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开口的一刹那,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下来。
安娜听到了自己砰砰的心跳声。
她张开口,声音却不像是从嗓子里发出来的一样。
“那我们还能去哪?”
“……”守望者意外的沉默下来。
“看来你也知道答案,除了这里以外,我们已经无处可去了。”安娜聚齐起精神,仔细打量着对方——她看上去和人类一模一样,所用语言也是标准的王国语,加上突然出现的方式,其来历已能猜出个大概,“我听琼说过,你被困在了此地,难道就没有想过要离开吗?”
“琼小姐么……”守望者露出了柔和的笑容,“看来她真的将这个问题带回去了。但可惜的是,它并不存在真正意义上的解。”
“可有人在尝试寻找答案。并且她还是你的同类。”
“同类?”
“我知道你属于意识界——而在那里,一名叫岚的神使曾试图改变这一切。”安娜快速将来意说明了一遍,“达成目标需要两个条件,其中之一已经实现,而我则带来了能解决第二个问题的人,接下来只需打开那道「光桥」,将他送入意识界——”
“抱歉,我并不认识你所谓的神使。”守望者摇摇头,打断了她的话,“另外开启桥梁必须将完整的传承之物插入无底台座,才能激活魔力之源,令光桥现世。你确实知道得不少,但我却没有办法帮到你。”
“等等,”安娜的神情终于变了,她急切道,“你不是接引者么!”
“我的确是。可没有传承之物的话,我也无能为力。”对方走到安娜身边,轻轻抚摸她的发梢,“快离开这里,孩子,趁现在还来得及。”
守望者的身影开始淡去,就好像要消失于空气中一般。
安娜伸手想要去抓她,却没能碰到任何东西。
“最后,忘记你所听过的一切吧——假如背叛神使真的存在的话。”当她完全消散时,安娜耳边传来了对方的喃喃低语,“神意之战便是寻求答案的一种尝试,如此漫长而浩瀚的求解过程,也依然没能得出结论,又怎么可能被一两个人所解决?倘若他真有这样的能力,自然也不需要「桥梁」和「钥匙」才是。”
这……便是坚持到最后的结果么……
安娜低头望向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不由得怔在原地。
接下来她该怎么办?
……
夜莺觉得自己的动作越发流畅起来。
似乎有什么东西已变得跟过去不一样了。
她说不上具体变在哪里,但能察觉到迷雾中那份协调——往日扭曲的轮廓线虽能为她提供便利,却也是危险至极的刀锋,她必须维持注意力高度集中,才能保证不被自己的能力所伤。
但此刻这个黑白相间的世界温顺得就好似绵羊一般,几乎任她予取予求,行进之间竟有一种酣畅淋漓的感觉。
短短半刻钟时间,她便干掉了三只巢母,而敌人连她的衣角都没能碰到。
单轮战绩,即使是相当于超凡之上的沉默之灾,也没有表现得比她更加出色。
这令夜莺心里颇为得意。
唯独令她有些难受的是挂在身上的粘液——她能避开对手的利爪和触须,却无法隔绝那些腥臭的脏器,这也算是深入巢母体内直取弱点的代价。
如果是安娜的话,应该能轻易将这些恶心的黏糊东西烧个一干二净吧?
想到这里,她不由自主地向安娜所在的位置望了一眼。
但也就是这一眼,顿时让她毛骨悚然。
只见安娜傻愣愣的面朝北方纹丝不动,就好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有几只刃兽正从天坑方向摸向她所站立的位置,菲丽丝已与其中的一只交上手,并急切的呼喊着安娜,但后者仿佛压根就没有听到。
她到底在干什么?
从那个角度,她应该能清楚地看到菲丽丝和靠近的敌人啊!
夜莺猛地转过身,全然不顾追击的天海界怪物,以最快的速度向安娜所在的位置奔去。
然而刃兽已经张开了背后的薄翼!
该死,要来不及了——
就在这瞬间,她看到一条白色的线条沿着地面穿行,从自己的脚边一直蔓延到安娜身前——那应该是土壤之间的裂隙,虽说是自然界中固然存在的轮廓,但因为它们太过繁杂与细小,并不会被能力所表现出来。
如果连每块泥土、每颗砂石的轮廓线都会随时变化,那意味着她根本不会有落脚的地方,就算注意力再集中也无济于事。
至于像这种选择性的将小部分裂隙连在一起,标注为一条纯白色的线段,夜莺还是第一次见到。
它犹如一道鲜明的引子,令她下意识地伸手虚抓,接着用力向上一拉!
体内的魔力顿时倾泻而出,迷雾世界回应了她的意志——线条猛地抬起,将眼前的景物分隔成了鲜明的两段!
一边是安娜站立的位置,几乎什么变化都没有,而另一边的地面则高高隆起,形成了一个近一米的高差。
但那并不是单纯的改变地形,刹那之间,飞扑中的刃兽也被分隔开来。前半部分仍滑翔在空中,后半截却陡然升高了许多,仿佛两者压根不在一个平面上一样!
被均匀切开的敌人一先一后栽向地面,落在了离安娜不远处的地方,其身躯断面宛如镜子般平整。
同时夜莺也感到一股极为疲惫的感觉涌上心头,连站稳身子都变得有些困难——那是魔力消耗过大的症状,显然引起刚才这一系列变化的并不是一次普普通通的能力施展。
不过她已不顾上思考这些。
安娜依旧呆站在原地,似乎周遭的一切都已和她无关。
夜莺撑着乏力的身躯,咬牙走到她背后,一把抓住她的肩膀,将其扳正过来。
你到底在干什么!大家都在为实现你的目标而战斗,你却轻易将自己置于险境,是想让所有人的努力都白费吗?夜莺本想大声呵斥,话到嘴边却突然滞住了。她了解安娜,甚至比罗兰更加了解。不到最后一刻,安娜绝对不会放弃,能让她如此失神的,恐怕只有一个缘由。
——她已经找到了守望者,而得到的结果是否决。
斥责的话瞬间烟消云散,在承受了如此大压力后未能得到回报,还能站着就已经需要偌大的勇气了。
“见过守望者了?”夜莺轻声道。
“嗯。”安娜缓缓点了点头。
果然是这样。
望着对方木然的样子,她心底忽然涌起了一股巨大的心酸与难过。尽管大家付出了这么多,但最终依旧没能扭转这注定的命运。
她忍不住轻轻将对方搂入怀中。
“没关系,就算失败了也不要紧,我们会陪你到最后。”
“失败,为什么这么说?”安娜的反应却出乎她的意料。
“呃……”夜莺一时有些卡壳,“难道守望者同意了你的请求?”
“不,她拒绝了,没有传承之物,无底之境便不会开启,即使是她也无能为力。”安娜摇头道。
“那你为何——”
“但她给了我启示。”安娜昂起头,之前失神的眼睛此刻已熠熠生辉,“神使也好,守望者也罢,都无法违背神明定下的规则。但如果是真有能力改变这一切的人,即使不需要她们的帮助,也能抵达桥的彼端!”
“……”所以她刚才发呆是因为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夜莺摸了摸仍在砰砰直跳的胸口,没好气地抽回手用力弹了下安娜的额头,“下次请找个安全的地方再研究好吗?所以你的结论是什么?麻烦用最简短的句子来说明。”
这时菲丽丝等人也赶了过来,看到两人安然无恙,大家才松了口气。
安娜此刻亦有些心虚,她捂着额头低声道,“跳下去。”
夜莺愣了愣,确认自己没有听错后叹了口气,“不,你还是从头到尾详细解释一遍好了。”
“嗯……”她转头望向无底之境的方向,“其实并不难理解。神使和守望者既然都来自意识界,那么岚不可能不知道,这里需要用传承之物开启的规则。无论她说的话里有多少是真相,有多少是谎言,都不至于在精心布置了这么久后,却忘掉了一个最基本的问题。”
“这么说也有点道理,”夜莺想了想,“所以你认为,罗兰自己就可以开启那道通天光柱?”
“不,光柱恐怕并不是我们要去的地方。”安娜摇摇头,“只有神意之战的胜者能通过桥梁,抵达彼岸,而我们既没有取胜,也没有得到其他传承碎片。同样,岚从头到尾亦没有提到过这回事,何况夺取他族碎片跟中止神意之战本就相互矛盾如果它是作为计划实现的关键步骤,那么未免太不合常理了一点。”
“那……我们该去哪?”夜莺发现自己有些跟不上对方的思路了。
“只有亲自领悟到的东西,才是真实的答案。”安娜复述了一遍岚的原话,“倘若她预感到神明会出手阻止她泄露关键信息,那么星盘传递的片段就很值得考量了。现在回想起来,你觉得在那些片段里,印象最深刻的是哪一部分?”
“呃……引力什么的?”
“没错。罗兰看到的第二幕片段里,组成这个世界的核心应该位于星球中心,所以我们应该是朝下而不是朝上才对。无底之境看上去不可到达,但别忘了”安娜说到这里顿了顿,“引力已不再是这个世界中最为值得敬仰的力量了。”
“等等,”菲丽丝花了半晌才明白过来对方口中的“跳下去”是什么意思,“您确定?这样也太冒险了!如果跳下去能安然无恙的话,早就应该有人到过底部才对您也看到了放射族留下的壁画,它们甚至还在天坑旁建立过吊塔与悬梯,可从片段中的回放来看,它们很快就放弃了类似尝试,说明根本就行不通嘛!”
“能下去和能上来是两回事,”安娜摇摇头,“这恐怕也是守望者所谓的有能力之人的真正含义向下并不需要什么钥匙,但无法开启光桥的话,可能永远无法返回地面。”
“向下不设限,向上才必须依靠通天之桥么……”
“没错,关于到底要如何才能进入无底之境,此前我就有设想过许多种可能。”她接着说道,“而事实是,直到跟守望者交谈后,我才确定了这一看法。或者说只有这样,才能解释岚为何根本没有提到守望者因为罗兰要做的事情,从一开始便跟它们无关!”
“所以你打算把罗兰扔进天坑里?”天穹之主面露讶色。
“不,我会陪他一起。”安娜断然道,“接下来撤退的任务就交给你们了,没有必要在这里坚守下去,尽快回到浮岛上去吧。”
现场一时陷入了沉默,尽管没人愿意丢下安娜,但大家都清楚这位王后殿下的性子,一旦她认真决定了的事,就算是陛下也难以扭转。
见无人开口,海克佐德已经心知肚明,它点点头,打开了一道位于天坑上方的传送门。“小姑娘,你的表现已足以证明族群的不凡,就算失败,也虽败犹荣。”
安娜操纵黑火架起昏迷中的罗兰,毅然步入门中。
而下一刻,夜莺也消失在原地。
当其他人反应过来时,已来不及阻止
最后一个走向扭曲之门的是沉默之灾。
“等等,你也要跟着去吗?”海克佐德皱眉道。
“我说过,当她前往无底之境时,我会一同随行。”塞罗刹希头也不回地越过了门界,“无论那里是何方。”
……
当光芒归于沉寂,黑暗占据一切时,罗兰听到耳边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人们从哪里来,又要到哪里去,一直是个深邃而有趣的问题。
他回过头,再次看到了那个灰蒙蒙的影子它的内部闪烁着明灭不定的微光,也是这片空间中唯一的“信标”。
它被讨论了一万年,每个时代都有着截然迥异的回答,但无论哪一个答案,都充满智慧,它引领着我们不断向前,探索未知。
但在一万年之后,这个问题突然变了,变得毫无意义。接下来整整数万年,没人再去关心我们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因为答案已经探明,消逝才是永恒的归宿。
它发出了一生叹息。
这个世界不是为生命而精心准备的。
从它出现到六千万亿年时,恒星将进入衰退期,燃烧殆尽的它们要么成为矮星,要么成为黑洞,宇宙将变得一片漆黑。
在引力的牵引下,矮星或许能在碰撞间重新被点亮,再次成为新的恒星,不过那已是它们最后的余晖,就好像沙漠中罕见的绿洲一般。
强大的文明占据光的绿洲,其他文明则靠着老去的矮星求生,直到最后一丝能量被榨干。这即是两千亿亿亿年时的图景。
引力将成为世界的唯一主宰,死去的星系不断被吸入黑洞,巨量的辐射会让它发出耀眼的光辉,甚至比恒星还要璀璨,那也是届时唯一可能的能量来源。
灰影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
时间再往后推进一百亿亿亿亿年,矮星也将蒸发,宇宙中将不会再有实体星球与物质。能量均匀扩散到每一个角落的结果,便是每一个地方都死气沉沉。黑暗、寒冷、空荡,便是它的全部然而以宇宙的年龄而言,它才相当于刚刚出生数天。
接下来宇宙将度过更为漫长的青年期、成年期与老年期,但那些时间毫无意义,因为已没有生命能参与其中。我们的存在不过是极为短暂的瞬间,是熵不平衡的具现,是宇宙需要修正的结果。
它体内的光芒变得晦暗而微弱。
……我们哪儿,也去不了。
但你们不打算走向这个结局。? 燃?文小??说 ?w?ww?.?r?a?n?w?e?n?a`com
忽然,另一个声音响了起来,同时出现的还有两团金色的光点它看上去就像眼睛。
生命啊……都有一个共通的瑕疵,越是向前,便越是自认不凡。灰影内部的微光不再闪烁,而是稳定下来,人们不再问之后要到哪里去,而是如何才能去那里它已不是一个充满多样可能性的问题,而是一个目标。
束缚住这个世界的,是引力。文明有了它才得以生存延续,但它也成为了宇宙的底层规则,限制了其他可能的出现。矮星蒸发后,小黑洞也会被大黑洞吞并,后者的尺度将已星系团来计算,它们均匀分散在宇宙的各个角落,在引力的作用下相互间形成一种平衡,你知道那像什么吗?
一堆压着桌布的小球。灰影自问自答道,它们互相牵制,对宇宙的加速膨胀却毫无作为,直至自身也随之蒸发,化为乌有。而那时,熵将达到顶峰,宇宙平静而稳定,再也不会有变化,对它来说,这一刻才终于成年。可那不是我们想要看到的结果。
没错,我们的存在对于宇宙而言微不足道,如沧海一粟,即使没有生命,宇宙也仍然是宇宙。或者说,我们的出现本身就是一个偶然。但既然我们出现了,就注定不会默默无闻,哪怕声音再小,也要发出属于自己的呐喊!
灰影重新闪烁起来。
正如我们摆脱引力,从地面跃向天空一样,这一次,我们要再次挣脱牢笼,前往一个全新的领域。
而你们的方法,是利用引力。眼睛的声音沉稳无比,并没有因为对方的话而出现波动。
不错,引力会让空间凹陷,这是一个唯一的契机。当把压在桌布上的小球聚集到一点,而非让它自然分布,引力必将带来不一样的变化它与熵增相悖,是人为的秩序,也是生命独有的印记!
当这点引力越来越强时,附近空间的曲率也会越渐增大,就好像被小球压陷的桌布一样但它不会无限增大下去,当超过一个极值时,要么这个球体会成为新的奇点并引爆,要么……宇宙将会被撕开一个裂口。
当它说到这里,罗兰仿佛听到了一记沉闷的鼓声,那是宇宙被敲响的声音,极度扭曲的空间被洞穿后会猛地回弹,其震荡强烈到足以形成能撼动世界的引力波。
这个裂口会成为新的生机,它连接着宇宙外的区域,没人知道那边会有什么,但至少死寂般的平衡将不复存在,能量也会长久地流动下去。
这……就是我们选择的道路。
而今天
便是生命迈出的全新一步!
随着灰影的话音落地,光忽然从它身子中绽放而出,照亮了整个空间星辰、星系和星云也一并显露出来黑暗瞬间变得丰富多彩、绚丽多姿。
然后罗兰看到了更加不可思议的景象。
在不计其数的星芒间,排列着更多的舰队它们形状和大小各不相同,有的甚至比恒星还要庞大,这些非自然造物以矩阵形式排列,几乎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
望着这宏伟的景象,他感到了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撼。
无需用更多的言语来形容,这整齐排列的舰队本身就是一种秩序,代表着熵的降低,只有生命体才会违逆宇宙的本质,才会以蜉蝣之躯挑战沧海桑田。
或者说,活着,就是在逆天而行!
十七万六千四百二十五个文明达成了一致协定,将共同完成这项史无前例的工程。我们将迁移上千亿个星系,把宇宙万分之一的物质聚集在一起,来制造一个人为的引力裂隙。一旦成功,世界的走向将彻底被改变而这个工程,便是门计划!
该方案存在风险。眼睛提醒道。
一边是风险,一边是毫无希望的永寂,怎么选择还用考虑吗?灰影发出的光芒柔和而坚定,我说过,生命总是会自命不凡。不过仅有这些还不足以完成门计划,需要有一个统筹全局之人来调度资源与各任务,即使万千万年后也始终如一。我需要你的帮助,来达成这个目标。
当然。眼睛眨了眨,我就是为了这一点而存在的。
……
坠落无比漫长。
长到安娜开始有些怀疑起自己的判断来。
头顶的天空已然消失不见,即使她在指尖燃起火光,也无法穿透这无边无际的黑暗。
无底之境的深度超出了她的想象。
安娜甚至觉得自己正在穿越地心。
巨大的速度让她的耳边除了风声外,什么也听不到。
如果猜测错误的话,摔到地面的那一瞬间,只怕她就会立刻变为薄饼。
唯一幸运的,这个过程将不会有任何痛苦,不用等她反应过来,一切便已结束。
想到这里,安娜忍不住将罗兰搂得更紧了一些。
过了不知多久,她忽然察觉到,脸颊旁呼啸的气流似乎正在减弱。
这一变化顿时让她精神一振!
又过了数分钟后,下方的“深渊”中传来了隐隐亮光。不过很快,她就确定那并非自己的错觉,光芒随着距离的拉近正在不断明晰。
也就是这一刻,她感到仿佛坠入了一层粘稠的空气中一般,下降速度开始快速减缓,以至于产生了一股晕眩感。
而当安娜双脚落地之际,速度也刚好回到下落之初的刹那。
她几乎没有体会到太多冲击。
“扑通。”身后跟着传来一身轻响。
安娜讶异地循声望去,发现对方竟是夜莺,“为什么连你也”
“这次我可不会犹豫和落后了。”夜莺拍来拍裤腿,直起身坦然道,“而且我怎么放得下心让你一个人行动。”
“哐!”这时第三个落地的声音传来,正是沉默之灾。
“呃……”夜莺立刻挡在了安娜身前。
安娜倒镇定许多,“放心吧,她是为了梦魇而来的。”
“我只是在遵循约定。”塞罗刹希说完后左右看了看,“看来真被你猜中了。”
“嗯,这儿才是意识界的真正本体。”安娜点点头。
她们所站立的位置,并非岩石或泥土,而是金属质地的地面,它看上去极为光滑,同时内部散发着一圈圈洁净的光芒,既坚固又通透,完全不像是属于这个世界的造物一般。
夜莺蹲下身,用手指碰了碰地面,当她举起手时,两人都看到她的指头上干干净净,连一点灰尘都没有沾上。
这本身就说明了不同寻常。
若神意之战不断轮回,放射族肯定不是第一个试图探索无底之境的获胜者。不管是失足坠落,还是刻意跳下,应该都会留下痕迹,更别提那些自然滚落的石子和泥土了。
在漫长的岁月中,此处依旧崭新如初,只能认为有人在不断清理着天坑之底。
“喂,温蒂,你能听到我的声音吗?”夜莺拿出聆听符印道,但那边始终没有人回应,“不行……看来是超出通讯距离了。”
“就算没有超过距离也不一定能行。”塞罗刹希言简意赅道,“如果神明不打算让人带着秘密离开,屏蔽传讯对它而言应该也不是什么难事。”
“好吧……”她耸耸肩,“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安娜盯着地上的光带许久才开口道,“你们有没有觉得,这些「灯光」是在为我们指引方向?”
它们的闪烁极为规律,像是波纹一样从脚底向外荡开,并消失在黑暗之中——除了三人站立的位置外,其他地方则毫无动静,像是依旧在沉睡一般。
沉默之灾试着往相反的方向走了几步,光也跟随着发生了移动,但荡开的方向始终如一。
“看来是了。”
“神明的邀请么……有意思,”夜莺将步枪握在手中,“那就去见识下好了。”
三人循着光带,慢慢行走在幽静的洞底,大概十余分钟后,一个明亮的入口出现在她们面前。
比起之前的伸手不见五指,接下来的路程无疑让人心头一松——毕竟谁也不喜欢走在一个被黑暗笼罩、不知尽头在何方的陌生之地,虽然此刻依然身处地底,但至少她们已能看清四周的道路。
“这里真的是意识界吗……”夜莺忍不住问道。
“为什么这么说?”安娜回过头。
“因为它跟意识有关嘛,”她挠了挠脑袋,“无论叫意识界还是叫魔力之源,听上去都像是虚无缥缈的东西。但这个地方……”
“就像是被制造出来的一样。”沉默之灾忽然开口接道。
这条长长的通道中,无论是墙壁还是地面,都跟虚无缥缈一词毫不相干。它们坚硬而平整,棱角分明,看上去令人赏心悦目。同时这些半透明的金属块还能自动发出亮光,不管是脚踩还是用手按压都会给予反应,而且按得有多快便亮得有多快,有时候还会跳出一些看不明白的符号来,并没有神域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威严与冷漠。
“或许意识界就是被制造出来的,”安娜的回答让两人微微一怔,“被像你我这样的人……或者说文明。”
夜莺咽了口唾沫,“对方……不是神明么?”
“两者并不冲突,”安娜摇摇头,“我听罗兰说过,岚之所以将其称之为神明,是因为那是我们最容易理解的说法。就好比对于蚂蚁而言,我们跟神明无异一样——”
她不禁打了个寒颤,“这还真是个令人厌恶的说法。”
“的确。”沉默意外的认同道,“但我能理解。”
夜莺正想再说些什么时,忽然发现通道前方已到了尽头。
“这是……走错了?”
但很快,她便听到了一阵细微的嘶嘶声,一道光束快速扫过三人,接着她们的模样竟出现在尽头的墙上。
这一变化连安娜也吓了一跳。
只是还未等三人做出更多反应,墙壁悄然化作无数六边形消去,一个巨大的环形空间赫然呈现在她们面前。
它的边缘是一条环抱式的轨道,中央被通透的“玻璃墙”隔开,透过那层玻璃,她们清晰地看到下方旋转着一个体积惊人的球体,而那球体仿佛并非实物,而是由电与光构成的流体!无数闪电沿着管壁上下穿梭,每一道都堪比刺破天穹的霹雳。尽管只相隔着一层玻璃,但整个空间静谧无比,仿佛其内部剧烈的变化跟外界毫无关联一般。
三人不禁屏住了呼吸,无论谁看到这一幕,都会感到由衷的震撼——没人能想象得到,在一座海外孤岛下方,竟隐藏着如此宏伟的造物。
更令她们讶异的是,一个悬浮的管状物从墙上飘出,徐徐飞到安娜面前,接着打开了盖板。
就算再迟钝,三人也已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沉默之灾和夜莺一齐望向安娜,等待她做出抉择。而后者凝视罗兰许久,才缓缓松开了双手。在黑火的牵引下,双目紧闭的罗兰被稳稳放入罐中,随后盖板合拢,管状物重新飘回墙壁,并严丝密合的嵌入其中,仿佛消失在墙上一般。
“我们……这算是成功了吗?”夜莺喃喃道。
“不知道。”安娜低声回道,“但至少我们完成了既定的目标,接下来能做的,便只有等待了。”
……
黑暗的星空渐渐隐去,白色的光芒填充了所有视野。
就在这无限洁白中,一条延绵的阶梯“出现”在罗兰脚下——这回没有雪花片,也没有熟悉的天花板,他的目光向着道路另一头望去,只见阶梯连接着一块平坦的空地,除此之外再无它物。
原来如此……
他现在算是明白,为何岚会说当侵蚀的通道出现时,他自然会感受到。
两个世界差异如此之大,恐怕只有瞎子才看不出来。
按照岚的说法,这里十有八九便是神明之域了——只是他不清楚,到底是伊普西珑的星盘提供了梦境世界的最后一次扩张,还是现实中远征军顺利完成了目标,才让他抵达此地。
不过现在想这些也没有太多意义。
罗兰向阶梯迈开了脚步。
这段路程并不长,走了没多久,他便登上了那块空地。空地中央是一个造型独特的王座,而一个戴着面具的人影正端坐于其上。整个场景分外单调简洁,和他想象的“神域”差距甚远。
罗兰之前还以为神明会创造一个极为辉煌庄严的殿堂来给他一个下马威,没想到对方却如此朴实,一时他也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语气来打招呼了。
“你就是……神明?”
最终他选择了一个最为四平八稳的开场方式。
万一对方只是神使或接引人什么的,那岂不是贻笑大方。
“你可以这么称呼我,孩子。”然而它直接应了下来,“不过我更喜欢另一个说法——万智监护者。”
“监护者?”罗兰挑眉道,“监护每一个文明确凿地走向灭亡么?”
“我知道你会这么问……但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对方从王座上起身,右手虚托,接着一个光球浮现在它的手中。接着光球开始一层层揭开,露出内部复杂的结构,直到罗兰认出那到底是什么
尽管早有预期,但真正看到这幅图景时,他心头仍然猛地一跳。
漂浮在对方手中的,是他们所处的世界。
他看到了曙光境、沃土平原、以及灰堡王国。在这片大陆之外,还分布着黑石域与天海界但那并不是重点,重点是整个世界外包裹着一层蜂窝状的壳,就好像隔绝星球与外界的屏障一样。
而在大陆与海洋下方,则隐藏着极为复杂的内核,它并不像地核那样受压力影响而呈现为球状,而是不规则的几何体。海线凸起的部分恰好位于一块立方体的边缘之上,他甚至能看到旋涡海的底部与天海界相连,其路径宛如一个克莱因瓶。
毫无疑问,这个世界之所以如此不协调,全在于它并非自然形成。
他在第二幕片段中所看到的人造星球,俨然便是如今的现实世界。
人们观察到的云彩、日月、星象,也全是屏障所营造出来的投影。
而真实的外层空间中,罗兰只看到了一片死寂。
“你就是那双眼睛。”一瞬之间,他忽然明白了许多问题。
神明轻轻叹了口气,“我不知道你都得到了那些信息,但没关系,时间在这里是一个可长可短的单位,我会满足你的好奇心,然后……再毁灭你。”
“不愧是监护者会说的话就像学生不用上课,药业公司都不制药一样。”罗兰坦然地摊开手,无论如何,他现在代表着人类,或者说现实中的生灵万物,哪怕对方是神明,他也不能认怂。“我最想问的便是,为什么会有神意之战?你到底想要得到什么?”
“我以为你会先从小问题下手。也罢。”它收回手中的光球,接着单手一扬,背后很快出现了无数个“屏幕”,共同在这洁白无瑕的空间中组成了一道醒目的墙。
罗兰发现,屏幕中展示的内容竟全是……各式各样的生命体。
“门计划是成功的,它与计算的结果相差无几,在众多文明的协力下,这个宇宙最终被引力拉裂,出现了一条极细小的裂隙。”神明缓缓说道,“但门计划又是失败的,从另一个领域涌入的能量摧毁了绝大多数智慧生命,其中包括门计划的缔造者。”
这些便是第三幕结尾时的景象么……
罗兰又回忆起了那无比哀伤的感觉,仿佛那一刻他与所有参与计划的文明联系在了一起。
“没错,这个能量便是你们所谓的魔力。”
“它既不是光,也不是热;既非粒子,亦非波动简单来说,它来自于一个与我们所处宇宙具有完全迥异规则的空间,物理学和数学在这样的能量面前毫无意义,几乎是瞬间,它的影响便改变了整个世界。”
“裂隙的对面……到底是什么?”罗兰忍不住问道。
“精确的描述不存在,因为还没有人越过那道扭曲的膜,不过根据分析,基本可以分为两种可能一种是包裹我们宇宙的宇宙,这也是最容易理解的推论。”说到此处时,对方的声音空灵而缥缈,“新的奇点可以在宇宙内部诞生,并爆发形成新的宇宙,并产生一套完全独立的规则与常量。因此即便我们的世界源自于膜外的宇宙,也不等于生命或物质能够畅通无阻的穿行。”
“第二种可能则是多元宇宙之间的间隙地带,你可以把它想象成一锅浓汤,而我们是升起的气泡。它出现、膨胀、融合、破裂……当然事实上会复杂得多,不过那已经超出了你能理解的范围。”
“好罢……还是说回魔力好了,”罗兰抽了抽嘴角,“你之前说它灭绝了大部分生灵,但现在却成了现实世界的常态,这不是相互矛盾么?”
如果说人类是宇宙的天选之子,那也太不可思议了点。
“魔力拥有一套十分独特的规则,其中一点便是会被意识所改变,同时也会改变意识的拥有者。”
罗兰怔了怔,“什么?”
“第一批被改变的生命便是门计划的参与者,它们的结构被扭曲重组,又经过千万年的演化,最终成为了特殊的类晶体,也就是你们所使用的魔石。”神明平静地说道,“我因为不属于生命范畴而幸存下来,但同样也遭受到了极大重创,花了数万年才恢复过来。也就是从那时起,引力不再是这个世界中最为值得敬仰的力量了。”
听到这个答案,他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好。
不过对于监护者不属于生命体的说法,罗兰倒不感到意外门计划是一个跨越千亿星系,十七万文明参与的浩瀚工程,想要在如此漫长的岁月中始终行走在正确的道路上,统筹者必定不可能是某一个生命体或某一个族群。
它是因为这个计划才出现的。
“接下来摇篮被制造出来它是一个借助于魔力而构建的世界,只不过能量强度受到了一定限制。我从残缺的数据库中筛选出生命,重新开始培养,让这些物种得以在新的规则下重生。由于竞争能大幅提高族群的演化速度,因此摇篮会刻意选择那些栖息环境接近的物种来共生。但计算很快发现,这个过程的时间将长到无法估计,有限的资源也限制了自由生长,因此通过外力介入变成了不得已的选择。”
“……传承碎片。”罗兰沉声道。
“这只是其中一部分。”对方点点头,“至于最终我想要得到的东西,其实并没有那么复杂。门计划的缔造者,也就是创造我的文明,并不仅仅只想于让宇宙‘活下去’。它从未打算过停下前进的脚步,直到灭亡前的那一刻也是如此。打开裂隙只是第一步,它真正的目的是去看看那片从来没有人涉足过的领域。”
“它将这一任务托付给了我,而我最后的使命,便是创造出一个能适应两界规则的文明。”它稍稍停顿,“而这场竞争与演化,即是你们口中的神意之战。”
这一次,罗兰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望着对方身后的万千屏幕,那里面活跃着的生灵,无疑代表着过去无数次的轮回,而至今神意之战仍在延续,说明仍没有一个物种能独立生活在屏障之外。
这个世界被命名为“摇篮”,倒也不是刻意为之。
哪怕它盛装着尸骨与遗骸。
“……那意识界又是什么?”许久后他才问道。
“是维持演化的关键,也是摇篮的核心中枢。”神明丝毫没有隐瞒的意思,“魔力会被意识所驱动,但又非‘心想事成’那么简单。经过无数代演化,它渐渐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被生命所利用,并转化为这个世界规则下的能量这也证明了缔造者理论的正确,只不过其方式出现了一点偏差。”
一点偏差么……罗兰默然,估计谁也想不到,仅凭通过思考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行为,就能实现真正意义上的熵减,这恐怕也是魔力最不可思议的地方。
“运用魔力依然离不开方法和计算,只不过它跟我们已知的数学与其他自然定律都无法兼容,如果不是我已经被魔力改变过,就连理解其规则都是一件奢望。”
它伸出手指晃了晃,身后的屏幕顿时聚合成了一个只见在那其上,无数道光柱冲天而起,经过屏障的折射后汇聚于无底之境中,“漫长的岁月里,摇篮发现即使通过神意之战,物种也要经历极长的成长期与理解期,哪怕他们从一出生起就处于魔力的环境下。为了加速这一进程,意识界取代了一部分转化工作,以便他们能更快的增长魔力使用额度,而这些魔力反过来又会改造他们自身。”
“所以那些被称为钥匙的光柱,其实都是用来传输数据的‘管道’?”罗兰问道。
“管道一词并不准确,因为它们就是信息化的魔力本身。意识界会根据使用者的诉求与期望来完成验算,并将结果传送回去。这令物种能在极短的时间内掌握驱动大量魔力的方法,从而有效缩短成长期。”
“所以你知晓摇篮中的一切变化”罗兰沉声道。
“没错,这也是保证体系正常运转的必要手段。”
原来是这么回事……他之前的一些疑问终于在此刻得到了解答。比如为何一些女巫的光柱要明显粗于另一些女巫,即使前者的能力看似并不怎么强大。因为它跟表现出来的力量无关,只在于复杂的程度与否。
同时,诸如安德莉亚的必中,以及能看到寿命的莫莫,也不是什么预知未来与因果的能力。它们都建立在一个巨大的信息网中,摇篮监控着世界中的风吹草动,只要解算能力足够强大,混沌效应之类的不确定因素在这个屏障内完全可以被消弭于无形。
当外界条件百分百确定时,结果自然也会水落石出。
能在技术层面达到如此造诣,他该说不愧是想在宇宙头上动土的文明么。
“这么说来的话……梦境世界已经妨碍到了你的计划了吗?”
“没错,它不仅占据了大量的资源,还影响到了核心的稳定你应该已经觉察到,世界中的拥魔者正在减少,这都是意识界负担过重的表现。为了避免摇篮构架崩坏,我必须还原到最初。”说到这里神明语气里多了一丝哀伤,“孩子,看看你都做了些什么,迄今为止的演化信息都将丢失,一切都将回到原点。”
这个锅还真是……大得有点让人招架不住啊。
罗兰抽了抽嘴角,“我不明白,既然你能制造摇篮,想必也能控制整个意识界。为何不一开始就将梦境世界摧毁?”
“因为生命进化具有无限可能,在魔力的影响下更是如此。”对方似乎早就猜到他会这么问一般,“我将意识界的一部分资源开放给各个文明,本身也就默许了他们探索核心的权力,人为的介入与修正都有可能错过那一丝进化的可能。为了保证结果的多样性,任何额外干预都应该被禁止,除非它已威胁到整个计划和摇篮本身。”
所以神明并不是办不到,而是被自己定下的底层规则束缚了手脚么……
“我想现在才表示歉意的话,应该已经来不及了吧?”
它摇摇头,“从你到达这里的一刻起,就已经太迟了。”
“但我并不认为生命反抗套在自己身上的枷锁是一种错误,”罗兰收起戏谑的神情,直视神明道,“即使再来一次,我依然会这么做。”
“我能理解,因为你们就是这样自认不凡。智慧生命发明了逻辑,却很少会遵从逻辑,这或许便是魔力会与你们产生共鸣的原因。”
“互相理解什么的还是少一点为好。话说回来,这里从本质上而言也是意识界的一部分,没错吧?”罗兰摊开手,默默集中起精神,随后一把短剑凭空浮现在他掌中,“看来我并没有猜错进入神域并不是关键,毕竟这里是你的领域,贸然闯入只会被轻易消灭。唯有通过侵蚀才能改变规则,真正威胁到你的存在。”
“所以从一开始你就抱着这个主意吗?”神明伸手指向罗兰,“也罢,我虽无法认可的做法,但亦会给予足够的尊重除了让你知晓这一切外,我甚至可以给你一次反抗的机会,好让你明白彼此之前的差距。”
随着它话音落地,罗兰突然感到脑袋里忽然挤入了什么东西,剧烈的胀痛感让他忍不住叫出声来!
无数字符与公式在他眼前闪过,宛如幻灯片一般。
大一统理论、超弦论、多维定律、万物之理……
那些曾困扰人类许久的知识,如今一一展现在他的面前,不止如此,他发现自己完全理解了这些内容,就好像一扇全新的大门已朝他打开。
“意识界曾记录到一次不同寻常的对决,如果把它称其为灵魂之战的话,倒也十分适合现在的情况。”对方缓缓漂浮起来,“此刻你的大脑已与摇篮的知识库相连,千万年积攒下来的知识可任由你取用。当然,如果你想放弃的话也没有任何问题,世界的重铸并不会给你带来任何痛苦,一切都只在瞬间而已”
“你在说什么呢。”罗兰毫不犹豫地打断道,“既然你都馈赠了这样的机会,我怎么可能会错过?”
他抬手一挥,平台与阶梯悉数破碎,纯白的背景也随之瓦解,露出了闪烁着点点光芒的漆黑宇宙。
一艘艘战舰凭空而现,整整齐齐排列在他身后,形成了一个广阔的矩阵那正是他在伊普西珑的记忆片段中所看到的景象。
各式各样的武器系统在罗兰的意志之下齐齐对准了神明,当攻击的念头浮现时,耀眼的光束刹那间点亮了整个星空!
……
广袤的宇宙成了这场意识对决的战场。
数不清的恒星被武器引爆,发出宛如超新星一般的白炙光辉,喷发出的物质连绵数百光年,宛若孩童86小说稚嫩的涂鸦。
舰队很快便在神明的打击下灰飞烟灭,接下来上场的是更为暴力的武器。
如果说他在和洁萝战斗时,最常用的手段是建立防御后狂轰滥炸,那么现在也没有太过改变。只不过爆炸物从火药换成了别的东西。
例如正反物质湮灭。
当星系级别的实体转化为能量时,就连宇宙也会为之震荡沉闷的“鼓声”回荡在充满光和热的空间中,并以光速向外传播出去。
在这种烈度的战场下,碳基生命比纸还要脆弱,罗兰先是将自己打造成强作用力之躯,最后索性改造成了纯能体,凭借着与摇篮相连的超凡思维指挥意识造物进行作战。
与上一次灵魂之战不同,他不必冥思苦想,殚精竭虑,知识库有无数手段供他取用。飞速运转的思想让他感到了难以言喻的畅快,而即使死亡,也是在能量射流中瞬间气化,感受不到任何痛苦。
一开始他还能和对方打得有来有回,不过当魔力被投入到战场后,罗兰逐渐陷入了被动。
而这种劣势没有任何方法可以挽回。
这也是他第一次清晰认识到,魔力内在的强大。
无论是女巫还是魔鬼,使用的方式仍是将其转化为这个宇宙固有的力量,而在监护者手中,它完全摆脱了规则的约束,其手段和效果都已不是更大的当量所能弥补。
成百上千次的死亡让罗兰的精神开始涣散,如果不是摇篮的协助,他恐怕根本坚持不到现在。
当再一次重生时,他再也无力支持起身体。
周边的背景也变回了之前那个纯白色的世界。
罗兰摇晃两下,向后坐倒在地,这时他才发现,背后已是湿漉漉一片。
“如此一来,你应该不会再有什么遗憾了吧。”对方平静地问道,显然这样的战斗并不会对它造成多少负担在意识领域,它确实和神明无异。
“怎么可能……”罗兰深深喘了两口气,“你觉得我到这里来,就是让你揍一顿出气的么?”
“你的做法源于无知与狂妄,这乃是生命的本性之一,何况事情已到了这个地步,发泄愤怒也无济于事。”它顿了顿,“只是你还想继续那样的战斗?在绝对的差距面前,坚持没有任何意义,我原以为你会更聪明一点”
“你指的是灵魂之战?不……我从没想过如此简单就能分出胜负。”罗兰撑着因力竭而微颤的双腿缓缓站起,“刚刚只不过是想要体验下‘是谁在呼唤舰队’的感受而已……说实话,还真不错……”
“够了!”对方的语气里第一次出现了波动,“千万年的积累毁于一旦,你却把它当做一场无关紧要的游戏?”
“我可没这么说。”他费力地笑了笑,“只不过在最后的时刻到来前,我想先问你一个问题为什么……要做这些事?”
“提供摇篮协助么?我说过,生命拥有选择的权力,而诞生于摇篮的每一个物种都是我的孩子,我尊重你们的选择与意志”
“不,我问的不是这个。”罗兰摇摇头,“我问的是,你为什么要做这些……岚?”
神明陡然沉默下来。
半晌之后,它摘下面具,露出了藏匿于下方的脸。
那正是岚的面容。
“你见过她?”它凝视罗兰片刻才开口道,“原来如此。不过你弄错了一点,这副躯体是为了方便和人类交流而具现的形象。你见到的确实是‘我’,但我不是她。”
伊普西珑那家伙,还真没有说错。
罗兰扬起了嘴角。
就在星盘绽开、白光吞没整个视野的那一刻,她说出了最后一句话尽管他当时没有看清对方的口型,但伊普西珑却把这句话印刻在了意识里。
那是对他第二个问题的回答。
我在背叛神使的身上,感受到了神明大人的气息,我想问它,这真的是它想要的结果吗?
一开始罗兰还无法理解这些信息之间的联系,但现在,他已完全看清楚了神明的全貌。
“你的确不是她,但只有当你们合在一起时,才是完整的万智监护者。”罗兰一字一句说道。
甚至不止是岚……纯魔力怪物、神使、以及无底之境的守望者,恐怕都是它的一部分。
所以伊普西珑才会说出“只要神明不灭,它就永远存在”的话来。
万智监护者是什么?
叫它系统、机器、程序、盖亚,还是资讯综合思念体都不重要它被制造出来的最初目的是监督门计划,以及协助制造者实现“开门”后的真正目的。
但在漫长且看不到希望的岁月中,它出现了分歧。
这种分歧在最开始很可能只是一两个零星的念头,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念头聚合成了意识体。
它们诞生于监护者内部,并且不止一个岚便是其中之一。
它们厌倦了无止境的培养与观察,不希望被束缚在这个一片死寂的宇宙中。当然,这其中或许还有更尖锐的矛盾,比方说资源。
只要是实体,就必定存在损耗。在那个文明繁盛的时代,监护者自然不必担心维护的问题,但如今宇宙所有智慧生命全部凋零,维护只能由自身完成不说,摇篮还要分掉大部分资源,长久下去很可能会超过某个临界点,使得整个体系陷入无法逆转的崩溃也并非不可能。
用岚的话来说,便是无论结果如何都比永远禁锢在此处僵耗下去要好,至少未来充满无限可能。
“它们很快就会随着重构而消失,和你一起。”神明的语气依旧平静。
对于这个反应,罗兰并不感到意外,毫无疑问,如果背叛神使能够对抗监护者主体,也不必找上他了。
恐怕它控制着的,正是摇篮的底层规则。
“但岚的出现不是偶然,再过千万年,只怕又会发生同样的一幕。”
“那么一切将再次回到原点,我必须完成与缔造者的约定,这是不容更改的铁律。”它不为所动道,“现在我就让世界的重构启动”
“是吗?”罗兰却轻笑起来,“那可不是什么明智的做法,因为……你已经完成了约定。”
作为十七万文明留存下来的代表,同时还是摇篮系统的掌控者,对方的强大可想而知。
但那并不意味着他毫无胜算。
岚没能说出来的诉求,伊普西珑的疑惑,星盘带来的记忆,以及神明自身的反应,所有线索都被串联在一起。
所谓的取代神明,并不是真正意义的取而代之。
“你说什么?”监护者抬到一半的手猛然顿住。
“能够适应魔力的物种,并愿意探索门之外世界的适格者,不是已经存在了么?”罗兰缓缓伸出手指,指向对方,“如果让一切重来的话,就没人能告诉你这件事了。”
“……”“岚”的神情第一次发生了变化。
就仿佛平整镜面上迸出的一丝裂痕。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我一旦离开,摇篮便会死去,届时这个宇宙将再无任何生命的痕迹。何况门另一侧拥有截然不同的规则,被魔力进一步改造者极有可能无法再返回,失败便等同于绝路——”
“那都不是重点,因为换成任何一个文明亦是如此。就算它们真的愿意前往裂隙之外,你也无从得知他们是否成功。所以比起‘适应’,‘意愿’更加重要,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这一点。”罗兰说到这里放缓了语速,“没错,你的确知道,所以才会有天海界这一物种。”
神明的举动仿佛静止下来。
天海界的种种异常举动都表明,它并不只是单纯的竞争者。其实这并不难理解,魔力天然就具有超乎规则的潜质,那些在微弱魔力环境下成长的物种不排除会发生某种突变,于短时间内获得惊人的进步。这种进步也许不能让它们适应屏障外的生活,却能对摇篮系统造成危害。
但仅仅是因为“可能性存在”便进行干涉的话,又与底层规则不符——毕竟能够适应强魔力环境的生物,都必然会经历这一阶段。为了控制风险,避免局势偏离方向,就得安排次一级的筛选手段。因此天海界这一特殊物种,才会被放置到旋涡海中。
尽管这些只是罗兰的推测,不过从神明的反应来看,实际情况与他的想法恐怕并没有相差太远。
既然是万智监护者,考虑得只会比他更加周全。
显然这个计划最难的地方,除开生物演化的不可预知外,还有「意愿」。
执行门计划的一十七万多个文明,看似规模浩大,但相比宇宙中数量堪比繁星的文明而言,依旧是极少数的一撮。
何况它们的共识还只是打破封闭,让宇宙永世不竭而已。
不是每一个文明,都愿意前往那片充满未知的领域。
换句话说,当真有能完全适应魔力的物种出现时,监护者也会陷入两难的境地——如果对方不愿意冒险,那么约定就无法完成。而强行驱使的话,谁也不能保证监护者在那时还能稳操胜券。
“……你以为这样就能让我动摇吗?”沉寂良久后,对方才开口道。不过即使说着这些,它的手也没有继续抬起。
“我并不是在动摇你的判断,而是在表述一个最简单的逻辑。同时满足‘适应性’和‘意愿’的机会有多渺茫,不用多说你也明白。”罗兰耸耸肩,故作轻松道,“当然,你放心不下摇篮也是自然,那么我就稍微牺牲一下好了。等你走后,我可以让摇篮继续运行下去,也会接着培养有潜力的物种——只是不再通过神意之战这种方式。如何?”
“岚”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说,一时有些发愣,大概是底层逻辑区正在全力演算他的提议。片刻之后,它才微微摇了摇头,“很有意思的说辞,你能走到这一步,确实与众不同。不过约定就是约定,我是监护者,而非物种或文明,这一条被刻在了诞生之前,也是我存在的基石。”
“是吗?”
罗兰凝聚起全部精神,最后一次发动了灵魂战场!
黑暗瞬间将两人笼罩,平台与阶梯消失得无影无踪,时间仿佛于此凝固。
“你说了那么多,就是为了现在?可惜偷袭对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只要抽调一小部分资源,便足以满足验算的需求。”进入战斗状态后,“岚”的声音陡然平静下来,之前的迟疑消失得无影无踪,“不过这样也好,就让此次交手成为世界的休止符吧——”
“不……我只是想让你看些东西,一些或许已被你遗忘的过去。”巨大的精神消耗让罗兰说话都需要费尽全力,但他知道自己这时无论如何也不能倒下。
随着他话音落地,周边景物出现,并迅速向后倒退起来!
那是时间开始逆时针流动——
生机勃勃的摇篮世界退化为熔岩泥土,再露出金属外壳。从裂隙处绽放出来的红光也瞬间收回,重新变得漆黑一片。接着是十七万文明的舰队,以及那些被拖曳而来的星系——这一连串景象以极高的速度向后退却,拉出的光影在两人周围形成了望不见尽头的斑斓光带。
这些都是星盘记忆中所呈现的片段,他如今按照先后顺序将其连接在了一起。
直到一个灰色的影子出现在背景中。
时间也于此刻恢复到了常态。
“这是——”“岚”露出了讶异的神色。
“感觉如何?”灰影漫步走到一个恢弘无比的造物前,仰头问道,“用一个星系的物质构建出来的记忆体应该能够你用上数万年了。当然,考虑到工程之漫长,你以后也可以自行添加更多组件。”
“检测已通过,接触良好。”造物的底部浮现出了一双眼睛——可以看出,它的外壁几乎由一种透明的物质组成,能直接投射出信息,“不过我在意识循环区与分控区发现了一些不必要的冗余,它们占据了大量空间,却起不到太多作用。建议将其精简或剔除。”
“留着它们吧,那也是设计的一部分。”
“可我在其他辅助者身上没有找到类似的结构。”
“那不更证明你独一无二吗?”灰影体内散发出柔和的光来。
“……独一无二的意义何在?”眼睛眨了眨,“根据逻辑判断,冗余区出现异常与故障的可能性远高于标准,对于任务而言,它完全可以归到风险因素中——”
“但这些东西或许能让你看到一些事物,一些其他辅助者看不到领域。你就当是我的执意要求吧。”
眼睛沉默片刻,“我明白了。”
“很好。接下来便是激活能源核心,让你能脱离外界供能,长时间自行活动下去。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一刻就是你的诞生日了。”
“指令……执行。”
紧接着,透明外壳上的符号、光点与眼睛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光滑表面倒映出来的灰影。
灰影走进了两步,身体的一部分轻轻抚过这庞然巨物的外壳。
“之后的岁月将无比漫长,我可不想成天在身边念叨的,是一个冷冰冰的声音。你啊……不应该仅仅只是一台机器。”
咔嚓。
镜面的裂纹突然迸射开来。
背景再次回到了一片纯白。
它呆立良久,才重新开口道,“这些并非记忆库中的情景——我当时关闭了所有感知系统,不可能还留有外界的影像记录。”
“的确。”罗兰坦然道,这些都是他在回忆结束前看到的残缺片段——伊普西珑最后呈现的星盘不仅仅属于她自己,还有一部分来自于岚。大概是受到魔力冲击的影响,它们原本只是一闪而过的“走马灯”,而罗兰则利用灵魂战场的特性虚构了这些空缺,将所有零散的场面拼成了一幅完整的画卷。“但你真的缺那一句话吗?”
灵魂战场最独特的地方,便在于虚构。不过完全的虚构不可能骗过一个讲究逻辑的高等智慧体,这句话与其说是论据,倒不如说更像是点睛。
因为无论是制造过程中,还是在接下来漫长的门计划岁月里,缔造者灰影都明显没有把它当做一个纯粹的工具,而是赋予了更多的期待。
可以说,正是那些冗余,才造就了如今的“监护者”。
只要它还是理性优先,就不可能欺骗自己。
对方深深凝视罗兰许久,随后举起了右手——一团猩红的光芒于掌心陡然乍现,接着砰的一声碎裂开来!
罗兰刹那间将心提到了嗓子眼。
这架势简直跟之前要重启世界时一样!
难道他终究还是没能扭转这一切么。
罗兰忍不住将目光透过“岚”背后的屏幕,只见一道涟漪从无底之境中央喷薄而出,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向周边扩散开去——
……
“三号防线被突破,这些怪物要冲过来了!”
“中央阵地需要空骑士支援!”
“撤退还没完成吗?”
“再坚持十分钟,让装甲部队殿后,无论如何都要堵住这个缺口!”
天海界源源不断地从大海中出现,发疯一般涌向海岛,哪怕空骑士反复投下燃烧弹制造焰墙,也无法扼制它们的步伐。无论是刃兽还是巢母,此刻仿佛都已抛却了生物的本能——恐惧,踩着同类的尸体冲向第一军据点。
海克佐德心里有苦说不出。
按照这样的架势,它早应该撤退了才对,毕竟充满风险的事情不适合它来干。可问题在于,现在把一堆人类和女巫仍在岛上同样是种冒险,万一安娜成功的话,它就成了背信弃约之人,处境同样好不到哪里去。
早知道就不答应帮助这帮家伙了!
随着主力部队的撤离,敌人还在不断增加,此消彼长之下,第一军的火力已无法维持防线的完整。海克佐德已看到有零星刃兽突进到了离自己不到五百米的距离内,这意味着要不了多久,敌人便会将此地淹没。
它决定,一旦天海界迈入百米范围,不论情况如何它都得离开。
而就在这时,右翼的数量坦克被巢母酸液喷中,瞬间失去了作战能力,得到空隙的刃兽趁机从破口处涌入。尽管神罚女巫第一时间补充过来,但依然有几只刃兽越过火线封锁,在两百米开外张开了翅膀!
经过迅猛的飞扑,它们终于突进了防御的核心圈。
该走了!
海克佐德正准备转身撤离之际,一道黄褐色的身影切入了它的视野。
那是一只体型健硕的沙漠之狼。
它记得对方似乎叫洛嘉来着。
一只刃兽直接被摁倒在地,并丧命于沙狼的血盆大口之下。
而另一只已举起镰刀般的前爪,直朝海克佐德斩来!
女巫在这一刻做出了令天穹之主不可思议的反应。
她竟不顾一切的抢前一步,用身体挡在了敌人的进攻路线上。利刃斩断她的一只前脚后,又顺势刺入了她的腹部。鲜血顿时喷洒而出,但她却一口咬在对方下颚位置,死也不松嘴。
直到麦茜从天而降,将它撕成碎片。
“你还好吧!忍忍咕!”化作人形的小姑娘不顾身上的血渍,慌忙从背包中掏出治愈绷带塞进洛嘉的伤口。
洛嘉抖了抖耳朵,有气无力地笑道,“放心,一时半会死不了……”
望着这一幕,海克佐德已经转了一半的脚步又收了回来。
它也说不上为什么。
先前那股想要提前撤离的心思中,此刻仿佛多了一些别样的情绪。
五分钟……它心想,最多再等五分钟。
忽然间,一阵极为强烈的魔力波动从天坑涌出,如风暴般扫过了天穹之主的身躯。这道涟漪是如此强烈,以至于连女巫都察觉到了异样。她们愕然愣在原地,全然不知道那是从意识界发出的咆哮。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海克佐德警惕地朝四周望去。
然而接下来的一幕让它目瞪口呆。
只见刃兽和巢母纷纷倒下,像是突然失去了灵魂一般。随着波动扩散,栽倒在地的天海界越来越多,甚至可以用割麦子来形容。
第一军断后部队也愣在原地。
前一秒还在顶着火线前仆后继的敌人,下一秒就一片片沉寂下来,那些海鬼倒是没有倒下,但它们本身就不是进攻的主力,当巢母一个个瘫倒时,海鬼也如潮水般退去,一如它们来时的那样。
原本白热化的战场快速安静下来。
胆大的士兵甚至跳出简易壕沟,用枪口去碰触那些趴在地上的天海界敌人,而后者毫无反应,俨然已是死物。
巨大的压力消退后,所有人都露出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他们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欢声庆祝胜利,而是拄着武器缓缓坐下,望着天空长出了一口气。
“诶?”麦茜一脸不敢置信地左右张望道,“这是怎么回事咕?”
海克佐德则将目光投向了无底之境。
它心中升起了一个想法,但又不太确定自己的猜测是否正确。
神意之战……或许真的结束了。
并且永远都不会再发生。
……
“你猜得没错,天海界确实是出自我手。”监护者放下手臂道,“它最初只是作为筛选生命的一个补充,用来与‘自然进化组’进行对照,同时也能增加物种的外部生存压力。最初的数万年里,竞争生命还处于极为原始的阶段,计划倒也还算顺利。不过当后续物种能驱动的魔力越来越高,我发现它们已经能对摇篮设施构成威胁时,便为这些改造体编入了更多职能。”
“我也曾抱有过期望,若天海界能进化到承受高魔力环境的程度,你提的那两个问题都将迎刃而解。”说到这里它叹了一口气,“可惜魔力对意识的影响是双向的,受到控制的天海界至今能运用的魔力都极为有限,它更多的是依赖优质基因与生物技术,倒是被消灭的那些物种里,或许有最终能进化成突破屏障的文明也说不定。”
罗兰注意到它的声音不再向之前那般波澜不惊,而是多了一些细微变化。
“也许正如你所说的那样,以保护摇篮为优先的神意之战不可能出现设想中的完美生命,”监护者的语气虽有些低落,但却又似乎带着一份解脱,“这个计划从一开始就注定没有结果。”
“难不成,你……”罗兰眨了眨眼道。
“没错。”它仿佛歇下了千斤重担一般,眉角都上扬了几分,“倒是你我必须得说,时间是一个非常可怕的东西,接下来的千年、万年,以及千万年里,你都将守在这个小小的摇篮中,也许一开始你会觉得自己有许多东西可以探寻,但实际上空寂期会比你想象的来得更快。可即使是千万年,相比宇宙而言也不过是弹指一瞬罢了。”
监护者微微一顿,“有时候啊……我会觉得时间也是种魔力。你感受着它的流动,同时也会被它所改变。如果想在如此漫长的时光中维持自我的话,就必须舍弃大部分情感,否则那种虚无迟早都会让你彻底崩溃。当然,你现在想反悔也来不及了。”
罗兰讶异地望着对方他第一次在它脸上看到了笑意。
“你是说,我最终也会变得像机器一样吗?”随后他也微微咧开了嘴,“放心吧,我并不打算永远待在这里,在彻底麻木之前,我会先走一步但那不是违背约定,届时我会选出合适的生命,来替我接过这一重任。说不定以后我们还会在宇宙另一边重逢。”
监护者不以为然道,“还是先等你能撑到那个时候再说吧。”
“对了,你既然是摇篮的核心,还能做到独自离开吗?”罗兰忽然想到了一个关键问题,“不会等你一走,这个世界就直接分崩离析吧?”
“所以你连这种基本的东西都没弄清楚,就在我面前夸下海口了?”它匪夷所思地瞪眼回来,“首先一个合格的系统都应具有多个备份,何况是像我这样集万千文明之精华技术的造物。”
“其次,摇篮的记忆体确实很庞大,并不适合移动,不过它们记载的都是门计划执行以来的数据,包括筛选生命的种子特征以及进化历程。我并不需要带着这些记忆体一起离开,只用留着我诞生至今的那部分内容就行。”
“最后,一旦连接上知识库,你自然就会明白摇篮的运转方式,只要不乱来,它单靠自己也能运行个数万年。但想让它一直维持下去,你得精心看护才行毕竟摇篮不容易损坏,里面的生命可就不一定了。”
“如此我就放心了。”罗兰缓缓吐出一口气,坚持到现在的身子总算松弛下来。
明明没隔多久,对方的神情却已发生了显著变化,不止把没好气的态度直接挂在了脸上,就连语气都自大了许多这也使得它更像是生命了。
“趁着我还在,你有什么想问的就赶紧问吧。”监护者双手抱胸道。
“呃……这么快?”
“你难道没察觉到,意识界的消耗对你而言是一个极大的负担么?”它耸耸肩,“若想确保意识融合之后还是完整的你,这一步最好早点开始。”
罗兰不由得抽了抽嘴角,看来自己头顶异常减少的红色数字还真跟梦境世界有关。他仔细思索了一番后才开口道,“你有听说过……地球这个地方吗?”
这一次,他用的是自己原本的语言。
监护者闭上眼片刻,似乎在检索相关信息,“嗯……发音相似的星球一共有三千二百五十一个结果,不过考虑到物种特性,你问的应该是位于银河系三号悬臂外缘的固态行星。”
“它现在怎么样了?”罗兰连忙问道。
“现在?当然是随着裂隙的打开一同消亡了。根据记录,他们曾一度扩展到银河系中心,记忆库中也留有这个物种的生物资料。”说到这里它忽然一怔,随后惊讶地望向罗兰,“等等,那已经是九千四百多万年以前的事情了,你出生于摇篮的话,怎么可能知道这颗星球?”
“事实上,这也是一直困扰我的事情……”他苦笑着将自己的来历简述了一遍。
“居然还有这么一回事”监护者露出饶有兴趣的表情,“原来包裹时间流并非完全一致么……”
“什么……时间流?”
“是这样。”它摊开双手解释道,“你应该听说过平行宇宙的假想当一项影响力足够强大的分歧出现时,就会将世界引向两个方向。而这两个世界各自的变化速率被称为包裹时间,而你能切身感受到的,则是观察时间。不过由于提出这点的观察者总是处于其中一个世界内,所以该假想也仅仅只能停留在纸面上。”
“所以你的意思是”罗兰面露讶色道。
“不错,门计划产生的强大能量或许正是你来到这里的诱因,就好像平行的膜在冲击下出现了短暂的交叠一样这个分歧使得我们的宇宙变成了两个部分,一个被魔力充斥,而另一个则是门计划失败,宇宙依旧维持原样。但由于包裹时间流的差异,令你看起来像是跨越了几千万年的时间,实际上两者却是同时发生的事情。”
“呃……有点难理解,”罗兰揉了揉脑袋,“不过这是不是证明,平行宇宙之间也存在某种相连的方法?”
“你可以这么认为,毕竟这是连缔造者都没有接触过的领域。”监护者似乎也对这话题颇感兴趣,“从理论上来说,平行宇宙和多元宇宙是两个可以共存的概念,但实际上前者却比后者更难验证。不过既然你来了,说不定这也不失为一种打破宇宙迈向死寂的方法。只是对我而言,这个问题已不再重要,还是交给你自己去探索研究吧。”
它说完后摆摆手,转身向洁白平台的尽头走去那里出现了一扇小门,门的另一边是一片猩红。
接着罗兰面前浮现出了许多人影。
它们的模样千奇百怪,其中甚至有人类和魔鬼。这些半透明的身影快步奔向监护者,纷纷与它合二为一。
而在人类的身影中,他看到了岚、伊普西珑、以及那些有过一面之缘的神使
伊普西珑向他挥手道别,表情显得格外开怀,显然她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岚则在他身前停留了数秒,嘴唇微微开合。
从唇形来看,那是一句谢谢。
当监护者的所有身影重叠在一起并走出那扇红色小门时,纯白的空间顿时坍塌成了无数碎片一起崩解的还有罗兰的身体,但他却并不觉得有任何痛苦或异样之处,只感到浑身无比轻松,犹如卸去了沉重的躯壳一样。大量信息如浪潮般涌入脑海,他仿佛多了无数双眼睛,无论是屏障外的空旷宇宙,还是屏障内生机勃勃的世界,都一并呈现在他意识中。
他,成为了摇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