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做梦吗?
鱼丸眨了眨眼,高阶魔鬼不仅没有杀掉他,反而还要和女巫统领联系?
不过面前的纸片和断裂的枪身告诉他,这并不是一场幻觉。
他探身捡起那张纸片——后者没有包裹任何封皮,也未戳上蜡印,上面的内容直接展露无遗,尽管知道自己不应该去看,但他还是忍不住瞄了两眼。
无底之境?
神造之神?
完全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这让鱼丸反倒松了口气。
只是单从文字来看,恐怕没人能想到,这封“信”竟是出自魔鬼之手。
“对了,其他人!”他忽然意识到,现在并不是琢磨信件本身的时候,他还有好几个队友下落不明来着!
“福克!卡迪亚!毯子——!”
鱼丸一边大喊一边跌跌撞撞地向林中走去,初见高阶魔鬼时还不觉得,而当危机解除,他忽然发现自己的双腿酸软的厉害,只有抓着树干才能站稳身子。
片刻之后,林间传来了队友虚弱的回应声,“队长——队长是你吗?”
一番搜寻下来,出发的小队一共找回四人,剩下的两人不见踪影,就如同消失了一样。
纸条很快被转交到了上级军官手中。
仅仅三天后,鱼丸便接到命令,要求前往辉光城面见罗兰陛下。
而负责转运的,居然是海鸥号。
他隐隐觉得,这件事恐怕远不止一封信那么简单了。
……
“结果如何?”结束询问后,罗兰向夜莺问道。
“都是真话,你的士兵并没有撒谎。”夜莺耸肩道。
“是吗……”老实说,罗兰也认为这不大可能是前线士兵编造出来的故事,只是情况极为特殊,慎重点总没错。毕竟此事在他看来,也显得十分诡异和匪夷所思了。“那么接下来我将进入梦境,有劳你照看了。”
“你不说我也会的,”夜莺转身拉上窗帘,书房里的光线顿时暗淡下来。“你又要去见那个魔鬼了?”
作为时常守在他身边的女巫,很难有秘密能瞒过夜莺——她也是唯一知道,那封密信真正出自谁手的人。即使不主动提及,只要听多了他和古女巫间的交谈自然会明白。当然,罗兰亦没有什么刻意隐瞒的想法,他之所以不透露给更多的人,主要是避免无谓的担心,特别是安娜。
“毫无疑问,之前的信件已经失效,海克佐德又回来了。”他低声道,“而且战场上还出现了另一个强大的高阶魔鬼——你也看到了,如果这两人联手,会给第一军造成多大的麻烦。我必须在此之前,弄清楚它们的意图,而在这点上,无论是塔其拉女巫还是伊蒂丝,都提供不了多大的帮助。”
如今可以说是一个“多事之秋”,无冬城正在遭受攻击,危机还远未解除,现在又发生了这样不得不优先处理的事情。
“话虽如此,但对方总归是魔鬼,不要轻易相信它的话。”夜莺叮嘱道,“还有多带上几名神罚女巫,特别是灵。”
“说来你可能不信,我在梦境里特别能打。”罗兰望了眼仿佛隐没在黑暗中的女子,缓缓躺在了软榻上,“不过放心吧,我会多带上几个人的。”
“快去快回。”
“嗯,待会见。”
他闭上眼睛,令睡意将自己吞没——
半个小时后,罗兰在蔷薇咖啡馆见到了如约而来的瓦基里丝,并将鱼丸遭遇的情况完整讲述了一遍。
“……原来如此,”对方一边搅拌着咖啡一边沉思许久才开口道,“它们……在找我。”
不知是不是种错觉,罗兰觉得瓦基里丝的动作越来越像一个人类了。
“它们?你知道另一个人的身份了?”
瓦基里丝抬头扫了他一眼,“塞罗刹希——也就是我之前提到过的沉默之灾。不过它很少脱下那套厚重的盔甲,所以你把它当成了其他高阶晋升者也不奇怪。”
罗兰一时哑然,沉默之灾这个名号他当然知道,早在神造之神进入绝境群山时,希尔维便注意到了这只大君级魔鬼。他也通过前线所收集的多项情报,向瓦基里丝确认了对方的身份——魔鬼一族中少有的“夏利塔”,天赋极佳的狂魔战士,亦是传承碎片的前任看守者。甚至在碎片的引导下,他还曾和对方有过近距离的接触。没错,那名高坐在黑石王座上的盔甲敌人,正是沉默大君。
只是他压根没料想到,对方隐藏在盔甲后的真容竟然是这副模样。
“你确定它们在找你?”罗兰压下心底的惊讶道,“可这封信却是要交给女巫三席……”
信上的内容十分简单,几乎和梦魇递出去的一样,只不过是把魔鬼文字换成了人类文字而已。这也是让他难以理解的地方,即使“女巫统领”知道了此事,对它们又有什么意义?
“你不理解很正常,因为你不是我们。”瓦基里丝放下勺子,稳稳喝了口咖啡,“其实只要换个角度,就能猜到它们的意思。首先,我是因为寻找人类升格的缘由而失踪,如果还活着,那么一定依托于某个人的意识领域才得以存续,否则在意识海的冲击下,不可能将自我保持到现在,更别提向外传递消息了。”
“而最有可能接触意识界的,是女巫?”罗兰问道。
“当然还有你。”瓦基里丝坦然道,“不过考虑到我仍能传出消息,所以是女巫的几率更高——海克佐德推测我有可能说服了某位女巫,与其达成了共识,才有第一张纸条的出现。倘若我说服的是你,那么直接率领人类投降就好了,完全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你其实想说的……是控制才对吧?”
“不用在意这种细节,”瓦基里丝并没有反驳的意思,“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说服比控制形成的关系更坚固,因为后者是单方面行为,而前者是双方共同的理念所致。”
罗兰忽然想起了爱葛莎曾说过的话,在第一次神意之战期间,有一些人类成为了魔鬼的信徒……他摇摇头,将思路挪回正轨,“可即使如此,它们也根本无从知晓,你究竟依托于哪个女巫的意识领域而存在。”
“的确。不过想把一张纸条从灰堡送到狼心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特别是在战争时期,有能力办到的必然不会是什么无名之辈。她应该在人类王国有一定的影响力,或者消息十分灵通。那么把信交给女巫统领就成了最取巧的选择——这事必然会引起高层重视,从而被寄信者得知。”
瓦基里丝说到这里顿了顿,“另外你不觉得这份信过于简陋吗?正因为连封皮都没有,所以一路上会被多个人窥见其内容。如此一来,即使三席决定隐藏真相,被我说服的女巫也能通过别的渠道了解到信上究竟写了些什么——而她一旦知道,我也很快会知晓。”
罗兰顿时恍然,原来信件本身并不是重点,送信这个行为才是天穹和沉默放出的信号。相比信上的内容,高阶魔鬼首次向人类发出讯息一事很难彻底隐瞒,他相信这几天时间里,鱼丸的遭遇肯定已经在晨曦北部的部队中流传开来。
“我承认这么做需要一定的运气,但不得不说,这已是它们所能想到的最好选择。同样,它们的运气也不算太差……”瓦基里丝伸出手指了指罗兰,接着又指向自己,“你看,现在我不是知道了吗?”
“经你这么一说,我倒能理解了。”罗兰微微前倾,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下一个问题才是重点,“你觉得,它们如今找你的目的是什么?”
“老实说,我不知道。”瓦基里丝的目光没有做出丝毫回避,“这和我预想的顺序不太一样,你在意的也正是这点,对吧?”
罗兰默认了它的说法——他已经发现,梦魇对人心有着难以形容的洞察力,哪怕在武道家协会中,它如今也颇受欢迎,可以说过得是风生水起。在这样的人面前,假装迷糊并没有太多用处,直来直往才是最有效的交涉方式。
照对方之前的判断,神造之神的出现意味着天穹之主已经下定了决心,它既然向王开了口,就基本断绝了拉拢的可能。除非摧毁这座浮空陆地,否则它绝不可能回头。
“按道理,生性多疑的海克佐德会一直暗中关注前线的状况,在你展现出足够的实力前,它都不可能采取行动。”瓦基里丝既像是在自言自语,又仿佛是在道出他心底的怀疑,“如今它一反常态,还和塞罗刹希达成了某种共识,你心生警惕也不奇怪。但是……”
“但是什么?”
“如果情况变了呢?”它摊手道,“世事无常,不管再怎么恰当的决定,脱离了相应条件都会变得毫无意义。我只能这么猜测,或许是其他因素,使得海克佐德改变了自己的初衷。”
“可你并不知道那具体是什么。”
“没错,连你都无从得知,我更不可能知晓。”瓦基里丝再次喝了口咖啡,“如果不问一问,在这儿也猜不出什么东西来。”
“所以你又要写信了?”
“这的确是一种方法,不过从怀疑到接触,时间恐怕会相当漫长。而此刻的条件也会发生变化,这些不确定因素,都将带来不确定的风险。”
罗兰沉默片刻,随后颇有些玩味地望向瓦基里丝,“你是在诱导我吗?”
“决定权始终在你手中。”后者的神情意外的坦然。
“……”罗兰并没有立刻回答,他耸耸肩,换了一个话题,“对了,你为何只谈论海克佐德,而几乎不去提及沉默之灾?难道它就不可能是‘其他因素’的一部分么?”
“因为我了解它。”瓦基里丝眼神中忽然出现了一丝感叹,它偏头望向窗外,“说服海克佐德需要大量理由,但说服它不需要。只要它知道我还活着,就一定不会袖手旁观。”
……
神造之神,蜉蝣池底部。
“这么做真的有用吗?”沉默盯着池中闭目养神的天穹之主问道。
“也许有,也许没有。”海克佐德经过数天的休整,状态已比之前恢复了不少,“不过既然你想不出更好的办法,那就只能先碰碰运气。”
它深知想要让对方坚定不移的站到自己这一边,就必须先解决沉默提出的那两点拒绝理由——王下令执行第二号方案它无力扭转,也不敢公然站出来质疑王的策略,那么唯一的突破口便在瓦基里丝的“信件”上了。
一张纸条和寥寥数语太过草率,那么更多的话语和信息呢?若能成功和梦魇大君联系上,沉默之灾必将成为它手中最有力的一张牌。
为了这个计划,海克佐德不仅让自己的得力干将西亚西斯亲自监视晨曦北部的传信点,还派遣出两支贵族,分别赶往赫尔梅斯山脚与永冬边境,就是不希望错过任何可能的回复。
这种大海捞鱼般的不确定做法为本就需要运气的计划增添了更多不确定性,但海克佐德别无选择。它既不能暴露那名女巫的存在,以免瓦基里丝失去依附,彻底迷失在意识界,又不能提前约定等待回信的地点,给人类布下伏击的机会。
但最终结果如何,它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毕竟消息传递需要时间,而王驱驾的第二座神造之神正在日以继夜的驶向沃土平原,第二号方案一旦启动,就再也没有任何挽回的余地。
“另外……比起关心这个,你不如多注意下假面。”
“假面怎么了?”沉默皱眉道。
“我不知道……只是觉得它的反应有些奇怪。”海克佐德摇摇头,它既然回到了这里,就不可能一直瞒着对方,但已接管了西线军的假面似乎对它长时间的消失毫不在意,也没有建议它主动向王汇报——放在过去,这种能明面上压过它一头的机会,对方不应该放过才是。
“天穹之主大人!”就在这时,西亚西斯忽然快步走进了石窟,“人类方面有动静了!”
“这么快?”海克佐德不由得有些讶异,“你观察到了什么?”
它并没有把自己的想法透露给除沉默之外的第三者,哪怕是西亚西斯也不例外——因此交代给手下的命令便是任何反常动向都必须向它报告。
“一名雄性在您要求重点监视的山坡上竖起了一面旗帜,而他的身边没有任何同类。”
竖旗却不进行占领,这本身便极为反常!
海克佐德不禁和沉默之灾对视了一眼。
从发出消息到如今也不过五六天时间,和它预计的半个月以上差得也太大了点。这只能证明一件事情,那名女巫不仅身处高位,而且已经接近权力顶端,否则不会有如此高效的反应。
“眼卫有什么发现吗?”
虽然蜉蝣区域内女巫无法涉足,但为了以防万一,它依然为西亚西斯配备了共生体眼卫——上次那名金发女巫突然现身后的远距离一击至今仍让天穹之主心有余悸。
“感应到的基本全是无魔雄性,应该是人类方面的例行侦查,暂未发现魔力观察者的存在。”西亚西斯犹豫了下,“大人,您到底在提防些什么?”
“等这一切有了结果,我会告诉你的。”等西亚西斯离开后,海克佐德看向沉默之灾,“你要去吗?”
“这还用问吗?”后者已经将头盔戴在了头上。
……
穿过扭曲之门,沉默缓步走向旗帜下的那名士兵。
这次它并没有刻意隐藏身形,对方也很快注意到了身后的动静,转过身来。
沉默认出了这名雄性。
他便是上一次被交付信件之人。
这无疑是一场极为不寻常的见面,人类没有尖叫、逃窜、或是抵死反击,而是静静等着它的靠近。尽管他的呼吸明显有些紊乱,但一步都没有后退。
直到两人面对面,对方才开口道。
“信我送到了,我的同伴呢?”
“他们,还活着。回去,我就释放他们。”
对方点点头,从怀里摸出一张新的纸条,递到它面前。
沉默之灾的瞳孔猛然收紧起来。
上面依旧是族群的文字,并且有着明显的梦魇风格。
不过内容却格外简短,仅仅只有一句话。
「集中精神,然后闭上眼睛。」
在这里……进入意识界?
沉默之灾大为讶异。
它不是海克佐德,离开诞生之塔的范围后很难独自建立起与意识界的联系,就算能短暂的碰触魔力之源,也不可能在茫茫暗流中找到瓦基里丝才对。
那么为什么梦魇大君会传递出这个消息?
它环顾四周,整个坡顶静悄悄,眼卫没有发出任何警告。就连唯一站在它面前的士兵双手也是空空如也,连他们引以为傲的火器都没有携带。
那么……稍稍试试好了。
如果它没法成功,再找海克佐德商量也不迟。
想到这里,沉默之灾缓缓闭上双眼,尝试着感应那道极其细微的波动——也就在这一刻,一股极为强大的力量包裹了它!它惊讶地想要挣脱而出,但根本无能为力,原本有如泥潭、寸步难行的两界隔阂变得泡沫般轻盈,几乎不费吹之力,它便连接上了意识界!即使闭着眼睛,它也能感受到周围那汹涌澎湃的魔力——
这是沉默从未有过的体验。
哪怕一边紧靠诞生之塔一边冥想都不会有这样的效果!
它的心底甚至生出了自己正在迎来新一次晋升的错觉。
所有感受都不过是瞬间之事。
它还来不及产生更多想法,一切便已宣告平静。
但那又不是真正的平静——沉默感到正前方有轻微的嗡嗡声传来,同时伴随的还有徐徐暖风。风十分干燥,而且平和稳定,几乎没有大小的变化。它竟无法在自己数百年的记忆找到任何一种与之对应的情景。
沉默缓缓睁开了眼睛。
它发现自己正处于一间狭小的房屋中,屋子采光虽然很差,但却并不昏暗。头顶巨大的发光魔石正散发出明亮的白光,将屋内每个角落都照得十分亮堂。
发出声音和暖风的,正是墙面上的一个古怪玩意——它既非木头也非金属,材质仿佛介乎两者之间,而风口处的一条条纹理却细腻得惊人。
这里是……意识界吗?
为何自己从来没有见过这些东西?
“它就是在找你的人?”
身后忽然响起了一个陌生的声音。
沉默之灾猛地摸向的长柄剑,同时回转过身来——
“嗯,好久不见了,塞罗刹希。”
它愣在原地。
那并不是它相隔许久的重逢,在蜉蝣池中,它每天都会看到对方,但这一刻,它才真正明白到两者的差异,那微微扬起的嘴角,生动活现的眼光,以及熟悉无比的声音……每一点细节都在它心中掀起了难以言喻的波澜。
“瓦基里丝大人……”
“这叫法还真是令人怀念。”梦魇微微一笑,“不过如今你已是大君,和我处于同一层次上,就不必再用过去的尊称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塞罗刹希突然打住,因为它看到了梦魇身边的那名雄性!在神明之境中,正是这个危险的人类一脸冷漠地向它发起攻击!“——原来是这家伙囚禁了你吗?”
“你觉得像吗?”瓦基里丝反问道。
“……”沉默的手握在剑柄上,却一时难以将它拔出来。
确实,两人不仅一同出现,看彼此的态度也不像是敌对的意思。难道……他就是被梦魇说服的人?
“欢迎来到梦境世界。先简单介绍下吧,我就是灰堡之王,也是女巫联盟的领导者,罗兰.温布顿。”对方摊手道。
“你会说我族的语言?”沉默不敢置信道。
“再听听?”罗兰缓声重复了一边。
这时它才惊觉,那既不是人类王国所通用的语言,也不是族群之语,而是一种极为古怪的话语,可它偏偏却能理解其意思!
换而言之,无论三人说的是哪种语言,都能互相听明白。
“你可以当做是意识的交流,总之……这都是细枝末节。”罗兰做个请的动作,“老实说,想要促成这样一次见面并不容易,所以我们应该尽可能抓紧时间,把精力用在急需解决的问题上。来,让我们坐下来边吃边谈。”
边吃……边谈?
愚蠢,难道他根本不知道,吃喝对高阶晋升者来说根本是一件毫无必要的事情么?
瓦基里丝一定忍耐他很久了。
然而沉默却看到,梦魇大君欣然坐到桌旁,端起了面前精致的瓷杯。
呃……
它有些茫然地跟着坐了下来。
“尽管时间紧迫,但如果连最基本的信任都没有,接下来的一切都无从谈起。”罗兰直入正题道,“而短时间内要让你相信我只怕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所以瓦基里丝会负责解答你的疑问。”
“如此最好,”瓦基里丝意味深长地望了罗兰一眼,“我也正好有许多想要向它询问的问题。”
随后梦魇将自己如何进入梦境,以及在这边的所见所闻都简单讲述了一边,期间也没少提到西线战事的情况。沉默总算知道了它迷失意识海后的大致经历,但那也仅仅是知道而已——因为一切都太过匪夷所思,它实在很难理解,完全没有魔力的人类雄性,为何也会获得意识界的青睐。
“所以……这就是人类新传承的由来?”沉默艰难地开口道。
“你可以这么理解。”罗兰回道,“但我更喜欢把它当做一个完整的世界,一个和我们一样,正面临神明威胁、危在旦夕的世界。”
它不愿相信任何人类,可有些事情不由得它不相信,比如这个被成为梦境的意识领域。从窗户向外望去,便会发现它大得惊人,居然无法一眼望到尽头。先不说神明是否真的要毁灭这里,单就其范围来看,远远凌驾于王的主宰圣座之上。
还有那些说不上名字的摆设、器具——它们都有着一个一致的特点,那便是精妙得不可思议。能把大量精力用在这种生活物品上,足见其底层蕴含的力量有多么惊人,若人类借助的是这份力量,第三次神意之战中展现出来的巨大变化也不显奇怪了。
当然最重要的是瓦基里丝。
它的眼界和思路都远胜自己,如果没有当场提出异议,本身就充满了说服力。
不过……一时间要塞罗刹希将这些海量信息全部吸收实在太困难了点。
“对了,我想知道是什么让海克佐德决定直接联络瓦基里丝,而不是再继续等待下去?”罗兰见它久久不开口,主动问道,“这并不符合它的风格。”
沉默先是望了瓦基里丝一眼,在它点头后才将缘由说了出来。
天穹之主在曙光境北端证实了无底之境真实存在并没有令罗兰觉得意外,他早就从琼那里得知了该消息,现在想来,海克佐德会去验证这一内容也属常情。
但第二个消息就完全不同了。
“你是说……黑石域已经被天海界侵入?”瓦基里丝露出了震惊之色,“那不是族群主力防守的阵线吗?”
“王确实是这么说的。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但从假面那里打听到的消息,敌人已经发生了极大的进化。”
“能说得更详细一点吗?”罗兰追问道。m.
“没什么好多说的,”沉默之灾显然对人类之王颇为提防,“你们对天海界所知甚少,就算说了也听不懂。”
“以前的确是这样,可现在不同了。灰堡西境正在遭到邪兽的进攻,而其中就有天海界的身影。”罗兰并没有在意它的语气,而是认真将爬上陆地的骨架怪物描述了一遍,“这还是我们第一次在大海以外的地方观察到它。”
“告诉他想知道的信息吧,”瓦基里丝也缓声道,“不管怎样,总比让人类的传承碎片落到天海界手中要好。”
“既然你这么说了……”塞罗刹希无奈地点点头,“听好了,人类,你看到的这种东西叫巢母,它们也是天海界扩大地盘的核心。巢母本身战斗力不强,但它能控制许多手下为其作战”
“就像大脑?”
“可以这么形容,但下次不要打断我的话。”沉默不耐道,“这种生物比你想象的还要古老,也许在这个世界诞生之初它们就已存在不过漫长的时间对它们影响甚微,其形状和能力的变化都十分稳定,直到最近短短数月……”
经过一番解释,罗兰总算明白了天海界一反常态的缘故。
根据魔鬼的说法,它们也会进化,不过和通常意义上的能力进化不同,天海界的每一次改变都会波及全族。例如巢就是巢,刃就是刃,个体之前并不会出现显著差异,而不像人类与魔鬼,每一个个体都相对独立。大概正因为这个原因,它们的进化十分缓慢,大概每隔数百年才会察觉到些许不同。
可最近的大变异证明,这个想法错得十分彻底。没人知道天海界在几个月的时间里发生了多少次进化,唯一能确定的便是它们的实力有了惊人的增长。例如刃兽,之前不过是巢母用来猎食的帮手,只要被锁定位置,就连狂魔都能撕碎它们,但现在它们不仅体型增长了数倍,力量、耐力和反应速度都有了极大提升,充盈着魔力的镰爪甚至已能威胁到高阶魔鬼。
即使正面对抗的情况下,高阶晋升者依然能轻易杀死一只刃兽,问题却在于天海界的进化是普遍性的。
这就好比当有女巫觉醒为超凡之上时,其他女巫也会一同变为超凡之上一样只要数目足够多,量变就很容易带来质变。
魔鬼原本勉强维持的防线再也无力抵挡天海界的侵蚀,数不清的敌人从大海中爬出,如浪潮般拍向战场,王不得不做出了放弃黑石域的决定。
这对罗兰来说绝不是一个好消息。
如果魔鬼真的已无力再维持其领地,那么人类将接下这份新的压力西境开拓地遭到冲击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人类,我建议你们立刻转移传承碎片,”沉默最后说道,“以你们如今的实力,很难正面抗衡天海界的大军。瓦基里丝说得没错,被天海界夺得碎片是我们绝不可接受的一件事情。”
“我也没打算把碎片让给它们。”罗兰耸耸肩,“另外……你们不觉得这个进化时间实在有些凑巧吗?”
“哦?”瓦基里丝翘腿道,“说来听听。”
“黑石域一直在和天海界交手,所以对进化时间的判断应该不会偏差到哪里去而三四个月前,也差不多是神使伏击洁萝的时刻。”
“你怀疑天海界的大幅进化跟神明有关?”
“只是猜测而已。”罗兰沉吟道,“不过有一点我很在意……你们曾与天海界对话过吗?”
瓦基里丝的神情渐渐凝重起来。
“我想没有吧?但其他神意之战的参与者,相互间几乎都有过交流。”罗兰缓缓道。人类和魔鬼就不说了,云霄学派时期甚至在一起共处过。而已经覆灭的地底文明,也曾在灭亡前“联系”过女巫联合会,这才有了之后的神罚军计划。他相信对方的体验应该也相差无几,这点从梦魇的表情便可看出。
唯独天海界是个例外。
历史中没有留下任何关于它们的文献,若说人类甚少涉足大海深处的话,连魔鬼也没有这方面的经历就十分古怪了。
毕竟交流是文明的共性,哪怕彼此互为死敌。
如今看来,它竟像是一个游离于三族之外的沉默者。
按照这个思路想下去,天海界进化的背后缘由就有些让人不寒而栗了。
“你打算接下来怎么办?”瓦基里丝问道。
“在一切无法挽回之前去往无底之境。”罗兰望向两人,“我希望你们能停下所有进攻行动,把力量用在对付天海界上。”
“这不可能。”沉默之灾直截了当地拒绝道,“先不说神明和神意骗局只是你的一面之词,现在的西线军统帅已是假面,而且共生体也由它一手控制。何况……”
“何况什么?”
塞罗刹希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缄默了片刻,“我想要和瓦基里丝单独谈谈。”
“呼……”罗兰轻轻吐出口气,“好吧,但别忘了时间。”
……
沉默在瓦基里丝的引导下迈出房门,沿着筒子楼过道向一侧走去。
在这个视角下,一座难以形容的宏伟城市呈现于塞罗刹希眼中。那些方块般的灰色高楼此起彼伏,比起诞生之塔也毫不逊色,但数量上却多出了好几个级数。它们沿着纵横交错的道路向外延伸,仿佛永远没有尽头,哪怕是神造之神也无法容纳下如此多的巍峨造物。
这种强烈的冲击感令它呼吸都迟滞了几分。
之前在窗中的一瞥已让塞罗刹希震撼不已,但走出房间后的景象还是大大超出了它的想象。
更令人觉得不可思议的是,城市中行走着众多身影,他们既不像是被吸纳进来的拥魔者,又非意识领域制造的死物这也是此地和主宰圣座的最大区别。
难怪那名人类会称其为“世界”。
“到这儿就行了。”瓦基里丝停下脚步道。
这声音也打断了沉默之灾的思绪,它强迫自己重新集中起精神,细致感应了一阵后才开口,“房间里有其他魔力者存在!”
“我知道,是女巫。”瓦基里丝淡然道。
“……”这反应着实有些出乎塞罗刹希的意料,“你早就……知道了?”
“等你的这段时间,我还和她们简单聊了几句虽然她们仍不喜欢我就是了。”梦魇点头道,“女巫的主要目的是保护罗兰,但事实上他并不需要保护,这么做不过是让大家放心而已。”
就算是超凡之上,在大君面前也不至于如此轻松,何况是一名凡人雄性?沉默发现这消息在震撼程度上简直和神意之战是骗局不相上下。
“不然你以为呢。如果他那么好对付,我早就下手了。”瓦基里丝说到这里顿了顿,似乎有些感叹,“当然……那都是一开始的想法。”
“女巫没有跟着我们。”塞罗刹希抓起它的手,“告诉我,我要如何才能将你带出意识界?”
瓦基里丝看了它好一会儿,才微微摇了摇头,“你还没发现吗?我已经不可能在离开这里了。”
“不,既然我能进来,你也一定能出去。对了!如果我将你的躯体一起带上”
梦魇伸出手,拨开额前的长发,这一动作顿时让沉默瞪大了眼睛。
“瓦基里丝大人……你的魔石……”
“我和你不同,也和那些女巫不同,”瓦基里丝这次没有纠正它的称呼,“族人如果失去魔石,唯一的结果只有死亡,但我没有这大概跟我进入梦境的方式不同寻常有关。如今我已成为了这个世界的一部分,只怕没法和你一起离开了。”
“……”塞罗刹希怔怔地望了它好一会儿,“若是这名叫罗兰.温布顿的雄性死掉的话……”
“我大概也会不复存在吧。”瓦基里丝语气中并没有任何沉重感,“不过相比整个族群,我个人的命运不值一提。如果杀掉他能让族群延续,你绝对不要犹豫。”
沉默之灾没有将这个话题接下去。
它转头俯瞰向高楼下喧闹的接道——其中不只有人类,还能看到几只形似初升体的身影,它们穿梭于往来的人流中,和周边融为一体,这样的景象无论怎么看都觉得不可思议。
好一阵之后,它才重新问道,“你相信那个雄性吗?”
“老实说,关乎族群存亡这种大事,相信一词太过单薄。”瓦基里丝微微俯身趴在护栏上,“即使谈判者是你,我也不能单凭相信行事。但他说得有一点没错,信任是转变的基础——如果没有这层基础,我们可能需要数十年、甚至上百年的时间来改变对神意之战的固有观念,而这一代价也许远超过族群的承受能力。所以无论是用是和否来作答,都不算恰当。”
“……”
“从目前来看,他确实是朝着终止神意之战的方向在努力,告诉我的那些战局变化也不算撒谎,各个方面综合起来,这点信任并不算什么过分的要求。”梦魇轻声道,“怀疑永远不缺理由,关键在于立弊的权衡。”
「权衡」么……沉默微微重复了一遍,“那我接下来该怎么办?”
“这得看你自己……我说过,你已是一名合格的大君,我不希望过多影响你的判断。”
“以后……我都只能在这里见到你了吗?”塞罗刹希犹豫道。
“也不一定。”瓦基里丝耸耸肩,“我听罗兰说,他在尝试挽救一位名叫灰烬的女巫。如果神使透露的消息是正确的话,即使躯体消亡,只要在意识界留有痕迹便仍具一线生机。比起沉浮在意识之海的女巫,我至少要完整得多。对了……”
它说到这里伸出双手,取下了对方的头盔,“考虑到风险,这样的见面必然不会太多,所以就别包得严严实实了——比起漆黑的盔甲,我更愿意看到你原本的模样。”
……
当两人再次回到客厅,罗兰不由得挑了挑眉。
尽管从鱼丸的报告中就已得知,沉默之灾本体和平时战备时的样子反差极大,但亲眼看到时仍会有种意外之感。
若非早有准备,他实在很难将这副魁梧狰狞的盔甲与里面的“女性”魔鬼联系在一起。
“你们谈完了?结论如何?”
“我想问一个问题,人类。”塞罗刹希冷冷问道,“如果神意之战真是一场骗局,你有几分把握能战胜神明?”
“事实上我不知道。”这也是罗兰常常自问的一个问题,“神明是什么,它的目的何在,我又该如何战斗,甚至会不会有战斗的机会,全都是未知之数。另外抛开这些不谈,就它目前所展现的能力来看,理论上我们毫无机会。但是我相信无论结果如何,都好过坐以待毙。”
“我一点儿也不关心你的死活,不过别忘了,瓦基里丝大人还在你的意识领域里。为了它——”
“我也得好好活着对吧?”
“你明白就好。”塞罗刹希狠狠瞪了他一眼,“至于你的要求,我必须考虑后再作决定。”
“我也没指望一次谈判就能取得成果,”罗兰点点头,“但至少这是从无到有的突破。之后就用信件联络吧,毕竟这样的见面对双方来说都是极大的风险——只要西线军仍在侵入四大王国的领地,战火便不会中止。还有……”
他端起杯子,“既然下次会见遥遥无期,你确定不喝上一杯吗?”
“哼,”塞罗刹希不屑地拿起桌上的饮料,一口倒进了嘴里——这种把戏它见得多了,就算这玩意再难喝,它也不会在敌人面前露出任何怯意。
当一股从未体验过的醇厚与甜美感流进喉咙的瞬间,整个房间陡然消失,它又回到了树林间。
沉默之灾下意识地向瓦基里丝所坐的位置望去,却只看到一片空空如也的草地。
这短暂的一幕宛如一场幻觉,只剩下一缕香甜回荡在唇齿间。
……
“怎么花了这么长时间?”
见到沉默现身,海克佐德毫不犹豫地连续开除数个扭曲之门,拉着它一口气撤出十多里后才问道。
在它看来,回信到手后就应该立刻离开那片区域才对。
“他们没有给我回信。”沉默的神情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什么?”天穹之主皱起了眉头,“难道那是一个陷阱?”
“不,我见到了瓦基里丝。”
海克佐德差点没一脚踏空,从天上掉下去。
“你说什么!?”
“瓦基里丝确实依附在意识领域中,你的猜测并没有错。”沉默缓缓道,“只不过那个被依附的人是灰堡的王,也是传承碎片的拥有者。”
回到神造之神,听完塞罗刹希的叙述后,海克佐德陷入了极度的混乱之中。
海量的信息几乎堵塞了它的脑袋。
虽然预料到瓦基里丝必定有所寻获,但没想到人类竟已深入到这个程度,而且在某种意义上,梦魇已经同对方形成了合作关系。这些消息若是传出去,足以改变族群近千年来的历史,也会让它们站到王的对立面。
尝试着去说服王?海克佐德几乎第一时间打消了这个念头——现在它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再进入主宰圣座,否则王一旦要对它做点什么,它连拒绝的机会都不会有。
那么站到瓦基里丝这边?
其实在最初时,梦魇也是王的一大候选者——从本质上来说,王和大君的差异并非体现在能力上,成为王需要付出一定的代价,这取决于个人的选择。因此该念头倒不会有什么尊严上的阻碍,唯一让它犹豫不定的,是身为异族的人类。
神意之战是否是骗局先不说,传承碎片对族群的提升却是实实在在的,人类如今在未知传承的帮助下进步飞速,若是之后再起冲突,族群又该怎么办?
这些疑虑让它始终难以下定决心。
海克佐德没有注意到的是,就在它泡在池子中冥思苦想之际,沉默之灾已经戴上头盔,拿起长柄剑,不声不响地离开了蜉蝣间。
神造之神,诞生塔下层。
这里是城市最核心的区域,无数蜉蝣沉积于此,形成了结晶般的鲜红湖泊,将塔底和神石矿脉完全淹没。从某种意义上来,它是族群创造的“魔力之源”,不仅加强了诞生之塔的转化能力,也是培养高等魔石的必要场所。
因此促使族群不断壮大的晋升仪式往往也是在此处进行,每座城市或许有着各自的差异,但在下层这块有着神圣意味的区域,结构基本大同小异。
穿过仪式广场时,沉默之灾稍稍驻足了片刻。
望着眼前熟悉的场景,它仿佛听到了无数人高呼夏利塔的名号,穿着白袍的瓦基里丝缓缓走到它面前。
……只是从石板上散落的蜉蝣尘来看,这里明显有许久未曾开放过了。
自从地底文明的共生技术广泛运用后,原生体到初升体这一步的晋升仪式已被植入所取代,经过初筛的原生体都有较高几率获得晋升,这使得初升体的数量大大增加,构成了族群如今作战力量的中坚。
主导这一技术的正是假面大君纳索佩勒,它宣称只要继续研究下去,不光是初升体,就连高阶晋升者也有希望通过同样的方法进行大量培养。
尽管有不少人出质疑,认为这不仅破坏了古老的传统,还会危及族群的稳定,但王却给予了肯定与支持。
固然晋升成功率的提升能极大增强族群的实力,可其缺陷也是事实在这数百年里,初升体的数量翻了好几十倍,而通过仪式来晋升高阶的人却屈指可数,大君更是一个都没有。
如果以后高阶晋升者和大君都能通过魔石植入来诞生,这个见证了无数荣耀的神圣场所恐怕也将变得毫无必要……
塞罗刹希轻吐出口气,将脑海中涌动的思绪悉数按灭。
回忆意味着踌躇,而踌躇会带来破绽。
那是它绝对需要摒弃的东西。
穿过广场,它走进了位于岩壁上的中枢塔。
守卫在此的初升体纷纷向它低头致意。
几乎是一路畅通无阻,沉默之灾在塔顶的控制室找到了自己锁定的魔力源。
“有什么事吗?”纳索佩勒似乎正在专注于调整魔力核心的构造,头也不回地问道。
剑柄出鞘。
塞罗刹希全力向前跃出,朝着假面直刺而去
这是它伤愈后的首次出手,第一击便用上了全力!
假面不擅长战斗,这是众大君都知道的事情,但塞罗刹希清楚,那是在公平的战场上倘若放到外面,十个假面也不足为惧,无论是魔力水平还是身体强度,它都远远胜过对方。
更别提数万场生死厮杀所带来的经验与本能了。
可这儿并非野外。
再鲁钝的野兽,都能将久居的巢穴变成令人望而怯步的秘窟,何况是纳索佩勒。从神造之神升起到抵达曙光边境,这段时间足以让对方把下层区域改造成自己的领地。换句话说,它从一开始就站在了一个极为不利的战场上。
直觉也在告诉它,不可有任何轻视!
数十步的距离一闪即逝,提升到极致的速度让剑刃化作一道寒光,伴随着绽开的气浪波纹,笔直刺入纳索佩勒体内。
后者发出惊愕与痛苦的吼叫,同时整个房间仿佛活了过来,数不清的石针从四面八方激射而出,封死了沉默的所有退路。
它不得不拔出长柄剑急速后退,护体的幽灵之刃在周身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刃墙,将石针悉数斩下,铿锵的碰撞声一时不绝于耳!
“你……这是在做什么!”纳索佩勒捂着伤口大吼道。
沉默之灾则重新举起武器,发起了第二轮进攻刚才那一击的触感完全不像是刺入活物的感觉,倒更像是扎进了一堆油脂与金属零件之中。它隐约意识到,对方正在向另一类物种转化,不管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只怕都难以再归入同类之中。
见它不答,假面伸手一扬,四周的石壁轰隆升起,露出了埋藏在血肉之中的共生体。同时它也向背后一具造型奇特的共生体窜去后者竟张开躯壳,将它的大半个身子容纳其中。两者结合在一起后宛如一个畸形的怪物。
难道这就是它新研究的共生体?
塞罗刹希毫不犹豫地投出长柄剑,剑身穿过围拢来的共生体缝隙,精准地插进了假面即将关闭的躯壳内。
这使得对方的半截身体仍暴露在外。
接着它释放出神意,令金色的雷光吞没了整个控制室!在闪耀的光芒下,石针共生体轰然瘫痪,而那具新型共生体也没好到哪里去长柄剑成为了指引神意轰击的方向标,大量魔力通过剑柄灌入目标,令假面发出一长串刺耳的尖叫!
迎着四射的火花,塞罗刹希跃过倒下的共生体,再次抓住了灼热的长柄剑。它利用坠落之势,将武器猛地向下压去尖叫声戛然而止,剑刃一端同时向上翘起,从假面胸前一直切到头顶,将它的上半身整个斩成了两半。
“哐当。”
一分为二的面具从纳索佩勒头顶滑下,掉落在地板上。
“二十二……秒。”
它迟缓地转过头,用一张仅存的脸说道。
“……这就是你最后要说的话么?”塞罗刹希拔出站满鲜血的武器。
“人类……的计时单位不错,我就……拿来用了。”假面断断续续地说道,“而这也是……共生体阻挡你的时间。呵……我还以为,会更久一点。”
“越接近死亡的战斗越能让我获得突破,”沉默面无表情道,“比起重伤前的我,现在的我要更强。可惜你和你的那些造物永远无法领悟这一点。”
“所以……我才讨厌不确定的东西。”假面的声音逐渐低沉,“但是,不确定就意味着无法复刻……只要加以时日,我必能超越……族群的极限……”
“不会有以后了。”
“为何这么……确定?”那唯一完好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诡异的笑容,“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在知识的面前,再强大的身躯……也不过如此……”
塞罗刹希的本能忽然感受了强烈的危险!
“对了,让我……送你一个礼物吧。”假面低声说道,“那是我从人类那里收集到的玩意……你应该不会陌生。”
随着话音落地,与它结合的共生体甲壳再次打开,露出了肌体下方覆盖的层层包囊。
包囊里竟装满了人类的爆炸物!
它居然把这种东西带到离诞生之塔如此之近的地方来了?
这家伙……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塞罗刹希面色大变,它还来不及向后退步,一团极为耀眼的红光突然占据了它的整个视野!
随着轰隆一声巨响,火球从中枢塔顶端喷出,并迅速膨胀成一个半圆形的光团在它的照射下,湖面折射出了璀璨的粼粼光芒。当火球炸开时,下层的城市都仿佛震颤起来,猛烈的冲击波令岩壁纷纷脱落,坠入湖中,发出雷鸣般的轰响!
火球在耗尽光和热后迅速衰退,并在蜉蝣湖上空留下了一个偌大的空白区域,高温令那些未被点燃的蜉蝣纷纷逃离,“空白”久久无法愈合,而位于该区域的原生体和初升体则只能挣扎着倒下,眼睁睁看着不远处的诞生之塔窒息而死。
塞罗刹希却没有感觉到相应的灼热与刺痛。
在这个距离内,爆炸会被充盈的蜉蝣进一步加强,狂暴的气浪应该足以将它撕成数段才对
它缓缓放下挡在身前的手臂,重新睁开眼。
只见海克佐德伸手而立,在它面前撑起了一张巨大的扭曲之门。
而在门没有遮挡到的地方,一切陈设都已化为齑粉,半截塔顶几乎被夷为平地。
“你这是在干什么!?”天穹之主大吼道。
如果不是惊觉沉默突然离开,如果刚才再迟上一步,恐怕不止是对方,就连它自己也难逃一劫!一想到若是门的另一端仍开在蜉蝣池,或是根本没来得及开启第二道扭曲之门的情况,海克佐德便觉得背后冷汗直流。
但现在同样好不到哪里去,不管假面死没死,必然都会被王知晓。哪怕它跟此事毫无关系,也不代表可以脱身,只要王要求查阅记忆,它无疑将陷入极为被动的处境!
这令它不由得心头火起。
之前沉默拒接帮它,它还以为对方是个沉稳理性的人,没想到见过瓦基里丝后,塞罗刹希的态度就发生了如此大的转变
不对,这家伙依然沉稳理性,所以才会悄无声息地离开,而不是先跟自己说明打算因为它知道自己一定会阻拦!
“第二号方案一旦启动,事情便无法挽回,而阻止的方法只有这一种。”沉默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仿佛根本不在意自己刚才离死只有一线之隔。
“谁说只有这一种?如果沉下心来,好好思考的话……”
海克佐德说到一半声音陡然小了下来。
真的有更好的方法吗?
在不让假面察觉,更不让王知晓的情况下,令神造之神维持原样……这样的方法或许存在,但时间呢?事实上先不提那种需要花费大量精力去布局的策略,光是连要不要这么做它都没有下定决心。
这家伙……看出来了吗?
海克佐德嘴唇蠕动片刻,最后只能换了一个话题。
“为什么?”
塞罗刹希望向它,似乎在等待它的进一步询问。
“这样一来,我们就彻底站到了王的对立面,其他大君都会将我们当做敌人。而且……”天穹之主微微停顿,“人类也不一定会放过我们。”
“因为权衡。”塞罗刹希简单道。
“权衡?”
“在我眼里,这个问题并没有那么难选择。”它转身向室外走去尽管此刻控制室只剩下半面墙与一张摇摇欲坠的门。“以后的事可以慢慢去想,但瓦基里丝不能以这样的方式死去。”
这算什么答案……“难道你的意思是,瓦基里丝比族群的命运还重要吗?”海克佐德沉下语气道,“我不相信这会是它的意思。你确定你所见到的真是那个梦魇大君,而非人类设下的骗局?”
“不,它对我说若为了族群的话,牺牲它也无妨。”塞罗刹希平静地回道,“这是我个人的判断。”
“……”天穹之主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好。
局势变得棘手了。
忽然,一阵沉闷的鸣响滚过两人头顶,它宛若来自脚下,或者说更深的地方!
在这连绵不绝的隆隆声中,神造之神竟然震颤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海克佐德惊讶地望向坑洞下方的蜉蝣湖,只见先前如同晶体般的湖面沸腾起来,仿佛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而位于湖中央的诞生之塔也发出淡淡的光辉来!
这样的异象它数百年里都没有见过。
而天穹之主很快看到了更不可思议的景象那些本应该被爆炸轰碎的魔力核心竟绽放着耀眼的蓝光,缓缓从湖中升起,向着诞生之塔飞去。
这东西它并不陌生,虽然构造上十分巧妙,也是地底文明唯一能改变魔力形态的造物,但其骨架本身一只手都能掰断,根本称不上有多坚固。之前的爆炸连中枢塔顶都能掀飞,又怎么可能只是把核心推进湖里?
塞罗刹希也变了神色,它取下长柄剑,猛地跑出数步,随后将剑柄用最大力气抛出!
剑刃化作一道流光,准确无误地击中了其中一座核心。
可后者并没有应声而碎,反倒纹丝不动。长柄剑就如同扎在了一样极为坚固的物体上一般,旋转着被弹飞,接着坠入了翻涌的湖泊中。
“怎么会……”塞罗刹希喃喃道。
当核心与诞生之塔靠近到一定距离时,两者之间出现了一道闪烁的光带,仿佛彼此连成了一个整体。而其他核心也是如此,直至四条光带齐现的那一刻,四座核心开始围绕诞生之塔缓缓旋转,塔身的光芒也充盈到了一个极点!
“轰”
震动猛地扩大了数倍,尘土和碎石从头顶坠落,不少建在坑洞旁的房屋甚至整个塌入湖中,而中枢塔显然也好不到哪里去,与坑壁连接的部分发出咔吱咔吱的响声,可见的裂纹开始在塔身上蔓延。
剧烈的摇晃中,海克佐德感到了明显的超重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将自己按在了地面上一样。
神造之神正在上升!
“该死,这计划不应该等王抵达沃土平原后才启动吗?”海克佐德咬牙道,“它怎么可能提前这么久就做好了准备?”
塞罗刹希也察觉到了不对之处,此景完全像是策划已久的行为。
“难道……”海克佐德盯着沉默之灾打量片刻,随后将它拉进扭曲之门,一步回到了底层蜉蝣池。“你把盔甲脱下来!”
“……”塞罗刹希疑惑地看了它一眼,但还是照它说的做了。
天穹之主拿出那颗五彩魔石放到眼前,只见对方的光柱之中混入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发丝”,它是如此之细,如果不是刻意观察,很难分辨出来。
“别动!”海克佐德伸出两指,直刺入沉默肩头后者皱起眉头,却并未阻止。很快,它便从对方体内夹出了一团血肉之物。脱离寄主后,这团肉瘤般的活物立刻停止了蠕动。
“纳索佩勒”沉默用力捏紧了拳头!毫无疑问,该寄生物正是假面趁它负伤昏迷时放入伤口的,它居然对此一点反应都没有!
“所以它早就知晓了我们的谈话,甚至是……你在意识界中和瓦基里丝的会面。”海克佐德将手中的肉瘤扔到地上,接着一脚踩得稀碎。“如此一来,它提前做好准备就能解释得通了。”
塞罗刹希不顾肩头的伤口,大步向门口走去。
“等等,你要去哪?”
“我要毁掉魔力核心!”
“现在已经晚了!”海克佐德大喝道,“你也看到了,那些核心正在与诞生之塔发生共鸣,你一个人又能做些什么?”
经过调整的仪器核心,如今已和诞生之塔形成一个整体,别说是投掷长剑了,就算它们两人倾尽全力,只怕也没法伤其分毫。
即便出现奇迹,那也会令神造之神彻底失去控制,从空中直直坠下!
它已然看到了最糟糕的结局。
“通知瓦基里丝依附的人类吧,让他现在立刻逃离大陆,避开撞击的灾难,这也是我们唯一能做的事了。”
“来,一、二、三……”
“庆祝你的伤势痊愈,干杯!”
沉睡魔咒的宿舍里,一场小小的欢庆会正在进行中。望着霞发自内心的高兴笑容,波珊无奈地举起了酒杯。
身为一同工作的搭档,对方几乎一有空便会来看她,全然不在意她如今的状况。换作以前在沉睡岛时,她自问绝不会对一名非战斗女巫如此上心,这种愧疚情绪与感动交织在一起,令她觉得仿佛亏欠了霞许多一般。
尽管波珊知道霞根本不会想到这一点。
不过当她的目光移向另一人时,脸色就没那么好看了。
“为啥你也来了?”
查姆理直气壮的将酒一饮而尽,“这葡萄酒可是我带来的,我为什么不能来?”
“说得好像没了你,我们就喝不到酒一样。”波珊翻了个白眼,“无冬城里这么多酒馆,去哪里买不行啊。”
“可惜,陛下已经宣布西境进入紧急战争状态,酒水现在都成了管制品,没有许可的话你想买都买不到。”查姆耸耸肩,“所以好好感谢我吧,这可是我从老爹那里偷偷摸出来的。”
战争么……
波珊忽然没有了斗嘴的兴致。
即使这些日子躺在床上休养,她也能感受到无冬城日益紧张的气氛。
先是周报上关于开拓地的消息越来越多,到现在已经变成一周增发两到三刊,其中既有前线报道,也有紧急招募和寻人名单。从报上的内容来看,驻防部队虽然渐渐稳住了阵脚,将战火重新推向开拓地之外,但付出的代价亦不小,好不容易建设起来的几个草原农场和定居点毁于一旦,那些失踪的工人无疑凶多吉少。
这一点最直观的反应便是每餐中的蛋和肉类都在减少,面包重新成为主要食品。当然,这比过去流亡时所经历的其他城市仍要好上许多倍,至少填饱肚子还是毫无问题。
其次便是街道上的景象。
她每天都能在窗边看到大量穿着军装的新兵列队穿过中央大街,而沿途两旁则是送别的居民与亲人。士兵脸上的紧张和兴奋,同周边不舍与担忧的神情形成了鲜明对比。从人数上来看,被调往沃土平原的部队数量绝非小数,这样的规模跟过去骑士团、教会审判军比起来完全不在一个层次上。
这便是战争。
为了种族的生存与延续,成千上万的人投入其中奋力一搏,而他们身后更是站着十倍、百倍的民众为其提供支持。
她身为战斗女巫时所经历的那些争斗,与之相比确实显得有些微不足道……
之前选择和霞一起去沃土平原,就是不愿被太多熟人撞见,如今开拓地被毁,她又要重新回到“无用之人”的状态了。
“喂,你怎么突然不说话了?”见波珊竟没有讥讽回来,查姆不免有些意外,他摸了摸后脑勺,偷偷望向霞,“我说错什么了吗?”
“霞不知道,”霞吐了吐舌头,“但霞知道,说错话的人要多喝三杯!”
“呃……你是不是醉了……”
“没有,这才第二杯,霞好着呢!”
“咚咚咚……”这时门外忽然响起的敲门声打断了波珊的思绪。
“来啦!”霞连蹦带跳地打开了房门,“诶……卡密拉大人?”
站在门后的正是沉睡岛大管家卡密拉.戴瑞,她扫了屋内一眼,接着朝另两人走来。
“看来你超过探望时间了。”波珊勉强笑道,“戴瑞女士对不守时的人可是深恶痛绝的,你下次想要再混进来估计就难了。”
“怎么会……我明明有记着时间的,这才半个小时不到啊……”查姆小声嘀咕道。
正当波珊准备再说些什么时,卡密拉却越过查姆,站在了她的面前。
“女巫联盟刚发布了一份新的招募令,是面向灰堡所有女巫的。”大管家开门见山道,“目前暂定人数在五十名左右,有战斗经验者优先。我觉得你或许比较适合,所以特意来问问。”
波珊不由得怔住,她花了好半晌才弄明白对方话里的意思——集中招募,而且战斗经验优先,难不成这份工作跟战争有关?但若真是如此,为何对应招者的能力又毫不作要求?
“你猜得没错,”卡密拉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女巫将组建一支特殊的队伍支援前线,协助主力部队来应对更艰巨的战斗。具体消息我不能透露太多,你也应该清楚,只要在战场上就必然存在风险,所以要不要去完全取决于你。当然……虽然跟能力没有太多关系,但也不代表应招就必然会被选上,最终的结果还得看——”
“我去。”波珊当即回道。
根本就没有什么好犹豫的不是么!
或者说,她等待这样的一天已经很久了。
“那么……跟我来吧。”卡密拉侧过身子。
“喂,你真的要去前线吗?”经过查姆身边时,他的语气似乎有些担忧。
“什么嘛,我还以为你会高声欢呼呢,”波珊撇撇嘴,“那样你约霞时,就不会有人打扰了。”
“我……”他张了张嘴,仿佛想说些什么,但望着波珊的背影,查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
一天之后,波珊便乘坐着火车抵达了迷藏森林起始站。
负责的人也从卡密拉换成了一名从未见过的女子,她自称伊莎贝拉,主要担任此次招募的筛选与指导者。尽管是头一回见,但不知为何,波珊总觉得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而另一个让她意外的地方是,响应招募的人竟比预计的要更多——不止是沉睡魔咒这边,就连女巫联盟那边也来了不少人。路上短短的半个小时里,她便认识了香草、艾米、英雄等人,除此之外,她还在人群中看到几个极为熟悉的身影,比如曾属血牙会的伊菲和日暮。
看来她们也更希望在战场上证明自己的价值。
下车后,女巫们在伊莎贝拉的带领下,走进了一间厂房模样的建筑。
步入屋内的那一刻,所有人便被停放在空地中央的一件钢铁造物吸引住了目光。
它看上去像是一辆“车”,身下并列的轮子便是证明。不过跟无冬任何一种车都不同,它光是一侧的轮子就有五个,而且全是金属打造,下方则被一块块铁板拼接、包裹起来,其造型显得极为特别。
波珊倒是一眼认出,这东西跟开拓地里那些挖泥巴、垦荒地的机器有些相似……没错,就是那种叫拖拉机的玩意儿。
只不过比起拖拉机,眼前的铁疙瘩要大得多,特别是上层,几乎被铁板围得严严实实,头部顶着一块堡垒似的塔台,中间伸出的金属短管明显是门火炮。
一看就知道,它是一件为战争而生的武器。
“你们应该都已经知道,我们的城市正在遭受攻击!”伊莎贝拉拍拍手,将众人的注意力集中过来,“但敌人不单单是邪兽,这群变异动物的背后是一个不亚于魔鬼的敌人——根据可靠情报,它们的进攻只会越来越猛烈,规模也会不断扩大,直到彻底压垮我们为止!”
“无冬城和第一军当然不会放任它们肆意侵蚀这片人类最后的领地,只不过对付看得见的敌人容易,看不见的才真正危险。这并非比喻或夸张的说法,而是对事实的描述——”说到这里她打了个响指,几名士兵应声掀开了一块巨大的麻布。
“嘶——————”
人群中顿时泛起了一阵惊讶的吸气声。
波珊也不例外。
她走进厂房后便被钢铁巨物所吸引,完全没有注意到对面的这块灰色大布。
而布下面盖着的,竟是一只诡异的怪物!
它半立着身躯,高度接近两米,一双镰刀般的举爪悬在空中,仿佛随时都会扑向她们一般。
不过稍稍细看便会发现,它身上遍布着许多伤痕,其中一道拇指宽的创口几乎从胸口一直裂到腹部,能不散架已是难得。
波珊意识到,这家伙已经死了。
“你们眼前的这个怪物,就是我所谓的「看不见的敌人」。”伊莎贝卡大声道,“它行动时全身都会和背景融为一体,看上去就跟消失了一样。为了杀死它,第一军付出了三十多个人的代价,这还是在视野开阔的白天里所发生的事。如果对方数量再多上一些,如果战斗发生在夜里,后果将不堪设想!”
“目前我们将其命名为刃兽,而开拓地遇袭至今被确认过的刃兽记录已有五起,差不多每一次记录都会伴随着大量伤亡。这只是在四分五裂后被士兵拖回,按照阿夏的回溯重新拼凑出来的标本——毫无疑问,它必定是我们今后重点防范的目标。”
“那我们能做些什么?”艾米举手问道。
“问得好。”伊莎贝拉点点头,“刃兽虽不是魔鬼或混合种,但它们仍具有一定的相似性,那就是魔力。在普通人眼里,它们也许难寻踪迹,可对于女巫来说,只要经过一定训练,都能令它们无处遁形。而你们唯一需要学会使用的东西,便是这个——”她拿出两块闪烁着银光的金属板,“魔石符印。”
听完对方的详细解释,波珊总算弄明白了组建这支特殊部队的目的。
两块符印一个叫“尖叫”,一个叫“共鸣”,前者原本的用途是防范魔鬼,后者则多用于发掘遗物。不过在进行改进后,它们便成了对付刃兽的关键。
尖叫符印作用范围约为两到三公里,只要侦查到魔力生物进入便会发出警报。得到提醒的女巫需要分辨那声音是否因刃兽而起。一旦确认目标,则换成共鸣符印锁定袭击者。这时目标与符印之间会出现一道“指引线”,并标识出后者的轮廓。只需照着指引线开火,就能有效扼制住对方的行动。
虽然原理听起来十分简单,可它们实际的运用要复杂得多。
首先调整过的聆听符印同样会对混合种起反应,女巫仅能靠自己的经验来辨认声音间的差异。当遭遇大规模邪兽群时,警报中必会充斥着大量杂音,所以单一的监听点很难做到万无一失。
其次它的感知会被各种各样的东西所削弱,包括且不限于山坡、岩石、树木等等,特别是金属,一块铁板就能令它的作用范围缩短至数百米,因此它必须被放置在最前沿的空旷位置。
共鸣符印的指引线倒不会被任何障碍物所阻隔,它最大的问题是,只有女巫才能看到这条由魔力构成的细线。除此之外,当目标不在目视区域之内时,她们并没有其他方法能够确认自己锁定的目标——换而言之,如果她们错误的将混合种当作指引方向的话,共鸣符印也不会表现出任何异常。
“我能教导你们如何操纵符印,但没办法教导你们保护自己。”伊莎贝拉有条不紊地说道,“因此陛下为你们安排了一个合适的职位,那就是战车车长!”
“这种被称为坦克的钢铁战车正是工业部新研发的武器,它兼具攻击与防御,哪怕遭到混合种围攻也不难全身而退,上面搭载的短管野战炮则能摧毁一切敌人。作为一车之长,你们不必亲自操作这台复杂的机械,只需为驾驶者和炮手指引方向即可。”
“当然,在有必要的时候,你们也可以越过炮手的控制,主动进行瞄准——陛下将该体系称作猎歼火控,而你们则是这套体系的核心!”
指挥、驾驶这台庞然大物么……
一想到这玩意在邪兽身上来回碾压的景象,波珊不由得生出了一股跃跃欲试之感。
“接下来的几天,各位将和第一军坦克手一同进行训练,以了解它的基础性能。但最重要的,还是掌握符印的使用与分辨敌人的方法。”伊莎贝拉最后总结道,“时间紧迫,我希望大家能全力以赴,而最终通过筛选的,将成为灰堡首支装甲军团的一员!”
……
晨曦北域。
当看到罗兰从芙兰体内钻出时,所有人总算松了口气,特别是参谋部成员,每个人脸上都流露出一股如释重负的神情。尽管这个方案是由陛下提出,但具体细节和实施步骤却出自参谋部的合力规划,一旦陛下遭遇意外,那他们肯定难逃其咎。
唯一的例外是北地珍珠。
她算是参谋部里,唯一能神色如常地和罗兰交流的人了。
“不知这次会谈结果如何?”
“比预想的要顺利。”罗兰坦然道。他在和瓦基里丝交谈过后的那天便已经做出了决定,只是考虑到常规约定的方法进入梦境风险极大,并且对双方来说都充满了不确定性,因此他打算用最直截了当的方式来完成见面——即在不告知的情况下直接把对方拉进梦境。
事实证明,厚实的地层不会对光柱产生丝毫影响,而当双方都“蒙上眼睛”时,警戒眼魔亦不会起到任何预警作用。当时守在他身边的还有几名神罚女巫,即使海克佐德发现了他的行踪,也没法对他构成威胁。
只是同样的方法不能多用,估计它们回去后很快会意识到自己就在离山坡不远处的地方,倘若预先有所准备的话,哪怕深在地底也不能说绝对安全。
“接下来要是有新的进展,魔鬼应该会用信件来联络。”罗兰转头向铁斧交代道,“在这个区域留下一支队伍常驻吧,一旦对方有什么动静,立刻向我汇报。另外,它们依旧是敌人,特别是畸兽——一旦越过警戒线,部队不可有丝毫留手。”
“遵命。”总指挥点头道。
接下来估计有很长一段时间不会和魔鬼大君打交道了,罗兰心想。在梦境中,他能隐隐看出,瓦基里丝和那名叫做塞罗刹希的大君关系并不一般。一开始他对前来取信的魔鬼不是海克佐德还有些遗憾,但现在来看,效果可能比预计的要更好。
毕竟这种事情最需要的就是信任。
然而仅仅两个小时之后,罗兰还没来得及从北域返回辉光城,便收到了两个令人错愕的消息。
神造之神突然出现异动,根据闪电报告,它正在以缓慢的速度垂直向上爬升,底部离地面已超过三百米——这似乎违背了参谋部关于浮空陆地高度与魔力消耗紧密相关的推测。
第二便是鱼丸小队又在山坡上观察到了魔鬼大君的身形——不过这一次是两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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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是在这儿进入意识界的?”海克佐德环顾山坡一周,最后目光落在了脚下。
沉默点点头。
“我觉得那个雄性不会再来了。”它悄悄在背后开出一道仅有手指大小的扭曲之门,随后伸手探入其中是泥土。“何况神造之神一旦开始坠落便无法逆转,你这是在浪费时间。”
“你不想来可以先走。”塞罗刹希不为所动道。
“我走的话,谁来带你离开?”海克佐德默默翻了个白眼,你都公然向假面动手了,现在说这些真不是故意气自己吗?王翻阅这段记忆时保证能看到它天穹之主无处不在的身影,违背王命、知情不报、教唆……这堆罪名闭着眼睛都能想到。如果王真的派遣其他大君来对付它,有个战斗力顶级的沉默之灾在身边,好歹还能多几成自保能力。
往下一百米,依然是泥土。
“我能不能离开并不重要。而且……你没办法,不代表瓦基里丝也没有。”
啧,也不想想,找到瓦基里丝是谁想出来的方法。“如果它想不出来呢?”
“……”沉默没有回答。
下至五百米时,扭曲之门一侧突然变成了空洞,海克佐德微调方向,手指很快摸到了一团粘稠的积液。
它心里有了底。
“你有没有考虑过,强行带这名雄性一起离开?”
沉默的目光闪了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带走或许能做到,但让他一直活下去却很难。你我都知道,人类究竟有多么脆弱,在没有确定瓦基里丝的位置前,我不能冒这个险。”
“是么……”海克佐德不置可否道。无论如何,它都不能让对方留在此地,然后被神造之神砸成齑粉。这既是为了族群,也是为了它自己。
“有人来了。”沉默望向前方,“不止一个。”
海克佐德第一时间打开了扭曲之门。
很快,三个雄性出现在林间坡道上,之前负责递信的士兵也在其中虽然比初次见面时要多,但这点人仍无法对沉默之灾造成足够的威胁。
“陛下同意了你们的见面请求。”带头者走到它们面前,开门见山道,“一刻钟之后,你们即可进入意识界。但陛下有一个条件。”
居然答应了塞罗刹希的要求,看来人类的王也不全是胆小鬼嘛。“什么条件?”海克佐德问。
“你们必须分开一段距离,先后进入意识界。而且非斩魔者必须佩戴这个”对方打开手提的盒子,从中取出了一个铁质手环。
手环上分明镶嵌着一颗神罚之石。
海克佐德顿时勃然大怒,它眯起眼睛,语气危险道,“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你们觉得我会自缚双手,任由人类宰割么!”
带头士兵虽然面带惧意,可并没有后退一步,“魔力即相当于武器,重大会面时卸下武器只是惯例,这并非一种禁锢。陛下相信你们是带着重要信息而来,因此才会冒着风险折返,也正因为如此,他不希望出现任何意外。”
“如果我不同意呢?”
“你可以自行离开,并在会面期间远离山头。”士兵坚持道。
“就这样吧,我们没有时间拖延了。”沉默之灾望向海克佐德,“你完全可以在能力范围内等待,就像第一次一样。我不明白,你为何一定要跟我来到这里。”
这家伙……非要自己说出来才明白么!天穹之主一时语塞,还不是它在见到梦魇后理性程度有明显幅度的下降,不跟着实在有些放心不下来在听到如此多震撼的消息后,亲眼见一见瓦基里丝,排除那不是人类故意设下的陷阱,无疑是件极为必要的事情。这家伙到底是站在哪边的?
然而不等海克佐德多商量几句,塞罗刹希已经走到一旁闭上眼睛,进入了静思状态。
望了眼身后仍在不断升高的神造之神,它只得无奈地压下不满,扣上了手环。
这东西看上去并不难用暴力拆卸,大概人类也没指望用神石俘获自己,仅仅是为了拖延点时间,避免它突然带沉默传入地下而已。
还有跟在士兵身后的那两名雄性……他们尽管也没携带武器,却让海克佐德隐隐生出种不好对付的感觉。
等待片刻后,塞罗刹希的呼吸陡然沉寂下来。
来了么……
海克佐德装作不经意的模样抬起手,将伪装成戒指的五彩魔石放到眼前
刹那间,一道如城墙般宽广的光柱呈现在它眼前!
光柱范围是如此之大,令它不得不左右转头,才能将其边界纳入眼中。那么一瞬间,它甚至以为自己又回到了无底之境的那个海岛上。
这就是……沉默口中那个宛如城市一般博大的意识领域?
它开始有些相信人类方面的话了。
拥有如此惊人的能力,或许真有办法解开神意之战的秘密。
海克佐德深深吸了口气,随后缓慢闭上眼睛。
……
“事情就是这样,假面提前启动了第二号方案。而且由于它早有准备,目前我也无法确定它是否还活着。”
等天穹之主重新睁开双眼,发现自己已置身于一间狭窄的房屋中以王的标准来看,这房间根本远不够格。沉默似乎正在解释当前的状况,而坐在它对面的,正是许久不见的瓦基里丝。
看到这个重新动起来的梦魇大君,海克佐德竟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你总算来了。”瓦基里丝点点头,“坐过来吧,咖啡都快凉了。”
经历过如此多匪夷所思的事件后,还能用如此轻松的语气开场,这确实像是它的风格……
西线战事开战至今,三名大君终于头一回聚集到一起。
放在族群里,这也是一桩值得慎重对待的大事了。
唯一格格不入的,是坐在梦魇身边的那名人类。
它早已从沉默口中听过对方的名字灰堡之王,罗兰。他也是令西线计划屡次受挫的最大要因。
可偏偏它们能聚集在一起,都是因为对方才得以实现,这让海克佐德心头颇为复杂。作战时不是缺这个就是缺那个,背着王会面倒能一个不落,这还真是讽刺。
它深深看了罗兰一眼,才走到塞罗刹希身边坐下。座椅十分柔软,几乎让它陷入其中,这倒有了点统治者专享品的意味。天穹之主还注意到,矮桌上已有多个空纸杯它进入意识界不过相差数十息时间,三人却好像谈了许久一样。
咖啡……指的就是塞罗刹希正在喝的东西么?
奇怪,它明明应该不会对蜉蝣之外的任何“食物”有所需求才对。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们对现在的情况已经充分了解清楚了。”海克佐德压下杂念,将思绪放到正事上来,“我本不建议沉默亲自来说明,因为这会浪费本就不多的时间,可它执意如此。”说到这里时它微微看了梦魇一眼,“一旦神造之神落下,人类大部分王国将毁于山崩与地裂,逃离是唯一能够幸存的做法。”
“我们还有多长时间?”罗兰问。
“最多不超过七天。”海克佐德沉声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