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一周整个城堡内的气氛都格外严肃,几大部门的负责人每天都要开上半个时辰的碰头会,相互汇报各自的情况。
“怎么,你们还没发现魔鬼的踪迹吗?”巴罗夫抿了口茶,环顾众人道。
不知道是温蒂那句愿意承担所有责任减轻了老总管的顾虑,还是黄金二号种子的转移计划正在一点点实现,他的神情比最初那几天舒缓了许多。
“第一军的哨兵已经将警戒线推至了草原边界,但仍然什么都没有发现,”卫戍军负责人简明扼要地回道,“再往北便是密林丛生的蛮荒地,没有足够的后勤补给很难进一步扩大搜索范围了。”
「凡人的能力也就到此为止,别说魔鬼和邪兽了,就连那里生活的虫蚁都能轻易要了你们的命。」埃尔暇似乎不愿不放过任何一个嘲讽的机会,「这项任务还是交给我们吧,神罚女巫以十个为一组,目前已经推进到沃土平原三十里的珍珠湖一带,并在那儿建立了一个小型的哨点。」
“珍珠湖?”温蒂问道。
「就是狼女地图上标示着许多鸟巢的地方——那里以前曾是一片密布的泉涌湖泊,现在都快变成沼泽地了。」
“不会遇到危险吧?”
「我们对付魔鬼的经验要比你们丰富得多,一名神罚女巫可以同时应付三到四只狂魔,只要有五人结伴而行,就算是魔鬼的小型巡逻队,她们也有全歼的把握。」埃尔暇信心满满道,「当然,若狼女遇上的真是小型巡逻队,敌人的大部队恐怕也离我们不远了。」
“它们就不会单独行动吗?”巴罗夫好奇道。
「对红雾的需求注定了它们不可能离开补给点太远,」帕莎解释道,「毕竟魔鬼无法像人类那般自给自足。」
“那么……都离无冬城这么远了还不能解除警戒?”
「除非我们每隔三四里就设置一个哨点,像网子一样将无冬城围在中心,否则根本无法确保敌人不会潜入进来。」
「即使如此意义也不大,」另一位高阶女巫赛琳补充道,「没有聆听符印的支持,当搜索队观察到恐兽的那一刻,已经来不及将消息传回了。」
听到这儿,温蒂不禁在心里叹了口气,环境复杂的蛮荒地犹如一道无形的屏障,将无冬城的视线压缩在草原以南。整个西北方就像被迷雾笼罩的秘境一般,他们所能做的,只有在这片混沌中慢慢搜寻敌人的蛛丝马迹。
洛嘉的消息来得太不是时候了。
倘若在陛下未出征前,希尔维、闪电、麦茜、夜莺等人还在的时候该多好,就算要探明整个北边的情况,估计也只要一两天便能办到。
她的能力在这样的情况下,实在太过无力了点。
“虽然你可能会觉得我多管闲事,但总管先生,能告诉我城民近些天的反应如何吗?”提莉忽然开口问道,“他们有没有觉得害怕或惊慌?”
“哪儿的话,”巴罗夫连忙放下茶杯,抚胸向五王女行了个礼,“城中的一切状况都在市政厅的掌控之内。最近我们的办事员接到了不少询问,不过问题大多是敌人到底在何方,以及第一军需不需要帮助之类——也就是说,他们不仅没有觉得慌张,反而斗志高昂,就连晚班效率都提升了不少。请您放心,绝对没有人把此事和沉睡岛女巫联系在一起。”
“是么……如此就好。”
“当然,也不是完全没人抱怨,至少鸟吻菇和松果的涨价是实实在在的。”老总管撇了温蒂一眼,“如果不尽早解除警戒,鸡蛋很快就要步它们俩的后尘了。”
“这些可以先放一边,只是我觉得魔鬼一事还是早做宣传的好,毕竟它们和之前的敌人截然不同。”提莉忧虑道,“如果有人煽风点火,把魔鬼爪牙的说法翻出来重提,我担心这会对女巫与普通人之间的信任造成难以挽回的打击。”
“这……”巴罗夫犹豫了下,“我得请示罗兰陛下才行。”
“那么写进今天的记录中吧,”提莉望向温蒂。
“我明白了,”后者点点头,正准备将各人汇报内容总结一遍时,一串急促的脚步声传进了会议大厅。还未见到人,玲的声音就已经响了起来,“温、温蒂大人——狼姑娘她、她醒了!”
“什么?”所有人顿时站了起来,温蒂更是迫不及待地说道,“我这就过去!”
“咳咳,我也去看看吧——”巴罗夫刚准备跟上,便被灰烬拦了下来。
“那可是女孩子的卧房,你还是在这儿等消息好了。”
……
温蒂走进房间时,洛嘉正挣扎着想要从床上爬起。她的脸色苍白,两只长耳朵只剩下了一半,软软地耷拉在头顶,毛发也显得黯淡无光。仅仅这样一个小动作,便让她的额头泌出了细汗。
“没想到……我还活着。”她喘了口气,转头望着涌进房中的众人,“我昏睡多久了?”
“从我们发现你的那天算起,已经第十天了。”温蒂将她轻轻按回床上,“不要移动,你的四肢、骨骼甚至内脏都受了不小的伤,十天时间根本不够它们恢复——你能活着全靠日暮的共生之种,在娜娜瓦回来之前,还是继续静养比较好。”
得知共生之种的作用后,洛嘉向另一张床上的日暮微微低下头,“谢谢……”
“其实也没什么,”后者故作无谓地耸了耸肩,“躺在这儿每天都有混沌饮料喝,我觉得也挺不错的。”
“在蛮荒地深处,你到底遇见了什么?”灰烬沉声问道,“昏睡时,你曾多次提到过魔鬼。”
“的确是魔鬼……而且不只一个,”洛嘉闭上眼,似乎在回忆当时的场景,“那时候我正在追踪一只混合种邪兽,随后遭遇了两只落单的魔鬼——它们或许是哨兵,也有可能只是想要狩猎邪兽。”说到这儿她深吸口气,“我干掉了它们,但没想到那只是魔鬼大军中溅出的一滴水花,更多的敌人成群结队地涌向塔其拉遗迹,数量多得难以估量,而且其中还混杂着一些不可思议的庞然巨物。”
随着狼女的陈述,卧室逐渐变得鸦雀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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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发现敌人的大部队后,洛嘉心里清楚已到了不得不撤离的时刻——正如罗兰大酋长和闪电所说的那样,这样的对手绝不是她一个人能应付的,将消息传回无冬城才是要紧之事。
她已经在之前的战斗中证明了自己,倘若魔鬼在此扎下根来,她以后还有很多机会与这群怪物交手。
尽管脑袋里做出了判断,可她却没有选择第一时间离开,而是打算找个高点,抵近观察下魔鬼的动向。只是一句“我看到了许多魔鬼”容易让人觉得她是落荒而逃回来的,若能带回更多的情报,即使是大酋长也得承她这个人情。
如此一来,不管对方见面时说的那番话是关心还是讽刺,都会不攻自破——她想要的并不是道歉,而是认同。即使在生死存亡的大战中,她也能起到令人侧目的作用。往浅了说,这是她个人的荣耀,往深里说,这对于提升狂焰氏族在大酋长心中的分量大有好处。
于是她就这么做了。
当然,这些想法她不会直说出来,只是简单描述成好奇而已。
洛嘉很快找到了一座离塔其拉遗迹不远的废弃石塔,虽然塔身近乎半毁,外表被青苔与藤蔓覆盖,但也是附近最佳的观察点。
为了方便撤离,她没有穿上衣服,而是将行囊背于背后,裹着一条披风就爬上了塔顶。
顶端破开的大洞正好供她容身,加上帘子般的藤条,数次从头顶飞过的恐兽都没能发现她的踪迹。
然后她终于看清了庞然怪物的真面目。
那竟然不是活物!
“它们不是……活的?”听到这儿,温蒂不禁打破沉静问道。
“我只能这么认为,”洛嘉低声道,“那些家伙看上去没有一点生物的特征,倒像是……”
“倒像是什么?”
“你们在赤水河上建的那座铁桥。”
众人相互对视了一眼,一时有些难以理解,“桥?”
“我当时……也觉得不可思议,但事实就是如此,”她虚弱地咳嗽两声,“它有着如同桥面一般平直的躯干,四条长腿就像桥墩一般分布在身躯两侧,只是……无论是躯干还是四肢,上面都没有覆盖任何血肉,透过那些空洞的骨架和铁片,我能清楚地看到怪物身后的景象。”
温蒂不由得吸了口凉气。
一座能自主行动的钢铁大桥?这是魔鬼制造出来的东西吗?
洛嘉稍息片刻后接着说道,“每一个骨架怪物至少有八九丈那么高,它的顶面固定着许多魔鬼,远远看去,就好像层层排布的虫卵。而它的腹部则挂着一个硕大的皮囊,犹如从什么东西身上剥下来的脏器,不仅能感受到其在脉动,透过表皮还能看到内部涌动的暗红色气雾。”她握紧了拳头,轻轻贴到胸前,“三神在上,那些怪物的模样简直邪恶极了。”
灰烬皱起眉头,“……然后呢?”
“然后它们在遗迹周围趴伏下来,皮囊中垂落数百根管子插入地下,令周围的土地变成了黑褐色的结块。而上面的杂草和树木都很快枯萎,仿佛被什么东西抽干了生命一般。大部分魔鬼也随之沉入地底,只留下数百只狂魔和十余只恐兽继续在遗迹周围活动,应该是负责巡逻侦查之类的任务。”
“你有没有看到一种长着无数眼球和触须的魔鬼?”温蒂一边记录着狼女的发现,一边询问,“它们往往待在高处,乍看起来像是一团蠕动的肉瘤。”
“多眼魔么?”洛嘉摇摇头,“闪电跟我提到过它的危险,不过我并未在魔鬼大军中发现其身影。”
“那你的伤是……”
“我太轻敌了,”她神情有些沮丧,“我在塔顶藏匿了三天,恐兽也多次从这个区域飞过,但没有任何征兆显示它们想要彻查此地。我原以为先前狂魔吹响的号角并未引起大部队的注意,直到撤离时才发现有几队魔鬼早已在附近潜伏下来。”
“等等……它们还会做这种事情?”日暮惊讶道,“以前听你们说,魔鬼不是身强体壮、但头脑简单的野兽吗?”
“位于底层的魔鬼确实如此,但有人指挥就不一样了,”提莉沉吟道,“这批敌人中很可能存在一位高阶魔鬼。”
“面对未知的敌人,本就没有完美的应对之策,”灰烬拍了拍她的肩膀,“你能凭借意志逃脱险境,并且活着回到无冬城,就已经非常难得了。”
这还是温蒂第一次从超凡者口中听到如此正式的称赞。
“或许吧,幸运的是……那家伙没有亲自来找我的麻烦,”洛嘉有气无力地挤出个笑容,“当行踪暴露后,我立刻变作狼形,借着夜色加速逃离,这也令它们的投矛攻击失去了准头。我不清楚追兵有多少,只知道头顶始终有恐兽在盘旋。”
“你——杀掉了所有追兵?”提莉疑惑地问。
温蒂心里同样生出了一丝怀疑,如果无法摆脱敌人的追踪,狼女势必会遭到无止境的围追堵截,她身上所受的重伤也证明了这点。加之只能被动挨打,如此看来,她当时可谓已经陷入了绝境。
“不……是它们放弃了追杀。”洛嘉回道,“我也不明白为什么……只要再追上一天,我一定会先撑不下去,但它们偏偏选择了撤退。”
“红雾!”提莉很快反应过来,“是魔鬼携带的红雾用完了——你还记得它们撤退的地点吗?”
她揉着额头想了一阵,“大概是离草原五六里的地方吧。”
“地图呢?快拿张地图来。”
见提莉在图纸上来回比划着距离,温蒂随之也领悟了对方话中的意思。那些骨架怪物很可能是一种运输红雾的魔力机器,就像教会所展示的攻城兽一样,而洛嘉的描叙亦间接证明了这点,无论是大军沉入地下,还是被红雾污染的土地,都与雪山背后那座魔鬼营地中的景象如出一辙。
如果说从遗迹出发的恐兽只能逼近到蛮荒地边缘,那是否说明无冬城暂时仍处于一个较为安全的境地?
了解完大致情况,洛嘉已显得疲惫不堪,缠绕伤口的绷带上又渗出了血迹。
安慰她好好休息、在娜娜瓦回来之前专心养伤后,温蒂带着众人离开卧室,轻轻掩上了房门。1.
回到会议厅,温蒂将新获得的情报从头到尾复述了一遍,当谈到安全距离时,埃尔暇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她的话。
「在魔鬼面前,根本没有真正的安全距离——塔其拉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后才明白这一点,以红雾消耗量来划定交战区域是一件极为危险的事情。例如恐兽可以背负多个气罐,令突袭距离大幅增加;或是提前埋设一批气罐,然后在行军中更换。当然,最直接的手段还是建立前哨站,并将这些站点作为跳板,来获得更长的进攻范围,围绕前哨战展开争夺便是整个神意之战中的主要基调,只可惜我们很难在广阔的平原上找到所有隐秘修建的哨点。别忘了,魔鬼比你们想象的还要狡诈。」
温蒂不禁想象出了对方口中描绘的场景:铺天盖地的魔鬼大军一边发动正面强攻,一边四处架设能储存红雾的前哨站,一旦建成,该区域很快就会被源源不断的魔鬼所占领,而联合会则会失去相应的情报与资源供给,导致周边地区同样陷入险境。到最后就像滚雪球一般,丢掉的土地越多便越是寸步难行,直到再也无力抵抗魔鬼的进攻。
“那你觉得它们进攻无冬城的几率有多大?”提莉平静地问。
「我得说算你们幸运——或者说我们都很幸运,」埃尔暇摊开触须嘟囔了句,「虽然红雾无法判断敌人的极限范围,但至少可以判断它们的行动意图。在短时间内,我认为魔鬼向无冬城发起大规模进攻的可能性并不大。」
“能详细说明吗?”
「还是红雾。」古女巫点了点肉瘤脑袋,「魔鬼的一切行动都取决于红雾的输送,沉入地下代表它们能使用的补给并不算充裕,只留下巡逻队而不是构建营地,也从侧面证明了这一点。即使有魔鬼袭击边境,应该亦只是零星部队而已。当然,后续情况会不会有变化,得根据现场状况判断。」
提莉将目光移向帕莎。
「埃尔暇的判断是可信的,」后者摆了下主须,「在联合会时代,她带领的圣佑军小队就曾多次取得过奇袭魔鬼营地的胜利……只是脾气有些不太好。」
「我的耐心只用在值得关注的事情上,」埃尔暇没好气道,「比起恐兽的远距离突袭,我更担心的是那些新的战争机器。」
“我想问下……魔鬼以前是用什么方式运送红雾的?”巴罗夫总算找到了可以开口的机会。
「和我们差不多,」帕莎叹了口气,「低等魔鬼、拖车、奴役的混合种、或者是改造后的攻城兽。它们谋划一场战争的时间也和我们接近,每当大战将至,沃土平原上总能看到十多条红线。」
「为了阻截运输中的红雾,无论是圣佑军还是普通战斗女巫,甚至是凡人军队,都必须全力以赴。如果遇到守备森严的运输队,我们流淌出的鲜血常常会染红整条道路,所以那些红线既是魔鬼的血脉,也是我们的生死线。」埃尔暇补充道。
最后一句话令现场的气氛一时有些凝固。
尽管还未和魔鬼军队正式交手过,所有人却感受到了四百多年前这个强大异族对人类造成的压力。
在罗兰陛下的熏陶下,哪怕是温蒂也清楚后勤的重要性,而运输工具无疑是衡量其水平的标准。倘若魔鬼有能力制造如此庞大的器械来输送红雾,则意味着它们可以使用较少的队伍,来为前线提供大量补给。血线的减少将使得每支运输队的守卫更加严密,或许洛嘉所看到的景象,在今后将成为魔鬼推进的常态。
如果不是有罗兰.温布顿的话,她真不知道第四次神意之战要如何打下去——魔鬼在这数百年里极有可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单独行动的高阶魔鬼和巨大无匹的骨架怪物就是证明;可除开无冬城,其他人类王国的力量比起联合会时代仿佛还弱了许多,让那些贵族骑士悍不畏死地冲向魔鬼大军,这种景象她想都不敢想。
「总而言之,现在的局面和我们之前的一个推断十分接近——除了时间对不上外。」大概是意识到过于强调战争的艰难有损己方的斗志,埃尔暇咳嗽两声,换了个话题,「能自主产生红雾的黑石尖塔需要建在神石矿脉上,敌人选择夺取圣城遗迹并不稀奇,毕竟塔其拉已是沃土平原最东边的神石汇聚地。一旦尖塔竖立起来,红雾覆盖的范围可以直接笼罩绝境群山,到那时,一切抵抗都将失去意义。」
没有人反对,不受移动限制意味着魔鬼可以从四面八方发起攻击,飞行恐兽的机动性远远超过氢气球,只要离开城市范围便有可能遭到袭击……这种局面下人类根本坚持不了数年,就会全线崩溃。
温蒂虽然对行军打仗不太在行,但也多次参与过相关会议,她知道不管是罗兰陛下还是赫尔梅斯教会,都制定过绝不让魔鬼拿下塔其拉遗迹的计划。
看来三方皆想到了同一点上。
「值得庆幸的是,魔鬼提前暴露了它们的意图,而且离红月降临至少还有三到五年时间,我们完全可以做好充分准备,然后发动雷霆一击。」埃尔暇接着说道,「即使失败也不要紧,魔鬼离沃土平原最近的黑石尖塔都在龙脊山脉以北数百里的地方,轮消耗它们并不占优势。不过无论如何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战争已经到来了。」
温蒂陡然感到肩头沉重了不少。
“等等,等等……”巴罗夫忽然嚷道,“你们想怎么打我管不着,但总不能让城门一直关着吧?现在知道魔鬼大军里无冬城还很远,暂时也不会攻过来,是不是可以先解除警戒,让那些畜牧场都运转起来?”
“我也觉得无冬城需要更可靠的预警方式,”卫戍军负责人罕见地跟着开了口,“陛下曾经说过,能建立起更深远的防线,就意味着防守方有着更高的容错率。可否让莲小姐在草原边境地带竖立起几座烽火台?当然,如果是卡特大人提到的那种能瞬间连接数十里地的通讯工具就更好了。这样一来,也不会耽误市政厅的工作。”
前者还好说,但后者缺了安娜和罗兰,根本没人知道该怎么做。另外烽火传递警报的速度真的赶得上恐兽突袭吗?
温蒂犹豫了片刻,正准备回答时,帕莎的声音已经在脑海中响了起来。
「这件事就交给我们吧。」
“哦?你打算怎么做?”灰烬挑了挑眉。
「既然知道了魔鬼的驻扎之地,事情反而比较好办,」帕莎伸出触手,递到光幕前,「利用这个,我们可以创造一个较为全面的视角来监视魔鬼,就像这道光幕一样。」
只见她手中放置着一颗璀璨的五彩魔石。
温蒂立刻联想起了七十六号菲丽丝所做过的事,“你打算利用它来为幻象仪器定位?”
「没错,只要捏碎它,魔力核心便能在相应位置展开光幕。不过这种魔石数量极为有限,消耗一颗便少一颗,同时它也是寻找天选者钥匙的关键,所以我只能把它用在最为关键的地方。」
“可是——”她瞬间想到了另外一个问题,“这需要派人靠近塔其拉遗迹才行吧?但那里已经被魔鬼……”
「放心,不用劳烦你们,既然是我们提的主意,自然由我们来做。」埃尔暇不以为意道,「塔其拉可做不出构想一个方案,然后丢给他人去实施的懦弱行径。再说这种小事根本不算什么,每一位神罚女巫都好了牺牲的准备——」
“但能不牺牲才是最好的,”提莉微笑着打断了对方的话,“放置魔石的任务还是交给沉睡魔咒吧。她们尽管战斗力有限,不过胜在能力多样,何况作为西境的新来者,更需要功绩来获得大家的认可,不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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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兰陛下……罗兰?”
声音仿佛从很远处传来,轻缓而柔软。
直到耳边感受到一丝瘙痒,罗兰才猛地回过神来。
“你又走神了哦,”夜莺伏在长桌前,与他四目相对,一只手撑着微微倾斜的下巴,一只手晃动着皙白的食指。显然刚才她就是用这根手指拨弄他的耳朵的。
“呃……是吗?”罗兰清了清喉咙,装作翻看缴获统计报表的模样,“大概是今天的天气格外适合午睡的缘故吧。”
“但这不是第一天发呆了,”夜莺闪身回到营帐一旁的躺椅上,“自打上次从倒影教堂回来后就一直如此。发生什么事了吗?”
罗兰下意识想要否决,话到了嘴边却又停滞下来,谎言对夜莺无效,而且他也无法欺骗自己——即使过去了快一周时间,这件事他依然想不明白。
“的确发现了些问题……只是,它太过诡异,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如果不好说,可以不用告诉我,”夜莺抱着后脑望天道,“我的脑袋反正没你的好用,就算说了十有八九也帮不上忙。若是安娜的话,应该能帮到——”
“我也没跟她说。”罗兰苦笑着摇摇头。
“诶……是吗?”夜莺立刻从躺椅上翻过身来,“为什么?”
“因为这件事的诡异程度超过了我所能理解的范围,”他直言道,“可它偏偏又影响不了什么,换句话说只是我个人的困扰。告诉她除了徒增烦恼外,并没有什么意义。”
“原来如此。”夜莺眨了眨眼睛,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但罗兰知道她根本就没有听懂,只是不明觉厉罢了。
“所以你千万别跟她提起我老发呆这事,”他叮嘱道,“这些问题除了我自己外,没人能解决。”
“嘿,当然!”不知为何,夜莺忽然开心起来,她先是拍拍胸口,随后从包囊里掏出一片烤鱼干丢进嘴里,一副满足的模样。
稳住对方后,罗兰暗地里叹了口气,眼睛虽望着统计表,却一点儿也看不进去,脑海中始终飘荡着教堂密室中的景象。
为什么一个虚构出来的人物,会出现在联合会成立初期?甚至从画像来看,她存在的时间还要更早一些。
事后罗兰询问了伊莎贝拉、爱葛莎和菲丽丝,但得到的答案都是否——那段历史对于塔其拉而言太过遥远,没有人能说出誓约会议上的背景挂画是何许人物,只能推断她曾经赫赫有名。
他一直以为,梦境世界中的人分为两种,一种是被洁萝吞噬的败亡者,他们被束缚在灵魂大楼中,与这个世界仍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最明显的特征便是拥有几乎一样的外貌,以及住所中的记忆碎片。
另一种则是虚构者,他们来自于梦境背景,一部分提取自他的大脑,一部分由世界自行捏造。
但现在他的认知产生了动摇。
按伊莎贝拉的说法,洁萝的寿命大致在两百岁到两百五十岁之间,而她服侍教皇的历程也有相应记录,这一点应该不会出错。那么问题来了,怎么看这位“永不衰老”的纯洁者都无法吞噬一位八百年前的人物——她的岁数对于普通人来说可能十分惊人,不过放到历史长河中就不算什么了。
毕竟她仍是一个出生自教会时代的人物,单纯比辈分的话,爱葛莎等人足以当她的祖母。
那么是画中人自己跑进梦境世界的?
这个想法更加不可思议。
一个古代人要如何在现代社会生存,并且伪装得毫无破绽?再说梦境还未出现前,她的灵魂又存放在哪里?
除此之外,“岚”的外貌也能否决该猜测。
她可以称得上是气质不凡,却绝对和美貌挨不上边,这说明她并非一名女巫——没有了诡异的能力,哪怕生前再杰出的人,死后百年也只会化为一撮尘土。
抛开以上两个想法,最合理的解释反倒是最平淡无奇的一种,即两人仅仅是撞脸而已,一切纯属巧合。
采用该想法的话,可以为他省去不少麻烦,但罗兰心中始终难以说服自己——这真是一次纯粹的巧合吗?
想要进一步寻找答案,恐怕还得找到她本人才行。
一想到那个愈发变得捉摸不透的梦境世界,罗兰便会感到一丝不自觉的抗拒,不过被未知的秘密所困扰,其感觉同样不太好受。
两害相权取其轻,犹豫了近一周后,罗兰终于下定了决心。
当然,帮助他下定决心的,还有百般央求的塔其拉神罚女巫,以及逛完赫尔梅斯圣城后颇为空闲的等待时间。
……
进入梦境的过程依旧无比熟悉,当他睁开双眼时,日期仍然定格在上次离开之时——尽管两次间隔已有一个多月,周围的景象却没有丝毫变化,床头柜上摆着的一张训练生合照,好像他刚刚才从武道家协会总部回来似的。
罗兰摸出手机,翻到嘉西亚的号码一栏,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很快接通,话筒那边传来了均匀的轻喘声,“喂?”
他看了眼窗外,此时天际才泛出一抹鱼肚白,“你在晨练?”
“知道就不要说废话,”嘉西亚的语气还是那么嫌弃,不过相比之前至少没有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感,“有什么事吗?”
“嗯,我有个问题想和你谈谈,现在怎么样?我马上来找你,顺便请你吃早餐。”
“这么急?”对方沉默了片刻,“那你下来吧,我就在筒子楼前的这条巷子里。”
“等我。”罗兰挂断电话,以最快的速度穿好衣服,冲出了房间。经过客厅时,他看到了衣衫不整,一脸惺忪的洁萝。后者显然刚从床上爬起来不久,皱巴巴的睡衣向一侧滑下,露出半截白嫩的肩膀,脚下则套着一双尺寸偏大的男式拖鞋——毫无疑问正是他的。
他扶额摇摇头,不得不停下脚步,回身帮小丫头整理好衣领。
“泥等等……我待会就去烧水下面……”洁萝含糊不清道。
“不用了,待会我带早餐上来,你洗漱完等着吃就行。”罗兰拍了拍她的脑袋,将她推进卫生间后才急匆匆地出了门。手机用户请浏览m.阅读,更优质的阅读体验。
“来咯,两碗红烧牛肉粉!”老板满面红光地将粉条端到桌前,顺手还用毛巾擦了擦桌面——显然武道家的光临让他颇感自豪,毕竟嘉西亚可是筒子楼的明星人物。
“谢谢,再加份煎蛋,”罗兰抽出两双筷子道,“一人一个。”
“好咧!”
“如果我是你,就不会请女性在这儿吃早餐,”嘉西亚翻了个白眼,“难怪你现在还是单身。”
这是诽谤!如果不是责任心在作梗,那些神罚女巫早就把他给——
“呃,洁萝那家伙等下还要上学,我得把早餐送回去,要是太远的话……”
“我知道,所以下不为例,”嘉西亚打断了他的话,娴熟地掰开一次性筷子,将粉上的小葱和牛肉搅匀,很快一碗粉条便变成了诱人的酱红色。第一口稍微吹凉,不细嚼慢咽,而是直接嗦入口中,如同连绵不断的缎带一般,只发出细细的呲溜声。
光是听到这声音,罗兰便已觉得食欲大开。
“什么嘛,”他撇撇嘴,“你这吃法不是很地道吗?我还以为你吃不惯街边小吃呢。”
“那是你的错觉,”嘉西亚耸肩道,“我来这儿住了差不多快十年时间了,哪家店子我没吃过?只是干净宽敞的店铺是请客者的礼节,而且我也不喜欢总被人盯着看。”
罗兰发现确实如此,不光是摊子上的其他顾客,就连过路的人都会好奇地朝这个方向望上一眼——毕竟嘉西亚银灰色的头发和匀称的身材实在有些醒目。
“这……倒是我的疏忽了。”
“所以赶紧说正事吧,”嘉西亚瞪眼道,“你这么急着找我是为了什么?武道家协会可不会协助你做违法之事。”
这家伙……眼神为啥如此戒备?昨天才从总部回来,能做什么违法之事啊。再说了,还有比猎杀证更违法的东西吗?
罗兰犹豫了小会,“我想见下你的师傅,能帮我约个时间吗?”
“啥?”对方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你的师傅……岚女士。”他随口编造了个理由,“我对上次失约感到十分愧疚,想要当面向她道歉。”
嘉西亚像不认识他一般打量了他半天,最后才挥挥手道,“哦?现在知道能得到我师傅的引荐有多么重要了?不过省省吧,她不会再见你了。”
“或许岚女士并没有你想象的那样讨厌我呢?”
“你是不是还想说她在新人大会上和善地对你交代了许多话啊,”嘉西亚不以为然道,“不要妄想了,错过的机会不会重来,师傅也绝不会对一个不守时之人多加关照,更别提见面了。”
“先打个电话试试吧,”罗兰坚持道。
“你……”嘉西亚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不是真想要向她道歉才对吧?”
“如果能请教些武道家的训练方法就更好了,”他装出一副认真脸。
前者抽了抽嘴角,大抵是想让他彻底放弃这个不切实际的念头,她最终还是拿出了电话。
“对了,你师傅的号码是……”
“告诉你也没用,不是协会的数据卡就不可能打到总部里去,”嘉西亚做了个静声的手势,“喂,您好,是我……”
通话只持续了三分钟不到,她便挂断了电话。
“我就知道是这个结果。”
“怎么样?”
“当然是拒绝啊!还连带着责怪了我一顿,”嘉西亚没好气道,“你的形象在她心目中已经完全破产了,一提到你,她的声音至少低了一个八度。”
怎么会这样?罗兰不禁感到有些纳闷,按照新人大会上的态度,岚显然没有计较他的失约,反而还有一丝看重的意思。他原以为对方的密语是将自然之力练到高深处的用法,嘉西亚不清楚也不足为奇,但现在看来,难道当时真是他幻听了不成?
一开始他还没有执意想要知道谜题的答案,甚至进入梦境世界都有些犹豫,如今遭遇挫折,他反而不愿意就此放弃追寻了。
“好罢,”罗兰喝了口汤,“那我们什么时候能再去总部一趟?”
“等你独自解决掉一起侵蚀事件,成为正式武道家的时候——现在你还只是刚入门的新人而已。”
这个条件倒意外的简单,罗兰心想。不过他表面上不动声色道,“我会期待那一天到来的。对了,你还记得我们刚到达地底时,岚女士的那番开场白吗?”
“怎么了?”
“她说神意之战离我们不远了是什么意思?”
“这个嘛……”嘉西亚有些无奈道,“我师傅非常欣赏一本写于半个世纪前的书,就叫《存在的理由》,也推荐我读过。书上对文明的出现、演化做了一番猜想,将其称为神明的抉择——当然,这个神明并不是拟人化的角色,而是一种规则,或者说万物延续的目的。不过这些东西太过遥远,跟我们毫无关系,加上书籍只在武道家协会中流通,所以几乎没什么人知道。”
听到这里,罗兰却上了心。毫无疑问,这又是一本他没有见过的书籍——这意味着它来自于梦境世界的自我创造。
“能让我看看吗?”
“书在总部,等我下个月述职时去图书馆借吧。”嘉西亚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如果我还记得此事的话。”
眼看对方疑心渐起,罗兰连忙扒完粉条,借口先行离开了店铺。
待到隔日结束梦境世界后,他长出了口气。
若是不接触武道家协会的话,梦境里仿佛一切都很正常,可只要和他们搭上边,蹊跷之事便会层出不穷。
此次探寻虽说不太顺利,但总算不是一无所获。何况期待已久的神罚女巫再一次获得了知觉恢复的体验,看到她们欣喜无比的模样,此行就不算白费。
罗兰正打算趁这段休整时间多开启几次梦境世界,加快其时间的推进速度时,闪电抱着一只燕尾鹰飞进了他的营帐。
“陛下,有您的加急密信,”小姑娘嘟囔道,“是从无冬城寄来的。”
西境直达?这段旅程可不算近,难道无冬城出了什么变故?
为了节约信使资源,不太紧急的消息都是通过船只发往旧王都,再由塔萨等人负责转寄,例如政务汇报等等。而燕尾鹰则是动物信使中体型最大、消耗最高的一种,优点是处于食物链顶端,安全性高,缺点是会占去女巫相当一部分控制份额。驱使一只这样的猛禽差不多相当于三只灰鹰,对蜜糖来说也颇为费力。
罗兰摸了摸萎靡不振的动物信使,从它脚上解开密封环。摊平信纸的那一刻,他不由得愣在原地。
魔鬼的军队竟然提前出现在了蛮荒地?
四天之后,北境与赫尔梅斯能说得上话的高层官员全部聚集到了圣城郊外的营地中。
紧急集合令显然引发了大家的关切,但没有一个人露出慌乱神色,无论是参谋部还是西线军军官,都只是在猜测陛下是否又有了新目标,类似的讨论一直到国王陛下沉着脸走进帐篷才戛然而止。
“召集各位来是有一件重要的事要说,”罗兰敲了敲桌子,“我们必须得返回无冬城了。”
这句简短的命令瞬间引起了众人的一阵骚动。
一开始收到密信时,他还未下定决心,毕竟信中提到的内容全部是通过洛嘉.焚火一个人所得,尽管令人震惊,却无其他证明。对于偶遇魔鬼这件事的前因后果,信里也没有作过多描述,加上魔鬼大军动向不明,而更改作战计划又牵扯颇多,让他一时有些拿不定主意。
然而接下来的几天,罗兰竟连续收到了数封来自西境的直达信——望着风尘仆仆的各类动物信使,他才意识到此事恐怕非同小可。
果然,第二、三封信中记载了洛嘉受伤被救、呓语魔鬼与无冬城拉响警报的消息;第四、五封信则是关于沉睡岛女巫抵达,以及内部不和的情报。每一个都是值得汇报的关键事件,按寄送顺序本应该后到的在先,不过实际情况却整个颠倒过来。
由此也能看出,随着情报紧急程度的递增,负责传讯的信使也越来越高级,以至于最近发出的密信反而第一个抵达。
结合这几封信件来看,罗兰总算是大致了解了事情的全貌。而第三封密信中所提及的闪电专用地图,也让他从后者那儿得到了确认——洛嘉确实有前往塔其拉遗迹一带,并计划在那里磨炼技艺,拿魔鬼和邪兽来提高自身的战斗水平。
如此一来,情报的可靠性便有了保障。
同时狼女的这份执着亦让他不禁有些感慨。
难道是初次见面时自己的劝说语气太重,刺激到她了?
好在最终结果不错,日暮的共生之种成功保住了洛嘉的性命,魔鬼的行踪也提前被知晓——倘若等到秋暮才返回无冬,恐怕敌人已经在蛮荒地站稳了脚跟。
光凭这份功劳,给她颁发一个杰出贡献奖都不为过。或许回去后该满足这位武斗迷的愿望,把她武装成自走型重火力单位才是——这样的提升至少比磨炼技艺要来得快多了。
“事情的缘由就是如此,”罗兰将密信上的关键信息讲述一遍后,神情肃穆地扫视在场的众人,“鉴于局势有变,两肋攻势计划只能提前中止。从即日起,各部队做好行军准备,分批从圣城撤离。而我会提前启程,争取在最短的时间内回到无冬城。”
现场的气氛顿时凝重起来,大部分与会之人尽管对魔鬼早已有所耳闻,也清楚它们才是整个灰堡、乃至人类的大敌,可毕竟没有和敌人真正交手过,对于这份旨意的突然性感到有些茫然,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复才好。
罗兰也清楚此消息来得太过惊人,令人猝不及防,因此没有多作催促,而是静静等待大家的消化与思考。
过了好一会儿,参谋部官员西尔特爵士才举手道,“陛下,这情报……可靠吗?”
“不管是索罗娅的图层印记还是蜜糖的动物信使,都不是那么容易伪造的东西,”罗兰肯定道,“虽然没有进行二次确认,但考虑到接近魔鬼不易,可以当作特殊情况来对待。”
“那……晨曦怎么办?”永夜公爵问到了关键问题。
“人是一定要救的——灰堡绝不会放弃任何一位盟友。”罗兰望了眼一脸担忧的安德莉亚,“另外晨曦之主也必须付出代价,温布顿的愤怒或许会迟到,但从不缺席。只不过这件事和第一军无关,我会在会后另作安排。”
见他心意已决,所有人都不再出声,接下来的环节便是他下达具体指令,参谋部制定方案,其余人等执行。
紧急行军对于第一军而言并不陌生,不是以劫掠为目的的作战使得这支军队在进攻或是撤退上都能做到井井有条,即使罗兰先行离开也无须太过担心。
新旧圣城的物资、人员运送则由新成立的北境二级市政厅与康德公爵共同承担,伊莎贝拉亦会留守到转运完成。有她和「新修女委员会」坐镇,加上北地驻军的守卫,教会余孽基本没了染指此地的机会,赫尔梅斯高原已然成为灰堡版图的一部分。
至于这个由罗兰命名,被灌输了一连串诸如“大主教为窃权者”、“叛徒破坏了盟约”、“女巫遭受陷害”、“魔鬼才是大敌”等修正历史的新组织,能否彻底取代原来的教会,并且成为巩固他统治的工具,大可留到以后再慢慢观察。他的当务之急是恢复圣城的秩序,使其在神意之战开启前不至于变成一处死地。
以上指令在密信抵达前就已经或多或少的处于实施状态,现在不过是加速推进而已,唯一需要细致交代的,便只剩下进攻晨曦一事。
会议结束后,罗兰将安德莉亚留了下来。
“第一军主力必须得回去防守无冬城,所以计划只能稍作更改了,”他开门见山道。
“请您放心,有提莉殿下和沉睡岛姐妹在,无冬城一定会安然无恙的,”金发女巫尽管面有忧虑,但仍先出言安抚道,“再说您已经尽力了,如果做不到的话,也无需勉强。”
“你错了……”罗兰摇摇头,“如果第一军不出动,此事只会解决得更快——你莫非觉得我想要安佩因.摩亚的人头,他的城堡和骑士能救得了他吗?何况我也没法坐视奥托.洛西白白送掉性命。”
“解决得更快?”安德莉亚愣了愣,“难道您想让——”
“正是这个难道,”罗兰扬起嘴角,“要说服她们可不容易,毕竟一生之敌就在眼前,她们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回去和魔鬼决一死战了。”他稍作停顿,“五十名神罚女巫,等同于五十位超凡者,即使在联合会时代,也是一支不容小觑的力量。这个世界上除了我之外,没人能抵挡住她们的袭击,当神罚之石和骑士的刀剑都无效之时,安佩因的性命就已经在倒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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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不过解决晨曦之主从来不是问题,问题是如何控制晨曦王国的秩序,如果后续掌权者仍然是摩亚家族或者是拥护王室之人,那么此次行动就不能达到应有的目的,这个道理你应该也很清楚。”罗兰直视安德莉亚的双眼,接着说道,“原本我的介入会使得这场扫荡变得名正言顺,但现在恐怕得让三大家族站到台前来。”
道理很简单,必须有人在安佩因.摩亚倒台后接手辉光城混乱的政局,而灰堡之王的名号和第一军的实力足以慑服所有蠢蠢欲动的贵族,即使奎因伯爵上位摄政,也会被视为温布顿王室所扶持的代言人。
可在新计划中,灰堡介入的这一大前提已难以实现,神罚女巫自身又不算政治势力,因此只能归纳到三大家族的名义下,否则外交战争就会变成一场报复性的暗杀行动,这是罗兰绝对要避免的。
如此方案对奎因家族有利有弊,坏处是需要成为众矢之的,好处则是威望也会成倍增长,若他能借此机会控制住辉光城,摄政代言人将有机会成为真正的晨曦新王。考虑到奎因伯爵本人的能力,应该是利益远大于弊端的。
安德莉亚犹豫了会儿,很快想明了其中的关键点,“可这样做……您得到的好处就十分有限了。”
“总比放任安佩因继续跟我作对要好,再不济也能保下奥托的性命,”罗兰不置可否,“正如我之前在会上所说的那样,我不会轻易放弃任何一个为灰堡做出过贡献的人。”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她的神色放松下来,眼里多了一份感激,“伊蒂丝小姐没有说错,您果然是一位仁慈的君王。”
“嗯……啥?”罗兰微微一怔,“伊蒂丝.康德?她说了什么?”
“呃,她的说法和您一样——在出征之前,她就知道您一定会对奥托爵士伸出援手。事实上如果不是北地珍珠的劝说,我恐怕没这么快做出决定。”
还有这样的事?
罗兰装作不动声色的模样点点头,“既然如此,之后我会写一封信送给奎因伯爵,里面除了行动步骤外,它也代表着灰堡的盟约。虽说大部分人都会做出正确的选择,但我希望这个结果是百分之百,所以你得跟随神罚女巫一同前往辉光城,确保他按照我说的计划行动。说实话,我信任的是你,而不是你的父亲奎因伯爵,因此只能让你在这边多留一阵子了。当然一旦问题得到解决,你亦可以和女巫们一起返回无冬。”
放下顾虑后,安德莉亚又恢复了贵族般的优雅,她提起裙角,微微躬身道,“您都做到了这个地步,我自然无法再推辞。另外我也有封信想要寄给提莉殿下,还请您帮我转交。”
“举手之劳而已,”罗兰笑着应了下来。
安德莉亚离开后,夜莺皱起了眉头,“那个家伙在搞什么鬼?”
“你说的是伊蒂丝?”他摸了摸下巴,“唔……或许只是闲聊时谈到了这件事吧,毕竟两人都有出席出征前的决策会议。怎么,难道她就不能认为我是一个仁慈的人么?”
“我觉得就算你是算天下无双的好人,她都不会这么夸你。”夜莺耸耸肩,“她就不像是一个会提及仁慈的人……”
罗兰还准备说些什么的时候,帐篷外的亲卫掀开门帘报告道,“陛下,伊蒂丝.康德大人想要见您。”
哦?这就有点意思了。
他与夜莺对视一眼,随后允诺道,“请她进来吧。”
“是!”
北地珍珠走入大帐后简单行了一礼,“陛下,我希望您更改主意,放弃对晨曦王国的干预。”
罗兰皱起了眉头,“如果你有想法,应该直接在会议上提出来,现在决策已定,我再反悔的话岂不是把命令当做儿戏?”
“所以我才在会后向您单独汇报,”伊蒂丝缓声道,“计划可以继续实施,只要在细节上做那么一点更改就行——这样在外人看来,您并没有违背自己的允诺,只不过因为一些意外因素,导致了任务没能按期实现。”
听到这里,夜莺忍不住现出身形,“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先向安德莉亚劝说来找陛下帮忙救人,现在又说不要干预晨曦事务,这其中若没有阴谋都让人不敢相信!”
一般人在矛盾言论被揭穿时都会产生一丝难堪或迟疑,但伊蒂丝丝毫不为所动,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一幕。“因为局势变化了而已,”她坦然道,“你能辨别谎言,对吧?那么你就应该能听出来,我说的每句话都是真的。”
“谈谈你的理由,”罗兰来了兴趣。
“锐不可当的两肋攻势会让整个晨曦都知晓您的大名,即使奎因伯爵摄政,那些平民也知道其幕后真正的主人是谁。等到魔鬼的威胁减弱时,您可以慢慢影响到晨曦的政策走向,甚至将它转化为您的封地。在第一军强大实力的制约下,只需要分出一小部分精力即可实现这一点——但现在这个基础没了。”
伊蒂丝拢了拢长发,有条不紊地说道,“灰堡大军入城与奎因伯爵发起政变本质上是两码事,后者只会极大增长伯爵的威望——其他贵族无论是震慑还是降服,又或者暗中作对,可以说都和您无关了。”
“然后就这样放任安佩因.摩亚与灰堡为敌?”夜莺质疑道。
“就算陛下什么都不做,他也很难保住王位,至少没可能再号召起封臣为他效力——旧圣城之战后,安佩因已经没有足够的力量与威信去统治王国,晨曦很快就要乱作一团了。”伊蒂丝的语气就像在陈述事实一般,“在这场纷乱中,奎因伯爵依然有可能上位,但影响力绝不可能遍及全国;运气足够好的话,奥托.洛西也能保全性命,即使没有,安德莉亚亦不会怪到您头上,因为这不是您的「过错」,陛下。”她强调道。
可以说这一步安德莉亚也考虑到了,所以她才会犹豫地道出那句「您得到的好处就十分有限了」的提醒。
罗兰对此同样一清二楚,可比起这些得失,他更希望得到一个较为稳固的盟友——即使奎因伯爵起初并不会全心全意向着自己,神意之战也会将人类间的隔阂尽数消除,在这个决定文明命运的敌人面前,一致对敌才是最重要的利益。
北地珍珠不应该看不到这一点,在他的印象中,伊蒂丝绝不是一个目光短浅之人。
如果真是如此,对方只被眼前的权力所蒙蔽,那他可就要失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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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兰将自己的想法道出后望向对方,“你真觉得让奎因伯爵管理晨曦要比一个糜烂的邻国更糟糕吗?”
面对诘问,伊蒂丝并没有露出丝毫意外的神色,“事实上,我认为这两者从短期来看不相上下,一个稳定的盟友可以为您提供资源、人口、以及在神意之战中协助您的行动——这一点对于其他贵族来说或许充满变数,但奎因伯爵有着安德莉亚这一环作为保障,在此点上还是有几分把握的。”
她……承认了这点?这让罗兰有些不理解起来,他以为对方的反驳点会在于贵族的不可信上,另外——她口中的短期又是什么意思?
“反过来看,晨曦陷入混乱后,新秩序需要血火来重铸,这期间必定导致王国衰弱。倘若再加上魔鬼入侵,邻国将变得像灰堡东、南两境一样,难民遍地,荒草丛生。届时只要稍加安排,灰堡就能获得大量人口——和上一种情况不同,这些人将会永远属于您。”
“可你刚刚不是说,盟友除了人口外,还能提供资源和战争协助么?”夜莺不悦道,“先不提一个好处怎么就和三个好处不相上下,难道你就没考虑过,那些逃民在迁移过程中会有多少人因为缺衣短食而无助地死去吗?”
伊蒂丝针锋相对道:“三个好处看似比一个好处大,却是有前提的。为了充分利用起盟友的资源,陛下需要投入一定的筹码——比如蒸汽机、黄金二号、乃至火药枪械。如果没有这些,单靠晨曦自身的力量根本不可能与魔鬼对抗,更别提在战场上支援灰堡了。这便是一笔不菲的支出,尽管它能换回更多好处,但在无冬城自身需求尚未满足的情况下,筹码的分量不能无视。因此一增一减之下,我认为两者基本相等。”
罗兰不禁挑了挑眉,能从提供援助中看到好处的人,在整个灰堡已是凤毛麟角的存在。如果换做巴罗夫,他一定不同意把自家的货物和技术当成“支援物品”运送给邻国。
“既然收益基本相等,为何你依然坚持混乱的晨曦要更好?”
“因为女巫,陛下。”伊蒂丝的回答出乎了两人的意料。
“女……巫?”罗兰诧异道。
北地珍珠伸出一根手指,“是的,请您想象一下,新的晨曦不再视迫害女巫为理所当然之事,甚至受到安德莉亚的影响,奎因伯爵有很大可能会扶持女巫,并效仿您的政策,让她们参与到生产和建设中去。没有了生存压力,新觉醒的女巫不会再往灰堡迁移,此举便已经对您造成了损失——这是其一。”
“其二,晨曦王国的位置比灰堡更具优势,无论是魔鬼侵略狼心和永冬,还是教会逃亡者余烬不灭,都会将两国的女巫推向南方——一旦晨曦处于稳定状态,她们还会继续向灰堡迁移吗?答案很明显不是,或许数十年后,邻国所拥有的女巫将超过灰堡,相比前者,这个趋势更让我觉得不安。”
“大家都能好好活着……这难道不好吗?你有什么好不安的?”夜莺的语气不知不觉中没了之前的那番气势。
伊蒂丝没有看夜莺,而是扬起头直视罗兰,“您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一个或数个拥有匪夷所思能力的女巫,能瞬间改变王国与王国之间的差距?”
“像安娜那样的?”
“没错,像安娜、像爱葛莎、像索罗娅……她们的能力都可以称得上不可思议,当您拥有她们的那一刻,无冬城就与其他贵族的领地拉开了差距,这也是您能走到今天这一步的原因。”伊蒂丝缓缓道,“除此之外,您所掌握的知识和视野亦无人能及,只要您还在位,女巫联盟成员一个不少,灰堡就很难遇到除魔鬼之外的挑战者。”
说到这儿她微微一顿,“可在那之后呢?百余年过去,邻国已和灰堡别无二致,女巫工作在各个领域,您书写的知识也不可能限制在无冬城之内。他们可以学习机器的制造方法,掌握您所传授的一切……然后,只要有一名晨曦女巫觉醒了无可取代的能力,灰堡恐怕便会成为落后的那一个了!”
“这不可——”夜莺下意识地想要反驳,说到一半却中道而止。
“何况这只是建立在像安娜那般神奇能力的基础上,而您能保证安娜就是所有女巫中的顶点了么?”伊蒂丝一字一句地问道,“若是对方的能力比安娜还要惊人,晨曦的后续继承者还愿再把灰堡当做盟友吗!”
罗兰几乎想要为这番话鼓起掌来。
伊蒂丝原来不是想得不远,而是想得太过遥远了——一般人只能看到近些年的变化,她却已经将目光投到了百年之后!
如果只是这样也就罢了,但在她的话语中,罗兰居然听出了一丝技术爆炸的意味。身为一名“过来人”,他自然清楚人类的科技推进速度是不断递增的,从猿人到点起篝火,再从蒸汽动力跃至信息时代,现代社会中一个人在其短暂的一生里,就能目睹到过去数万年都无法体现的变化。
如今女巫加入该进程后,这个过程可能会进一步缩短,一两个关键女巫的出现,很可能便会导致一场技术变革。事实上也正像对方说的那样,倘若安娜觉醒于辉光城,而不是边陲镇的话,他能走到哪一步还是个问号。
当女巫联盟的成员相续老去,新的关键女巫又出现在晨曦,那么结果几乎不言而喻。这也是伊蒂丝坚持若无法掌控晨曦,还不如任由他们陷入混乱的原因。
罗兰自认如果自己是一名土著领主,那么此刻无疑已被伊蒂丝说服了。任何一位君王都希望自己的国度能千秋万代、永续不朽,也希望后代能将自己的荣光继续延续下去。像是培养一个有可能威胁到王国的对手,这样的行为是绝对需要杜绝的。
现在更改主意还来得及,而他所要付出的代价,不过是一次小小的毁约与欺骗,然后放任奥托听天由命即可。
可他偏偏不是。
罗兰所关心的国家并不在这里。
除此之外,他也不在意自己逝去后的王国是什么模样,比起树立起万代长存的统治者,他更倾向于看到整个人类的进步。无论灰堡的继任者是谁,他对其都不具任何保驾护航的责任与义务,只要在这一生中将发展尽可能提升至一个新高度,并且解开神意之战的谜底,他便已觉得不虚此行。
至于之后四大王国孰强孰弱,那都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最后,他心中还有一个看似微小,却难以忽略的执念。为了利益而轻易抹消约定,将谎言变为筹码——当他意识到这份条件反射式的抵触时便清楚地明白,他这辈子也没可能成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政治家。
“精彩的推断,”罗兰欣慰地望向伊蒂丝,“但我不会收回已经发出的命令。”
“陛下——”后者讶异道。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比如一个真正的君王应该以利益为重,又比如欺骗不过是王家常事,”他打断了对方的话,“不过我想说的是,除了君王外,这世界上还存在有其他统治者……”
“其他……统治者?”伊蒂丝不解地重复道。
“没错,比如一个心怀理想主义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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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决完晨曦方面的事务后,罗兰回到了自己的住所,一座位于营地深处的庄园中。
这里原本应该属于一位富裕的商人,不仅建有数栋连在一起的两层石砌房,还围着偌大的前庭后院。只是赫尔梅斯的动乱让原主人不知所踪,他也就把这里当做了临时的落脚地。
走进中间的主屋,安娜正坐在桌边,认真翻阅着那些他从梦境世界里找来的书籍。阳光从窗口洒下,将她的刘海映成了漂亮的金黄色,同时在她白皙的脸庞轮廓上留下了一道光边。
“开完会了?”听到响动,她转过头来,笑着问道。
“嗯,要交代的事都说了,明天一早娜娜瓦她们就得先出发。”
“先泡会脚再说,”安娜起身端来一盆水,放到床边的矮凳上,接着俯身帮他脱下鞋袜。这个时代高原上所使用的皮靴质地坚硬不说,还格外不透气,因此每次回到卧室,他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泡脚放松,然后换上一双轻便的软底布鞋。一开始罗兰还坚持要自己来,但最终没能抵住对方的执拗。
“水温怎么样?”安娜将黑火沉入水中。
“再热一点……啊,这样刚刚好。”罗兰感受到双脚被一阵温暖包围,忍不住长出了一口气。
不止如此,黑火还会化作滚珠模样,像按摩器一样挤压他的脚背与脚板,最后再覆盖住整个双脚,烘干残余水分。
这样的生活还真是容易让人沉迷其中啊。
“那你呢?”安娜在他身边坐下,“明天和娜娜瓦一起走吗?”
“不,另一个人是希尔维,她的监视能力对卫戍军来说是无可取代的。”罗兰握住对方的手,“我回去固然能起到稳定人心的作用,但他们总要习惯在没有我坐镇的情况下自行应对麻烦。另外第一军主力没就位,我一个人能起到的作用也十分有限。等到麦茜运送完她们两人,第二批就轮到我和你了。”
由于蜂鸟的能力没法对活物生效,麦茜一次搭载的人数被限制在两人左右,浮动取决于载员的具体重量。闪电也能背负一人行动,不过高度会大幅下降,基本只能贴着树梢飞行,用来应急还行,长距离航程的话就太不安全了。
从赫尔梅斯前往无冬城是一段漫长的行程,即使麦茜能够在太阳落山后继续飞行,同时不必每天花时间去觅食,单程也需要近三天的时间。他只能按照女巫的紧急程度,分批次来运送。
好在军队会沿着内河逐渐向南推进,之后每批人员运送的间隔也会相应缩短。
“如果能有更快的运输方式就好了,”安娜仰起头,“例如那种能在天上飞的机器。”
“那可不容易,除非——”罗兰本想说没有内燃机,就不可能制造出真正堪用的飞行器,但话到一半时,一个想法忽然从他脑海中一闪而过,令他下意识地改了口,“等等,或许也不是件无法办到的事。”
“要怎么做?”安娜碧蓝色的眼睛顿时闪闪发光。
“利用温蒂和谜月的能力,”罗兰思索道,“如果只是为了载人的话……两者结合在一起说不定行得通!”
这也是麦茜的轰炸计划带给他的启发,如果不追求量产或通用性,女巫的能力在许多方面都能起到与机器等同的效果。
经过三年的积累,无冬城现在有了轻质的铝材,有了可以进行大型计算的算术院,还有用于验证结果的中枢载体,一架无动力、或者说弱动力的滑翔机并不是可望而不可及的目标。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温蒂的控风术与装载曙光一号的电动机。
简单来说,一架飞机之所以能飞起来,是因为发动机提供了向后的推力,使得机翼可以迎风前进,并利用机翼上下面通过的气流形成气压差,从而获得升力。
按照无冬城现有的技术,一台电动机的功率远不足以拉起一架飞机,但他并不需要从运动中得到升力,温蒂的风便是能径直作用在机翼下方的“气压差”。电动机只需提供水平方向的分力即可,就如闪电在空中调整炸弹的方向一般——只需施加一个不大的力,这架飞机便可腾空而起。
“为了获得高效的滞空能力,它的翅膀应尽可能长,”罗兰回忆着后世滑翔机的模样,越说越兴奋,“但要使起飞前的升力最大,它又必须得有一个较宽的翼根,能将温蒂的控风范围全部包含在内。还有……”
一架设计合理的滑翔机能通过热气流来爬升高度,从而令滑翔距离大幅增长,不过在这里,女巫却可以随时随地的提供上升气流,这意味着只要魔力没耗尽,它可以永远飞下去。
换句话说,只要在目的地修建出一条跑道,该机便可一次性运送十人甚至更多——哪怕再慢的滑翔机,时速也超过两百公里,几乎是麦茜变化成恐兽后的三倍,一天时间内便可抵达灰堡任何一座城市。
当然,无论是样机制造,还是操纵训练,都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哪怕现在就动手,等到能上天的时候,女巫和第一军早已经返回无冬城了。
不过这个念头仍然让两人兴致勃勃地讨论了许久——飞行,一直是对生于地面,且死于地面的人类最大的诱惑。而且滑翔机和笨拙的氢气球不同,前者可是货真价实的乘风翱翔。
如果说伊蒂丝能给罗兰带来施政上的惊喜,那么在技术上,唯一能与他对等交流的也只有安娜了。
“对了,”她细致地收好讨论结果和模型草图,“今天的会议上听到什么好消息了吗?自从收到无冬城的信件后,你还没这么轻松过。”
“算是吧,”罗兰扬起嘴角,将北地珍珠的单独会谈简单说了一遍。
当听到伊蒂丝的理由时,安娜忍不住笑出声来。
“怎么了?”他不禁好奇道。
“我想说,她对大家也太有信心了一点。学会你所传授的一切吗?光是高等数学就很难了,更别提物理和化学……”安娜做了个鬼脸,“我觉得即使花上一百年,我也无法把那些橙色书籍全部看懂。”
“噗嗤,”罗兰也笑了,“像这样的书,梦境世界里还有很多呢。”
“而且,我觉得以后的世界并不会像她所说的那样。”
“哦?那你觉得会变成什么样子?”
“她认为你若无法通过两肋攻势获得威望,不如让晨曦陷入混乱,可我觉得威望累积的途径远不止这一条路。当你带领大家与魔鬼抗战,将侵入王国的可怕敌人悉数消灭,这便是任何人都难以企及的威望。”安娜认真说道,“你消灭教会,赢得了神意之战,女巫们会牢记在心,塔其拉遗民亦会以你为荣。你把各类知识带给大众,只要翻开书本,就总能找到你的名字。无论是历史还是现世,你都将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在这样的威望下,其他王国的领主为了寻求庇护,纷纷要求加入你的治下,没有一个人敢违背你的意志——因为之前已有太多例子证明了那些谋反者的下场。等到百年之后,这世界上或许只剩下一个王国,而它的边境早已扩展至沃土平原,正一点点恢复人类国度曾经的荣光……”她顿了顿,“我这样的想法,是错的吗?”
“当然不是,”罗兰亲昵地点了点她的额头,“而且这个想法也很像是你的风格。 ”
“那你为什么会为伊蒂丝的话感到高兴?”安娜不解道。
“我欣慰的不是她所推测的图景——因为历史本身就充满着各种各样的可能,”罗兰笑道,“能看清楚过去就很难得了,更很何况是预知未来。比如有可能第三次神意之战顺利度过,但数百年后的第四次神意之战全面崩溃,又或者潜藏在海底的敌人远超想象,陆地上的人们只能被分割包围消灭……那时候别说王国不朽了,连人类的延续都成问题。”
“唔……这个猜测确实像你的风格。”安娜模仿着他的语气说道,“那你到底高兴在何处?”
“她的视角,”罗兰摊开手,“当说出那番话的时候,伊蒂丝就已经从一名贵族官员变为了一名国家官员。”
“国家……官员?”安娜重复着这个有些拗口的词语。
“没错,她所站着的位置不再是北境一地,而是将灰堡视为一个整体,通过推测王国整体的走向去思考政策,对于这个时代的人而言是件十分难得的事——要知道就连巴罗夫都没有做到,在市政厅总管的心中,他从来都是从无冬城一地的角度来衡量得失的。”
这是一个飞跃式的改变,从一开始,伊蒂丝.康德仍是以北地贵族的一员自居,她的言行与出谋划策在辅助上位者的同时,也在为北地争取好处。这是封地贵族最常见的意识,只有家族所待的那块地盘,才是个人唯一的归处。哪怕他们效忠的是国王,领地的利益也在国王命令之上。
“还有另外一点,便是她对女巫的看法。”罗兰接着说道,“能领悟女巫可以带来技术上的跨越,把其能力拉到发展战略上来对待,光从这一点看她就领先于大多数人了。”
表面上照着做,与知道为何要这么做是截然不同的两码事,尽管他有在教材中提出「科技是第一生产力,而女巫是科技的最佳催化剂」理念,不过大多数市政厅官员并不能理解优待女巫的意义所在,他们这么做只是因为国王陛下的命令。民众同样不了解,他们和女巫们日渐相处融洽亦是因为部分女巫为他们的生活带来了便利,仅此而已。这种共存关系脆弱得就像一层泡沫,当遇到重大冲突或挫折时,双方处境极容易发生倒退。只有当女巫不可或缺的理念深入人心,才能从根本上解决这一问题。
可以说这一点比前者更令罗兰感到满意,毕竟随着集权的加速,封地差异的消失,会有越来越多官员接受一国一治的观点,但要令他们明白女巫能力的本质,则恐怕需要很长一段时间。
当然,伊蒂丝也不是毫无短板,她的眼光虽然超越了大部分人,却仍未超越时代,心中所构想的,依然是一个永续不朽的灰堡王国。
不过考虑到她如今的年纪和夜莺相当,有着这样的念头也不奇怪。罗兰很期待二三十年后,她在自己的引导下会变成怎样的执政官。
大致解释完后,安娜歪头道,“既然未来无法预测,你又不考虑离世后的灰堡,倘若我们能活过神意之战,你想要做些什么?”
“你早就知道了,不是吗?”罗兰凝视着她荡漾的双眼道。
类似的话题在两人相拥入眠的夜晚已不止一次提及——跨过沃土平原,去曙光境、甚至是魔鬼的领地看看;穿越海线,让人类的足迹遍布大海的另一头;揭开神明的面纱,洞悉这个世界的真相。为此,他会动用一切可以利用的资源,不止是灰堡王国,只要是生活在这片大陆上的每一个人,都将为这场探索献上自己的一份力量。而任何试图阻拦的顽固之徒,都将是他的敌人。
“记得带上我,”安娜咧嘴笑道,“我不想错过那样的景象。”
“嗯,我一定会和你一起——哪怕是前往世界的尽头。”罗兰吻上了她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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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冬城,第三边陲城。
提莉守在魔力核心前,注视着它的每一个变化。涌动的魔力宛如蔚蓝的海水,令外层的骨架有节奏地扩张收缩,像是在呼吸一般。棱锥体的中央闪烁着一颗黄色的光球,犹如被波浪洗刷的宝石,同时也吸引了她的全部目光。
只要光球还亮着,就意味着五彩魔石仍保持完好。
「如果累了的话,还是去休息下比较好。」脑海中忽然响起了帕莎的话语,同时身后传来悉悉索索的摩擦声,「若这边有消息了,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提莉回过头去,只见一只偌大的肉瘤从头顶垂落下来。尽管转化后的高阶女巫看起来都一样,但经过这些天的相处,她发现自己已能隐隐分辨出她们的区别了。
“我不累,这才五天呢……”说着她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就是有点困。”
「在我还有知觉的时候,困和累没什么区别,」帕莎摆摆触须,「放心吧,魔石未碎就代表着那些女巫依然安全,如果真遇到魔鬼,她们一定会捏碎石头的。」
提莉也明白这个道理,但怎么都放心不下来。早知道当时就一起去了,她有些懊恼地想,没想到自己会被灰烬那笨蛋说服。
理论上此行并不会有太多危险,挑选出来的女巫都是与教会战斗过的佼佼者,潜入方式亦和攻占峡湾教堂时相差无几——莲负责在地下制造出沉降的空洞,再由轨迹展开可供短距离穿行的通道,令众人能于瞬息之间往返于两个空洞之间。对于敌人而言,即使发现了地下的异样,掘开土层也只能看到一个封闭的洞穴。
关键在于最后一步,为了能让幻象仪器获得更广阔的视野,捏碎魔石的位置应尽可能在高处,提莉原本打算自己带上飞行魔石来完成定位,最终却让灰烬抢过了任务。
若是在夜间行动,被魔鬼发现的几率根本微乎其微,出发前的几次演练也十分成功,但灰烬依然用领导者不宜亲身犯险的理由将她劝阻下来,结果现在只能待在魔力核心面前空担心,却什么也做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