的她。
新的混合种从蠕虫体内钻出,两人知道这就是最后一刻了。
“可惜了那张戏剧票……”波珊挪回他的身旁,嘴角竟带着些许揶揄,“你要是死在这里……我也能放心了,至少不用担心霞被你所骗……”
果然……这家伙一点都不可爱啊。
查姆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是啊,最遗憾的就是你了,在最后关头只能和我待在一起——”
“不……”她意外地打断道,“事实上我觉得——”
“呜——————————”
尖锐的汽笛声掩盖了她的话语,接着一团团火焰在蠕虫周围炸开,腾起的烟尘与碎石让邪兽暂时停止了行动。
查姆陡然来了精神,他强撑起身体,向笛鸣传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一列黑色的装甲列车出现在后方地平线上,顶端搭载的炮台正不断闪着火光。
那正是在北伐战中驰骋于沃土平原,连接起各个站点的黑河号!
他激动地摇了摇波珊,“看到了吗!是黑河号——我们的援军到了!”
后者却没有给他任何反应。
“喂……”查姆猛地转过头去,却看到对方已经闭上双目,软软地滑到在车厢旁。
“醒醒,喂,你给我醒醒啊!”只是不管他如何摇晃,波珊都没有再睁开眼。
……
再次见到对方时,已是两天之后。
“这儿就是她的房间,需要我帮你敲门吗?”沉睡魔咒的大管家卡密拉问道。
“不,多谢您了,我自己来就好。”查姆连忙向对方弯腰行礼。这还是他第一次前往女巫住所进行探望——此处本不允许外人随意进出,只有受住户邀请者方可入内,他也是抱着试试的心态,没想到很快得到了同意。
“那么请注意时间。”卡密拉点点头,随后转身离开。
查姆长出了一口气。
一想到两天前的情景,他便觉得颇为尴尬。直到现在,医护人员的训诫犹在耳边。
「她没有断气呢,你再这样摇下去,说不定就真把她给摇死了!真是的,明明是上过战场的人,却不知道强撑一口气后陡然松懈下来很容易造成脱力昏厥,难道铁道兵都不用接受应急救治培训的么?只知道大呼小叫,莫非她是你很重要的人不成?」
查姆连忙甩甩头,将这些恼人的回忆强行驱散。
其实知晓波珊尚存一息后,他本不必如此急着来看对方,毕竟从外表上来看,此刻实在难以分清到底是谁探望谁——他的身上到处都缠着绷带,动一动便浑身刺痛,实在有些狼狈不堪。可听归听,他总觉得若不亲自看上一眼,便无法放下心来。
想到这里,他伸手敲响了房门。
“来了。”
房门应声而开,映入眼中的正是霞。
“果然是你。”她露出开心的笑容,“刚刚接到卡密拉大人的通知时,她还没有说出名字,我就猜到是你了。谢谢你救了波珊!”
“喂,你搞错了吧,明明是我救了他才对。”屋内响起了熟悉的声音。
查姆走进房间,一眼便看到了坐靠在床头的波珊。阳光从窗内照入,映亮了她的半边脸颊与褐色短发——令他惊讶不已的是,对方伤势明明重得多,精神却似乎比他还要好。
当然,她同样被绷带包扎得严严实实,连脑袋都不例外。
“没什么稀奇的,”仿佛瞧出了他的疑惑,波珊耸耸肩道,“女巫的身体本就在各方面都强于普通人,恢复起来自然也要快得多。所以……”她顿了顿,“你别以为自己能有机会单独和霞在一起。”
一肚子的安慰之词瞬间烟消云散,查姆默默翻了个白眼,他算是看出来了,这家伙根本不需要人关心。
“既然如此,那我就告辞了。”
“诶,你这就走吗?”霞讶异道。
“当然,站着不利于养伤,特别是各方面都不如她的我。”查姆挑衅地望着波珊,“我得赶紧好起来,然后赶在她前面约你……约你——看戏剧。”
“约我?”霞眼睛弯弯的笑道,“好啊。”
等等,这么快就答应了?
“你休想!”波珊冷声道,“我肯定会好得比你更快!”
“那就试试呗。”
“试试就试试!”
两人大眼瞪小眼,开始了惯例般的争执,霞则带着笑意歪头站在一旁,看上去像是在为两人的劫后重逢而感到高兴。
走出房门时,查姆忽然想起了那句被汽笛掩盖的话,回头问道,“对了,你最后昏迷前说得是什么来着?”
“什么也没有,”波珊不以为意道,“火车到的时候我已经意识模糊,你大概率是记错了。”
“好吧。”查姆揉了揉脑袋,关上了房门。
“他到底在问什么呀?”霞好奇道。
“一句胡言乱语罢了。”波珊扬起嘴角,偏头迎向阳光。
——这样也不坏啊。
绝境群山中段,赫尔梅斯山区。
神造之神所投下的巨大阴影已经触及到高原边缘,倾泻的生命浮游更是顺着山间流淌,连接起了东西两翼,使得山脉成为了一条壮丽的红线。有了这条补给线,大陆脊柱的军队就能源源不断的进入四大王国,从而不必再受到任何限制。
一切就如同假面所预料的那样
人类的扰袭虽然一直没有停下来过,但对神造之神的推进根本束手无策。接下来战争将转为毫无技巧可言的消耗战,族群本身就占有数量上的优势,何况它的技术使得总数最庞大,在过去却毫无用处的劣等无魔体也能成为强大的战争器械,两者相较之下更是差距悬殊。
对手的确有着不凡的技巧,可那并不会缩短族群间本质的差异从生育到成熟,前者需要至少十年以上的时间,而劣等无魔体只需要短短两年,还不需要麻烦的择偶与交配。随着伤亡不断增加,人类迟早会陷入崩溃。
没错,所有进展都没有偏离它的预料只有一点除外。
“我想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它站在位于神造之神底部的观察室内,冲着手下怒吼道。
手下面面相觑,纷纷低下头来,谁也不敢开口。
它很少会发出这种明知故问的质询,因为那仅仅是在发泄情绪、浪费时间而已,只有像血腥、憎恶这样的低能者才会热衷于此。发生了什么事情,几乎可以一目了然的看到赫尔梅斯高原上出现了大量邪兽,和它投放的共生体缠斗在一起。这些共生体本该源源不断奔赴四大王国,一点点消耗人类的力量,但现在有一部分却被邪兽拖住了脚步!
它们在平原上汇成了数道黑潮,从大豁口位置涌入被遗弃的城市这道关隘或许是人类之前用来抵御邪兽的堡垒,不过此刻却换成了族群。
如果只是这样也就罢了。
纳索佩勒在邪兽群中看到了天海界的巢。
这才是它颇为失态的真正缘由。
和人类不同,族群很早便了解到,所谓的邪兽,正是天海界的一支分支,类似于族群中的劣等体。每到邪月降临、魔力充盈之际,巢便会释放出大量孢子,顺着海风吹向大地,感染那些普通的野兽,将它们转化为各种稀奇古怪的物种,然后任由它们自行进化、厮杀。
这群邪兽战斗力低下,对族群构不成什么威胁,天海界也只是把它们当做采集精华的“育场”,从未指望过把邪兽当做陆地作战的主力。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这亦是天海界对大陆控制力低下的表现,它们除开通过这种方式给族群制造些细小的麻烦以外,再难有其他手段染指大陆腹地。
但巢不同。
它是天海界的中坚,族群不可能轻易放过这样的目标。何况巢在大海中极为难缠,上了陆地却格外笨拙,没有任何理由出现在沃土平原上。
要知道过去八百年里,族群从边角之地一点点将曙光境吞并过半,并在靠海的一侧建立起了延绵的防线,就是为了防范天海界的绕后袭击。本就身处大陆内部的邪兽如今聚集成团可以理解,巢的出现便让事情的性质变得截然不同起来。
要么是有蠢货玩忽职守,漏过了天海界的动向,要么就是后方出现了严重的变故!
手下十有**也是想到了这层,才不敢轻易接话。
联想到之前忽然失去王的联络,纳索佩勒心里涌起了极为烦躁不安的情绪。
“假面大人,”一名高阶晋升者突然快步走进观察室,“诞生之塔传来讯息,是王在召唤您!”
“什么?”纳索佩勒猛地回过头,“你确定那是王?”
对方怔了怔,“从意识界的波动来看,确实是主宰圣座没错……大人,难道有什么问题吗?”
“不,我这就过去。”纳索佩勒收敛起情绪,冷声说道。之前与黑石域失去联系的事情,它和沉默之灾一致认为不宜透露,以免印象士气,部下会有这种反应实属正常。
说到底,还是巢打乱了它的步调。
登上塔顶,假面集中起精神,回应了那股强烈的波动。
它确实来自主宰圣座……只不过,和之前有了一些细微的不同。可惜以它的水平,并不能分辨出这份异样具体来自何处。
承蒙您的召唤,我尊敬的王!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纳索佩勒一开口便习惯性的诉苦道,在没有您指引的日子里,实在让臣惶恐不安,天穹之主目前更是下落不明。好在共生体的表现极为出色,才让西线战事
够了,王直接打断了它的话,我知道你有很多想说的,不过那都不重要。黑石域已经失守了。
纳索佩勒顿时把接下来的表功之辞都忘在了脑后,它停滞了好半晌才不敢置信地重复道,黑石域……失守?
虽然未被天海界彻底侵占,但那只是迟早的事情我们的敌人已经变得和过去完全不同,这使得本就脆弱的防线全面瓦解,憎恶之心更是战死在战场上。王的语气毫无波动,仿佛在讨论一件和族群命运完全无关的事一般,我已下达了放弃黑石域,全面向曙光境撤退的命令。
请王三思啊!纳索佩勒急了起来,那可是上亿的大迁徙,哪怕不包括无魔体,也至少有千万之多,在缺乏蜉蝣补给的情况下,有多少人能活着抵达曙光境?只怕连一成都不到!而且曙光境如今已遭天海界夹击,它们必须深入大陆内部才有机会站稳脚跟,可沃土平原上哪来那么多据点供族群补给?真有这番能力,它们也不必去尝试占领塔其拉了!
牺牲不可避免,但这是目前的最优解。王直言道,生命蜉蝣并不是问题,一旦决定撤离,过去的诞生之塔都可以通过转嫁来获得新生这一项技术已经在大陆脊柱上得到了验证,而曙光境上的坠星城、安列塔、塔其拉、赫尔梅斯……甚至是人类领地中的神石矿脉,都可以作为新的孵化点使用。
可是同时搬运这么多诞生之塔,就算是倾全族之力也纳索佩勒忽然怔住,难道您
没错,我已和魔力核心融为一体,令王城成为了新的神造之神。
假面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和死物融合,这意味着王将永远固定在诞生之塔上,成为和“族群之母”一样的东西……这种冰冷的逻辑简直对自己也毫不留情,令它从心底里感到了惧意。
大概之前的失联,正是因为王在进行转化而造成的。
不过确实如王所说,这样一来,所有后勤问题都能迎刃而解以神造之神的力量,完全可以将数座诞生之塔容纳其中,也能一路代替据点来散播蜉蝣,使迁移损耗将至最低。
那么最后的麻烦便只剩下人类一个。
这个念头刚刚冒出,便得到了王的肯定。
我族已没有时间再和人类消耗下去,必须尽快将传承碎片拿到手,才有一线机会去与现在的天海界抗衡。
而以不惜一切代价为前提,想要在极短的时间内摧毁人类,也只有一个方法了。
我命令你,西线行动从首批迁移者抵达沃土平原的那一刻起,转入第二方案。王下令道。
纳索佩勒不由得感到兴奋起来。
事实上第二方案正是出自它手,只是没想到竟真有实现的一刻。
那必然是一场惊天动地的毁灭!
如您所愿,我尊敬的王!
晨曦辉光城中出现了极为盛大的一幕。
在万千群众的注视下,教会游行队举着一列列旗帜,缓缓穿过城门。走在最前列为他们开道的是王家骑士团,这已是许久没有重现过的郑重待遇,而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在了队伍中间一名身着华服、头戴冠冕的女子身上。
她正是传闻中的新任教皇,也是将谋逆者击败、带领赫尔梅斯重回正轨的关键人物。
尽管教会对狼心、永冬的侵略一度令其形象蒙尘,但不可否认他们依旧具有一定的影响力,而且最近这支游行队常常穿行于战场前线,救济逃难者的同时鼓舞世人与邪魔作战,赢得了不少感激和谢意。这些消息也通过各种渠道传回辉光城内,令民众不禁对这名新教皇充满了好奇。
毕竟过去教皇都是高高在上的存在,哪怕国王想要见他们都要事先得到许可,愿意亲身赴险,甚至是亲切关心每一个平民的教皇可不多见。而每当那名女子对着大家点头微笑时,总会引起一阵激动的呼声——除开对方的身份外,那极为出众的容颜也是造成轰动的因素之一。
最终这支队伍停在内城城堡前。
教皇翻身下马,一步步登上阶梯,而站在门口迎接她的,正是灰堡之王罗兰.温布顿。
两人伸出手,简单地交握在一起——尽管绝大部分人是头一回见到这种新奇的礼节,但都能从中看出那份平等之意。这也变相证明了传言的说辞,新教皇的上位得到了灰堡的支持,双方的关系已得到重塑。
在众人热烈的掌声中,两人并肩走入城堡。
“抱歉陛下,我失礼了。”
大门关上后,女子俯下身来,正准备单膝跪地时,被罗兰拉了起来。“不,我倒觉得这样挺好的。何况你已不是过去的纯洁者,女巫联盟并不需要如此繁琐的礼节。难道你在圣城待得太久,把这一点给忘了?”
对方正是调去赫尔梅斯,以教皇代行者身份接管圣城,负责安置修女与孤儿,以及防止狂化丸外泄的伊莎贝拉。
“当然……没有。”伊莎贝拉说完后忽然怔住,她讶异地抬起头,“陛下,您刚才说……”
“你没听错,温蒂之前提议将你接纳为联盟的一员,而我同意了她的提议。”罗兰点点头,“虽说惩罚是五年,但你在赫尔梅斯干得不错,就当是奖励好了。”
伊莎贝拉呆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可是陛下,我……”
“加入女巫联盟后,每月都有固定的混沌饮料发放。”
“呃——”后者的“可是”顿时卡在了喉咙里。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真是的……”罗兰叹了口气,“你们纯洁者总是喜欢在莫名奇妙的地方坚持,或者说折磨自己。再说,赎罪并不需要镣铐和锁链才能实现,如果要一直为你准备这些东西,我也会觉得很头疼啊。所以这种时候,像其他人那样对温蒂说声谢谢就行。”
“是……”伊莎贝拉咬了咬嘴唇,缓缓低下头去,“我明白了。”
“我知道你过去一直活在责任与命令之中,不过没关系,总有一天你会习惯这种新的生活方式的。”罗兰换了个话题,“这次会见是一次难得的宣传机会,本应该举办得更隆重一些,不过我已不想再把时间浪费在典礼和宴会上。你应该知道,无冬城遭到了邪兽的攻击。”
“是。”说到正事,伊莎贝拉的神色顿时认真起来,“您找我来,是想了解关于邪兽的情报吗?”
“没错,毕竟过去百年里,赫尔梅斯才是对抗邪兽的主要力量,我想教会一定积累下了不少相关资料。”
伊莎贝拉毫不犹豫地应道,“我会把我所知的一切都告诉您。”
当四天前得知无冬城突然遭到邪兽袭击时,罗兰起初并未太过在意——他在西境经历过多次邪月,好几年前人们就已经能用木枪和火器对付它们,更何况是如今的军队。虽说邪月以外的时节出现大量邪兽有些反常,不过第一军正在多个地区与魔鬼交战,他也无暇顾及这背后的缘由。
没想到事情的发展出乎了他的意料。
当晚他连续收到数封发自北坡山塔台的电报,情况变得急转直下。大量邪兽越过塔其拉一线,向开拓地发起了进攻,驻防部队也进行了相应抵抗,却没能阻挡住敌人的攻势,如果不是装甲列车及时投入支援,损失会更加惊人。
而且报告中提及,有好几个目击者宣称看到了如幽灵般的怪物,它们行动迅捷、悄然无声、几乎难以用肉眼察觉,只有粘上血迹后才会现出身形。
这让罗兰意识到,他或许严重低估了邪兽的能力。
……
当伊莎贝拉述说完毕,罗兰发现自己的猜测得到了印证——比起赫尔梅斯圣城,灰堡西境的邪月不过是大海中的一片支流,邪兽的类型远比魔鬼要多得多,有些混合种甚至已很难在野兽中找到原型。
比如拥有奇长无比的身躯,能穿过地表、攀上城墙的蛮荒兽,与羊角鸟身、对普通人威胁极大的寒嚎鸟等等,都是西境不曾见过的怪物。同时,他对这场袭击来得毫无征兆的原因也有了一个基本头绪——大群邪兽突然出现在开拓地后方,十有八九是蛮荒兽的缘故。
但这仍不能解释,为何无冬情况会变得如此严峻。就算后方没有圣城那样巨大的城墙,第一军也都是缺乏经验的新人,可武器上的差距足以弥补这一切。或许一开始人们会陷入混乱,但应急预案启动后,军队应该能快速稳定住局势才对。
另外,他注意到伊莎贝拉始终没有提及那种有如幽灵般的怪物,这也让他产生了疑惑——那究竟是全新的敌人,还是领民在混乱下的误报?
这时,一名侍从抱着一个纸包走进了房间。
“陛下,无冬城发来了新的信件。”
“不是电报?”罗兰有些意外道。
“是,这是通过空骑士运送来的。”
“把它拆开吧。”
纸包里装着的竟是一叠图片,罗兰将其摊开在桌上,才发现那全是此次袭击者的真实写照。显然,这些图片都是出自索罗娅之手——比起文字报告,后者在情报层面上无疑要精确形象得多。
看来哪怕自身毫无战斗能力,她们也在为保卫自己的家园而做着力所能及的努力。
很快,其中一张怪物尸体的图片引起了罗兰的注意。
它似乎是被火车撞死,大半个身体都黏在了铁板上,其外形无法跟伊莎贝拉所描述的任何一种邪兽联系起来。
“这种混合种,你在赫尔梅斯见过吗?”他将图纸抽出,放在伊莎贝拉面前。
她仔细端详了一遍,随后摇了摇头。
倒是一直站在罗兰身后的夜莺,突然发出了“咦”的一声轻呼。
。都来读m.
“怎么,”罗兰偏过头,“有什么问题吗?”
“它看上去和我之前杀过的一些玩意有点相似,”夜莺摊手道,“只是那些怪物比这小得多,也没有如此夸张的外形……”
“等等,你指的是大雪山那次探查?”
夜莺点点头,“更早的是搜寻冰女巫的时候。就隐形这点来看,被人当做幽灵似乎也说得通。”
“这两种怪物的不同点在哪里,你能说得更详细一些吗?”罗兰追问道。
“唔……让我想想,毕竟那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夜莺拿起图片,“我遇到的家伙最多只有图上这怪物一半高,前爪也是呈镰刀状,只是缩水了好几圈;腹部只有用来攀岩的副足,而没有这么多爪子。至于脑袋……对了,当时的爪兽并没有这么明显的大嘴与利牙,图上的这个更像是一只掠食者。如果不是前爪和隐形,我还真不会把两者联系在一起——当时还以为它们也是某种混合种邪兽来着。”
罗兰面色不由得凝重了许多,“但后来发现,那些怪物属于天海界。”
如果说邪兽能造成的威胁有限的话,天海界便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作为神意之战的参与者,它们在人类看不见的地方将魔鬼压得喘不过气来,实力绝对不容小觑。若天海界的力量出现在西境,这绝对不是一个好消息。
可是整个沃土平原北面都在第一次神意之战后被魔鬼侵占,天海界又是如何渗入大陆腹地的?
难道……
一个惊悚而夸张的想法隐隐钻进了他的脑海。
“对了,说到邪兽……上次进入雪山遗迹时,第一军也遭到了邪兽攻击。”夜莺挑眉道,“要说是巧合未免也太凑巧了点,该不会邪兽和天海界本就是一伙的吧?”
罗兰和伊莎贝拉顿时齐齐望向了夜莺。
后者撇了撇嘴,“我只是随口一说而已,你们不必放在心上。”
“总之,这件事恐怕比我预想的要更棘手。”罗兰轻敲着桌面道。无论如何,无冬城是人类工业的核心,绝不允许发生任何闪失。若此次袭击跟天海界有关,不管采用多么慎重的对策都不为过。“伊莎贝拉,你提供的信息非常有用……先下去休息一会儿吧,之后我会让参谋部的负责人和你联系。”
伊莎贝拉却没有离开,“陛下,我还有件事情需要向您汇报。”
“什么事?说吧。”
“在赫尔梅斯的这段时间里,我也没有停下对神石的试验。”她从衣衬里取出一叠稿纸放于桌前,“您还记得之前爱葛莎得出的结论么?它并不是因为魔力过于浓郁而妨碍了能力的施展,而是由于其他因素。我在此基础上反复研究,发现这个因素很可能和频率有关。”
“频率?”罗兰讶异道。
“这个说法的确参考了您编写的《自然科学理论基础》,它或许不太准确,但我实在想不出更好的形容了。”伊莎贝拉随后将自己的发现简明扼要的叙述了一遍。“事实上……得出这个结论后没多久,我的魔力便发生了凝聚。”
夜莺意外地眨眨眼,观察了一阵才开口道,“是真的……我之前都没有注意到这点。”
罗兰笑了起来,“那岂不是联盟又多了一名进化的女巫?恭喜你,突破了自我。”
伊莎贝拉摇摇头,“这都是因为您给了我这个机会。”
“但坚持研究却是你自己的选择,”他否决道。“能力进化后,你有什么新的感受吗?”
伊莎贝拉递出一只手掌——只见她纤细的中指上戴着一枚戒指,而指环中央的棱形宝石渐渐发出光来。
那十有八九是一颗发光魔石,外人兴许会感到惊讶,罗兰却不会——只不过他有些疑惑,这颗石头似乎有哪里不太一样。
“这石头……不是出自魔鬼之手!”夜莺低呼道。
罗兰随即也反应过来,对于魔鬼而言,魔石是它们晋升与战斗的力量之源,美观从来不是需要考虑的因素,因此大多浑圆。而这颗石头有着明显的切割痕迹,和珠宝一样被打磨成了棱形多面体,基本只有人类才会这么做。
可人类偏偏没有制造魔石的能力——迄今为止的所有魔石,都来自于战争缴获与遗迹挖掘。而切割打磨都会破坏魔石的结构,换句话说,它必定是先加工,后转化的。
“这是我进化后的第一个试验品。”伊莎贝拉似乎有些感慨,“它原本来自教会地牢中的一把神罚之锁,现在已无法再禁锢住任何女巫了。”
罗兰惊讶的张大了嘴,“你将神石变成了发光魔石?”
“是,陛下。”伊莎贝拉点头道,“如果说过去我只能将神石的波动彻底抹平,现在则可以将其减弱至某一个特定的频率,得到的结果便是所谓的魔石。但目前只有部分魔石能够通过这种方法重现,这恐怕也跟我的理解不完全正确有关。”
罗兰结合试验手稿与询问,花了半个多小时才算大致理解了对方的意思。简单来说,伊莎贝拉对神石的认知与摸索都建立在自身的能力之上,在她眼里,神石的波动极为强烈,以至于很难感觉到它是时刻变化着的,乍看起来就像是一片死寂的黑域。而置于这种波动之下,其他波动都无法表现出来,这也是神石可以隔绝能力的原因所在。
但无论是「波动」还是「频率」,都是经由能力“转译”后的形容,伊莎贝拉已经隐隐察觉到两者的差异,却受限于认知而无法准确表达。毕竟波是显而易见的东西,魔力却不是,她只能从已有的概念中选择尽可能相似的词语来形容它。
这让罗兰不禁想起,岚似乎也说过同样的话。
一旦交谈者的知识体系差距过大,别说理解了,就连表述都难以实现。
不过伊莎贝拉的进化证明了一点——魔石并不是魔鬼专有的产物。
若是魔力有朝一日成为一门新的学科,那么她的这些试验很可能将成为魔力学的起点。
“这条路可没人能帮上你的忙,不过正是如此才值得一试。”罗兰鼓励道。
“我会尽力而为。”伊莎贝拉抚胸道,“最后,在试验中我还发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现象——爱葛莎的猜测很可能没错,神石恐怕并不是死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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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死物……是什么意思?”夜莺皱眉道,“难不成矿洞里的神石还会说话?”
“暂时倒没这方面的发现,不过我在赫尔梅斯矿脉底部进行测试时,意外的发现了几只被神石侵蚀的老鼠。”伊莎贝拉闭上眼睛,似乎在回忆当时的情景,“它们或许是新圣城塌陷后,从枢密机关上层流落进洞底的迷路者。没人清楚老鼠究竟是如何被神石捕获的,不过它们的身体有一部分已陷入了神石之中,就好像……就好像两者融为一体一样。”
“松脂包裹虫子时也能视作一个整体,但琥珀仍然算不上活物。”罗兰直言道。
“我知道,”伊莎贝拉脸上竟露出了一丝惧意,“如果只是如此,我也不会做此断言。问题就在于……老鼠还活着,当我靠近时,它还会向我尖叫,就好像在求我释放它一般……”
罗兰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他忽然有些明白,对方为什么会感到害怕了。
未知带来恐惧。
而她站在了一个前所未见的领域面前。
“……会不会是老鼠刚被固定上去不久?”夜莺故作轻松地问道。
“我观察了三个月零九天,它们的叫声始终没有停息。”伊莎贝拉轻叹了口气,“到第十天时,我用匕首分离了其中一只——结果发现它的胃里早就空空如也,甚至因为长时间弃用而严重萎缩,但它的部分血管却长入了神石之中。”
这意味着整整三个月的时间里,为老鼠提供生存所需能量的……是神石。
看来自己想得还是太简单了点,罗兰不禁苦笑,他之前认为“只有活物才能聚集魔力”是对魔力不够了解而产生的谬传,可伊莎贝拉发现的这一证据无疑将谬传向现实的转变大大推进了一步。
“我曾在教会的万物录中见过,一些罕见植物能和动物连接在一起,形成奇特的共生关系。”她接着说道,“虽然不能就这么断定神石是植物,但至少不是死物。照此思路,魔鬼的一些独特现象也就更容易理解了——比如会不断生长的方尖碑,以及碑身底部看到的巨型怪物等等。它们或许正是利用了这一点,才构建起如今的族群体系。”
“这么说来,魔鬼确实很喜欢使用石头……”夜莺若有所思道。
“可惜我的研究程度尚浅,大部分都只停留在表面猜测阶段,无法给您带来任何实质性的帮助。”伊莎贝拉略带歉意地低下头,“不光融合的原因尚未查明,就连魔石转化,也只能制造诸如发光石、尖叫石这样的低等魔石——”
“你太小看自己的发现了。”罗兰打断道,“先不论‘波动频率’决定效果的猜测是否正确,光是证明女巫可以通过能力制造魔石这一点,你的名字就足以被载入史册。”
要说没有遗憾,那绝对是在骗自己。如果对方能量产高等魔石,那也意味着像无限、神意这样的强大符印可以不限量使用,战斗女巫也能成为战场上一支举足轻重的力量。不过他同样清楚,对魔力的探索必然会是一个长期而曲折的过程,现在伊莎贝拉才刚刚推开门缝,窥见了其中一角而已。只要她能将研究继续下去,以女巫的平均寿命而言,成果无疑值得期待。
伊莎贝拉告退后,罗兰立刻摊开纸笔,拟下了一封发往市政厅的电报。
报文十分简单,仅仅只有一句话:无冬城不容有失,即日起启动应急预案,进入战争总动员状态。
该预案将在粮食能够负担得起的情况下,为前线提供尽可能多的战士——而除开军队扩张外,工业生产也会向军备制造方面倾斜,生活物资则将受到限制。
尽管早在神意之战开始之初,他便命令总管巴罗夫制定了相应的总动员方案,但想要实施它却并不容易。首先以行政完整度来说,目前仅有无冬一城能做到政策与人员、生产上的适配和调整,在其他城市执行很容易变成一场强征,令好不容易恢复的秩序再次瘫痪。
其次,就算第一军大肆扩充,后勤也不会凭空产生。单靠帆船和牲畜运送补给,在这个时代想进行一场十万人规模的跨境会战几乎是件不可能的事情。
然而主场在西境的话,行政与后勤的限制都已不复存在——无冬城既是这场保卫战的最前线,也是人类最后的堡垒。
不管付出怎样的代价,他们都不能后退一步,哪怕敌人是天海界也一样。
因为人类已退无可退!
……
“是谁在那儿?”
泡在蜉蝣池中的沉默大君猛地睁开眼睛,望向对面无光的暗处。
就在刚才,它听到了一丝细微的响动。
如果是正常状态下,它绝不会多此一问,只要拿起武器斩下,即可知晓结果。如果有初升体或原生体敢在不经允许的情况下进入它的休养处,被劈成两半也是应得的下场。
沉默之所以没有立即行动,只因为长柄剑并未放在手边——也只有在养伤时,它才会卸下盔甲和武器。
黑暗中,一个身影缓缓走出。
“别动手……是我。”
它微微一愣,从声音来看,对方正是失联许久的天穹之主,海克佐德!
沉默猛地从池中站起,将一块白布披在身上,“你到底去了哪里!难道真如假面说的那样,你临阵脱逃了?”
“哼,那个畸形怪胎说出什么话来我都不奇怪,这也是我单独来找你的原因。”海克佐德缓缓走至池边,这时沉默才注意到,它胸前的盔甲裂开了一个大洞,内部的伤口深可见骨,虽然血已经止住,但伤势远没到愈合的地步。
“你……受伤了?”
以天穹之主的能力,临阵脱逃绝不可能沦落到如此地步。
“没想到我竟有一天狼狈到需要你来关心,”海克佐德嗤笑一声,费力地爬进蜉蝣池中,“至于我究竟去了哪里,放心,你很快就会知道。不过在那之前,我必须先让你看一样东西。”
“是什么?”
“集中精神,然后保持放松,闭上眼睛……”
听到如此奇怪的要求,沉默本打算拒绝,但望着对方不容置疑的神情,它猛然意识到了什么。
这分明是进入意识界的准备!
它犹豫了下,最终还是闭上了双眼。
刹那间,一段难以形容的景象涌入了沉默的脑海!在光陆怪离的画面中,无名密信、白衣同族、光柱巨塔、无底天坑等场景依次闪过,最后呈现于眼前的,是在爪的簇拥下,蜂拥而来的巢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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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记忆读取!
唯一不同之处在于,它们在主宰圣座中是向王袒露记忆,而现在却是海克佐德主动将记忆灌输到它的意识中!
沉默之灾许久后才中断意识连接。
记忆难以伪造,也远比述说更为精确,但它同样有不可忽视的缺点,那便是很容易看到“事情”之外的片段。敞开的记忆犹如不设防的城池,它没想到天穹之主竟会选择这样的方式向它传达信息。
“你……”
“多余的话不必再说,”海克佐德的声音十分低沉,显然这一举动让它疲惫不堪,“如果不这样做,你会相信我所经历之事吗?”
答案毫无疑问是不会。
一个离黑石域不远的小岛,竟然便是魔力之源的现实所在,这种话别说口头述说了,就算是阅读过记忆后,它依然有种深切的不真实感。
“你能创造自己的意识领域了?”沉默换了个话题。
海克佐德疑惑地看了它一眼,“我以为你会先关注瓦基里丝的下落。不过你猜得没错……如果不是如此,我也没法向你传达记忆。看到光柱之树的那一刻,我对意识界忽然有了更深的理解若不是天海界的打断,我或许还能更进一步。当然……比起王的圣座,我的领域要小得多。”
“原来如此。”沉默坐回到池边,背对着天穹之主,“我确实很想知道梦魇大君的下落,甚至在‘看到’那张纸条时,我恨不得立刻去人类王国找它但理性告诉我,我必须拒绝你的要求。”
“拒绝……什么?”海克佐德翻过身来,从这个视角看过去,正好能扫到对方光洁的背脊和一束垂落至池中的蓝色长发。
“我很少开口,但不代表我不思考。”沉默缓缓说道,“你回来先找我,而非向王汇报这一情况,目的已不言而喻。你想阻止神意之战,或是等到真相水落石出后再做决定这无疑违反了王的旨意,其本质和背叛无异。一旦被王知晓,它绝对不会轻饶你,而你势单力薄,需要有人帮你。我,就是你选择求助的帮手。”
“不,我对王绝对忠诚!”海克佐德压低嗓音反驳道,“既然明知神意之战是一场骗局,我们为何还要投身其中,束手等待注定灭亡的结局?你觉得王会一意孤行?只要我想办法联系上瓦基里丝,王届时也必然会明白,什么才是正确的选择,所以……”
它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低。
“该死,你都看到了?”
“嗯,”沉默坦然道,“我并非故意,但记忆没法像语言那样筛选和省略。你从离开无底之境的那一刻起,就知道王不可能同意你的做法。”
神意之战是骗局,意识界隐藏着更深刻的秘密,这和消灭人类与天海界并不冲突。哪怕纸条上的情报为真,那么只要不合成传承碎片,“升格”就不会开始,它们完全有大量的时间去破解这个秘密。无论如何,有关神意的一切都应该握在自己手中,留着竞争对手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情。
的确,消灭人类有可能使得梦魇彻底消失在意识界,但相比整个族群,一名大君可以说微不足道,即使对方是瓦基里丝也一样。王不会让感情影响自己的判断,它行事的唯一准则只有冰冷的逻辑。
一旦停下战争的脚步,人类的发展速度很可能会让族群的优势消失殆尽,这也是厄斯鲁克再三强调的事情,王绝不会冒这个险海克佐德一定对此点心知肚明。
“如果是平时,我一定会把你削到不能逃跑,再将你交给王审判。”沉默轻叹了口气,“不过看在这一切都是你因为想救出瓦基里丝的份上,我可以当做不知道。”
“既然你明白,那不更应该行动起来吗!还是说”海克佐德斜眼望向蜉蝣池另一端梦魇的躯体,“你对瓦基里丝的敬重都是装出来的,比起它本人,你更希望看到一副空空如也的……”
砰!
沉默一拳砸在蜉蝣池上,令石制基座出现了几缕裂纹,也让天穹之主及时闭上了嘴。
“首先,你的一切推断都建立在一张不知来自何方的纸条上,那固然是瓦基里丝的手笔,但也仅仅如此。”
“可它预兆了无底之境的存在。”
“它还说神造之神并不安全,可人类根本无法阻挡我们的步伐。”沉默冷声道,“为了这么一张纸条,就让我公然违背王的意志?事实上,我愿意当作从未听过就已经冒了相应的风险,换作是你的话,恐怕连这一点都做不到吧。”
“那并不是我的意思,我们大可以放缓攻势、暗中调查,只要瞒住假面就行……”
“这也是我要说的第二点,你回来得太晚了。”沉默直接打断了它的话,“王已经传来了新的命令,西线战事由假面负责,执行第二号方案。你不再是西线军的负责人,或者说,不会有什么西线军了。”
“怎么会……”海克佐德哗地一下从蜉蝣池站起,接着一脸痛苦地捂住了胸口。
“你应该感受到了吧?意识界泛起的涟漪。”沉默面无表情道,“事实上比那还严重得多,不止是憎恶之心战死,黑石域的防线也宣告瓦解。在万分危急的情况下,王与核心融合,令王城成为了新的神造之神。如今,整个族群都将迁往这片仅存之地,你的设想根本没有实现的可能。想要争取时间,就必须违逆它的指令,这和公然与王对抗没有任何区别。所以我无法答应你。”
海克佐德发现情况完全超出了自己的掌控,大君陨落虽然罕有,但战场上发生什么意外都不奇怪,只是它万万没料到,局势怎么就突然恶化到这种程度了?
难道那些刃的异变……并不是特殊现象?
它自然清楚第二号方案是什么
假面在研究神造之神时,就提到过一种疯狂的作战手段。在不考虑代价的情况下,将核心与神石矿脉压榨至极限,可以令浮空陆地上升到相当惊人的高度。这种时候,巨大的重量足以让它变成一件致命的武器。
当神造之神从高空坠落地面的一刻,只有天罚可以与之相比。虽然海克佐德不太清楚那究竟有多么可怕,不过按假面的说法,大地会随之崩裂,扬起的烟尘遮天蔽日,甚至能蔓延到数千里之外。岩浆也将从缝隙中肆意喷发,使得整个陆地变为一片活火深渊。
一次攻击便消耗一座宝贵的神造之神,海克佐德原以该方案根本不可能有实现的一天,没想到王竟会同意这个做法。
如此一来,它的想法确实已成为空谈。
凭它一个人站出来违抗王?族群或许前路未卜,它的命运却必然是注定的除了被其他大君合力追杀以外,不会有第二种可能。
“也许你说得没错……”海克佐德重新慢慢坐回池子里,“我考虑得确实太不周到,差点犯下大错。既然已转入第二号方案,我也该返回天穹城,布置后续的……”
砰!
又一道裂缝出现在池壁上。
天穹之主讶异地愣住。
“难道你打算放弃瓦基里丝吗?”后者终于转过身来,它俯视而下的眼睛如同寒冰般冷冽,仿佛只要说出一个“是”字,它就要让自己血溅当场一般。
“我……”海克佐德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救也不行,不救也不行,还讲不讲道理了?
它忽然有些理解假面的心情了。
“我拒绝你的要求,不代表我要放弃救它。”
“那方法是……”
“我不知道。正因为我不知道,所以这点需要由你来想。”沉默的语气不容置疑,“但不管如何,你别指望现在还能抽身而退。”
接着它稍稍收敛了话语中的寒意,闭眼低声说道,“……特别是在给了我希望之后。”
“当心!它们又冲上来了!”
随着鱼丸的大声警告,不到百人构成的临时防线上顿时爆发出了密集的枪声。
在火力的攒射下,那些灵活的小型畸兽也不得不放慢步伐,在飞溅的碎石与烟尘中缓慢爬行。
而两门75毫米野战炮等待的就是这一刻。
在一千米内平射的情况下,它的准头高得惊人,威力也远强于反魔鬼榴弹,堪称这些“顽固石头怪”的克星。
很快,爬在最前面的小型畸兽便被炮弹命中,半边身体直接炸裂开来,一条腿甚至落到了百米之外。
损失几只畸兽后,剩下的魔鬼向后退去,重新隐入红雾之中。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不过是短暂的平静,它们随时都会卷土重来——从各个方向上。
这一幕不光发生在晨曦北部,从狼心的肯托山,到灰堡的寒风岭,每时每刻都有许多场相似的战斗在同时进行,唯一的区别只在于规模。
因此第一军也采取了相应的对策,大股敌人用大股部队去对付,少量侵入者则交给少数人——鱼丸所率领的队伍,正是这样一支填漏补缺的阻击小队。他们以城市为依托,拦截那些试图越过警戒线的魔鬼,确保人类在红雾区站稳脚跟。
哪怕鱼丸只是一名小小的军官,也知道自己的任务跟全局战略息息相关——根据上头的计算,要不了几个月时间,从赫尔梅斯扩散的红雾就足以覆盖辉光城。因此在红雾中作战是今后的趋势,他们必须提前适应缺乏女巫支援的战场,并保持住晨曦王国的正常运转。
不得不说,这样的战斗十分被动,毕竟谁也不知道它们会从什么方向、以什么方式进入警戒圈。而想要设立一条沿四大王国北部边境蔓延的固定防线又是不可能之事,无论人手还是后勤都远远不够,因此上面的方案也颇有些无奈之意。
幸运的是,士兵们手中的武器倒越来越精良,哪怕只有数十个人,也能在短时间内爆发出不俗的火力。例如他这支小队,就拥有三四挺通用机枪,十匹马,以及两门野战炮,只要不碰上高阶魔鬼,基本都能打完后全身而退。
归根到底,这种近乎僵持的局面都是由于第一军对浮空陆地无可奈何造成的。正因为即使攻入赫尔梅斯高原也无法摧毁那座移动要塞,大家才只能以守为主。
目前唯一能主动威胁到魔鬼的,仅有长公主殿下统领的那支空骑士队伍。
“早知道当时就报名参加空骑士学院了。”有人闲聊道。
“得了吧,那边的要求高得不了的,你以为都想我们这样,简单试训下就能通过?”
“其实能加入第一军就已经很不错了,我表弟想进还进不来呢。”
“但那边有提莉殿下啊……”
这句话引起了片刻的沉默。
就连鱼丸脑海中都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铁斧大人和提莉殿下的模样。
如此对比的结果不言而喻……
“都给我闭嘴!”他将这种莫名“输了”的杂念驱逐出脑海,没好气地呵斥道,“空骑士确实能和魔鬼一较高下,但能保护民众的只有我们!敌人或许等下还会再来,注意观察哨兵的信号!”
“是……”大概也意识到两者毫无可比性,大伙纷纷转移了话题。
“队长,”汉森提枪走过来道,“刚才我的手下报告,西面有一处陡坡视野不错,既可以监控敌人的动向,敌人也不容易爬上坡顶。只要架上一挺机枪,就能压住那些石头爬虫。”
总算队伍里还有可靠的人。
鱼丸向他所指的方向望了眼,很快做出了判断,“我带五个人上去,正面防线就交给你,什么时候撤退,什么时候能打,我想你应该清楚。”
“你要亲自去?”
“这地方我们是第一次来,只有我自己看着才放心。”
侧翼往往比正面更重要,何况他很清楚副队长的性格,拥有一手好枪法的汉森不乏沉稳与谨慎,足以把控住防线。
“我明白了。”汉森行军礼表示领命。
鱼丸点点头,很快挑出含那名侦查者在内的五名士兵,一路向山坡顶端爬去。
这片隆起来的区域颇有几分望北坡的影子,一头平缓上升,随后戛然而止,形成了一个二三十米高差的断面。坡顶树木茂密,十分适合隐藏行踪。
唯一的缺点则是雾气也十分浓密,沉淀至此的红雾难以流动,以至于树林内的视线不佳,虽然不影响他们向外观察,但被湿润的红雾包围并不是什么好的体验。
“点个火堆驱散雾气,顺便把周围排查干净,”鱼丸找了个适合射击的位置,放下机枪道。
这地方确实不错,前突的坡顶简直是个天然的压制点,特别是针对背后几乎不设防的畸兽来说。趁着敌人尚未发起新的攻击,他打算把该点标记到地图上,说不定以后还用得着。
不过队友散去后许久,鱼丸也没听到预想中噼里啪啦的燃烧声。
怎么回事?收集一把柴火要不了这么长时间吧?
他皱眉喊了两声,然而林子里静悄悄的,连一丝回响都没有。
鱼丸瞬间警觉起来。
这不对劲……
就算有敌人,队友也不至于一枪都开不出来。
何况无论是汉森的手下,还是他们六人一路上来时都没有发现任何敌人的踪迹,这突如其来的寂静未免也太诡异了点。
就在这时,他忽然听到右边传来了极其轻微的“咔沙”声,仿佛有什么东西轻轻踩过草地。
鱼丸猛地转过身去,同时端起机枪——
只见一道暗影闪过他的面前,冰冷的寒光甚至让他的脸颊感到了一丝刺痛。
“咔嚓。”
手中陡然一轻,机枪被一分为二,落在了地上。
他眼前出现了一名身形极为高挑的“女子”,对方肌肤湛蓝,赤着双脚,身着极为轻薄的单衣,除了手中的长柄剑外再无任何金属之物,恐怕这也是它能够在行进间悄无声息的原因。
完了。
鱼丸脑袋中只闪过这样一个念头。
人形是高阶魔鬼的特征,按照上头的宣传册,越像人的魔鬼实力越强,对方除了身高与皮肤颜色外,在五官特征上几乎看不出任何区别,其能力可想而知。
意外的是,即将死去的时候,他并没有感到害怕,心里唯一所想的事情,居然是如何才能让队友知晓,有高阶魔鬼潜入了这片区域。
然而那柄剑并没有劈在他的身上。
对方从怀里摸出一张纸片,丢到他的面前。
“把它,带回去。交到女巫三席手中。”
语调古怪,说得也不流畅,但那确实是人类的语言。
“我不知道你说的女巫三席是指谁……”鱼丸悄悄摸向腰间的手枪,“而且我绝不会为敌人——”
“送,你的同伴就不死。”魔鬼的话让他的手陡然停了下来,“三席即统领,你带回去,自然会有人知道。”
随后,一道紫色的魔力之门出现在它的身后。
它缓缓倒退入门中,很快和门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