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娜瓦怎么说？”
夜莺走进罗兰的卧房，朝守在床边的安娜问道。
“检查不出任何问题……呼吸、心跳、体温都很平稳，就跟睡着了一样，只是……”
只是怎样都无法叫醒。
夜莺默然。昨晚谁也没想到，本该是欢庆胜利的宴会，最后会以这样的形式收场。当时安娜第一时间做出了反应，先是让亲卫和神罚女巫封锁该区域，接着叫来了提莉、温蒂、铁斧等人。面对如此惊诧的消息，还能做到有条不紊的，也只有她一人而已。
可惜这些措施并没有改变罗兰昏迷的现状。
“海鸥号刚刚起飞，目的地是晨曦的辉光城。”夜莺换了个话题，“如果闪电送信及时的话，三天左右就能将日暮带回浮岛。”
“嗯，这个时间应该来得及。”安娜点点头道。
罗兰并非神罚之躯，在无法进食的情况下，必须靠日暮的共生之种来维持生命。接送地点选在辉光城亦是为了节省时间——闪电和麦茜双人行动的话，远比滑翔机要快，这使得无冬城有足够的时间先将日暮召回，再送往晨曦王都汇合。
而这也是安娜的主意。
非要说不幸中的万幸，那便是她们已不是第一次遇上这回事。之前与教会洁罗一战后，罗兰也出现过长时间的昏睡，其症状和此刻一模一样。
那次昏睡令他与意识界相连，并创造了庞大的梦境世界，而这一次恐怕也跟传说中的魔力之源有关。
“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夜莺不由自主地问道。
目前知道消息的仅有浮岛上的各部高层，如果就此返回无冬城，势必无法一直隐瞒下去。一旦消息扩散开来，光是稳定局势都要花费不少工夫，这不仅将大大延后计划的进度，还会给魔鬼与天海界增加新的变数。
但按照计划前往无底之境则是极大的冒险，毕竟和意识界相连的只有罗兰一人而已，万一他始终没能醒来，进退两难的处境只会更加糟糕。
除了安娜以外，她不知道还有谁能做出这个抉择。
安娜静静地凝视着躺在床上的罗兰，宛如将周遭的一切都忘却了一般。许久之后，她才缓缓说道。
“继续按计划前进。”
声音虽然很轻，却没有带着迟疑。
“如果是他的话……一定会这么说。许多人的牺牲才换来了这个难得的机会，哪怕是前路未卜也必须一试。若是就此折返，也不能保证罗兰一定会醒来，但已经攻陷了黑石域的天海界绝不会在原地等我们——在他始终昏迷的情况下，我们恐怕再也没有可能发起一场新的远征了。”
不愧是安娜……夜莺忍不住暗想。老实说她也更倾向于去往无底之境，既然罗兰的昏迷十有跟意识界有关，那么相较魔力之源和无冬城，显然是前者解决问题的可能性更高。但道理归道理，选择是要肩负责任的，即使其他人都知道这一点，也不一定能抛开那个更保守的做法，而选择执意前行。
何况对方连一点犹豫与迷茫都没有。
就在她准备再说些什么时，提莉推门走入了屋内。
后者的神情有些凝重，“海克佐德来了。”
……
浮岛底层，神石柱核心区域。
“没想到有朝一日我竟会在人类的领地加装蜉蝣。”天穹之主将充好的储气罐重新装回体内，深深吸了口气，“味道还挺不错。”
「我也没想到自己居然能容忍两名魔鬼站在自己面前。」埃莉诺冷冷地注视着两人，「一想到时隔数百年还有机会为联合会报仇，我就有些按捺不住这份冲动。」
“首先，我们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黑石域，并没有参与过对沃土平原的征战。其次，这样做对你、对联合会、和对人类都没有任何好处，所以你不应该过多迁怒于我们。”海克佐德摊手道。
沉默之灾扫了它一眼，“如果你闭嘴的话，她也不会涌起冲动。”
「装好了就出去吧，你们要找的人已经来了。」
离开封闭的蜉蝣池，走进另一个空旷的洞穴，海克佐德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它看到了许多人，有女巫，有载体，也有穿着制服的人类军人，但唯独没有灰堡之王，罗兰。
“这是什么意思？”它沉声问道。
时值神造之神刚刚陨落，人类大获全胜之际，这句充满质问意味的话语瞬间就让现场的气氛紧张起来。
“我是安娜，罗兰的妻子，灰堡的王后。”安娜越过人群，一步步走到海克佐德面前——两人的身高差了足有一倍，对立而视时更是明显，“罗兰陛下突然出了意外，暂时没办法和你见面了。”
接着她将罗兰昏迷一事以及跟意识界的关系简明扼要的说了一遍。
海克佐德先是露出惊讶的神情，随后面色越发难看起来。
“所以说，和我族达成协议的那个人，已经不存在了？”
“首先我得更正你的说法，”安娜掷地有声道，“罗兰只是昏迷，并没有遇到任何生命危险。其次，我们都知道那份协议是什么，就算他不会醒来，我也会代为执行！”
“小家伙，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天穹之主被气笑了，“那是只有被神使选中者才能做到的事，你连意识界都无法进入，却还想着代替他？该死……瓦基里丝是错的，如果这是神明的反击，那么一切都完——”
“不，你错了。”安娜打断道，“我并不需要进入意识界，因为罗兰此刻就在梦境世界中，无论如何他都会朝着目标前进，而我代为执行的是另一部分。”她顿了顿，“我会让浮岛继续驶向无底之境，同时从灰堡方面调遣支援，确保计划能够顺利推进。当然，这需要你的协助。”
“开什么玩笑——”
“这不是玩笑，而是危机前唯一的应对方法！”她毫不退让道，“协议不会终止，也不会作废，从另一个角度看，罗兰已经提前抵达了无底之境，我们所要做的就是追赶上去，否则摆脱神意、延续族群将无从谈起！”
“呵，说得好听。”海克佐德冷笑一声，“一个王国的运转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我很了解灰堡之王对你们人类的意义，也清楚权力对人类的诱惑。现在他不在了，你觉得凭你就能控制这一切，而不是让整个体系彻底乱套？”它望向安娜身后的人，“让一个二十来岁的小姑娘成为灰堡的代理统治者……你们难道就没有更好的人选了吗？还是说你们天真到认为她光凭一个身份，就可以……”
说到一半时，天穹之主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它看到所有人的目光都直视着自己——尽管没有一个人回应它的问题，但有时候沉默也是一种回答。
——眼前这个女孩能代表人类。
海克佐德最终选择了合作。
尽管只要理智的思考，就不难得出这才是最合理的做法，但看到魔鬼大君被一名年轻女巫说服，并收回自己的看法时，众人仍感到胸口涨实发烫，不由自主地微微抬高了头颅。
天穹之主唯一的要求是确认情况真像安娜所说，这一点亦得到了她的许可。
在神罚女巫的层层看守下，海克佐德和塞罗刹希见到了躺在床上的罗兰他身上的光柱依旧壮阔，几乎覆盖了大半个浮岛。
“如果再早上半年，我看到这个情景一定会很高兴。”海克佐德将五彩魔石收入怀中，微微叹了口气，“你们有尝试过连接梦境世界么？”
“当然，但没能成功。”回答它的是菲丽丝，“我们的灵魂不再被那个世界所接收，而提前进去的同伴也一同陷入了昏睡。这使得我们没法将任何信息传递给罗兰陛下两个世界的连接如今已被切断了。”
“往好的方面想，他至少还有两个女巫陪着。”海克佐德耸耸肩，接着向安娜说道，“西线计划是一个持续了近百年的方案，为了将生命蜉蝣也就是你们所谓的红雾从黑石域运送至人类领地，它不止包括一座诞生之塔，更是一条隐藏在山间的通道。而这条通道的出口，离永冬北境不过只有一山之隔，所以把你们的支援部队送至无底之境并不需要我反复奔波，如果你愿意冒险的话，我可以帮你打开这道扭曲之门。”
“如此就好。”安娜点头道，“我相信有沉默之灾沿途护送的话，你们的人应该不会太过在意我们借用这条捷径。”
让魔鬼大君来压制其他蠢蠢欲动的魔鬼，这无疑是个极为大胆的提议。其他人不由得捏了把汗，倒是海克佐德轻笑起来。
“有趣的小姑娘。我倒没什么意见，只要它答应的话。”
塞罗刹希脱下狰狞的黑铁头盔，露出了一头与外形不符的娟秀长发，其极具女性特征的脸令那些没见过它真实面貌的人一时讶异不已。它打量了安娜片刻后才开口道，“我有条件。当你们带着罗兰深入无底之境时，我也要一起进去。”
“是因为梦魇大君么？”安娜直言问道。
塞罗刹希却没有回答。
“我答应你。”最后她郑重道。
得到肯定答复后，沉默之灾重新戴上头盔，先行走出了卧室。
显然，它已不打算在干涉之后要谈的具体计划。
海克佐德似乎早就习惯了对方的行事风格，“接下来让我们换个地方谈吧关于到底要如何才能前往那座被天海界占据的迷雾之岛。”
……
抵达据地后没多久，罗兰和瓦基里丝便被接待者请进了一间大厅。
厅中已经来了不少同行，但大部分都集中在后半区，而他则被直接引导至了首排位置，坐在身旁的人也颇为熟悉，正是明星武道家中的天才，斐语寒。
当得知无法离开梦境世界后，罗兰比自己预想的更为镇定，或者说，对于神使不会善罢甘休这事早有了一定的心理准备。
如果是在无冬城，他估计还会产生些许担忧，但如今人类最大的威胁魔鬼王城已经倾覆，埃莉诺控制的浮岛又是一个信息隔离之地，就算自己昏迷不醒，对局势也难以造成太多不利影响。只要抓紧时间，解决掉这暗中作祟的神使即可。
三人简单打了个招呼，虽然只有寥寥数语，不过罗兰依旧察觉到，瓦基里丝对待斐语寒的态度要比对自己好上许多。
什么时候魔鬼大君和明星武道家走得这么近了？
明明他一直有在提供半岛咖啡啊。
半刻钟后，镇守磐石走进了大厅。
“诸位，我们有麻烦了。”他的开场白顿时让众人安静下来。
随后磐石按动手中的控制笔，数张照片被投影到他身后的幕墙上。
看到照片中的内容，所有人不约而同的吸了口气凉气。
只见数个鲜红的空洞出现在城市街道之中，它们的形状有大有小，大的几乎将一栋楼拦腰截断，小的也差不多能覆盖一辆汽车。武道家对此类东西并不陌生，正是这种名为“侵蚀”的现象摧毁了棱镜城。
显然，那些处于空洞范围内的居民都已救无可救，然而这远不是最糟糕的情况。
照片中看到许多堕魔者的身影，它们云集在空洞周围，仿佛想要投身于那猩红的虚无中一般。
“献祭。”斐语寒低声道。
“我猜也是。”罗兰点点头，这样的场面他并非没有见到过执行联合剿灭任务时，敌人就曾用大量核心引发侵蚀，召唤出纯魔力怪物，现在不过是省掉了中间一步而已。
如今他们所在的城市依旧风平浪静，那么问题出在哪里就显而易见了。
“这些都是从云霄城周边传回来的照片，那里目前已陷入极端混乱的状态。”磐石沉声道，“没人知道它们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也没人知道总部的情况究竟如何，到处都是逃难的车流与民众，就连传回这些照片的武道家，恐怕也已凶多吉少。”他顿了顿，“这是一场由堕魔者发起的战争，我们必须立刻行动起来，支援云霄城！”
说到这里，镇守特意看了罗兰一眼。
“考虑到时间紧迫，具体的任务安排等大家抵达目的地后，会有专人交代。三十分钟后，运输机就会抵达协会驻地，届时所有人即刻出发，不得延误这次行动无关派别，也是证明各位能力的最好机会。”
召集会匆忙结束后，对方将他单独留了下来，“罗兰先生……我们终究迟了一步。”
自从他演示过吸收核心之力后，棱镜城高层便考虑过将其余分部储存的核心也一并交由他处理掉，事实上也确实有不少分部这么做了，但云霄城作为协会的中枢所在，始终没有给予肯定的答复，没想到这次突然收到消息，却是一场噩耗。
罗兰若有所思了一会儿，缓缓摇了摇头，“或许我们从一开始就迟了。”
磐石愣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他所指的是什么，不由脸色大变道，“怎么可能？云霄城里不仅有好几名镇守坐镇，而且不久前会长还和我通过电话”
“除此之外，我想不出这么多堕魔者突然出现的理由：如此多的自然之力核心，只有云霄城才能够提供。”罗兰回道。“红光突然从云霄城顶端出现，敌人一起涌上街头，再加上那些突然打开的侵蚀，这都不是一时半会能做到的事情。现在想想不难发现，它们在攻陷棱镜城后迟迟没有新的动静，本身就不合常理。”
“……”磐石一时说不出话来。
“所以那个和你通电话的会长，要么是死人……”罗兰一字一句说到，“要么就是神使本身。”富品中文
当然，“他”还可能是幻象、傀儡或别的什么东西，只不过其本质都一样——云霄城恐怕在很久之前，就已经遭到了神使的入侵。
“那可是一座拥有数万人的山巅要塞啊……”磐石喃喃道。以神使的手段，要毁灭什么东西并不难做到，毕竟它们能撕开裂隙，制造侵蚀。但在数万人眼皮下完成入侵，最终却没有一个人察觉，这种能力就有些匪夷所思了。
“我也希望是自己猜错了，不过这才是最合理的结论。”罗兰叹了口气。
梦境世界有着相对独立的规则，以至于神使无法发挥出全力，它们想要做些什么，都需要魔力的支持。
而储存堕魔者核心相对较多的地方，也只有棱镜城和云霄城了。
神使一开始选择从棱镜城地底出现，现在看来绝非偶然——它们作为外来者，并不是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
或许从棱镜城覆灭后，对方就已经盯上了协会总部，至于留在当地的神使，除开寻找机会刺杀洁罗外，剩下的都只是掩人耳目的幌子。
“在这儿担心也没什么意义，去了那里自然会知道。”罗兰按住镇守的肩膀，“还记得我说过的那句话吗？如今两个世界都在对抗神明，而协会已经为神意之战做出了许多贡献，现在轮到我来回报你们了。”
“罗兰先生……”
“接下来就叫给我吧。”
在磐石凝重的目光下，罗兰走出了大厅。
斐语寒和瓦基里丝正在外面等他。
前者倒不意外，作为协会实力过人的新生代，哪里最危险哪里就一定会有她的身影。但后者就比较奇怪了——他不认为瓦基里丝会对梦境世界产生什么感情，更别提为了保卫它去战斗了，按照一般人的做法，应该是找个不起眼的地方摸鱼才对。
神使屡战屡败不代表它们没有威胁，即使是在梦境世界的框架内，它们也能轻易杀死一名武道家。瓦基里丝已不再是过去的梦魇大君，失去了魔石能力的它和普通武道家并没有太多区别，前往云霄城必定危险重重。
“不用露出这么奇怪的神情，”瓦基里丝没好气道，“我只是想确认下，你常挂在嘴边的神明与神使，究竟是个什么模样。换做是你，也不会对这样的机会无动于衷吧？”
罗兰耸耸肩，“……说得也是。”
就在交谈间，直升机的轰鸣声从营地远处传来——出发的时刻到了。
接下来便是长达一天半的奔波。
由直升机接送到机场，再搭乘专机飞往目的地，最后经过简单分组和交代任务后，由军用直升机送抵交战区域。
看得出来，政府的灾难应急机制已经全面启动，拥挤的车流到靠近云霄城百公里时才出现，而逃难人群的秩序也被救灾军队所控制，没有彻底陷入混乱。
瓦基里丝则是从起飞的那一刻起就一直牢牢盯着窗外，上专机后更是要求换到窗边的位置，显然对这样的初体验充满了好奇。
“除了声音吵了点外，速度还算不错，至少比我飞得要快。”许久之后它才发出一声感叹，“人类在研究世界规律方面，确实有着独到的能力。”
“你也能飞？”斐语寒兴趣十足地问道。
“除非受到魔力和体积的限制，大部分晋升者都会选择融合一颗带有快速移动能力的魔石，其中自然也包括飞行。”
“怎么样，现在知道人类的潜力了吧？”罗兰不忘吹嘘一番道。
“可惜……这上面并没有魔力的痕迹。”瓦基里丝耸了耸肩。
“为何这么说？”斐语寒不解道，“如果飞机需要魔力才能使用，那就只有像我们这样的武道家才能驾驭了。”
“不，我的意思是，在没有运用到魔力的情况，你们就能造出如此精密的器械，那再加上魔力的力量呢？”瓦基里丝缓缓道，“我一直在想神明和我们的区别，会不会就在于这点上？毕竟，魔力也是世界的规则之一。”
罗兰讶异地挑了挑眉头，该说不愧是梦魇大君么，来梦境世界不到半年时间，就已经会用科学的思维去理解事物了。
看来长寿对文明是一种阻碍的说法也不一定正确。
关键还在于长寿者是哪一类人。
到次日中午，罗兰已经看到了立于山巅之上的云霄城。
而山下方的城市则到处冒着浓烟，并时不时有爆炸声传来——显然从世界各地赶来的武道家正在和堕魔者交战。相比疏散队伍的井然有序，这边才更像是真正的战场。
大概连他们自己也不想到，敌人会有成群结队冲上街道的一天。
而分到罗兰的任务很明确，那就是直扑此次事件的中心，协会总部。
直升机将一行人直接运到了半山腰的集结点，而在这里，已有二十多名其他分部的武道家在等着他的到来了。
大概是事先得到过叮嘱，众人并没有相互寒暄，也没有质疑罗兰的身份，简单交谈几句后，就确认了基本的路线与分工。相比第一次联合剿灭行动，这次来的显然都是实战派的精英，不仅配合默契，而且具有高度的纪律性。
云霄城的构造和棱镜城恰好相反，由于此地的侵蚀出现在半空中，因此协会修建了一座高塔，将其包裹在内。只不过考虑到疏散与救援问题，高塔下方有隐蔽的通道与塔顶相连，只要熟知路线，就能避开山顶上那些游曳的堕魔者。
在总部向导的指引下，突击队几乎没有遇到任何阻碍，偶尔碰上的几只堕魔者，也在悄无声息的过程中被迅速解决，甚至用不着罗兰动手。
很快，一行人就抵达了存放核心的顶层隔离室。
那是一个类似桶装的巨大房间，金属质地的四壁存放着总部迄今为止收集到的堕落核心。而房间中央则是一个可以上下移动的平台，以及两支用来抓取核心的机械臂。要论壮观程度，云霄城一点也不比棱镜城差上多少。
而站在平台中央的身影，正是武道家协会的会长。
不过当“他”转过身来之际，却渐渐变成了另外一个人——该转变并非眨眼间完成，而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逐步重组了五官，身高也随之下降不少，最终组合成了一个陌生女子的模样。
“我是神使伊普西珑。”她平静地说道，“罗兰，我等你很久了。”
被敌人等待绝不是一件好事，这意味着大家很可能已身处陷阱之中，但意外的是，罗兰并没有听到其他人发出的任何动静。
如果是斐语寒，此刻应该已经拔剑蓄势待发了才对——
他稍稍向身侧扫了一眼，心里不由得一沉。
他的周围竟是空荡荡一片，一个人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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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担心你的伙伴，他们只是去了别的地方。”
神使像是看出了他的疑惑，主动说道。
“别的……地方？”
“没错，这也是我的能力之一，制造幻象、诱导错觉，可以让意识体在毫无觉察的情况下自己走向灭亡。”伊普西珑解释道，“当然，我并没有真的这么做，仅仅是让他们走错了一两条岔道而已。此刻在他们的视角中，恐怕正和你一道，与前来拦截的强大堕魔者打得难解难分。”
“难道你想告诉我，他们其实都很安全？”
她竟直接点了点头，“不止如此，我已经为你的伙伴安排了一个圆满的结局。堕魔者和神使最终会被击败，异象与侵蚀也会随之消失。他们将在战斗中累得筋疲力尽，但至少能欢笑着靠在墙角，享受胜利后的喜悦。”
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挥舞拳脚，直至耗尽所有体力，笑着躺下当罗兰脑海中浮现出这个景象时，只觉得背后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其他人他不清楚，但对斐语寒和瓦基里丝还是极为了解的，她们不仅意志过人，心性也是十分敏锐，没想到在伊普西珑的能力面前，居然连一点抵抗都没有。
不……别说是那两人了，就连他都没有察觉到这实在有些不太对劲，按照过去的经验，神使的能力应该是对他无效的才对。
想到这点，罗兰的警惕心顿时提升到了顶点。
“然后呢？”
“不会再有然后。整个世界都将终结，意识界也好，意识界之外也罢，一切将重新开始。但相比现实，他们至少会在喜悦中消失，不会感受到任何痛苦，这便是我的仁”
不等对方说完，罗兰便动了起来。
他一步跃起，跨过通道与平台之间近二十米的间隙，飞身朝神使扑去，接着握拳击出！趁着敌人滔滔不绝时突然发起进攻，这招已被他多次验证过！
体内澎湃的力量回应了他的意志，随着轰的一声巨响，一道激波横扫过平台，上面架立的护栏、操作仪器和机械臂应声而裂它们翻滚着坠下储存间底层，发出连绵不绝地闷响。
就连罗兰也被这一击的威力惊到了。
他只知道吸纳那些魔力核心会增强自身，但没想到不知不觉中，身体已经达到了这个程度。
然而拳头前并没有预想的触感传来。
伊普西珑仿佛像气泡一样消散，并重新出现他的背后。
“变强的感觉如何？我寄给你的见面礼，应该还算好用吧？”
罗兰先是怔了怔，随后很快反应过来，她话语里的真正含义。
“等等，那个星盘你是寄来的？”
他曾托协会追查过寄件的源头，但最终一无所获，无论是身份系统还是监控都表明，寄送人只在那一刻存在过，无论是往前查还是往后查，对方都仿佛消失了一般。现在联想起伊普西珑的能力，一切便都说得通了。
“它叫伽马，也是一名神使。”
伊普西珑平静地说到，仿佛讨论的不是自己的同伙，而是一个毫不相干的“东西”。
罗兰头一回被震撼住了，他再三确定自己并没听错后，才难以置信地问道，“……为什么？”
“因为我想知道答案，一个只有神明才知晓的答案。”她的声音略有些出神，“现在你明白了？我对你并没有敌意，想要前往神域，必须借助梦境世界才能实现，在这个目标上，我们至少是一致的。”
该转折太过突兀，罗兰竟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好。
“你不相信？世界不会骗你。”伊普西珑摊开双手道，“我并没有像德尔塔那样召唤裂隙来隔绝你与世界的联系，但你依旧没能看破我的幻象，这便是证据。正因为我不具敌意，梦境才没有排斥我的能力。”
“……你其实是，岚那边的人？”
这是罗兰唯一能想到的可能，毕竟岚说过，背叛的神使不止一个。
“我不知道她是如何跟你说明的，所以这个问题我无法准确回答。”伊普西珑伸出两根指头，“如果你问的是，我是否和她处于同一边，那么结论是否。来这里之前，我并没有关于岚的记忆，甚至在棱镜城里，我亲手杀死了她。”
罗兰不禁眉头一跳。
“又或者你问的是我和她是否有共同目标，”她放下一根手指道，“结论同样是否。我这么做只是源于自己的想法，跟她无关你大可以理解为，我是在帮你。”
“帮我的做法就是毁灭这个世界么？”罗兰冷笑。
“你错了，毁灭世界的不是我，而是神明。”伊普西珑摇摇头，“为了避免你误会，我就直说了吧。你应该注意到了外面的变化那道覆盖天空的屏障可以暂时阻止梦境世界的膨胀，以免它太早地触及神域，否则就算神使尚在，神明也会毫不犹豫地毁掉至今所积累的一切。事实上，你最近吸收的魔力核心过多，已经距边缘只有一线之遥。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原本应该是岚来为你梦境的监控膨胀程度，但她却死在了我手中，因此并没有人告诉你，究竟如何才算同时抵达魔力之源。”
她居然连这个都知道！
“但这道屏障也让我没法再和外界联系，你难道还能控制现实世界不成？”
“不能。不过我至少知道，你们已经打通了前往无底之境的道路，接下来只是时间问题而已。”伊普西珑缓缓说道，“你应该能猜到我获取信息的渠道没错，你与武道家协会、灰堡设计局所交谈的内容，都会以报告形式呈交到总部、也就是我的手中。”
而那些内容里就包括太阳之辉计划，以及各类武器的使用反馈情况……罗兰心中恍然，对方便是通过这些片段，来拼凑出整个外部世界的图景的。
“难道你就没有考虑过，我的昏迷可能引发意外么？”
“这也是未知因素之一，但我没有更好的办法只有在你进入意识界时，这个世界才会被激活，所以它必然会将你困入其中。”伊普西珑耐心地回答道，“幸运的是，你我不用在这儿一直苦等下去，隔绝联系后的领域可以自行调节时间流，只要你愿意的话，眨眼即是一天也没有问题。”
罗兰顿时睁大眼睛，一刻也不敢闭上，生怕等到再次清醒时，外面已过去数百年。
“放心，你担心的事情并不会发生，”她扬起嘴角，首次露出了笑意，“屏障需要靠魔力来维持，即便耗尽这里储存的所有核心，换算成外界的时间，也不过一个半月而已……而那便是最后的期限。”
一个半月……意味着计划一旦暂时中止或是取消，都有可能永远错过这个期限。
浮岛上的人们真能在没有他的情况下坚持到底吗？
还有魔鬼方面要怎么办，失去了瓦基里丝的牵线，与天穹之主脆弱的约定会不会就此破裂？
更别提盘踞于迷雾岛上的天海界与无底之境的具体进入方法了。
该死，如果能把这些消息传递出去就好了！罗兰脑中思绪急转，试图在这样的困境中找出一条破局之路，但许久都没能得出一个可行的方案。和过去任何一次危机都不同，这次他即使消灭掉眼前的神使，也无法从根本上扭转局面。
罗兰隐隐意识到，这已不是光靠一个人就能解决的事情。
“我……不能理解。”
他沉默好一阵后才说道，“一开始你们把我当成必须要摧毁的破坏者，只因为梦境世界威胁到了神明定下的规则，甚至夸张到会将千万年的积累毁于一旦。现在却一反常态，倒过来要帮我进入神域难道之前那些积累突然就变得一文不值了？”
“更可笑的还不止这一点。神明既然能随时令梦境世界化为乌有，为何不一开始就这么做？别告诉我它心怀怜悯！”罗兰越说越愤怒，语调也在不断提高，“无数族群在神意的名义下相互厮杀，直至灭亡，除了风化的骸骨与遗迹外别无他物，这又有什么积累可言！”
“还有你伊普西珑，既然打算背叛神明，为何不做得更彻底一点？岚是为了挣脱枷锁，那么你呢？若只是想要求得一个答案的话，我并不介意多带一个人去神域到时候你想问神明多少个问题都行！”
“说着莫名其妙的话，做着不可理喻的事，这就是自诩为神明与神使之人的特色么？简直还不如一介凡人！至少凡人会明确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然而伊普西珑丝毫没有动怒。
她并不像过去那些神使一样，涉及到神明的问题时会变得格外敏感与亢奋，甚至在听完罗兰的话后，露出了一份理解的神情。
神使一步步走到罗兰面前，两人的距离仅仅只隔一个身位。
“你能问出这些，就证明离答案只有一步之遥。”
这个距离无论对伊普西珑还是对罗兰来说，都不能算是一条安全线，但对方似乎并没有放在心上。
“然而不迈出那一步，再近也相当于无限遥远。”她仰头望向罗兰，“神明之所以伟大，只在于它做了什么，而不在于被多少人知晓。何况文明之间的差异会导致观念与见识截然不同，所以你无法理解也很正常。另外，我和岚不一样，从未背叛过神明大人，请你记住这一点。”
“最后，如果你已经做好准备，现在就可以迈出那一步了”说着，伊普西珑缓缓伸手抓住罗兰的手臂，将其放在了自己胸口。
“你这是干什么？”罗兰反射性的抽回手。
“不是显而易见的事情么取得星盘，最终令梦境世界与神明之域相交，对于这一过程，你应该十分熟悉才对。”伊普西珑平静地说道，仿佛这事跟她毫不相干一般，“外面的那些堕魔者和侵蚀魔体都出自我手，且核心已被紧密连接在一起，等到你吸收完星盘，它们的魔力也会一同被纳入这个世界。如此浩大的力量足以令梦境世界再次膨胀，完成这最后一步。届时，交叠的意识界会成为新的侵蚀，不过这一次，是梦境侵入神域，而你将直面神明。”
“等等，”罗兰惊讶地瞪着对方，“神使不是依靠这团魔力才能存续吗？没了星盘的话”
“会死。”伊普西珑笑了起来，“但那仅是你们概念中的死亡。作为神明的一部分，只要它不灭，我们就永远存在。消逝的，只有名为伊普西珑的个体。”
“就算那样你也能听到答案？”
“不……问出来就足够了。”
说出这番话的同时，她并拢五指，猛然插向自己的胸口，接着拽出一团蔚蓝色的耀眼星璇来！
溅出来的点点鲜血甚至沾到了罗兰的脸上。
“咳咳……接收它，然后进入神域你想知道的一切……咳……都会在那里找到。”
“你……”罗兰愣住，他没想到此次突袭竟会变成这样。但事已至此，犹豫已没有任何意义。如果对方所说无误的话，自屏障升起的那一刻起，梦境世界的时间流速就已大幅超过了现实，即使等神使死去、屏障解除，那也是一个半月之后。
他唯一能做的，便是相信浮岛上的大家。
想到这里，罗兰深吸口气，抓住了星盘。
蓝色光芒愈发明亮，仿佛在燃尽最后一份力量。宛如受到激发一般，体内的那股热流也疯狂涌动起来。就在这分外夺目的辉光中，他望向嘴角溢出血液的神使。
“我想问你最后一个问题你认为世界的毁灭是不可避免的吗？”
“没错……除非你能……击败神明大人，”伊普西珑的声音已气若游丝，“但神明不可能被战胜，这是……从一开始就注定的结局。”
“可你还是改变了最初的决定！”
“你们……努力了这么久，不应该毫不知情的消逝……能走到一步之遥的距离……本身就值得称赞。”伊普西珑再次咳出一口血沫，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既然毁灭的结局……已经注定，我又何必……再做无谓之事？”
“这并不是你真正的心意。”罗兰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说道，“岚想要摆脱束缚，而你想要寻得答案我不知道束缚她的是什么，也不知道你想要向神明询问的问题，但有一点我可以肯定，你们都希望改变，不是么！因为你们有着同样的眼神”
“抱歉……这是第二个问题了……”伊普西珑笑着闭上眼，就在蓝光的强度升至顶点时，她微微张合嘴唇，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不等罗兰细看，耀眼的光芒便吞没了一切。
……
罗兰昏迷的第六天.
安娜走进房间时，温蒂正在照顾他。
“让我来吧。”
她端起一碗清水，来到床边，用棉签沾湿后，轻轻涂抹到罗兰的唇边。尽管已经种下了共生之种，但他的身体还是受到了一定影响，例如长期脱水而导致的干燥与开裂。
这些天里，安娜与罗兰相处的时间要远远少于温蒂、夜莺等人。并非不愿，而是她给自己强行定下了一条规矩，那便是每天接触时间不超过半个小时否则她怕自己会再也舍不得离开房间。
温蒂这时也会放下手头的事情，让安娜来陪伴对方。
这三十分钟通常和缓而安宁，仿佛时间滞留在此刻一般。
直到门外亲卫的汇报声传来，沉静才被打破。
“安娜殿下，前方侦查组已经返回，其他人都在参谋室等您了！”
安娜停顿片刻，才缓缓放下手中的瓷碗。
“安娜……”温蒂有些担心地说道。
“放心吧，”她抬起头，“我没有问题。”
那一瞬间，温蒂感受到安娜浑身的状态都发生了改变，之前望向罗兰如水般的眼神此刻已变得异常坚定，仿佛两者并非同一人。
这名女孩正以惊人的速度成长着，温蒂意识到，不过回想起过去在边陲镇时，她总是第一个学会罗兰教导的东西，这样的进步或许也在情理之中。因为安娜的关系，边陲小镇成为了女巫的圣山，而现在，她又在带领大家迈向一个新的高峰。
“去完成只有你能做到的事吧。”温蒂柔声道。
“罗兰就拜托你了。”安娜朝她微微俯身，接着走出了卧房。
穿过长长的走道和阶梯，抵达参谋室门口后，她停下脚步，深呼吸数次，才伸手推开房门
“王后殿下！”房间里所有人都站起身来，向她抚胸行礼。
安娜并没有视之为理所当然，而是回以同样的礼节她知道自己擅长的东西极为有限，能布置好一切，让所有事物暂时看起来井井有条，是所有人共同出力的结果。
“让会议开始吧。”
“是！”拂晓晨光充满敬意地回复道。
对迷雾之岛的侦查是由闪电、麦茜与希尔维共同完成的根据海克佐德提供的方位，希尔维已经确认了该岛的具体位置。虽然魔力之眼依旧无法穿透幻象屏障，但在平坦的大海上，它反而如同夜色中的星辰那般醒目。
另外，希尔维还发现了大量魔力反应，它们几乎围满了周边海域，这也是探险团最终放弃深入迷雾内探寻的原因。
毫无疑问，这些魔力源属于天海界除开常见的海鬼、巢母与刃兽外，还有几个极为惊人的“大家伙”。魔鬼将其称为噬山兽，它们通常由巢母演化而来，不再具有制造足兽和刃兽的能力，而是用厚实的铠甲覆盖全身，并利用绞盘一样的巨嘴啃食陆地，为天海界的主力生生造出一个适宜的战场来。
显然天海界不打算将无底之境拱手相让。
就在参谋部依照新情报制定对策时，沉默之灾和伊莎贝拉忽然走了进来这两人的组合可谓颇为奇怪，一人是魔鬼大君，一人是原教会纯洁者，任何人见到了都会心生讶异。
不过安娜却知道，她们两人负责的部分至关重要。
而对方也确实带来了好消息。
伊莎贝拉朝她笑道，“殿下，实验成功了。”
安娜不禁心头一松。目前对付天海界最大的麻烦便是那些来去无踪的刃兽，抽调防卫西境的女巫必会导致无冬城防卫空虚，因此最稳妥的办法便是让普通人也能发现刃兽的踪迹。而由眼魔晋升而来的大君混沌，具有破除一切遮蔽的能力，只不过作用范围较小，远不如被动视野那么万能。
若能让混沌大君的能力范围扩大数倍，说不定就能起到一锤定音的效果。
最初提出这一点的不是别人，正是海克佐德，安娜则第一时间联想到了洁罗曾使用过的无限符印最后该计划变成了三个部分：由沉默之灾负责说服混沌，安列塔提供高阶魔石，伊莎贝拉进行相关研究。这也是该组合如此奇怪的原因。
而伊莎贝拉的肯定则代表着最麻烦的部分获得了突破。
这也让参谋部的士气顿时为之一振。
至少现在进攻无底之境已有了一条可以看得到的方向。
理论条件具备后，剩下的便是调遣部分。
“希望灰堡那边还来得及。”爱葛莎望着四大王国的地图说道。
“我相信铁斧他们。”安娜缓声道。
……
晨曦王国，珊瑚湾。
怀特拄着拐杖登上甲板，慢悠悠地挪到“飞驰号”的舰艏这是一艘双桅杆的快速帆船，虽然也算海船一类，但抗风浪能力不佳，大多时候只能靠着海岸线一侧航行。不过它最大的优点是便宜，过去少说也要几百枚金龙，现在只要九十九枚就能拿下，如果换成灰堡纸币，还可以再打个九折。
“老板好！”甲板上搬运货物的水手纷纷向他行礼致意。
怀特满意地点了点头。
如果是过去，想要雇上这么一伙人绝对是笔大开销，不过随着那些大商户对明轮船的愈发喜爱，普通帆船的价格可谓一降再降，连带着这些擅长爬桅杆、挂横帆的小伙子们也便宜了许多毕竟那些蒸汽船既不需要帆，也不需要这么多人。
望着蓝天白云的大海，听着悠扬的海鸥声，怀特的心情格外畅怀。从马车夫到帆船主人，他的固定财产相当于翻了好几倍，虽说干的仍是运输的活，雇主也基本是无冬城，但比起一年两年前，那可是天翻地覆的变化。
当然，他并没有忘记自己想要买下一辆蒸汽卡车的理想，只不过如今这理想后面已经增添了许多新东西，比如买入更多的船和车……当然，若能成立一家专门从事运输的商行就再好不过了。
“老板，又在忆苦思甜了啊？”有人打趣道。
水手们都知道，自己的老板一高兴的时候，最喜欢做的事便是吹嘘过去的经历，只要没人打断他，说上一两个小时都不成问题。而作为听众，他们也能忙里偷闲，多休息一会儿，因此总会有人开这个头。
“什么叫忆苦思甜，这是人生经历，你们啊……就是见识太少。”怀特瞪眼道，“我当年先为伯爵夫人拉车，之后替教会办过事，接着又受雇于灰堡，才攒下了这份家业。所以那些根本不是苦，而是走向成功的基础，明白吗！”
“是是是，您说得是！”众人纷纷点头。
“小兔崽子们，我知道你们又想偷懒了，”怀特找了块干净的地方坐下，拍了拍身旁的地板，“都过来吧，趁着我今天心情好，跟你们说说也无妨。”
甲板上顿时口哨声四起。
怀特也不怎么在意，他并非贵族，如果不是做对了选择，跟随大部分移民无冬，现在的境遇也不会比这些水手好到哪里去。
“今天就给你们说个灰堡之王收复狼心沉池湾的事迹好了。”他酝酿片刻，接着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什么站在雨中而不倒的士兵，什么一个罩面就丢盔弃甲的贵族使团，但更多的内容都集中在那支遮天蔽日的舰队身上。
“你们不知道那是一支多么庞大的队伍，连绵的白帆几乎比海天线还要长，光远远看着就能让人动弹不得，也难怪沉池湾男爵当场就投效了罗兰陛下。”
“真有那么夸张？”
“嘿，当时比我说的还要夸张，小子。我敢打赌，那是我一生中见过最为宏伟的一幕，你就算想破头也不可能领会。除非亲眼看上一次，否则你这辈子是别想达到我这样的地步了。当然，这样的机会等个十年也不一定能碰上。”怀特得意道。
“呃……老板，会凭空出现的船你也见过吗？”有人问道。
“你在胡扯些什么哪，我说的可是真事，不是什么民间传说！”
“但它就在……码头对面，而且……还不止一艘……”那人的声音竟结巴起来。
“你昨晚喝多了？”怀特撑起身子，推开围在他身边的水手，朝大海方向望去，随后愣在原地。
他看到海面上出现了一张巨大无比的“门”。
而挂着灰堡王旗的海船如同幽灵般，一艘接一艘从门中驶出，以数百米的间距，徐徐掠过飞驰号的船尾。
不止是飞驰号上的水手，码头上其他人也注意到了这支不可思议的船队。
港口上一时安静得可怕。
如果不是桅杆顶端那飞扬的灰堡旗帜，以及船上还有人在向他们招手，只怕大家会立刻丢下手中的货物，转身向后逃窜！
就算传说中的幽灵船，也只在大雾蒙蒙的远海才会出现，哪有光天化日之下就这么堂而皇之路过众人面前的？
足足过了半个多小时，那道不可思议的门才消失不见，海面上仅留下船队远去的背影。
如果不是亲眼目睹，恐怕谁也不会相信，它们是从空无一物的大海上突然出现的。
“好了好了，都去干活吧！”
“老板，那到底是……”
“陛下的秘密舰队，你们还是少知道点为好！”
连哄带骗的将水手赶来后，怀特才忍不住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
他决定以后收敛一点，以免再出这样的意外——尽管之前就有过类似感受，但这一次他确认了自己的看法：灰堡之王已经把这个世界折腾得跟过去他所熟悉的那个的世界大相径庭了。
……
在天穹之主的协助下，灰堡以极为惊人的速度完成了向大陆脊柱北段的军队调集，短短一周时间便有超过十万人从大陆一端迁移到另一端，其中正规军约两万，军械物资粮食更是足以支撑一个月的消耗。
这绝对不是一件容易做到的事情，为了将扭曲之门的效率最大化，铁斧亲自赶赴无冬组织前期准备工作，鲲鹏号则摇身专职为运输机，与爱葛莎一道将红雾提前运送到那些建立在永冬狼心境内、尚未被摧毁的黑石储物塔中。
同时为了给海克佐德补充魔力，斯佩尔与叶子等人几乎是一路随行，让前者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连续不断的扭曲之门，加上行政厅超强的执行力，才让这场跨大陆转移得以快速实现。
尽管许多第一军士兵都对天穹之主与大陆脊柱通道里的魔鬼倍感讶异，不过铁斧的带队让这些疑问并没有演变成问题，而队伍里也渐渐兴起了“魔鬼已向灰堡之王投降并宣誓效忠”的说法。当然……预先得到过通知的海克佐德只能对此视而不见，假装从未听到过类似传言，把所有腹诽都憋在心里。
罗兰昏迷的第十九天。
前线已做好了进攻迷雾之岛的准备。
参谋部中，所有高层正在进行最后一次战术推演。
“首先，闪电会在目的地上空发射信号弹，为埃莉诺女士指明方向，接着由浮岛开道，从西面进入目标区域。”
伊蒂丝将代表浮空岛的模型推向地图西侧，“这一步需要三天左右。以浮岛的体积，必然会被天海界发现。”
“不过即使如此，它们也没有什么太好的阻挡方法。”海克佐德信心十足道，“神造之神从设计之初，就是针对天海界老巢而准备的。这座岛屿虽然小了点，本质也是不折不扣的神造之神，只要不从海上飘过去，敌人就只能在水里望着。那些巢母喷射出来的酸液团，顶多给山石留些黑斑罢了。”
“这段时间敌人对我们威胁不大，空骑士主要的任务是压制对手，以无底之境为中心，清扫出一条隔离带。”菲林.西尔特将一把直尺横放在了海岛中央，“提莉殿下，这点就拜托您了。”
提莉点了点头。
“等到敌人的注意力被浮岛吸引后，第一军由正北方登场，并逐步向南推进——军队的目的是彻底消灭剩余的敌人，占领无底之境周边的区域，为安娜殿下找寻神域入口争取时间。”北地珍珠说到这里顿了顿，“根据琼的口述，岛上存在着一名自称为守望者的接引人，或许能为我们打开一条进入意识界的现实通道。”
“我记得上次告诉过你们，那个守望者已经被我杀了。”海克佐德提醒道。
“确实，不过我们比照了下信息，认为她不会那么轻易就死掉。”伊蒂丝不以为意地摊手，“你看到的是同族晋升者，而琼看到的是人类女性，要么守望者其实是一个幻象，要么就有好几个。考虑到岛上根本没有人烟痕迹，她能在那里待上数千年，本身就意味着不凡。”
“可是……这个人真的会带领我们进入神明的领域吗？”温蒂担忧地问道。
现场一时陷入了沉寂。
事实上，整个方案后半段没有任何可靠情报的支持，究竟这样的入口是否存在都不得而知。夜莺曾将罗兰在梦境世界里所见到的“回溯”片段告诉过众人，那也是他们手中仅有的线索。然而那些内容太过生涩难懂，就连安娜也找不到太多有用的头绪。
目前唯一可以确认的是，守望者只会为携带着完整传承的获胜族群开启“通天之路”，至于罗兰在不在她的接引范围内，仍是一个未知数。
“不去试一试，这个问题就永远不会有答案。”安娜果决地开口道。
这坚定不移的回答让众人肩头一松，仿佛心底又突然涌起了几分信心。
“我必须提醒你们，人类。”沉默忽然说道，“这场战斗和你们过去所熟知的战争完全不同，它不会一步接一步的展开，一旦和天海界接触，后面的步骤都将同时进行。无论你们想做什么，都得抓紧时间。”
“也就是说，我们没可能扎下营来，慢慢搜索这座海岛咯？”伊蒂丝挑眉道。
“相信它说的吧。”海克佐德耸了耸肩，“塞罗刹希在过去百年里，大部分时间都在和天海界战斗，应该算是这里最了解敌人的人了。”
“那些怪物……真有这么多吗？”菲林不禁问道。
“多到超出你们的想象。”天穹之主的语气里出现了少有的认真，“当它们蜂拥而来时，大海都会变成浓厚的墨黑色。如今黑石域已落入天海界之手，它们与无底之境间再无任何阻碍，想要凭借这么点人守住岛屿是不可能的事情。没有后续支援的情况下，无非是能撑多久而已。”
“我们也没想过要在上面久待。”最后安娜出面打断了争执，“浮岛吸引火力并提供支援，第一军通过扭曲之门快速占据无底之境区域，同时搜索守望者的踪迹，至于接下来再该做什么就得看敌人的反应了——我没有理解错吧？”
“正是如此，王后殿下。”北地珍珠抚胸道。
“那就于两天后开始行动！”安娜一锤定音道，“无论如何，我们都得将罗兰送入无底之境——这也是唯一可能结束神意之战的方法！”
“遵命，殿下！”众人齐声应道。
。都来读m.
作战开始后的第五日，上午九点二十分。
浮岛周围突然飘起了浓雾，原本晴朗的天空顿时变得隐晦无光，能见度也随之降到了数十米左右。
来了！
指挥部里所有人都意识到，他们正在越过海克佐德所说的“幻象边界”。尽管这已是行动开始后的第三天，但真正的战斗在这一刻才算来临！
偌大的房间里鸦雀无声，大家的目光都紧紧盯着光幕，身体绷得笔直即使是希尔维的魔眼，也没法穿透这层屏障，这意味着前方完全是未知的境地，无论命运的结果是什么，他们都得等到最后一刻才能知晓。
对于习惯了情报周全、万事完备的第一军高层来说，这种忐忑不安的感觉已经很久都没有出现过了。
突然，一声细微的鸦鸣传入了众人的耳朵。
菲林等人面面相觑。
这里是大海上，怎么可能会有乌鸦？
但那并非幻听，很快又有更多的叫声加入其中它们相互交叠，一时让人分不清那到底是回声，还是他们遇上了一支庞大的鸦群。
数分钟不到，这些叫声已经连成一片，难分彼此，同时变得越来越响亮。
一名参谋人员忽然变了脸色，“这是海鬼的叫声！”
“海鬼？”有人问道，“那种传说中的生物？”
“不，它们不是传说！我曾在大庆港工作过，那里的老水手说起海鬼，都会用海上的黑鸦来形容它们！”
“哼，大惊小怪。”海克佐德双手抱胸道，“这不过是天海界最低等的附庸罢了，唯一的优点是数量足够多，用来填充战场最合适不过。待会你们就能看到，我族一直是在和什么样的敌人战斗”
就在天穹之主说话间，雾气的浓度陡然下降起来，浮岛上的起降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呈现于眼前，接着是更远处的天空与大海穹顶依旧阴沉，不过至少还是正常的模样；但海上的风光已变得完全不同。
所有看到光幕对面景象的人都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寒颤。
那绝对是让人想忘都难以忘掉的情景。
无数水鬼从海面上探出头来，朝着浮岛张嘴嘶吼，宛若大海上绽开出了一片密密麻麻的小孔，光是扫一眼都令人头皮发麻。而它们漂浮在水下的身子则使海水呈现出一股诡异的黑色，非要形容的话，倒有点像是孵化出一窝蝌蚪的水洼。不过把水洼填满并不稀奇，将大海染墨就称得上十分罕见了。
而那座传闻中的无底之境也出现在浮岛前方，它的体积与沉睡岛相仿，上面没有淡水湖的踪影，却显得郁郁葱葱，完全不像是一座大洋上的孤岛应有的景象。
很快，黑漆漆的海鬼群中浮现出了巢母的身影，它们打开背部的肋骨，纷纷朝天空喷射出一团团绿色的粘液！一时间，浮岛下方宛若下起了一场毒液之雨如果人类打头阵的不是“北坡矿山”，而是常规船队的话，其下场基本可想而知。
一共一千五百二十四只。埃莉诺的声音突然传入了众人的脑海。
“您是指……”铁斧讶异道。
酸液巢母的数量。她用那惯有的慵懒语气回道，也不比炮弹的数量多嘛。
话音刚落，浮岛下层便响起了一声轰鸣！
最先发起反击的，正是埃莉诺。
一发152毫米要塞炮脱膛而出，在飞跃近千米后，准确地砸进了一只巢母的体内炮弹在钻入脏器后爆开，将它生生炸成了两截！同时被爆炸波及的还有它身边的海鬼，横飞的弹片在海水上掀起了一阵密布的水花，不过这一次它不再是黑色，而是幽蓝的血色。
这半个月里，工程队对浮岛最大的改造便是增加了一系列底层炮座，从二十毫米机炮到口径最大的要塞炮应有尽有毕竟天海界的主要优势在海上，没有了防空压力后，增强下射火力自然是第一军的最优选择。
此刻的浮空岛俨然就是一座空中战列舰，而且是配备火控计算机的那种。
在埃莉诺的控制下，更多的自动炮塔加入了射击，岛屿下方顿时成了钢铁与血肉交织的死亡之地！
炮击声与机枪扫射声交替响起，压过了海鬼的嘶鸣。
海克佐德虽然仍保持着姿势不变，但脸上的神情不知不觉已复杂了许多显然，它也意识到当各族传承结合在一起时，将会产生多么惊人的效果。
“让空骑士也准备出发吧。”提莉拿起话筒道。
按照计划，这次行动空骑士不再担任决战力量，他们将分成数十个批次，长时间盘旋于无底之境上空。截断支援、打击敌方主力、缓解地面部队的压力，都是空骑士要肩负的任务。天海界空中力量薄弱的特点，必须尽最大程度利用起来。
片刻之后，一架架满载满油的双翼机滑出机库，进入待飞区域。
到上午十点四十分，埃莉诺号也驶入了海岛地界。被这座庞然大物吸引而来的怪物此刻已数不胜数，它们踩着同类破碎的尸体，向浮岛的位置蜂拥而来，全然不顾自身根本无法对浮岛造成丝毫伤害。
当然，这也跟埃莉诺故意降低高度、引诱敌人试图攀爬上岛有关。只不过在重机枪的扫射下，突破火网封锁绝不是一件容易办到的事。
相较于沸腾的西面，其他地方则显得安静许多，显然突然降临的浮空要塞已吸引住了敌人的大部分注意。
“开始吧。”安娜转头朝海克佐德说道。
后者打了个响指，消失在指挥部中。
与此同时，被沉默之灾说服而不得不盘踞在舰桥顶部的混沌也释放出了自己的能力经过无限符印的强化，这道带着真视力量的魔力波纹瞬间掠过了海岛上空。
透过光幕，指挥部里的高层清晰地看到，那些原本空无一物的地方，突然出现了刃兽的身影它们的轮廓从扭曲到渐渐成型，仿佛被强行拉出藏身之地一般。
下一刻，天穹之主已出现在无底之境的边缘。
它仰头望向天坑上方即使没有取出五彩魔石，它也能想起初次抵达此地时所见到的壮丽景象。
“神明定下的命运么？”
或许从见证魔力光辉全部凝聚于此、神意之战的结局并非迈向永恒的那一刻起，这一天迟早都会到来。不过真当此刻到来时，它却觉得，和人类联手的感觉也没那么坏。
海克佐德冷笑一声，扬手拉开了一道巨大的扭曲之门！富品中文
“报告指挥部，第六营正在向十一点移动！”
“第三营已经占据一点阵位！”
“观察到强大魔力源靠近，需要通知空骑士进行信号标定与阻截！”
“这里是闪电，明白。”
“十九、二十号坦克组与敌人接触，目标为刃兽！”
随着地面部队的进入，指挥所里顿时变得沸沸扬扬，通讯员负责将收接收的众多情报分类交到参谋员手中，而后者则将其反馈在沙盘地图上，以供决策者做出判断。
此刻沙盘上已多了数十面红色的小旗与方块，它们代表的乃是第一军的步兵、火炮与装甲兵团。从整体局势来看，计划初级的进展还算顺利，这些红色标记正以无底之境的深坑为中心，向周围扩散开来。
天海界显然也察觉到了这支突然出现的部队，有部分怪物开始转移目标，朝第一军扑来。不过在快速成型的阵地面前，零星的进攻跟送死无异。
通过扭曲之门，身处大海对面的军队正源源不断的涌入孤岛，按照预先制定的方案，行动将很快转入搜索阶段。
这也是整个计划中最不确定的一部分没人知道守望者在哪，将以什么样的方式出现，又会不会打开通往意识界的道路。
“接下来的指挥就交给你们了。”安娜朝铁斧、伊蒂丝等人说道。
“你非得自己去吗？”温蒂的神情中满是不舍与担忧。
“这是一开始就说好的事。”她的声音不高，却坚定不移，“我并不擅长领兵作战，在这里也帮不到大家什么。何况守望者很可能因人而异，如果一直待在空中，或许会错过唯一与对方见面的机会。”
“让她去吧，我会看好她的。”夜莺此刻早已换上了一身利落的战斗服，不仅腰间挂着罗兰送给她的手枪，身后也背上了一把半自动步枪以及一柄长剑。
温蒂只好抱了抱安娜，“一定要安全回来，殿下。”
“嗯，我会的。”后者认真应道，随后望向菲丽丝，“神罚女巫准备好了吗？”
菲丽丝点头道，“所有人随时准备待命。”
“很好，我们下去吧！”安娜毅然朝指挥所外走去。
……
“这是麦芽送给你的礼物。”
“多谢。”丹尼接过子弹，将其填入枪膛，然后射进了一只想要靠拢的海鬼脑袋中。
作为战场上的游走单位，精确射手大部分时间可以自行选择作战地点，而他一如既往的选择了最为危险的外缘地带，紧跟在那些钢铁战车的后方向前推进。
该片区域不会有机枪和炮火的协同盯防，因此敌人给予的压力也最大。他早已看出，第一军的坦克部队虽然气势如虹，但侧面和后方却缺乏掩护，特别是天坑周边到处都竖立着造型各异的石碑，以至车内人员无法第一时间观察到靠近的敌人。
而这样的场地简直是天生为他而设计的。
“注意，右边一百五十米处有个大家伙。”
“明白。”
丹尼从一块石碑后探出头去，只见一只体型中等的刃兽正悄悄绕行至一辆坦克的背后，试图发起偷袭。
这些怪物尽管不是由钢铁铸成，但杀伤力和灵活性都不容小觑，特别是那对镰刀般的前爪，当充盈魔力时足以洞穿坦克的防护。
他将新的子弹缓缓推入枪膛，像慢动作一样举起了步枪不过丹尼并没有把准星对准目标，而是移向了半空。根据作战手册上的描述，刃兽头顶有厚甲包裹，常规弹药很难一击毙命，且在对方发起攻击之前，会极其提防周边可能存在的威胁，不建议士兵单独面对。因此他必须等待一个更合适的出手良机。
而那正是敌人发起偷袭的瞬间。
刃兽没能察觉到宛如一尊雕像的丹尼，它爬行至伏击范围后张开轻薄的羽翼，猛地朝坦克纵身而起！
与此同时，丹尼扣下了扳机。
随着一声枪响，子弹精确地从它暴露的额骨下方窜入颅内，刃兽顿时一僵，在惯性的作用下滑翔出数米，才重重摔倒在地上不过此刻它除了抽搐以外，再也构不成任何威胁。
“你还是那么厉害。”
“因为有你看着我啊。”丹尼笑着拍了拍麦芽的脑袋，正待寻找下一个目标时，突然发现不知何时已有十多只海鬼聚拢过来。
趁他聚精会神盯着刃兽的时候么……
“。”
丹尼将搭档拦至身后，接着背靠石碑端起长枪。
现在想要逃跑已无可能，他只想知道自己在被干掉前能杀死几只海鬼。
但这时令他不敢相信的一幕出现了，那些海鬼并没有一拥而上将他撕成碎片，而是相互啃咬起来！草地上顿时弥漫起了刺鼻的血腥味，直到最后一只海鬼倒下，周边已没有一具完整的尸体。
随后一队人马从后方隐蔽处走了过来他们虽然也穿着第一军的制服，但容貌有着明显的不同。
那是来自极南境的莫金部队。
“精确射手？”带头者打量了一番他的武器和队徽，“你怎么会单独出现在这里？你的保护者呢？”
“法”另一人扯了扯前者的袖子，接着不好意思道，“如果不介意的话，你可以暂时跟我们一起。”
“我并没有独自行动，不过还是要谢谢你们。”丹尼已经意识到，眼前这名被成为法的战士绝不是个普通人，“至于接下来，我还是更希望能自行”
“轰隆！”
前方的坦克部队忽然响起了一片密集的开炮声。
众人扭过头去，看到十多只丑陋的巢母缓缓出现在地平线上，它们被一群刃兽簇拥着，顶着野战炮的轰击向前爬行，同时背部的肋骨张开，露出了下方肠管一样的脏器。
“是毒液巢母！”法皱起眉头，振臂一挥道，“快，寻找掩护！把反魔鬼榴弹拿过来！”
那已不是枪械能够对付的目标。
坦克也纷纷开始倒车，以便散开阵型。
而这时，头顶传来了空骑士的呼啸
只见数架双翼机俯冲而下，朝着巢母投下炸弹，大地上瞬间腾起了一团团火柱！在剧烈的爆炸声和翻滚的浓烟中，那些烈焰宛如俯身蚀骨之物，紧紧沾在了敌人身上。后者发出凄厉的惨叫，想要逃离火海，但在陆地上，它们的行动并不比蠕虫快上多少，不一会儿，巢母便彻底沉寂下来。
队伍中响起了一阵欢呼与口哨声。
丹尼甚至看到低空掠过的飞机驾驶舱中，驾驶员正得意的向他们竖起拇指。
接着，俯冲结束后的天怒则纷纷调转过头来，和装甲部队一起展开了夹击。富品中文
……
“东边又来了一大群敌人咕！安娜殿下，你那里情况怎么样咕？”
聆听符印里再次传来的麦茜的声音尽管她并没有使用任何带有催促意味的措辞，但安娜依然感受到了情况的急迫。
随着时间的推移，投入战场的天海界数量正在不断增长，它们从四面八方游来，接着爬上迷雾岛，前仆后继地冲向第一军士兵，全然不顾脚下已满是同类的尸体。之前郁郁葱葱的草地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冒着刺鼻浓烟的焦土。而在地势较低的地方，流淌的蓝黑色血液已汇聚成小小的水洼。
战局已成最初的游刃有余变成了现在的胶着难分。
面对如此凶猛且不计代价的围攻，第一军无可避免的出现了伤亡，就算头顶有着埃莉诺和空骑士的支援，也无法保证不漏过一只怪物。
失去了隐身能力的刃兽依旧是普通士兵难以应对的敌人，更别提那些能远距离喷涂酸液、腐蚀钢铁的变异巢母和如同一座小山般的噬山兽了。
现在军队还能维持住阵线，将天海界拒之于天坑之外，但风险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堆积。没人知道大海中还藏有多少它们的兵力，一旦哪个地方出现破口，很可能便会引发崩裂，麦茜正在提醒她，必须抓紧时间。
然而安娜一行人仍未看到守望者的身影。
“内圈没有结果，”她轻轻吐出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尽可能平缓，“我们正在向更远的地方探寻。”
“明白，请加油咕。”
“我觉得是时候撤退了。”海克佐德忽然开口道，“小姑娘，你和你族群的表现确实让我惊讶，深入敌方领地孤军作战还能坚持到这个地步，足以称得上一场成功的战役。但坚持并不一定能换来回报，守望者到现在还没有出现，只能说明它已经不在此处了。”
“也有可能它只是不想被炮火波及，所以找了个地方躲藏起来。”夜莺反驳道，“若是现在放弃的话，一切就都成定局了。”
“先说好，我虽然答应和你们合作，但并不打算战死在这里。”天穹之主直言道，“若是局势无法挽回，我会先行离开，到时候这些士兵都将无路可退，你确定要这么做？”看着安娜直视过来的目光，它又忍不住补充了一句，“当然……只有到万不得已时我才会如此。”
“我不会勉强你留下，也无力去勉强。”安娜坦然道，“但有一点希望你能明白，计划失败意味着再无未来，天海界吞没整个世界或许还要很长一段时间，而这里的大部分人类都无法见到那一天。可对于寿命极长的你们来说，却是必须面对的命运你想要活在这样的世界里吗？”
“……”海克佐德一时哑然。
“还没有到极限。”这时，沉默之灾突然说道。
“什么？”
“我和人类交过手，这还远不是他们的极限。如果是那支部队的话，应该能坚持得更久才对。”它伸手拔出背后的黑石剑，“何况，我还没有出过手呢。”
“注意，安娜殿下！你的前方有一队天海界正在靠近。”几乎是同时，符印中也响起了希尔维的警告，“我已通知了最近的两个装甲小组，不过他们正在和敌人交战，增援可能会晚一些到！”
“让他们顾好自己就行。”夜莺上前一步，“这里就交给我们吧。”
“没错，在这种事情上，我可不想输给魔鬼。”神罚女巫们也纷纷举起了手中的霰弹枪。
很快，一支由刃兽和巢母构成的混合部队出现在众人的视野前方，其中后面还跟着两只巨大无比的噬山兽。
沉默之灾率先冲入敌阵之中。
在它的召唤之下，天空中凝聚起了片片乌云，金色的流光不断闪烁、汇聚，最终化为刺破苍穹的霹雳，洒落在它的四周！
这一击便让数十只怪物化作飞灰。
夜莺紧随其后，她利用变化的线条一步跃出近百米，直接出现在前排刃兽的后方，等到对手反应过来回扑时，迎接它们的已是几发脱膛而出的子弹。
而她连结果都没有去看，转身继续迈开步伐不知是不是错觉，迷雾世界仿佛变得友好了许多，总能在她需要的时候送上合适的轮廓线条，短短几个眨眼，她便来到了巢母跟前。
这也是夜莺一开始就定下的目标。
和刃兽这种底层物种不同，巢母能不断孵化刃和足，是天海界的中坚力量。每杀死一个，都能切实削弱敌人的实力。
何况这已不是她遇到的第一只巢母。
一般人面对类似庞然巨物时总会感到手足无措，但她不会。
夜莺驾轻就熟地“穿过”那些由肋骨和肉膜构成的表层，接着是肠管和心肺，最终抵达敌人的核心区域眼部。尽管和那只吞并了千眼魔的巢母略有不同，但结构上它们仍出于同源，对于这些怪物来说，那只藏在体内的巨大眼球就相当于它们的大脑。
她把枪管径直塞进对方的眼珠内，然后扣下扳机！
后者甚至来不及用触须将她驱赶出去，便被轰了个脑内开花。丧失控制机能的巢母无法再驱动魔力，而依靠着魔力才撑起的庞大身躯，也随之土崩瓦解。
……
安娜站在原地，忍不住微微握紧了拳头。
她并不像大家想象的那么镇定，五年前她还只是一个出身于边陲小镇的普通女孩，又怎么可能做到面对任何事都泰然自若、不动声色？她也有无数次想要退却，不过一想到罗兰有可能就此长眠不醒，她便生生压下这股惧意，咬牙让自己坚持下来。
不过现在，安娜发现心底的惧意已减轻了许多。
大家战斗的身影让她的视野逐渐模糊，这不止是她一个人的坚持还有许多人站在她身旁，与她一起披荆斩棘，向着同一个目标前进。
她再一次领悟到了命运之战的含义。
被注定的道路是一种命运。
而奋起反抗，挣脱枷锁亦是另一种命运。
不同的是，后者的命运将由自己来书写。
就在这时，北边数十公里外的海面上爆起了一团极为明亮的光辉它迅速扩大，将灰蒙蒙的海天线映照成了粼粼的幽蓝色！
那是鲲鹏号在执行阻击任务。
这颗在一个半月里赶制出来的太阳之辉，按计划将用在分隔天海界的增援上，它的起爆意味着又有大量敌军从远海涌来，情况无疑已到了极为危机的时刻。
安娜此刻却没有了一开始的不安。
她迎着即将到来的轰鸣，一步也没有后退。
忽然，一个女子的身影凭空出现在安娜面前她穿着一席白衣，长发被气浪所吹起，将爆炸的耀光遮挡于身后。
“回去吧，这里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女子轻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