援军?他到底有没有听懂自己在说什么啊?唐恩抽了抽嘴角,就算来了援军,过不去也没有用啊!还是说,他指的援军是能够直接踏平赫尔梅斯,从圣城废墟上越过去的主力部队?可那样的话,没个十几天根本无法做好攻城准备吧?
不过看到对方显然不想就这个话题继续谈下去的神情,唐恩也识相地闭上了嘴。?乐?文? Xs520. COM
云中梯的一侧入口就在离寒风岭不远处的山壁上,从一个不起眼的岩洞中钻入,再次看到天际的一刻,便已然身在半空之中。空气潮湿时,这条路会被一片片云雾覆盖,穿行起来如同登天,其名字也因此而得来。
但只要天气良好,这条路还是十分可靠的。为了劝阻第一军,他故意夸大了云中梯的危险程度,事实上由于个别商人非常看重它的避税功能,在塌陷部位还用木板和楔子做了加强,供人通行的风险并不算高。
半天时间里,他便带着钉子等人来回走了三次——在群山之壁上穿行避免了崎岖的山路和圣城的层层设卡,同时缩短了距离,因此只要轻装上阵的话,效率反而比大道更高。
唐恩注意到,钉子一直拿着个小本子涂涂写写,像是在记录着什么,只是上面的内容除了大陆惯用的文字外,还夹杂着许多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字符。这让他心里惊讶不已,一个战士居然会读写不说,还拥有着自己完全无法理解的知识,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他绝对不会相信。
要知道为了学习算账和记录货物进出,他专门找了家商会,以一枚金龙的代价才掌握了买卖的基本操作。如果钉子会识文断字,又何必干这打打杀杀的活?尽管罗兰.温布顿的军队强大无比,可战争总要死人的,谁也不能保证自己不是下一个。
然而他从两人的交谈中发现,识字和手绘地图似乎并不算什么“高等技巧”,仿佛第一军每个人都能做到这点似的。
这些人脑袋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唐恩愈发觉得无法理解起来。
回到营地,天色已近黄昏,但大帐周围却热闹非凡。战士们三三两两聚成一团,兴奋地议论着什么,而目光都集中在了营地中央的篝火处。
“看来是援军到了,”钉子咧开嘴角。
“我猜也是,”桑叔笑道,“不知这次又会有哪几位熟人过来?”
“闪电小姐和麦茜小姐肯定在里面,”班长脚步都加快了几分,“我们也过去看看吧。”
什、什么……小姐?
他们等待的援军——是女的?
唐恩不由地紧跟两人,找到一处空地后向人群中眺望——而下一刻,他忽然有种要晕过去的感觉。
见鬼,这算什么援军!?
那分明是几个小鬼!
特别是那个头发都快拖到地上的家伙,看她圆鼓鼓的脸颊和水灵灵的大眼睛,说是只有十岁他都相信!
其他几个也好不到哪里去,胳膊腿还不及一拳大小,放到战场上恐怕连剑都拿不动,又能起到什么作用?
简直是荒唐至极——咦?他忽然愣了愣,心中又不确定起来。
一个原因便是这些女孩的容貌,都远远超过了寻常女子。一个两个还不觉得,但一群人站在一起,立刻让他想到了女巫这个特殊群体。
当然,女巫并没有传说中的那么可怕,如果她们真强如地狱魔鬼,早就该把教会和人类王国碾成齑粉了。作为一名见多识广的商人,唐恩知道只要佩戴神罚之石,一个骑士可以轻松杀死数名女巫——没有了能力,她们也不比普通人强壮多少。
不过加上另一个人就很难说了。
唐恩屏住呼吸,将注意力全部放在了另一位青发女子身上。
他见过对方……在永夜城的庆典上。尽管她的模样不是人群中最出众的,但却是最吸引人的一位——只要见过她一次,就永远不会忘记这位具有奇特气质的女性。
伊蒂丝.康德,永夜城公爵之女,绰号北地珍珠。
她在交际时可以如花一般绚烂,也可以在战斗时手握长剑斩下对手的头颅。据传她的剑术和她的五官一样出众,不过最让人忌惮的,还是她的行事手段。出乎意料、不拘一格,而且防不胜防……敢因为她是女子就轻视她的人,无一不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关于北地珍珠的传闻,永夜城的居民可以连着说上几天几夜。
看来康德公爵是彻底倒向新王一边了,否则他绝对不会让心爱的女儿在没有侍卫保护的情况下独身跑到军营里来。而且从那位副营长颇为尊敬的态度来看,伊蒂丝即使离开了北境,也无愧于珍珠之名。
要知道,对方所率领的军队,可是连教会都能击溃的。
有了女巫和伊蒂丝.康德,加上一群杀神,他们说不定还真能给晨曦大军造成极大的麻烦。
除开“援军”之外,还有一样东西引起了唐恩的好奇。
只见篝火旁边摆放着一个造型古怪的铁质支架,其轮廓呈左右对称状,乍看起来有点像一幅扁担。它的两端各连着一个框体,每个方框中装着三排头大尾尖的金属圆筒,一时竟看不出是用什么材质铸成的。
明明只是个金属物件,却让他隐隐感到了一丝不安。
反复打量了片刻,唐恩才注意到不安来自何处。
那便是九个足有一人长的圆筒,外形几乎完全一模一样。从圆滚滚的头部开始,一直到收束的尾巴,都展现出了一条柔滑的曲线!
这个细节令他手心不禁泌出了汗珠,要知道金属最为坚韧,想要把它折成固定的模样,就必须反复灼烧,千锤百炼。但据他接触过的铁匠都认为,能将一件铁器打得方方正正、表面平整,就已经是百里挑一的好手了。
把一块五尺长的铁片敲成均匀的弧形?这是何等高超的技巧?
然后再以同样的手法制出九个这样的玩意?
换永夜城任何一个匠人来,都会嗤笑他的无知。
如果它们全是精湛的艺术品,那也就罢了。
但灰黑色的外表和杂物一般的堆叠方式,便表明了它们并非昂贵轻巧的工艺制品。
出现在军营中,而且是随“援军”而来,很有可能是一种特殊的武器。
而偏偏就应该是皮实耐用的武器,却展现出了一种不亚于艺术品的美感,这种强烈的冲突让他感到了难以言喻的震撼。
唐恩咽了口唾沫,他发现自己或许不能再称作见多识广了。
对于这群人而言,战争恐怕已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一个他无法想象的领域。
而另一头,北地驻军的中央大帐里,所有人都为即将到来的阻击战忙碌起来。
“把整个正面战场都交给女巫?”听完伊蒂丝的布置,「鹰面」露出了惊讶的神色,“我不是不相信她们的能力,但晨曦各部至少有一万人以上,佩戴神罚之石的也不在少数,正面应敌很可能会令女巫陷入苦战。到那时即使我方想救,恐怕也力所难及了。”
“我一开始也是这么认为的,”伊蒂丝笑了笑,“事实上,这个方案并不是出自参谋部,而是来自国王陛下的念头。”
“有正式记录吗?”副营长问道。
“在这儿,”北地珍珠递给他一张标有红色印记的密信,“顺带一提,信的末尾授予了我暂代指挥官的权力。”
按照第一军的规矩,任何军事行动的战前方略都必须形成纸质记录,并由相应层次的参谋人员审核签章。若签章者为罗兰陛下,则意味着任何军队都要无条件执行。
鹰面确认无误后,立刻挺身抬头行了个军礼,“北地驻军保证完成任务!”
“很好,”伊蒂丝扬起嘴角,“不过要记住一点,你们的目的是给予溃逃敌人以毁灭性的打击,重点便在于「溃逃」一词上。如果前提条件不存在,则视为作战失败,所有设伏人员按原路返回云中梯,不得擅自迎敌——这一条命令请一定要向每个人交代清楚。”
“您是指……撤退吗?”鹰面惊讶道,“难道陛下也不知道他的方法能否行得通?”
“没试过的事,谁知道呢?”北地珍珠直言道,“如果这个方法行不通,就只能再考虑其他法子了……陛下把我派到这里来,正是为了防止万一的。”
“那女巫怎么办?”
“即使失败,她们也不会有任何危险。”
“明白了,我这就去准备,明天一早各班就能出发。”鹰面再次行礼道。
“此次作战代号为轰炸机行动,等到你们就位后,战斗便会正式打响。”伊蒂丝回敬了个军礼,“去吧。”
“是!”
虽然不知道轰炸机是什么意思,但鹰面心中莫名多了几分信心。能被陛下称作“机”的东西,一定非同凡响——蒸汽机不就是个极好的例子么?
*******************
两天后的清晨,闪电终于在营地中等来了出发指令。
“玛姬已经将所有人员搬运到位,你们可以启程了。”她手里的聆听符印传来希尔维的声音,“晨曦大军正在拔寨集结,希望你们能够赶得上。”
“放心,我们随后就到。”小姑娘说完后朝同行的麦茜和蜂鸟挥了挥手,“快过来,我们该走了!”
这两天时间里,她不仅从空中核对了云中梯的地图,还将周边地区的大致情况统统看了个遍。陛下的计划并不复杂,作为援军的女巫一共六人,照作战方案被分成两个小组,一个负责保障运输及后勤工作,其核心能力便是玛姬的魔力方舟。除此之外还搭载了希维尔与莉莉,前者确保先敌发现、先敌开火,后者则是为了针对教会制造的邪疫——若晨曦大军攻入旧圣城,很难保证教会不会孤注一掷,在城中大规模释放病原体。
而另一组,便是此次行动的核心。
“喔!”
“咕!”
蜂鸟坐入支架中,握住两侧的连杆,令魔力源源不绝地流淌于杆件之上。不一会儿,这个被陛下称为“东风号”的铁架,便连同九枚航弹一起降至了原本重量的百分之一左右,而这也是麦茜异化后的搭载极限。
接着白发小姑娘变身为巨兽,趴伏于支架上方,由闪电连接好固定的布带和绳索,东风号顿时与麦茜形成了一个整体。
由于蜂鸟的能力无法对活物起效,麦茜背负的重量基本等同于一名女巫外加一个和女巫等重的便携式航弹挂架,只要减重效果能够维持下去,她就能在空中长时间执行精确打击任务。
这也是在用氢气球轰炸战术攻克王都后,罗兰根据战后汇报所做的改进。
比起气球,麦茜的飞行速度要快上许多,执行任务时更加灵活。若采用俯冲投弹时,还可省去闪电的修正过程,让后者有充分的精力进行侦查、引导工作。
当然,蜂鸟的魔力并不能支持“东风号”一整日的飞行,尽管托运火炮的锻炼让她魔力水平上涨不少,但对于体积庞大、重量又惊人的航弹来说,能坚持上半天就算十分不错了。毕竟平时航弹的弹体、引导头和装药,都是分开来运输的。
好在对于近在咫尺的晨曦军队而言,半天已然足够。
“所有道路通畅,可以起飞,重复,可以起飞!”闪电拉下防风镜,纵身跃至半空。
“啊……又来了,”蜂鸟捂住额头,叹了口气。
“嗷嗷嗷————!”
当麦茜拍打起宽大的翅膀,地面上仿佛升起了一个巨大的阴影。营地的帐篷在气浪中左右摇摆,如同狂风过境。随后她调整方向,朝着赫尔梅斯山脚飞去。
半个时辰后,三人顺利飞抵至旧圣城上空,并轻松找到了此次行动的目标——上万人的大部队即使在高空中俯瞰也十分醒目。这支大军远远望去颇像是一条溢出的溪流,后面还能勉强保持队形,但到了城中,则已完全分散开来。无数彩色的斑点如蚂蚁一般缓缓蠕动,正一点点蚕食着旧圣城的地盘。
闪电一点儿也不喜欢教会,他们如今遭此劫难只能说是报应,可城中除了信徒外,还有许多无辜者——特别是教会从各地掳掠来的孤儿,至今仍被关在几座修道院中。
她们不应该随旧圣城一同葬送于此。
小姑娘深吸了口气,不断拉升自己的高度,直至感到呼吸有些困难时,才张开双臂,沿着“溪流”中线开始俯冲——只不过方向完全相反。
急剧的下坠令她五脏六腑都仿佛在向后移动,这个过程理应不太好受,却有种风驰电掣的快意。
闪电没有回头,她知道麦茜一定会跟在身后——多年的相处已让两人的配合天衣无缝。
地面上的人和物正快速扩大,一些骑士显然也注意到了从天而降的黑影,她甚至能隐隐看到对方脸上的惊惧。
当一人一兽飞至人群汇集的中段时,闪电猛地拉起身子,同时大喊道,“就是现在,投弹!”
坐在支架中的蜂鸟用力扳下了活动开关。
随着咔嚓一声脆响,插销向上弹起,重达五个夜莺的航弹在重力作用下滑出支架,借着惯性朝人群飞去。
脱离“东风号”后,航弹立刻恢复了重量,但速度丝毫未减,这个变化瞬间赋予了它极大的动能。弹体与空气的摩擦令其发出一种奇特的啸音,像是哨子,又如山风穿过岩洞一般,地面上的人不约而同抬起头来,注视着这不可思议的一幕。
到了这个时候,大多数晨曦贵族反而松了一口气。
比起麦茜恐怖而巨大的身躯,两枚航弹显得不值一提——尽管从那个高度扔下来,砸到头上必然会尸骨无存,但死的也就是三四个倒霉蛋罢了。
为了从濒临瓦解的教会中分到一杯羹,此次远征响应者无数。大到公爵守护,小到新晋骑士,全都积极地备好马匹,招募随从,一路跟随晨曦之主浩浩荡荡地向西面挺进,因此队伍也是前所未有的庞大。
一万多人的大军,别说死上三四个,就算死上三四十又如何?
倒是外形惊悚的恐兽更令人惧怕,一旦扑入人群中撕咬践踏,造成的伤亡少说也得上百,更别提那些无知的农奴被下破胆后疯狂逃窜引起的损失了。只要巨兽不落地,他们就并不太担心。
当然,也有可能是对方心存忌惮,不敢公然与晨曦大军对抗的缘故。毕竟这玩意很可能是女巫搞的鬼,而他们身上除了都佩有神罚之石外,还准备了不少对付女巫的工具——既然劫掠的目标是教会,这方面的手段自然必不可少。
不少骑士已经放下了手中的长弓,收起神石箭矢,笑着打赌这两块黑石头会落到哪个家族的队伍中。
没有疏散、没有卧倒,就在众目睽睽之下,两枚航弹如同离弦之箭,以一道近乎直线的轨迹,迎头撞入了缓缓移动的大军里。
“溪流”中央顿时掀起了两团猩红的烈焰!
航弹落点处的人畜直接化为灰烬,受热膨胀的气流形成了爆炸风,犹如一道波纹向四面八方绽放开来。加速到这个程度的热风和钢墙没什么区别,撞上的人几乎立刻粉身碎骨,断肢和内脏被抛得到处都是。
冲击波衰减得很快,在百步之后便不再有撕裂躯体的能力,但对于一枚航弹来说,其杀伤力远不止如此。
和王都之战不同,晨曦与旧圣城接壤的区域是一块宽敞的平原,无论冲击波还是破片,都不会有任何遮挡。而毫无防备意识、挺身站立着的高密度人群简直成了破片最好的靶子——弹体内的千百颗铁珠连同破碎的外壳一起,以数倍于声音的速度贯穿了人群,一颗铁珠往往能连续穿透十来人才停下,更别提能量巨大的钢制壳体了。
航弹的威力几乎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从高空中看,腾起的黑烟像是一道高墙,将涌动的“溪流”生生遏止下来。
然而还未等晨曦贵族从天雷般的打击中回过神来,闪电已经爬升至最高点,开始了第二轮俯冲。
“东风号,再出击!”
麦茜紧跟其后,收拢翅膀,沿着闪电开辟的轨迹一路下坠,并发出高亢的长啸——
“嗷嗷嗷嗷嗷嗷——————!”
八枚航弹分别装载在左右两个支架中,按滑轨依次落下,既可以连续轰炸四次,也可以一口气丢到同一个目标上。为了达到最佳震慑效果,闪电打算俯冲四次,尽可能将炸弹仍在还未散开的溪流中后段。
不过当第三轮航弹投下时,晨曦大军就已经崩溃了。
对还活着的人来说,那并不是爆炸,而是天降神罚。被天雷击中过的地方皆是一片焦土、尸横遍野,无论是不着片甲的农奴,还是身披重铠的骑士,在地狱般的烈焰面前没有任何区别。谁也不知道这样的攻击还会持续多久,震耳欲聋的爆炸和重伤者的惨叫无一不折磨着众人的神经。
而最令他们无法接受的是,面对如此匪夷所思的打击,他们唯一能做的只有祈祷下一次黑石头不会落到自己附近。在空中盘旋俯冲的巨兽根本不会靠近箭矢的攻击范围,一群人除了被动挨打外,几乎束手无策。
这样的战斗完全超乎了他们的常识。
贵族是为了劫掠财富而来,倘若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那要钱还有什么用?就算能搜刮到一大箱金龙,侍从死光后也没办法运回去啊。
两相衡量之下,结论已不言而喻。
当严令农奴不得逃离战场的骑士自个掉头策马时,队伍很快失去了约束。“溪流”再次流动起来,不过这回的方向已截然不同。先是一批两批,随后是一群两群,已经进入城内的分散贵族失去了源头,而后面较为规整的列队则成为了一滩散沙。
可对于晨曦大军而言,噩梦才刚刚开始。
早已藏身于大道一旁田野里的第一军等到敌人蜂拥而至时,冷静地扣下了扳机。
这是一次如教科书般标准的侧击。
众贵族只想尽快离开这块危险的地方,全然忽略了侧翼的侦查与防备。北地驻军五个班沿道路一字排开,朝溃散的人群倾斜火力——重机枪也好,转轮步枪也罢,全部无须考虑命中问题,在不到三百米的距离内,只用尽快打光枪膛里的子弹即可。
半人高的麦秆成了伏击者最好的掩护,趁着天还未亮之际,鹰面便已率人潜伏至此。希尔维强大的洞察能力确保了对侦骑的完全隐蔽,对方几乎如瞎子一般,但自身的一举一动却清晰地暴露在第一军眼中。
可谓从侦查层面上,两者便已不是一个层次的对手。
直到第一声枪声响起,晨曦贵族才惊觉稻田中竟还埋伏着一支敌军!若是行军时遇到突袭,他们或许还会仗着人多势众发起反击,但到了此刻,逃命已成了最重要的事——被子弹击中还是逃出升天全凭运气,人人只恨自己少长了两条腿,慌不择路地埋头逃窜,贵族更是驱使坐骑在人群里横冲直撞,全然不顾领民的死活。
宽阔的大道眨眼间变成了一条死亡之路。
强制随第一军行动的唐恩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这伙人的实力。
从交战到击溃,两边人马甚至都没有直接碰触过。桑叔他们只是不停的朝晨曦部队开火,既无遮天蔽日的箭雨,也无厮杀时的汗水与血光,在长达一里多的战线中,他什么也看不到,可偏偏对方的列队里却时不时有人成片的倒下,仿佛在配合这边的动作一般。
这令战争看上去有些儿戏,就好像一场空有声势的戏剧。
不过从大道一侧传来的撕声惨叫便知道,那仅仅是他的错觉而已,第一军表现得越是轻松,只能越发证明他们的强大。
他总算明白了钉子所谓的「第一军的作战方式」到底是指什么。
几百号人的队伍,行动起来就如同一个人一样。静默时宛如幽灵,出击时也沉默不语,一切皆按照计划实施,其纪律性简直前所未见。比起那些杀伤力惊人的武器,唐恩觉得北地驻军并没有逊色多少——趁着夜幕掩护,拂晓前夕埋伏到位;五个班组悉数上阵,背后没有一支督战队;身为指挥的鹰面不留守营地,反而待在离旧圣城最近的伏击圈里;所有人精神高度集中、分工明确,每一道命令都能迅速执行……如果不是这些细节,即使拿着凶悍的武器,恐怕也没办法取得如此战果。
目睹完整场战斗后,唐恩不禁有些庆幸自己及时选择离开了赫尔梅斯。
如果一直待在圣城不走,等到这些家伙攻入城内,只怕像他这样的商人,都会按照资敌者来处理吧。
也罢,他暗地里叹了口气,外面太危险,倘若这次能安全回去,还是老老实实在永夜城里做生意好了。
虽说钱不多,养活一家人应该问题不大。
还有「人间天国」的芙儿,应该也很想念他了吧?
真希望能早点到家啊,唐恩心想。
*******************
傍晚时分,鹰面走进临时搭建的议事帐篷,向伊蒂丝行了个军礼,随后递上一本册子,“战场已经初步打扫了一道,这里是各班报告的情况,我简单汇总过了。”
“辛苦你了,”北地珍珠接过册子,从头到尾翻看了一遍。第一军无一人伤亡是意料之事,晨曦方面则找到了一千多具尸体,另有六百余人受伤,直接减员估计在两成左右。其中被枪弹干掉的并不多,大部分人死于航弹轰炸和自相践踏,一路上的扫射不过是加剧了其混乱程度。
这一点也符合参谋部的推断,毕竟北地驻军人数太少,光靠魔力方舟无法转运足够多的弹药,加上缺乏扩大战果的追击手段,让敌人跑掉大半是可以预料的结果。只要驱逐晨曦大军的任务达成,就算是一次成功的阻击战。
最后还有一千八百多人弃械投降,其中二十五人是贵族,爵位最高的是一名伯爵,自称百花领主。不过让伊蒂丝产生兴趣的,却是另一名叫雷敏.佩顿的男爵。报告上写着,在一片许诺给付赎金,希望得到妥善对待的请求声中,他却反复强调自己和一位灰堡高官是旧识,还跟灰堡之王有着朋友关系。
“这人真这么说?”她朝鹰面摇了摇册子。
“估计只是胡说八道,或者以为灰堡之王还是提费科.温布顿。”副营长皱眉道,“您打算怎么处置这些投降贵族?”
“赎回是不可能了,先扔进牢里养着吧,”伊蒂丝沉吟了片刻,“以后说不定还用得着。至于非贵族,就地遣散即可,我们没有那么多余粮分给他们。”
“是。”
“没有发现晨曦之主安佩因.摩亚的下落吗?”
“尸体中并没有找到与他特征相符的人,”鹰面摇摇头,“审问俘虏时倒有人疑似见过安佩因,不过那时候他和一群骑士似乎都换了身衣服,也没有携带旗帜或家徽。其余人想要跟他们一同撤退,还遭到了骑士的阻拦,由于距离相隔较远,加上现场一片混乱,那家伙也无法确定对方就是安佩因。”
“遇见的地点呢?”
“旧圣城内。”
“那么十有八九是他,”伊蒂丝耸耸肩,“想要聚集起一支规模如此庞大的队伍,国王亲征是必不可少的。如果一国之君在大军中,你觉得应该走在哪里?”
“呃……最前面?”鹰面不确定道。
“准确的说,是先锋之后。”她解释道,“旧圣城没有城墙,能抢到什么东西全凭手快,因此劫掠这种事自然也得让国王先来。先锋一般由他的骑士团担当,既可以提前排除威胁,又能保证自己是第一个入城者。”
“所以当轰炸机行动开始时,他们已经在城内了?”
“嗯,正因为如此,安佩因才躲过了麦茜和蜂鸟小姐的空中攻击,并且有充分的时间辨明局势,选择正确的逃跑方向——话虽这么说,能在半个时辰内决定放下国王的尊严乔装出逃,也算是合格的反应了。”伊蒂丝微不可查地扬起嘴角,轻轻舔了舔嘴唇。
“该死!还是让最大的鱼给跑了!”鹰面愤愤道,“如果我能预先准备一支追击部队的话……”
“没有用的,”她打断道,“这么宽阔的平原,除非你能预知他逃跑的路线,才有可能截住他。主道上的伏击不过是利用了敌人的撤退习惯和从众心理罢了——所以当他们向另一侧的麦田逃窜时,火枪的杀伤效果就大打折扣了。”
“……”副营长没有反驳,但仍显得一副十分懊恼的样子。
“你也无需自责,要知道这未必不是件好事。”伊蒂丝笑了笑。
“为什么?”鹰面讶异地抬起头来。
“这个问题解释起来比较复杂,你只需明白,恐惧是会传染的,等那些人意识到与灰堡为敌有多么可怕后,还会将陛下的警告视作无物吗?”北地珍珠顿了顿,“安佩因.摩亚的王座只怕没那么好坐了。”
见她不想深谈,鹰面也没有再追问下去,“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直接占领旧圣城吗?”
“就靠这五百人?驻进城里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伊蒂丝毫不犹豫地否决道,“再等等,麦茜小姐已经去接送一名关键人物了,如果顺利的话,或许我们能不费吹灰之力拿下此地。”
当再次看到这座熟悉的城市时,伊莎贝拉不禁有些感慨。
没想到仅仅一年多的时间,教会就从人类战胜魔鬼的唯一希望,变成了神意之战的阻碍者。
尽管她在这里生活了很长一段时间,但对教会并没有多少感情。奥博莱恩冕下日复一日的教导让她明白,结果永远比过程重要,若无法挡住魔鬼,一切得失都毫无意义。
她贯彻了这则教诲,选择了比梅恩大主教更有希望的洁萝,又在洁萝败北后投效于罗兰.温布顿。如果有比罗兰更具潜力的领导者,她依然会做出相似的选择。
因为这是大义。
比起个人的利益,她将人类的延续传承放在了第一位。
不过话虽这么说,伊莎贝拉心中仍有些难以释怀的遗憾——只是她自己一时也弄不明白,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直到重新回到旧圣城,她才明白过来。
她在为洁萝而感到惋惜。
洁萝作为经历了漫长岁月的纯洁者,理应与她相隔鸿沟;也有不少纯洁者暗地里抱怨过夺心者的喜怒无常,但意外的是,她却觉得对方莫名的好相处,比起那些各自心怀私念、在神意之战中参杂其他诉求的纯洁者,洁萝的想法简直不加掩饰,而且其信念远非他人能及。
伊莎贝拉发觉,实际上洁萝和她并没有太多区别,唯一的不同是,她更习惯于站在辅佐者的位置,而洁萝却是领路人。
这一点恐怕也与天性无关,只不过是对方活了两百多年后的必然选择。
如果能早十年遇上罗兰,圣城应该不至于变成今天的模样。
可惜一切都发生得太迟了点。
经过两圈盘旋,麦茜稳稳地落在了城外的营地里。
“我们到了,下去吧,”背后的爱葛莎说道。
伊莎贝拉点点头,翻身从巨兽身上跳下,周边立刻有士兵迎了过来,“伊蒂丝大人已经在帐中等候了,请两位跟我来。”
此行除了她之外,罗兰陛下还叫麦茜捎上了冰女巫,并直截了当地告诉她目前仍在“服刑期”,需要在其他女巫的监视下行动。伊莎贝拉对如此“直白”的说法一点儿也不在意,她既没有佩戴神罚之锁,手脚也无镣铐,连衣服都是崭新的,这已是她所预想不到的优待了。
走进帐篷,一名女子笑着从桌后站起身来,“我是伊蒂丝.康德,防卫部成员,也是对圣城作战的暂时负责人。”
一名容貌出众的凡人,伊莎贝拉心想。“我以为你们会先控制赫尔梅斯高原,再西下收复旧圣城。”
“计划本是这样,只不过晨曦的人来得太快了点。”伊蒂丝将局势大致讲述了一遍,“陛下的命令是确保修道院的安全,这一点倒不成问题,难就难在如何稳妥有序地将里面的孤儿转移出来——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她们都是接受教会教育长大的吧?如果强行驱赶,只怕会起到反效果,所以我想你或许能有办法。毕竟在出征前,陛下指名将这个任务交给了你。”
伊莎贝拉不禁皱起眉头,“等等……你们是从云中梯过来的?”
“怎么,有什么不对吗?”
“那里是教会重点盯防的要道,照道理不该无人看守才对。”
“是这样么?”伊蒂丝也沉下声来,“可商人认为那是一条鲜有人知的秘密通道,希尔维也没有发现任何异样。”
“教会在此地经营了数百年,一草一石都摸得清清楚楚,怎么可能放过这样一条不受城墙控制的小道。”伊莎贝拉摇摇头,“任由走私商人通行只是那帮人故意为之,它原本是为了对付四大王国的邪月联军而准备的,其哨点都设置在群山间的天然洞**,被忽略也很正常。”
“会不会是因为圣城秩序崩溃的缘故?”
“云中梯的警戒序位尚在外城墙之上,按道理很难出现这样的情况,”伊莎贝拉心里颇觉意外,这哪里像是秩序崩溃?简直跟弃城逃离差不多了。“如果可以的话,最好能让我亲自去赫尔梅斯看一看。”
“先解决掉修道院的事吧,”爱葛莎提醒道,“从空中应该能看到院里的情况吧?”
“的确,闪电小姐已经将三座主要的修道院都查看了一遍,并且发现了一个大麻烦——里面的孤儿似乎被人组织了起来,像是做好了死守大院的准备,这也是我们始终未采取行动的原因之一。”伊蒂丝摊手道,“我可不希望士兵毫发无伤地击溃晨曦大军,最后却损失在这里。”
“有人组织?”伊莎贝拉沉吟了片刻,“让我进去和她们谈谈。”
“你一个人?”
她本想说一个人就够了,话到嘴边却又收了回来,“不,爱葛莎会随我一起。”
……
“伊、伊莎贝拉大人!”见到伊莎贝拉,玛姬立刻站得笔直,右手下意识地按到了胸前。
“说过好多次了,不用加尊称,直接叫名字就行,”她面无表情道,“我们已不再是纯洁者了。”
“是,大人!”玛姬慌忙点头道。
伊莎贝拉暗地里叹了口气,陛下虽然规定了她的行动范围,却没有约束玛姬、香草等人。后来她们偶尔也会跑来外交楼找她,顺便聊聊女巫联盟里的新奇事。只不过她们依旧带着修道院里的习惯,至今仍未完全改过来……还好爱葛莎并不介意这些细节。
“带我们进去吧。”她指了指不远处的城市。
“第一军不去吗?”玛姬召唤出魔力方舟,望了眼身后送行的伊蒂丝。
“在没有确保安全前,他们是不会进驻旧圣城的。”
方舟很快沉入地下,只留下一片通透的天花板——透过头顶的土层,可以看到在空中指引方向的闪电。
旧圣城里虽说有四座修道院,实际上大可等同于一座。它们围绕倒影教堂而建,地底有通道相连,并由一条密道直达山中的枢密圣殿,主要是为了方便向转化仪式输送新的女巫。不过自从超凡者觉醒事件导致一座修道院被迫焚毁后,连接通道便被封闭起来。
魔力方舟悄无声息地潜入了最靠近外圈的西区修道院,正如闪电所说的那样,偌大的庭院里空无一人,大堂门口站着两名面黄肌瘦的女孩,手中拄着的长枪比她们个头都高。
“浮上去吧,送到这里就行。”伊莎贝拉开口道。
“不用先潜进去看看吗?”玛姬讶异地问。
“里面暗藏的神石太多,没必要冒这个险。”修道院这样的要地往往会放置巨型神石,覆盖范围能够达到百步以上,远超出了她的消除范围。
方舟很快跃出地面,引起了看守者的一阵惊慌——在她们眼里,两人几乎是突然出现在庭院里的一般。
尖锐的哨声立刻响了起来,紧闭的门窗纷纷掀开,一群孤儿在十几名修女的带领下蜂拥而出,举着刀剑木盾、短弓手弩向两人冲来。爱葛莎手中已凝出寒冰,只要对方放箭,她随时都能将伊莎贝拉包裹其中。
“等、等等!都停下!”忽然,带头的修女大声喊叫起来。
“您……您是教皇冕下身边的……伊莎贝拉大人吗?”另一名修女颤声问道。
随着这句问话,所有人顿时止住了脚步。
“是我。”伊莎贝拉平静地点了点头。
看来她们并没有忘记自己,如此一来,陛下所交代的任务应该也能比较圆满的完成了。
然而接下来众人的反应令她有些措手不及。
“真的是伊莎贝拉大人!太好了,我们有救了!”
“不……是伊莎贝拉冕下!冕下,求您救救我们!”
“教皇冕下!请别丢下我们!”
越来越多的人丢下武器,埋头跪倒在地,冕下的呼声一时间响彻大院。
“我不是教皇,教皇冕下已经——”伊莎贝拉刚想否认,却被爱葛莎拍肩膀制止了。
“任务要紧,陛下不会介意的。”
看似毫无关联的话语,伊莎贝拉却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意思,她也知道此法更加方便,但对于看重权力的君王来说,这着实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回想起自己在无冬城的所见所闻,她犹豫片刻后还是将否认之辞收了回去,“救你们是什么意思?审判武士和神官又在哪里?”
“他们跑了!”
“不,有些人是被圣城召离的!”
“我们犯下罪行,杀了神官……”
“那不是她的错!”
“没有食物、没有衣服……整整两个月没有补给,我们被抛弃了吗?”
“说什么蠢话,冕下不是来了么!”
现场顿时响起了一阵七嘴八舌的回答声。
“都安静点!”伊莎贝拉不耐烦道,“一个人说就行。”她扫过人群,伸手指向了那名带头的修女,“你先来吧,站起来说。”
“是,冕下。”修女先恭敬的以头触地,才吃力地从地上爬起,“最后一次收到赫尔梅斯的消息,已是一个多月前的事了……”
半个时辰之后,伊莎贝拉总算对这边发生的事情有了一个大概的了解。
自从寒风岭一战后,修道院的供给就每况愈下,一开始是食物分量缩水,到后来连次数都减半了。由于三座大院都是封闭式管理,消息全靠外界传入,秩序倒也还算稳定。驻守的神职人员和审判武士鼓励大家勤做祈祷,以坚强的态度度过这段困境,并称情况很快会好转过来。
可事实并非如此。
对方所谓的最后消息,便是教会在一个半月前抽调走了所有审判军和神官。
修女们并不清楚他们接到了怎样的命令,只知道那些没有被调走的教徒从大厅里出来时面若死灰,就像是失去了灵魂一般。
之后修道院便成了灾厄之地。
根据自动补替的原则,他们自封为新一任神官,却不再带领众人祷告,也不愿遵循前人订下的缩衣节食制度。不仅毫无节制地享用仓库里为数不多的存粮,还进一步克扣了孤儿的伙食。
当修女前去交涉时,得知了一个天崩地裂的消息,也就是赫尔梅斯大教堂的坍塌。
教会已经到了生死存亡之际。
为了和敌人决一死战,高层决定放弃旧圣城,将所有正职人员全部调回高原。而留给修道院的最后命令则是,自行抵挡入侵的敌人,将生命奉献给神明,直至最终一刻。
尽管这些变故听起来令人难以置信,但连接倒影教堂的通道封闭一事仿佛验证了他们的说法。
面对此噩耗,修女间也分裂成了两派,一部分人彻底失望,加入了“新神官派系”,另一部分人则犹豫不决,不知该如何是好——按照带头修女的说法,教会过去是如此强大,强大到她们几乎不需要思考,也从未考虑过自身的命运……正因为如此,该消息几乎让她们完全陷入混乱,就好像过去所熟知的世界陡然崩塌一般。
打破这一局面的,是新神官们的变本加厉。
他们原本只是底层教徒,在修道院中的地位仅比修女高上一点,平时负责协助管理者打理院中事务,几乎不存在晋升可能——真正有能力者,根本不会被分派到这里来。现在好不容易尝到了权力的甜头,又失去了上面的监管,自然一发不可收拾。
例如唱诗班和教礼班的“赐福”。
事实上这种事本身就是违禁之举,只不过圣城对修道院的管理并不严格,因此时常有特殊爱好的大人物来此享乐一番,这在大院里并不算秘闻。直到引发超凡者出逃事件,教会才加强了对这方面的监管。
然而他们如今却没了顾虑。
“赐福”从单独拉人到整个班的强迫服从,甚至最后演变成了以身体换食物的交易。这不仅完全违背了教会的律令,也把犹豫不决的修女推到了孤儿一边。
虽说这些年纪不等的女孩都是从四大王国搜刮而来,但教她们识字看书、习礼颂歌,时间长了也不是毫无感情。再加上教会交代的命令,修女们开始抵触新神官的指使,并偷偷将仓库里的粮食取出来分给那些饿坏了的孩子。
只不过她们再怎么缩衣节食,也不可能凭空变出食物来。仓库的存粮日渐稀少,神官亦察觉到了修女的“叛变”,冲突随之爆发——在一次偷运粮食时,他们当场抓住并处死了两名修女,此举意在震慑众人,却激起了其余修女的不安。领头人经过一番谋划和串联,于一日夜晚发起了反击。沉迷在享乐中的神官猝不及防,被人数占据绝对优势的孤儿联军里应外合、一网打尽。
不止如此,领头人还通过地道联系上了另外两座修道院,用同样的方式解决了那些丑态毕露的教徒。
就在大家尝试选派出一名代表,想办法越过大院高墙,将此地的困境报告给赫尔梅斯时,晨曦王国的军队出现在了旧圣城的边境上。
既然已被放弃,除开自行抵抗外别无他法。每个人都知道,一旦敌人攻下修道院,即使她们不反抗,下场也不会好到哪里去,因此才有了伊莎贝拉最初看到的那一幕。
……
听完修女的陈述,伊莎贝拉心中升起了巨大的疑惑。
修道院里的陋习她也有所耳闻,至于那些无能者得到权力后迅速腐化更是毫不稀奇,令她觉得讶异的是教会宣布的命令。
为了与敌人决一死战?如果真是这样,他们就不可能在弃守外圈城墙的情况下忽略对山间小径的监视,如此做法和把首道防线拱手相让有什么区别?
即使退一万步,圣城真紧缺人手到了连云中梯都无法顾及的程度,也不可能说出“放弃旧圣城”这样的话来。
因为大部分人都不知道教会的秘密,但她知道得一清二楚——无论是高原上的新圣城,还是山脚下的老城市,都不是教会的核心。教会真正的核心只有一个,那便是深藏地下的枢密机关,不管是对神石的开采、魔石符印的研究,亦或是神罚军转化仪式,都是在这座建于四百年前的隐秘机构中进行的。
而旧圣城中就有通往枢密圣殿的密道,甚至是主要出口所在地。如此重要的位置,怎么可能这般轻易被放弃?
这段命令根本是漏洞百出,彻彻底底的谎言!
要么是教会在掩饰什么,要么就是修女在撒谎。
后者的话,伊莎贝拉实在想不到她们有什么必要捏造命令,毕竟被遗弃是事实,从这伙人萎靡的面色来看,只怕再拖上半个月,修道院就会变成一处死地。
如果是前者,教会将所有正职人员召回赫尔梅斯,却又未对云中梯、旧圣城有任何防卫,那他们究竟想要做什么?
她将心中的猜测暂时压下,望向带头者,“你叫什么名字?”
“回冕下,我叫秋。”
“你们就没想过逃离这里吗?”
“什……么?”修女愣了愣。
“这座大院虽然墙高门厚,但也不至于无法翻越。一个半月的时间足够你们搭出一座木梯来,或者将柴火堆积于大门下,直接烧毁门扇、熔断铁索,都是可行的方法。”伊莎贝拉奇怪道,“你们既然能想到派出一名代表汇报情况,为何不选择一同出去?这里连粮食供给都中断了,就算没有晨曦军队,再待下去也只有死路一条吧。”
秋沉默了好一阵子才喃喃开口道,“可是……离开了这里,我们又能去哪儿?”
这句话让在场的所有人都低下头来。
“我从来没有离开过修道院……”
“我也是。”
“尽管吃不饱,但每天至少还能吃到点东西,外面并没有好多少。”其中也有孤儿的声音。
“去向别人讨要的话,又变成以前的模样了。”
“书上说,我们不应该把乞讨当成理所当然之事。”
“我不想……再像过去那样生活了。”
原来如此,望着一脸迷惘的众人,伊莎贝拉心中顿时有所了然。她们并不全是因为教会的命令而死守此地,而是生活习性让她们很难再有其他选择。这算是个好坏参半的消息,修女处置起来还好说,心向圣城者杀了便是,倘若这些孤儿都成了教会的死忠信徒,那陛下就该头痛了。
“另外我还想问你们一个问题,”她吸了口气,沉声问道,“为什么要称我为教皇冕下?”
“这……”秋露出胆怯的神色,踌躇了一会儿方说道,“梅恩冕下如今已驾崩,三大主教又相续辞世,赫尔梅斯也没发布新的任免令,根据自动补替原则,您便是最接近神殿的人了。”
“伊莎贝拉冕下,求您救救我们!”
“别把我们丢在这里,我们愿意接受任何惩罚!”
“请带我们去赫尔梅斯吧!”
修女们再次哀求起来。
看来她们叫自己为冕下的原因并非有所预谋,而是希望能重新得到圣城的关注,伊莎贝拉心想。虽说补替原则不适用于教会高层,但落水之人又怎么会计较这些细节,只要有一线生机,便会死死抓住,哪怕是根稻草也不会放开。
想到这里,她脑中很快浮出了一个构想,“我此次来是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告诉你们,都听好了!”
所有人立刻屏住了呼吸。
“教会已经不再是以前的那个教会了,”伊莎贝拉高声道,“梅恩并不是真正的教皇,他不仅背叛了奥伯莱恩大人,还窃取了教皇的宝座!事实上,奥伯莱恩大人想要传位者另有他人!”
这话如同一石激起千层浪,众人顿时哗然。
“那人便是他的首位纯洁者,洁萝。”她不知道陛下会对这番话生出何种想法,但既然开了头,她便决定做到最好,“灰堡也不是教会的敌人,为了对抗真正的强敌,奥伯莱恩大人甚至希望能与灰堡结盟。”
“您指的是……邪兽吗?”有人忍不住问道。
“比邪兽更加可怕,”伊莎贝拉摇摇头,“这些都记载在教会圣典中,只有极少数人能看到。梅恩不甘心让纯洁者夺走权力,暗中发动叛乱陷害了欲担任大使前往灰堡的洁萝,寒风岭之战由此爆发。幸运的是,梅恩的诡计没能得逞,我在这场战斗中活了下来,叛乱主使者却于一个多月内悉数死去。毋庸置疑,这是神明的惩罚。”
“所以并没有什么决一死战,也没有独守修道院至最后一刻——”她顿了顿,“你们现在安全了。”
无论是修女还是孤儿,都露出了不敢置信的神情。
“那……神官一事的惩罚……”
“他们的所作所为根本没资格称作神官,我恕你们无罪。”
大院中安静了片刻,随后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太好了,冕下仁慈!”
“伊莎贝拉冕下万岁!”
“教皇万岁!”
伊莎贝拉向下压了压手,令大家稍稍平静下来,“我已说过,教皇并不是我,补替原则也不适用于教权的交接,我只是教皇冕下的代行者,就和以前一样。”
“那您也代表着赫尔梅斯教会!”秋激动道。
“所以我有任务要交给你们,”伊莎贝拉不可置否道,“当然,在你们填饱肚子后。”
好不容易站起来的众人又齐刷刷跪了下去,“请您尽管吩咐。”
她清楚这些人并非因为相信了她的说法才如此拥护她……她们是被抛弃者,命运之门原本已向她们关闭,现在有了重新回归教会的希望,自然心甘情愿付出一切——哪怕这个“教会”不是真的也无妨。
如果真正的赫尔梅斯教会还健在,等她们脱离困境、冷静下来后或许还会思考这个选择是否正确,但如今这个前提已不复存在——等到第一军主力抵达,她所说的一切都会成为现实。
打碎旧有的概念,编造一个半真半假的故事,向她们灌输一个全新的“事实”,如此一来,罗兰陛下才能真正掌握这片土地。
“很简单,我需要你们恢复旧圣城的秩序。”伊莎贝拉有条不紊地说道,“秋,你先将其他两座修道院的人集合过来,将我的话转告给她们。然后在今晚之前,组织好所有孩子的口粮发放。与你们对接的是灰堡第一军,他们已经知晓了梅恩等人的叛变,不会再为难你们。接下来,你们需要每家每户挨个通知,顺便统计有哪些人走了,那些人还在,若是遇到叛徒一系的神官或教众,立刻通知我。”
随着一道道命令发出,修女们飞快的应诺,然后转身忙碌起来。尽管她们的处境和半个时辰前没有任何实质性的改善,但此刻每个人脸上的神采已变得截然不同。
大门很快被拆散,当一名修女带着孩子们排队离开修道院时,其中一人忽然向她深深弯下腰来。
“谢谢您,伊莎贝拉大人。”
之后每个孩子都同样如此。
“您真好,大人。”
“我不会忘记您的。”
这样的声音几乎贯穿了整个队伍。
感谢么……伊莎贝拉微微闭上眼睛,自从成为纯洁者后,憎恨和诅咒收到过不少,感谢之辞还是第一次听到。
她做这些并不是为了感谢,而是实现目的的手段。同样为了目的,她也可以毫无顾虑地将这些人置于死地。所以……这种谢意对她来说是多余的。
明明这么想着,她却感到心里仿佛多了一些东西……一种从未有过的感受。略有些鼓胀,同时温暖如光。她本以为会心生抗拒,但意外的……这种感觉并不那么让人讨厌。
这便是罗兰陛下的目的吗?
伊莎贝拉轻轻吐出口气,缓缓跟在队伍末尾地朝营地走去。
记住手机版网址:
两周后,也就是仲夏之月接近尾声时,罗兰终于抵达了赫尔梅斯。
北地驻军和女巫们在圣城门口一同迎接他的到来,除此之外,他还在队伍中看到了少许穿着教会制式黑袍的修女。
尽管罗兰已从闪电口中得知了教会高层集体失踪的消息,但亲身走进这座空荡荡的高原要塞时,仍有些不敢相信——预想中的恶战并没有发生,无论是神罚女巫还是新式迫击炮,都没能派上用场。虽说这个结果再好不过,却总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
出征前决定带上伊莎贝拉是个十分正确的选择,根据鹰面和爱葛莎发来的报告,正是这位前任纯洁者察觉到了教会的异常,并在妥善处置完修道院孤儿后,向北地军提出了深入赫尔梅斯圣城调查的建议。
而结果令人惊讶,偌大的城市早已人去楼空,仅剩下外城区一些来不及迁走的居民维持着教会依旧存在的假象。事实上,他们对内城区里发生的事情并不清楚,只听闻教会正在为最终一战作着准备。
之后由伊莎贝拉统合的修女团很快进入了赫尔梅斯——在这些人的奔走宣告下,逃离迹象逐渐得到了缓解,至少往狼心和永冬方向的逃民大队基本不再出现。毕竟放弃圣城这种变故措简直太过戏剧性,对教会声誉的打击几乎是毁灭性的。比起那些不辞而别之人,反倒是主动出面恢复秩序的修女更像是教会的接任者。
“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由于信中没法写得太详细,因此罗兰进入圣城后第一件事便是询问教会残余势力的去向,“内城区里好歹也有几千人,难道他们离开高原都不需要通过外城墙吗?”
“赫尔梅斯下方存在着许多天然的地道,其中有一些便能从地底穿过圣城城墙。如果分批撤离的话,的确可以让外城区的居民毫无察觉。”伊莎贝拉解释道,“它们在建造时便被设计成一次性使用,并且只出不进,而我检查了好几个地道入口,发现它们都已被破坏了。”
“那些地道通往哪里?”
“只有走过的人才知道,”她摇摇头,“若这场逃跑是事先计划好的,相隔一个半月后很难再追踪到他们的去向了。”
所以教会是打算割尾保命,以图东山再起了?罗兰不禁皱起眉头,问题是放弃圣城等于丢掉基本盘,并不是割尾那么简单,其损失甚至比断头还要惨重。他们就这么有信心,能重新找到一个基地与灰堡对抗?还是打算化整为零,分批骚扰他的领土?一想到接下来的几年还要提防这群狂热分子,他就觉得颇为头痛。
大概是看出了他的想法,伊莎贝拉微笑道,“您无需再担心教会,他们不会回来了。”
罗兰愣了愣,“为什么这么说?”
“他们留下了一位信使。”对方回答道。
……
在圣城北区的一座小教堂内,罗兰见到了伊莎贝拉口中的信使。
那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穿着崭新的红底金边祭司袍,怀里捧着一本厚实的书籍,在卫兵的挟持下走了出来。
尽管他的步履有些发虚,但仍然昂起头来,仿佛不想在气势上输给任何人。他先是冷冷地扫了伊莎贝拉一眼,随后才望向罗兰,“你就是灰堡之王,罗兰.温布顿陛下?”
“是我。”
“灰发灰瞳,和你的父亲确实很像,”老人缓缓说道,“我叫雅各布,圣城的大祭司,如果按照世俗的分法,大概和公爵相当……当然,我既没有相应的封地,也不需要那么多仆从。”
“听说你执意在这里等我?”罗兰耸肩道,“怎么,那些人偷溜时没带上你?
“是我自己要留下来的,”他神情肃穆,像是在交代遗言一般,“我老了,跑不动了……就算能走,也没几年好活。与其去过新生活,倒不如和这座城市葬在一起。”
“新生活?”罗兰很快捕捉到了对方话里的关键词。
“没错,卸下一切责任,只为安度余生的新生活。”雅各布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讽刺,“你赢了,国王陛下,如果这就是你想要看的结果——教会不会再与你作对了,这座城市将原封不动地交到你的手中,而你也很快将接过我们的噩梦。”
“哦?”罗兰不置可否道。
“你以为我们为什么要守在这座什么都没有的高原上?”他提高了些许音量,“看看你做的好事,人类就要因你而灭亡了!”
“是么,你说得未免太严重了点,这个锅我可不背。”听到这儿,罗兰大概明白了大祭司的意图。教会果然不愿意让自己舒舒服服攻下圣城,即使实质上无力阻挡,也要在精神上使个绊子。这一手洁萝在决战前也曾玩过,只不过初衷截然不同——如果他是一个对神意之战一无所知的人,那么当知晓魔鬼很快就要灭亡人类的消息时,一定会惊讶得合不拢嘴吧。倘若再添油加醋一番,并将「人类覆灭都是你的错」这个经典黑锅扣在头上,其杀伤力也不亚于精神污染了。
“锅?呵……胡言乱语,你以为我在开玩笑吗?年轻的国王陛下,看来纯洁者大人并没有将事情的真相告诉于你。”雅各布意味深长地瞟了瞟伊莎贝拉,“教会肩负着难以想象的重任,而这件事只要少数高层才知晓。你根本不了解这数百年来,我们正筹备面对怎样的敌人。现在你毁了这一切,自然也得承担后果,即使不愿意也没用——当命运降临到人类头上时,你所能做的,只有无助地接受,然后看着你的王国化为火海!”
看来这家伙不光想要发起精神攻击,还找着机会挑拨他和伊莎贝拉的关系,只可惜看错了人、表错了意……罗兰望着义正言辞地老祭司,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一句话——人生如戏,全靠演技啊。
“你可以不相信我,但事实不容置疑,”雅各布说完后长出一口气,将怀中的书籍摊开递出,“这是教会的《圣典》,你看过以后便会明白,自己都干了哪些蠢事!我们……不,应该说人类真正的敌人,是——”
“魔鬼,对吧?”罗兰随口打断了他的话,“教会把圣城建在此地并不是为了抵御邪兽,而是山中的神石矿脉。大教堂底下有个枢密机关,用于开采神石和转化神罚军,这才是教会的核心——当然,我不清楚你知不知道这些,毕竟转化仪式只能掌握在教皇手中。你之后是不是还想说神意之战或神明的微笑?四百多年一个轮回的战争也算不上什么新鲜的消息,魔鬼又不是来无影去无踪的幽灵,事实上,我早和它们打过交道了。那么……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你——我——”此时雅各布已目瞪口呆,他长大了嘴巴,支支吾吾半天也没能说出一句话来,看上去简直像是随时都会闭过气去一样。过了好一阵子他才颤巍巍地指向伊莎贝拉,“是你……”
后者轻轻摇了摇头,“这些并非由我告诉他的。从一开始,他所知晓的东西就远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多,你太小看他了……或者说,我们都小看了他。”
“既然你说完了的话,接下来就该轮到我了,”罗兰冷笑道。
由于教堂内还有第一军士兵在场,他没有涉及神意之战的起源部分,只是将女巫帝国转化为教会的历史简单诉说了一遍。
但仅仅是这些消息,就已经足够令大祭司惊愕得不能自已了——每当提及教会的内部秘密时,雅各布的眼睛就会瞪大一分,到最后变得几乎如灯笼一般。他看起来很想反驳,但话到了嘴边只剩下支支吾吾的声音,显然一些信息已经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可偏偏它们又和教会里的各类传言相互吻合。
望着老祭司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罗兰暂时停了下来——他倒不是因为无话可说,而是担心再这样讲下去,对方会直接气毙在此。虽说那也没什么不好的,可他还没过瘾呢。
直到雅各布回过气来,他才接着说道,“看来你对教会本质的了解也不过如此,否则就不应该如此大惊失色,明明想斥责我胡说八道,却发现前后都有着不容置疑的线索——我想关于魔鬼和神意之战的一切,都是从教皇那里一代代传下来的吧,为了让这个目标……或者说信念不至于被遗忘。然而夺权者天生便对女巫惧怕不已,别说初代教皇的遗愿了,就连四百年的过去提都不敢提。口口声声宣称要为人类而战,但整个赫尔梅斯圣城里,又有几个教徒知道此事?”
“可惜灰堡不同……在西境无冬城,这类消息并不算什么秘闻,我的每个大臣都知道魔鬼的存在,对抗神意之战的规划亦写进了政策大纲里——从农夫到铁匠,所有领民都在为之而奋斗,这也是我和你们的最大区别!可以说早几年前,我就在为抵御人类末日而做准备了。”罗兰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对方铁青色的面容,“教会才是人类唯一的救世主?你们未免也太高看自己了一点。先不论我能否战胜这个强大的敌人,至少有一点可以肯定——”
他走到老祭司面前,一字一句地说道,“教会连我都打不赢,又哪里来的信心能够拯救全人类?别痴心妄想了!”
“我们……”雅各布的表情顿时僵住,随后血色飞快褪去,脸色瞬间由青转白,仿佛千言万语都没这一句来得有杀伤力——显然他并不是没有考虑过这样的问题,只是自欺欺人般的压在心底视而不见,现在猛地被人揭露出来,他最后一丝坚持也宣告瓦解。
老祭司缓缓瘫倒在地,再也没了出场时的肃穆与高傲。
“带他回监牢吧,”罗兰挥挥手,“这把年纪送去矿山也没有用了,让他好好活着。等到红月降临时,再叫他亲眼看看灰堡人民是如何与魔鬼作战的——希望到了那一刻,他还记得该如何向神明忏悔。”
“是,陛下。”士兵将雅各布强行提起,夹着他的胳膊退了下去。
“另外,干得不错。”罗兰望向伊莎贝拉,“如果不是你,圣城也不会这么快恢复秩序。”
后者少见地撇开了视线,略有些仓卒道,“您……一点儿也不介意吗?我以教皇代行者的名义发布命令、统合那些被遗弃者。”
关于编造一段新历史,将教会彻底一分为二的做法,他已从伊蒂丝、鹰面和伊莎贝拉本人的报告中有过了解,其中北地珍珠对其大为推崇,认为此举不仅有希望将新旧圣城归入灰堡统辖内,还能全盘吸纳教会数百年所积累下来的影响力。就算那帮逃亡者另立炉灶,面对实际掌控赫尔梅斯的罗兰来说,即使是真的也假了三分。
罗兰则考虑得更现实一些,这片高原正位于绝境山脉中央,对面就是大豁口,在神意之战中属于必须要防守的战略要地。原本攻打赫尔梅斯就有着取而代之的意图,现在既然能把原有人力资源利用起来,从而节省下一部分开支,自然是一件再好不过的事情。
“如果事实证明它有效的话,我为什么要介意?”他笑了笑,“不过即便如此,该服的刑期还是不能免除的。”
“我从没往那方面想过……”伊莎贝拉连忙说道。
“当然,也不能没有任何奖励,”他摆摆手,“如果今后需要你以代行者身份出面时,可以在那一天里享受与身份相符的待遇,如何?”
“代行者的……待遇?”
“换成通俗的说法,应该算是御前首相或国王之手。”罗兰笑道,“当然不包括职务及权力,只是单纯的吃住行而已。比如宽敞的豪华套间、王室厨师提供的美食,还有喝到饱的混沌饮料等等。如果你不想要这些,也可以换成金龙奖励——”
“不,陛下,”伊莎贝拉摇摇头,“前一个就好……我是说,请按您的意思来吧。”
“嗯,那就这么决定了。”他愉快道。
……
随着第一军主力加入搜查行动,这座陌生城市的细节也一点点呈现在罗兰面前。
他惊讶的发现,老祭司所说的“原封不动”并不能算是夸张的说法,除了倒塌的赫尔梅斯大教堂,其他建筑群基本完好,城墙破碎处还经过了修补,上面架立的投石机也都保留下来。
伊莎贝拉提到的大量狂化药丸,亦安安静静存放在地下秘窖中,最终清点下来的结果一共是四十二万余枚。一想到洁萝曾打算用百万狂化战士与魔鬼决一死战,罗兰便庆幸她幸好没能走出这一步。
清点完数量后,一把大火在万丈城墙上生起,将药丸烧了个精光,余下的残渣全部推落墙下,与永冻土固结在一起——至此,令他颇感担忧的狂化军扩散一事总算是告一段落。
而搜查报告里的成果远不止如此。
例如粮食。
例如兵器。
每天都有新的物资被发现,而它们的数量足够武装起好几个王都骑士团。也难怪晨曦之主安佩因.摩亚和他的封臣会按捺不住,千里迢迢跑过来想要打劫一番。罗兰发现,除了金龙和珠宝外,教会高层集体撤离时几乎没有带走任何战略物资,这倒也从另一个方面证实了他们此行不会再回来的说法——这根本就是分家产过逍遥日子去了嘛。
盘踞在灰堡西北面的庞然大物,如今终是烟消云散、尘埃落定。
罗兰也清闲下来,之后他要做的便是等待铁斧肃清东境,率大军汇聚于邻国边界,配合主力军展开两肋攻势,一同夹击晨曦王国。
既然难得有放松时间,他打算好好参观一遍这块由教会经营了数百年的领地——毕竟在记忆碎片中,赫尔梅斯圣城并不完整。
而他最想去的地方,无疑是伊莎贝拉提到过的幻象之地——倒影教堂。传说中的星陨女王阿卡丽斯正是通过幻象回放,实现了跨越百年的信念传承;也是在那里,洁萝完成了从纯洁者到教皇的转变。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倒影教堂不仅是历届教皇的交接之所,其本身也是一座博物馆。
光是里面所陈列的教会掌权者半身像就极具历史意义,更别提还有能够通过全息影像的方式来回顾历史上重大事件的魔石符印了。
若以后作为景点供人参观的话,门票一定会卖得无比火热。
只是现在罗兰想要进去的话,还得花费一番功夫——倒影教堂虽然就在旧圣城教堂的地下,完全呈镜像布置,但两者并不相通。中间相隔的石板和黏土足有十多米厚,而且零零散散地填有神罚之石,无论是用人力开凿还是用魔力方舟直接穿越,都是件十分麻烦的事情。
他向伊莎贝拉询问了详情后,决定还是从修道院的地下通道进入。
毕竟这些通道以前是畅通无阻的,后来虽被人工破坏、封堵,可对魔力方舟来说并不算大问题。更重要的是,废弃通道不会受到神石的影响,比起整个洞穴都笼罩在神石矿脉影响下的枢密机关,前者自然安全稳妥许多。
另外为了避免迷路,他还让希尔维预先扫视了一遍,确定好了此趟观光之旅的最佳线路。
由于这些筹备工作,女巫们也得知了这个消息。出发当天,罗兰发现营帐外聚拢了一堆人,其中以小姑娘闪电最为激动。
“陛下,如此重要的探险,您怎么可以不叫上我!”她嘟起嘴巴,像是受到了天大的委屈,“难道我不是您的首席探险家吗!”
“咕咕咕!探险咕!”麦茜帮腔道。
“呃……这只是一次观光旅游而已,教皇的传位之地,哪有什么危险可言。”
“那我也想去……行么?”小姑娘扑闪着汪汪的双眼问道。
他根本没办法拒绝嘛。
有了第一个,自然就会有后来者。
“陛下,带上我吧,”蜂鸟小声道,“我可以帮你拿行李。”
“作为探秘会的一员,我怎么可以错过这么关键性的一刻,你说对吗,陛下?”说话者正是爱葛莎。
“安娜姐去的地方我也要去!”清脆的声音来自于娜娜瓦。
“万一这座地下建筑中存放着邪疫感染体就麻烦了,您不是说空气不流通的地方最容易滋生疫病吗?”莉莉一本正经道。
“如果是星陨女王的话,我也想再见她一次……”不止是女巫,连「七十六号」菲丽丝都凑了过来。
“等等,她不是你们塔其拉的敌人吗?”罗兰好奇道。
“但她同样是值得尊敬的领袖——如果没有阿卡丽斯大人,我们根本撑不到分歧出现的时候。”
……到最后,几乎每个人都如愿以偿地搭上了这趟前往倒影教堂的顺风车。
原本罗兰只打算带上安娜、夜莺、希尔维和伊莎贝拉,现在由于参与者大幅增长,玛姬不得不来回运送了好几趟,才将大家悉数带入废弃的地道内。
这些错综复杂的地道尽管被封闭已久,却依然保持着完好的模样。没有渗水迹象,亦未被植物根系侵蚀,除了灰尘较多外,穿行起来十分顺畅。
步行约一刻钟后,一行人顺利地抵达了倒影教堂的上部区域。接着在伊莎贝拉的引领下,参观团很快来到了一座宏伟的厅堂前——说它宏伟并非它有多么宽敞,而是其穹顶几乎一眼看不到头。大门两侧各立着一排粗壮的石柱,同样笔直而上,隐没在黑暗中。
换句话说,它的层高要远远大于它的宽度。
罗兰走进厅堂,立刻感受到了强烈的局促感,仿佛他正行走在一段悬崖峭壁之中。两侧墙壁虽然有发光魔石照明,但微弱的黄光仅够照亮底部一圈极小的范围。
“这里便是祷告室,历届教皇的画像就挂在大厅墙上。”伊莎贝拉边走边讲解道,“交接的那天,奥伯莱恩就是带着梅恩来这里走了一趟,但大主教根本没料到,除了他以外,奥伯莱恩还带了另外一个人来。”
“那人便是洁萝。”罗兰沉声道。
“嗯,按理说纯洁者绝不允许踏进此地,为符印灌注魔力的女巫都是从转化者中筛选的,一旦看过那些幻象后,则很快会被用于神罚军的转化仪式。”伊莎贝拉点点头,“从洁萝到这里的一刻起,她就成为了教皇候选人之一。”
“真是恶心的做法,”夜莺愤愤道,也不知道是在说转化仪式,还是在说洁萝。
伊莎贝拉识趣地闭上了嘴。
当走到大厅尽头时,一副占据了整个墙壁的全身画像赫然出现在众人面前。和昏黄的道中不同,画框周围被发光石所包裹,柔和的光线将画上每一个细节都生动地呈现出来。
尽管罗兰已多次听爱葛莎等人提过魔女之王的模样,但真看到画像时,心中仍腾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感受。
阿卡丽斯双手驻剑,目光平视,像是凝视着不可知的未来,却又仿佛在打量着他。
任何词语描叙她的容貌都略显匮乏,柔软与坚毅、寒冰与火焰仿佛都在她身上完美融合,只要见过一面就很难忘记。如果光是只有五官出众,还不至于让他如此惊讶。在阿卡丽斯身上,统领者的气场扑面而来,几乎有如实质——仿佛她便是天生的神眷者,只要跟在她身边,就能迎来必然的胜利。
“真是个漂亮的女人,”安娜感慨道,“还好她现在已经不在了。”
喂喂,后半句话是几个意思?罗兰轻轻拍了下她的头,就算阿卡丽斯仍活着,他还能被对方吸引得神魂颠倒不成?
不过看了看身边的夜莺,他决定还是不要把这句话讲出来。
他肯定问心无愧,但万一……万一被那家伙给出什么「言而不实」、「半真半假」的判断来呢?那可真是百口莫辩了。
一行人欣赏完星陨女王的容颜后,走进了隐藏在巨画背后的幻象间。
“这里一共存有九个魔石符印,我也没有全部看过,似乎有些是从更久远的年代传承下来的。”伊莎贝拉将手按在魔石上,“如果您想看的话,我会每个都激活一遍。”
“那就开始吧,”罗兰点点头。
四周瞬间变得漆黑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