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我也和你一样,」缄默片刻后,帕莎忽然开口道,「每次有伙伴出征时,我都会守在城门前。联合会还在那里修建了一座高塔,用来给大家休息,若有队伍回来也能立刻知道。」
“你是说塔其拉吗?”提莉问。
「没错,不过几年后除了卫戍军,就很少有人去那里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她没有回答,心中却已猜到了那个答案。
「因为最后得到的总是失望和哀痛。」帕莎将触须搭上她的肩膀,「女巫之间的认同超越了血脉,是魔力把我们连接在一起,无论是普通战斗女巫还是圣佑军成员,只要相处上一阵子,大多都会变得情同手足。但这样的关系也让高塔中充满了负面情绪,特别是好不容易等到回归日,却只看到运回来的一具具尸体。等到外围防线被一步步压缩,再也没有人需要出征时,联合会下令拆除了那座高塔。」
“你想说等待是没有必要的么?”
「恰恰相反,我想说的是不要对等待心生抵触,这证明你还没有真正体验过失去的感觉。」帕莎的语气缓慢而柔和,「我也希望你们永远没有变成像我这样的一天——淡漠地将牺牲视作常事。」
我并非没有失去过,不管是离开王宫还是远赴沉睡岛,我都做出过许多决定,其中不少关乎得失,甚至是放弃一部分同类……只要能走在正确的方向上,我并不会有太多迟疑。可有些人不同,总有那么一两个特殊之人,会让我心烦意乱。提莉握了握手中的电光魔石戒指——如果是她的话,完全可以轻易做到交替控制两颗魔石,但换成灰烬,连飞行都只能直上直下,因此这枚戒指便留在了她手中。
但她没有将这些想法说出来,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谢谢。”
「不客气,我去查看下绝境防线的挖掘进度,大殿入口处就有休息室,想睡的话虽时都可以去。」
“我明白了。”
帕莎按原路离开后,提莉忽然感到掌心中一凉。
她摊开手,只见戒指固定魔石的一角不知何时剥离开来,刺入了她的皮肤中,在上面留下了一滴细小的血珠。
……
“今天都第五天了,为什么还没看到遗迹的影子?”莲嘟囔道,“天天憋在地下,我都快发霉了。”
“我哪知道,反正你往哪边打洞,我就往哪边走,”一名扎着满头麻花辫的姑娘耸耸肩,朝空中抛出一块肉干,接着张开嘴——只见肉干闪过一道蓝光后瞬间消失不见,而她的腮帮却鼓了起来,“嗯……无冬城的生活果然名不虚传,就连干粮都能做得如此美味。”
“打、打洞?你把我当鼹鼠了吗!”
“大同小异啦。”
“那个……你还是省点吃比较好,”伊菲叹了口气,“回去的时候我可不想饿肚子。”
“哼,我也不想听血牙会女巫的说教,”对方把头一偏,“听说你们曾打过提莉殿下的主意,要是我的话别说肉干了,连麦饼都不给你们吃。”
伊菲顿时翻了个白眼。
“够了,”灰烬无奈地出声道,“加入血牙会并不是她们的过错,这话若是让提莉听到,肯定又要教训你了。”
“呃……好罢。”直到搬出五王女,她才老实下来。
又是一个精力过省的家伙,灰烬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位看打扮就知道不省心的女巫正是轨迹,可她偏偏是此次行动不可或缺的角色。
轨迹的能力十分不可思议,在未成年前,她就能用魔力创造出连接两个地点的无形通道,该通道无法用肉眼看到,并且没有距离——换句话说,她可以瞬间从一个地点抵达另一个地点,若两者之间相隔着门、墙一类的阻隔物,轨迹就好像突然消失了一样。只要不中断能力,通道便会一直存在。
不过魔力的限制范围依然存在,两地长度最多无法超过二十步,如果以她自身为起点,这个距离则会缩短到十步。
而成年后,轨迹觉醒的分支能力「魔力印记」使得通道的实用性和运用范围大幅提升——通过赋予印记,她可以令其他人看到并使用通道。没有印记的人即使知道通道在哪,也无法阻止她的自由移动。
当然,该能力也具有一定的危险性,例如赋予印记后让敌人进入通道,趁着对方还未完全跨过之时解除能力,那么得到的便是分别出现在两地的半截身体了。
依靠莲和轨迹相互配合,在地下开拓出一条神不知、鬼不觉的断桥式通道,正是提莉制定的方案。即使敌人能发现一处地洞,也无法通过它来定位女巫的位置。等到魔鬼意识到这样的洞穴还有许多时,她们早已远遁数里之外,因此理论上来讲是个绝对安全的计划。
一行人行动的路线是从迷藏森林出发,以爱葛莎的石塔为原点,朝着东北方向前进。好处是靠近无冬城一侧的森林已完全被叶子掌控,不用担心混合种邪兽的威胁。
然而实际操作起来,灰烬却发现了一个棘手的麻烦,演练时几百丈的距离几乎不会产生偏差,但拉长数十倍后,她们已很难再确认自己的位置。尽管每天晚上都会通过星辰来修正方向,可到底对不对,谁心里都没底。
“要不再查查洛嘉带回来的地图?”莲望向灰烬,“或许我们可以找到一两个标志性地点,只要能确定位置,便可知道遗迹离我们究竟还有多远。”
灰烬点点头,心里却没抱多大的希望。
上面画着的那些鸟窝、蜂巢和熊穴,真是用来指路的?恐怕也只有闪电和麦茜能根据地图找到正确方向。
“嘘!”伊菲忽然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三人立刻安静下来。
很快,她们听到头顶传来沉重的脚步声,步履数很乱,证明至少有四到五人。考虑到混合种邪兽很少集群行动,声音源头极有可能来自魔鬼的巡逻队。
不一会儿,脚步便离她们远去,显然敌人根本没有注意到藏在地下的玄机。
这已经是今天的第二次。
大概是狼女的袭击让它们增加了警戒人数。
直到声音完全消失,伊菲才松了口气,“这至少证明我们大方向没错。”
“问题是看不到城市遗迹,就没法准确放置光幕,”莲摇摇头,“如果要让幻象仪器起到警戒作用,光幕应该在遗迹西南方五到六里地的位置。如此一来,只要有恐兽飞往西境一带,就都能被塔其拉女巫看到。”
灰烬思索了片刻后决定道,“今天再走一晚好了,明天黄昏时,我飞上去观察塔其拉遗迹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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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鬼可不是瞎子!”她话音刚落,伊菲立刻否决道,“你能借助落山的太阳看到塔其拉,它们也一定能看到你!在空中没有任何遮掩,你想当活靶子吗?”
“我也觉得太冒险,”莲接上道,“提莉大人说你只能控制飞行魔石直上直下,万一被发现了,你连逃都没办法逃。就不能深夜的时候上去看看吗?”
听到两人的劝阻,特别是血牙会女巫的阻拦,灰烬心里颇有些感慨。在一年前她们还是互相敌视的对手,赫蒂.摩根甚至想置她和提莉于死地。如果不是提莉执意忍让,她早就向血牙会动手了。原以为这是沉睡岛不可能消除的裂隙,没想到事情还会发生如此转机。
而现在,她们已站在了同一条战线上。
并且她设想的战术也要依靠所有人的协作才能实现。
“晚上除了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到——遗迹如今已是藤蔓丛生,没有足够的光线很难发现它在哪,所以黄昏时分是最合适的机会。”灰烬坚持道,“说不定我们并没有偏离预定方向,遗迹也许就在一片密林或矮坡之后,我要做的不过是飞起来捏碎魔石即可。”
“如果附近有飞行魔鬼发现你了呢?”莲皱起眉头,“你在空中的战斗能力恐怕连一成都发挥不出来吧?”
“关于应对之策,我已经完全想好了,”灰烬镇定自若地伸出三根手指,“根据情况不同,一共有三个计划——”
“哦?”轨迹好奇地凑了过来,“这不是提莉大人常说的话吗?”
“真的?”莲的表情也有了些许松动,“说说看?”
“听好了,在升空观察的时段内唯一有机会发现我的便是搭载有狂魔的恐兽,因此三种情况分别是遇到一只恐兽、两只恐兽和三只恐兽,其中三只以上也按三只来应对,这样便可万无一失。”
“天哪……”莲无力地捂住了额头。
“噗,”就连伊菲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喂,你们都不打算先听下三种状况下的具体作战计划是什么再发表看法吗?”
“如果我是麦茜的话,一定会举双手认同的,”轨迹一本正经道,“我现在总算知道,为什么那家伙以前最喜欢和你一同行动了。”
……
不过最终,灰烬还是说服了众人。
按照莲的话来说,便是「虽然前半部分假设听起来十分不靠谱,但应对措施意外的还行」;伊菲对此的看法则是「千百次实战积累下来的野兽直觉」——当然最重要的是,除此之外她们也想不出更好的方法了。
继续在地底穿行一天之后,通过透气孔所看到的光线已逐渐转黯,洁白的云彩仿佛被点燃,与昏黄的穹顶融为一体。显然太阳正一点点隐入沃土平原的尽头,按计划行动的时刻到了。
随着轨迹在灰烬身上拍下印记,一块蓝色“光斑”凭空出现在后者头顶——它看起来宛若水洼,柔和的光线在水中晃动,仿佛三人正矗立于水下,透过起伏不定的涟漪仰望水面之上的蓝天。
灰烬知道这只是通道的固有形态,并非另一头的真实景象。
确认完藏身处周围没有魔鬼巡逻队后,她朝三人点点头,将魔力灌入戒指中。紧接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感觉包围了她,就好像是多了一只手或一只脚似的——而提莉把它称作「翅膀」。
若是从来没有尝试过飞行,自然无法知道鸟儿的感受,操控一个不属于自己的部分,其难度可想而知。事实上沉睡岛里能将飞行魔石运用得彷如天生的,也只有提莉了。
灰烬闭上眼睛,想象自己扇动翅膀,然后向上一跃!
刹那间,新鲜的空气扑面而来,耳边也响起了树荫晃动的沙沙声。除此之外,还有归巢之鸟的啼叫、虫儿的嗡鸣、以及晚风掠过脸颊的呼啸——地下一成不变的空间瞬息变得极富层次起来。
她睁开眼,整个世界豁然开朗,大地迅速在脚下缩小,而通道出口很快也化作了一个微不可查的光点。
这样的感觉……偶尔体验一次或许也不坏。
灰烬收起看风景的心思,凝神朝北方望去,心里顿时一沉。
哪怕直到视线尽头,她都没有发现有一处像遗迹的地方,更别提狼女口中的骨架怪物了——除了被余辉映红的矮树林和草地外,什么也没有。
难道她们完全找错了方向?
她回过身,想要从绝境山脉的走向判断目前的位置,却猛地一怔——只见东南边的丛林中赫然伫立着几架庞然巨物,与她的距离不过数里之遥。而那些有着明显非自然特征的魔鬼造物下方则是一片破损的墙垣,正是塔其拉圣城遗迹!
原来她们不是走的距离不够,而是不断积累的偏差让她们从东边越过了遗迹!
如果放到地图上,这个位置与预定路线恐怕也只有一两度的夹角,但在现实中,该偏差却是抵达塔其拉前方与后方的差别。
现在掉头向南的话,恐怕还需要耗费两三天时间;她也可以直接向南飞,完成定位后再飞回来,最多只要小半天——但除了直上直下外,她还真没试过平着飞。
到底该怎么做好?
然而还没等灰烬做出决定,一阵沉闷的号角声已经从塔其拉方向传来。
随着这声号响,骨架怪物上顿时腾起了十来只恐兽,直朝她的位置扑来!同时遗迹周围的土地里也钻出了一片黑压压的狂魔,将圣城围了个水泄不通。
好吧,看来它们的警惕性还挺高,她心想,超过三只以上按三只计算,这似乎便是计划里最坏的情况了。
灰烬毫不犹豫地掏出五彩魔石,将其捏成齑粉,接着纵身向下栽去——
一名战士最重要的能力便是判断形势,然后做出相应对策:一只恐兽是生擒,两只恐兽是斩杀,而三只或以上则是撤退。倒不是因为她没信心对付这么多魔鬼,仅仅是没法确保在它们发出警报前就让它们悉数闭嘴罢了。
至于目前这样的情况,想要再用断桥方式接近塔其拉遗迹的风险无疑已经大幅提升,因此尽管位置不甚理想,也只能就此作罢。
她的确没有提莉那般惊人的天赋,能将“翅膀”控制得宛如臂使,但她有自己的方法,来让飞行速度变得更快一些。
那就是为魔石灌输更多的魔力。
随着魔力的不断增长,灰烬能感受到背后那双无形的翅膀已膨胀至极限,每一次想象中的扇动都在卷起狂风。她几乎如风驰电掣一般向大地坠落,其速度比上升时足足快了三四倍。
即使是狂魔的精准投矛,也不可能在这样的状态下伤到她分毫。
但极高的速度带来的是极大的惯性,由于通道长度的限制,莲最多只能创造一个十步高的空洞,这么短的距离光靠她一个人绝对没办法止住冲势。
现在她能做的,也只有相信同伴了。
短短十余息后,象征通道入口的蓝色光斑随着飞速逼近的大地一道,再次出现在灰烬面前。
她将双手交叠在头顶,绷紧浑身的肌肉,笔直贯入了通道中!
几乎是同时,数根紫色光圈凭空浮现,将她牢牢捆住——那正是伊菲的魔力囚牢!
下坠的速度瞬间被化解,当她完全停下来时,双手离洞穴地面仅仅只有一臂之距。
“你可真够沉的,”伊菲保持着抓握的姿势,耸肩说道,“现在弄明白我们在哪儿了吗?”
“当然,不过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灰烬望向轨迹,“立刻朝迷藏森林方向撤离,魔鬼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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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天后,当提莉看到满脸疲惫的四人时,一直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从她们灰头土脸的模样以及强撑笑容的神情可以看出,这趟行程虽然不乏意外与惊险,但总的来说还算安全——能在走错方向并被大批魔鬼发现的情况下全身而退,已经算足够幸运了。
不过望着毫无悔意的灰烬,她心里又气不打一处来,连到了嘴边的安抚也生生变成了硬邦邦的责怪。
“我没想到自诩在野外身经百战的某人,结果连个方向也分辨不清,”五王女没好气道,“当年你是怎么从赫尔梅斯跑到灰堡王都来的?没直接歪到极南境去还真稀奇。”
“呃……那时候经常会有教会的追兵嘛,抓到逼问一番就知道了。”灰烬摊手,“而且这次我觉得偏差也不是太远,至少能看到塔其拉遗迹,如果它们大规模出动的话,总归能注意到……”
“没有充足的红雾,它们就不可能大规模出动——我们要防的是恐兽发起的突袭,而这个视角顶多只能看到它们的尾巴!”
「大家都安然无恙就是十分理想的结果了,而且这个位置说不定并没有想象的那么糟糕。」帕莎插话道,「罗兰陛下已于昨日送回了第一批女巫,其中就有希尔维,如果预警问题得到解决,这个后方视角还能帮我们判断敌人的规模和援军,所以……各位先好好回去休息吧。」
“哦?北地那边有消息了?”灰烬挑眉道。
“否则就不止是我说你两句那么简单了,”提莉哼了一声,“真是……走啦!”
“等等,”灰烬顿了顿,先是望了帕莎一眼,随后浮现出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才朝她这边赶了过来。
“发生什么了吗?”
“不,没什么。”灰烬撇嘴道。
回到女巫大楼,提莉刚关上门,便被对方从身后一把抱住。
“让你担心了。”
“是帕莎跟你这么说的么?”提莉头也不回道。
“呃,你猜到了?”后者微微一滞。
“看你的表情,我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她拨开灰烬的手臂,“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帕莎说的应该是我这几天都没有好好休息,大部分时间都守在魔力核心前,难免心绪不稳,让你不要介意我的态度,回来好好安慰我之类。”
“……厉害,全中。”灰烬感叹道。
“那么,道歉呢?”她回过身。
“没有。”超凡女巫摇摇头。
“没有?”提莉瞪大了眼睛,“所以让我担心是对的吗?”
“再怎么说,我都不能让你亲赴险地,这是我早就做出的决定。”
“灰烬,你什么都不懂,”提莉顿时被气得牙痒痒,“风险是可以被计算,被衡量,被规避的,执行者便是计算中的一部分——即使计划再完美,糟糕的执行者也会让局面变得一塌糊涂,明白吗?如果是我的话,断桥行动根本称不上险境!”
“计算、衡量、规避……你说话越来越像罗兰.温布顿了,”灰烬耸肩道。
“不要转移话题,”五王女不为所动,“事实难道不是这样吗?”
“但意外无法预料,哪怕它发生的几率微乎其微,我也希望是我来承担——毕竟我这一生中的意外实在太多了。”灰烬俯下身来,将双手搭在提莉肩头。由于身高差的存在,她只有这样才能和对方平视,“不道歉的理由也很充分,既然选择留在这里与魔鬼作战,我深入险境的情况会越来越多,万一回不来了,那岂不是要欠下许多道歉?”
“喂!”
“听我说,”灰烬的表情无比认真,“比起你哥哥,我能做的事情并不多,思考女巫的前路对我来说也太过困难,所以这是我唯一确定正确的事。如果你愿意回到沉睡岛,我自然可以保证不再让你担心,但在这里不行。当然,倘若你令我担心了,我是不会让你道歉的。”
提莉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了,望着黑发金瞳的灰烬,她竟觉得对方此刻莫名的可靠。
明明不是这样才对!
“咳咳,”她偏开头,“这次就算了,待会你再把整个事情详细地说一遍,我想找出问题究竟出在哪里。现在你先去洗澡吧,身上的味道都快熏死我了。”
“知道啦,”灰烬长出了一口气,“要不要和我一起洗?”
“免谈!”
望着离开的超凡者,提莉伸出右手,摊开手掌。
被戒指扎破的地方已经完全愈合,几乎看不出受伤过的痕迹,但那股突如其来的刺痛直到现在仍有些记忆犹新。
还好所担心的状况最终并未出现。
大概只是自己太过多虑了吧,她想。
……
当洛嘉从一场漫长的沉睡中醒来时,感到浑身上下有一股说不出的舒畅,就像是浸泡在温暖的清泉中一般,晕眩和疼痛都不翼而飞。
对了,是娜娜瓦.派恩回来了……她隐约记起了入睡前发生的事,那位可爱的小姑娘气喘吁吁地跑进房间,似乎一路上都没有休息过,见到自己说的第一句话便是“安心睡吧,起来就会恢复正常的。”除了她之外,还有冒险团的伙伴,她们在床头嚷嚷了许多话,但她一句都没能记下来。
毕竟娜娜瓦的魔力流经她身体时的那种感觉实在是太舒服了。
那么现在自己已经好了?得向她好好道谢才行。
洛嘉睁开双眼,首先看到的却是一名灰发男子。
她愣了愣,“大……酋长?”
“是我,”罗兰点点头,“痊愈的感受如何?”
“我……说不上来,”她试着活动了下手指,略微有一丝生涩,意识传达却毫无阻碍,“似乎没什么问题。我睡了多久?娜娜瓦呢?还有……您的手……”
“哦,只是觉得有趣而已,不用在意,”罗兰把手从洛嘉的耳朵上收了回来,“我一直很好奇它们摸起来是什么感觉,会不会让你觉得……嗯,格外酥痒之类。”
“不,那仅仅是耳朵罢了,”洛嘉奇怪道,“如果您不嫌弃它们怪异的话,我没有关系的。”
说完她还抖了抖长耳朵。
“暂时够了,”大酋长咳嗽两声,“你睡了三天左右,这也是重伤痊愈后身体正常的适应时间——当然不睡也没关系,只是会分外疲劳与不适罢了。”
洛嘉微微有些惊讶,“三天吗……”
“如果日暮不解除共生之种的话,你还能睡得更久,”罗兰笑了笑,“苏醒是因为身体的提醒,待会你就应该感到饥肠辘辘了。”
“对了,还有日暮小姐,我得去跟她们道谢……”狼女想要爬起来,却被对方轻轻按住了。
“这些都可以慢慢来,”罗兰微笑道,“不过在此之前,我得先代表无冬城向你道谢——做的不错,洛嘉.焚火,无冬城会奖赏你的。”
“现在您认同我有能力与魔鬼战斗了?”洛嘉顿时来了精神。
“我从来没否认过你与它们战斗的资格,事实上,就连一名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妇女,也会投入到这场声势浩大的战争中来——在大防线后方。”罗兰重申道,“我所反对的,是孤身一人与它们作战。这次若是沉睡岛女巫再来得晚一些,没有日暮的共生之种,你恐怕已经被葬在西区公墓里了。”
“可如果不是这样,无冬城也发现不了魔鬼大军。”洛嘉倔强道。
“我可以因为一个好的结果而奖赏你,但不能因为一个好的结果去肯定错误的做法。”罗兰摇头,“你做得最正确的便是将这个消息带回给无冬城,而不是继续留在蛮荒地与敌人缠斗。倘若你现在问我同样的问题,我的回答依然是否定的——我不希望你一个人去和魔鬼较量,并且这次我会让守门士兵看得更严一点,省得你又半死不活地回来。”
“诶?”
“这是大酋长的命令!”罗兰不为所动,“先谈谈奖赏吧。”
“唔……”明明刚才摸她耳朵时,大酋长的神情还没这么严肃来着,“那好吧。”
“奖赏有三种,你可以任选一个。简单来说,便是金龙、混沌饮料和一件定制装备。”
前面两种很好理解,最后一个是啥?专门供狼形态使用的铁爪或钢牙吗?她在狂焰氏族时也不是没有考虑过类似的问题,但她总要变回原样的,那些特制的武器很容易就会成为携带不便的累赘。
洛嘉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具体方案还未想好,不过它大致是一把威力强大的火器,能大幅提升你的战斗能力。”罗兰解释道,“我听灰烬说你可以保持身体部分狼化,在这样的情况下力量相当于半个神罚军。这套装备将为神罚女巫专门设计,但我想你也应该用得上。”
他说的便是将绿洲看门狗摧枯拉朽般击败的第一军所使用的武器么?她记得闪电手中也有一把,威力的确惊人,但也要看操作者的能耐。而且其所用的“弩箭”十分特殊,只有无冬城才能生产。按大酋长先前的说法,既然不准她独自出城,肯定也不会发给她相应的弩箭,光有火器本身的话,最多也只能摆在屋子里看着,起不了多少作用。
更重要的是,比起借助外力,她更相信自己的身躯与獠牙。
“我可以选择加入女巫联盟吗?”洛嘉思索了片刻后说道。
对方大概没想到她会这么回答,微微愣神道,“可是可以,但你之前不是……”
“我改主意了,”狼女摇了摇尾巴,“金龙总有用完的一天,混沌饮料也会有见底的那一刻,而我除了战斗外别无所长,还是加入女巫联盟更好。如果成为了联盟一员,每个月都会有金龙和饮料发放,对吧?”
“呃……是这样没错。”
“另外我已经答应闪电和麦茜,要和她们一起探索整个蛮荒地,既然她们都是女巫联盟的成员,那我加入后会更方便于行动。对了,如果是与她们同行,您应该就不会阻止我前往荒地深处了吧?”
“咳咳,理论上是如此,但仍要以安全为主。”
“那么这就是我想要的奖赏,”洛嘉昂首道,“……毕竟我之前曾拒绝过您的好意。”
“呼,”罗兰最后摊开手,“如果你决定了的话。”
“是,要签契约吗?”她一脸认真。
“当然,之后温蒂会向你说明一切的。”大酋长站起身,“我让厨房送点吃的来,你先好好休息吧。至于向娜娜瓦她们道谢,今后有的是机会。”
望着对方离去的背影,洛嘉垂下耳朵,躺回到枕头上。
她有一件事没有向大酋长说明。
金龙和混沌饮料并不是关键……藏于心中的那点才是她决定加入女巫联盟最主要的理由。
对于沙民而言,事实胜于言辞,她一直怀疑罗兰不会履行对莫金氏族的承诺,也很难完全相信一名北国贵族。一旦对方背信弃义,她终究还是要回到狂焰,与北国为敌的。因此洛嘉曾对大酋长的那番话颇有抵触,亦不认为他真会关心一名异族神女,而后来抵触虽渐渐缓解,怀疑却依旧存在。
直到这一次重伤。
她在共生期间被告知女巫联盟已向罗兰.温布顿发去了多封救援信,只要再坚持一阵子,就能得到娜娜瓦小姐的治疗。但她得知大酋长如今正在灰堡北境一带,忙着收复领地时,心中并没有抱太多希望。
北国的面积是极南境的数倍,从铁砂城到无尽海角已是无比漫长的旅途,更何况是从北方边境回到无冬城?就算为了应对魔鬼的威胁,这段行程至少也得花去一两个月。
但大酋长把娜娜瓦送回来了,而且还是第一个送回来的女巫——一名治疗者对于军队有多重要诺嘉心知肚明,这份对待若说他不放在心上,那未免也太苛刻了点。
另外她没有记错的话,即使是麦茜,往返于北方一次也需要三天左右。如果大酋长没有骗她,也就意味着对方一抵达无冬,便前来看望她的伤情了。放在极南境,这样的恩情已值得任何一名武士效忠。
她并非一位纯粹的武士,却是一个纯粹的莫金沙民。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多信任对方一些呢?
……
罗兰离开卧室后径直下了楼,直奔一层的会客大厅。
守在门口的亲卫推开大门,里面已经坐满了人,见到国王陛下,所有人都齐刷刷站了起来。
在他抵达西境之前,闪电就把召集令带到了无冬。他一边审视着众人的神情,一边缓步走向主座。
市政厅各部门部长、第一军卫戍部队负责人、女巫联盟代表、沉睡魔咒代表、长歌区管理者、塔其拉高阶女巫……五十多人神态各不相同,有着对陌生敌人的迷茫和困惑,也有对魔鬼不加掩饰的恨意,但更多是凝重与肃然。
不管他们有没有做好准备,战争都已经来到了他们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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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罗兰坐下,所有人才躬身落座。
从那个偏僻的小镇到如今急速扩张的核心城市,他已成为了众人心目中的旗帜——在与会者的眼神中,罗兰清楚地感受到了这点。和过去站在小学课台上发言,或是向甲方讲解方案不同,他们不止是在倾听,更多的是准备。
——准备执行他接下来的每一个意图与命令。
这正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三年后所积攒下来的班底,一想到最开始城堡里孤零零的人影,以及当地贵族奚落与讥笑的神情,他便感到心底升起了一股由衷的满足。
因此罗兰直截了当地进入主题,“无冬城绝不能放任魔鬼在沃土平原上扎根,特别是在离边境如此之近的地方——虽然敌人来得有点早,但我们的脚步也没有慢到哪里去,灰堡各地目前已基本平复,我们完全可以腾出手来专心对付它们。”他顿了顿,环顾四周,一字一句地说道,“将魔鬼赶出塔其拉遗迹,便是下一个要全力以赴的目标。各位有什么问题吗?”
“遵命,陛下!”
众人异口同声道。
即使是对动兵最为顾虑的巴罗夫,也未提出任何异议——无冬城的快速发展建立在稳定的秩序与民众的信心上,一个强大君王庇佑的城市,一块从未被战火侵袭的领地,这些都是吸引流民投靠的主要因素。若魔鬼以塔其拉为据点,不断骚扰无冬,给民众造成恐慌甚至是引起出逃,之后的发展便无从谈起。因连续不断的争王战争而荒废的东、南两境就是最好的证明。
“那么谈下具体方案吧,各部门有想法都可以发言。”
“陛下,我觉得目前最重要的是尽快迁移位于北边的产业,”巴罗夫第一个起身回道,“如果魔鬼入侵西境,首先遭到波及的便是那些不受城墙保护的人们。即使新城墙建设完毕,放养的牛羊也会干扰您的军队布置,之前的全城警戒便是一个例子。”说到这儿他瞟了温蒂一眼,“由于城门关闭,导致小麦种子及多种森林资源运输受阻,还好在市政厅的全力运作下,才将影响缩减到最小。”
这件事罗兰已经从信里知晓,见老总管重提,他不禁望向温蒂,发现后者面色平和,丝毫没有争辩之意,显然那句“我负全部责任”并不是一句气话。
“麦种、蘑菇和其他资源的采集可以通过明轮船,从赤水河西边运入城内,但北坡矿山无法迁移,炉窑区的重建代价也太大,所以不能一概而论。”他思索了片刻拍板道,“这些地方会加强守备,如此遭遇恐兽突袭时也有抵抗之力。另外我对警戒一事没有详细说明,现在重新明确下,戒严时的疏散只针对仍在街道、市场等地游离的群众,而不是全体居民——从今天起,我要求无论遇到何种情况,工厂都不得停工,直到我下达新的指令。”
“那……我统计一下可以迁移的产业再交给您过目。”大概意识到罗兰并不想追究责任,巴罗夫立刻改了口风。
“顺便把新的用地也规划下,”罗兰敲了敲背后的地图,“大雪山里的威胁已经排除,西边这块地区都可以利用起来——只要叶子在,迷藏森林就是左翼天然的屏障。”
在地图上,茂密的迷藏森林如同一个倒三角形,占据了小半个蛮荒地。它的顶点位于西境雪山,一条边沿着山脚向北蔓延,直指龙脊山脉,另一条则与赤水河伴行,直到无冬城边境——这两个端点相连,构成了一个偌大的缓冲地带。简单来说,如果把蛮荒地切成三份,最左边的那份即是森林区域,而右边两份分别对应着无冬草原与绝境群山。
叶子如今所控制的区域已涵盖整个赤水河西段,因此无论是运送煤矿还是森林资源,水泥船队的安全都可以得到保障。
“是,陛下。”巴罗夫也知晓这一点,很快便应了下来。
“陛下,我觉得关于魔鬼的来历应早日向民众公开,”温蒂开口道,“否则它们突然出现在大家面前时容易引起恐慌。而且您常说,宣传是施政里最重要的一环,如果我们不去控制,很有可能会被一些居心叵测之人利用。”
「我也同意这个说法,」埃尔暇透过光幕附和道,「虽说凡人的能耐十分有限,但合起来总归是一份力量,至少比没有要好。再说恐惧就像鞭子,时常令人畏惧,挥舞得当却能逼人前进。」
原本宣传工作会在灰堡统一、国王登基后进行,只是魔鬼的提前出现打乱了这个计划。罗兰将此任务一并丢给了巴罗夫,“宣传内容,怎么宣传,由你去拟定。把握好度,既要让领民明白,魔鬼是人类的死敌,不到灭亡我们决不罢休;又要强调它们跟邪兽一样,看似狰狞可怖,在枪炮面前也没什么区别。”
“至于那些趁势传谣、作乱者,”罗兰冷笑两声,望向警察部门的两位负责人——维德与雷恩.梅德,“你们该怎么处理不用我再提醒了吧。”
两人连忙低下头,“当然,陛下。”
确定完无冬城的战时秩序以及相关预案后,帕莎提到了众人最关心的问题,「您打算如何进攻塔其拉遗迹附近的魔鬼?」
“最稳妥的方法是建立起炮击阵地,远距离摧毁它们的红雾补给装置,”罗兰用手指在地图上粗略丈量了下,“现在生产的要塞炮射程可以达到十公里以上,如果稍加改进,还能打得更远——没有了红雾,留下来的魔鬼只有死路一条。”
这并非他吹嘘,第一代要塞炮由于考虑到使用与运输条件,除了口径为光荣的152毫米外,其他标准跟152相差甚远。哪怕炮管、炮架等部位都不做修改,只增大药室,并将整装弹换成分装弹,立刻就能让射程再上一个台阶。
「原来如此,塔其拉女巫愿意为您来开拓这片阵地。」
毫无疑问,会议厅中对神意之战最积极的便是塔其拉阵营了,只要能击败魔鬼,她们并不介意身先士卒。
“但想要实现这一点,还需要解决几个关键问题,”罗兰摇摇头,“没有充裕的准备,我们很难在魔鬼的攻势下站稳脚跟。”他收回手,在北坡矿山的位置轻轻一弹,“而首先要解决的,便是运输难题。”
无冬城,。
一条连接着矿石堆场与炉窑区的新式道路正在做最后的清扫。
它与矿洞里的那些包铁木轨不同,不仅间隔更大,承载面也宽厚了许多。特别是两条轨道为全钢铸成,光是看着就能想象出它有多么沉重。如果换做其他领主,一定会为这样的浪费而感到不可思议——如此多的铁料,打造成盔甲和刀剑该是多少套?即使保守估计,也足以武装出一个规模不小的骑士团来。现在却被埋进地里,任由其风吹雨打、锈蚀蒙尘,简直是败家子的做法。
当罗兰带着与会人员走进堆场时,人群中响起了一阵悉悉索索的骚动。不是每一个部门都清楚新式道路的来龙去脉,特别是来自长歌区的官员,更是惊讶地张大了嘴,目光再也无法从一字排开的轨道上挪开——天生就具有整齐划一特性的铁轨总是能给人以一种沉默的力量,即使不明白它的作用,也会被这股力量所折服。
经过了数年的“震惊磨炼”,他们倒不至于认为自己的国王会是一个败家子,但如此做法仍令大多数与会者心悸不已。把铸好的钢条铺在地上,乍看起来和用金龙铺路没什么区别。
那可是上好的材料啊,只要运出去,在任何一个城市都能换回大把钱币。
事实上,也只有无冬城才负担得起这样的消耗。
自从高炉炼铁和转炉炼钢投入正式生产后,一切工业的基石——钢铁冶炼终于在一定程度上实现了“脱女巫化”。虽说后者需要安娜来“点火”启动,不过比起最初的「钢铁之星」,这套生产工艺在该时代已称得上是奇迹。
除此之外,对北坡矿山的改造更是让冶炼产业得到了进一步提升。在建设部的大胆策划以及莲的配合下,数次爆破作业炸开了浅层矿洞的穹顶,令部分矿区变成了露天矿脉,而铁矿则是开采面积最大的一处。
正是从上一年开始,无冬城的钢产量获得了飞跃性的突破,一个月出炉的钢铁比灰堡其他城市的总量加起来还要多。
只是在罗兰看来,这都是理所当然之事——如果工业化生产还不能碾压那些靠铁匠千锤百炼出来的“钢材”,他折腾这些东西也没了意义。
至于眼前的轨道,则是原设计中把采矿区、冶炼区与码头三地连接起来的实验铁路的一部分。
由于宽轨和窄轨在耗材与载重能力上没有显著区别,他特意采用了一米五作为铁路间距标准,数字好记不说,两条轨道加路基的宽度也基本在莲的能力影响范围之内。轨枕为原木削切而成,砟石取自矿山爆破后的碎渣,倘若不看运载车辆的话,这些铁轨简直跟近代轨道一模一样。
不过后来随着统一战争开启,修建工作也暂时中断下来。毕竟他想要做的东西仍处于实验阶段,不可能还未定型便建厂生产,因此无论是铁轨加工还是安装,都由安娜一手完成,没了黑火,后半程道路自然无从说起。
当然,仅仅是这些新式道路并不能满足众人的好奇心,在罗兰的指示下,工人们揭开了一座位于轨道尽头的帆布棚。当布满尘土和落叶的帆布落地后,一台黝黑的钢铁之车出现在众人面前。
“陛下,这是……蒸汽轮车?”长歌区执政官培罗惊讶道。
也难怪他会这么认为,作为车辆的主体部分,那个架立在钢梁之上的桶状蒸汽机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随着越来越多的蒸汽机在无冬城投入使用,官员们对这种看似笨拙无比、却身具无穷之力的机器已逐渐熟悉,甚至在一些需要大量人力才能完成的传统领域,他们也会主动考虑使用蒸汽机来达成目标——例如农田灌溉、码头卸装等等。
可以说,一开始蒸汽机及相关配套设备的制造工厂只会接到罗兰发出的生产指令,现在他们偶尔也会为市政厅的需求而生产特殊的机器。哪怕是用同样的齿轮、支架与传动杆,稍加组合便能得到截然不同的效果。
这是一个极为良好的征兆,它意味着人们从被动生产,开始向主动创造转变。
而对于培罗来说,河道里用蒸汽机驱动的水泥船被称作蒸汽明轮船的话,那么该车叫蒸汽轮车也是十分合理的了。
罗兰自然不愿坐视命名权旁落他人。
要知道,这可是一件划时代的交通工具。
自从它诞生的那天起,世界便迎来了一场剧变,尽管原型机的速度还不如马车,尽管之后它被改成了各种稀奇古怪的模样,连动力源都更换过数次,但最初的名字依然被深深铭刻在人类发展史之中。
“火车,”罗兰纠正道,“它便是解决运输问题的关键。”
“您想在大草原上建设一条这样的轨道,然后供……火车使用?”巴罗夫绕口地念出这个生造词,“万一魔鬼袭击工人,阻扰轨道铺设怎么办?”
“首先铁轨至少要有两条,可以同时保证来去畅通。其次我不打算穿越草原,而是从迷藏森林出发,一直到距塔其拉遗迹最近的位置,再向东边推进。”罗兰将心中拟定的方案说出,“如此一来,即使邪月来临,叶子也能保护轨道不受邪兽破坏。至于魔鬼……这本身就是一场矛与盾的较量,阵地并非只有一处,而是铁路修到哪,火炮便架到哪。即使它们能顶着炮火拆毁铁路,只要我们建得更快就行了。”
这一点他在返回无冬之前已和参谋部讨论过,迷藏森林路线看似比草原路线要远,但修建速度反而会快上许多。让大多数开拓工程头痛不已的除杂清表环节基本没有——杂草和藤蔓会自动让开,并形成天然的疏水坡。而受叶子指挥的森林还能主动搬运施工材料,可以大大减轻蜂鸟的负担。
之后再由莲平整路基,建设部铺设砟石、枕木与铁轨,安娜负责无缝焊接,三道工序交替推进的话,大可在冬天结束前将铁轨修至预定位置。届时,整个塔其拉遗迹都将置于要塞炮的打击范围之内。
“半年时间……就把这种轨道修到蛮荒地深处?”听完罗兰的计划后,已经见过众多“奇迹”的巴罗夫仍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可建设部光是修建一条连接边陲与长歌的普通道路,便花去了半年多的时间,现在这段距离至少是王国大道的五倍以上,您确定卡尔先生能办到吗?”
现场也响起了一片交头接耳声,王国大道是罗兰接手长歌要塞后启动的首个超大型工程,动用工人多达两千人,当时在许多人眼里都被视作无谓之举。而新道路还要更进一步,加上工期的限制,即使把无冬城所有工人都投进去恐怕也难以满足。
建设部长卡尔.梵伯特本人倒是一语不发,像是在思索计划的可行性。
罗兰知道这些官员在疑虑什么,毕竟城市的建设项目还有许多,不可能把资源全部投到铁路上来,但事实上比起需要对材料进行级配处理、并反复碾压的水泥碎石路面,路基砟石的铺设要方便得多。
至于看似复杂的铁轨安装,反倒是最快捷的一部分。
他亲眼见过安娜的黑火焊接演示,像轨道这样的部件,一次连接两处断点,平均用时不到十秒。相较传统的螺栓或热熔连接,不仅质量更好,还能节省下大量人力与材料,除了缺少老式火车那情怀般的“哐哐”声,简直可以用完美来形容。
实际上,众人面前的这条实验轨道,就是一条准无缝铁轨。除了对抗钢铁自身温度应力而留下的节缝外,整个顶面都形成了一条光滑的直线,轮子在上面滚动时几乎感受不到震颤。
而当时安娜只抽出了半天时间,便完成了该道工序。
这也是罗兰有信心将工期定得如此之短的原因。
换句话说,工人花上十天时间铺出来的道基,叶子可能需要五天来摆放枕木与铁轨,安娜则只要一天就能全部焊完。如果不刻意累积数量的话,也就是早上搭乘麦茜出发,中午回城堡吃午餐的节奏。
只是他并没有就此详细说明,毕竟不是每个人都对女巫的能力了如指掌,另外半年时间也仅仅是一个大致的估算。他刚抵达无冬城,就直奔着狼女与会议而去,都来不及找提莉询问下沉睡岛到底来了哪些女巫——若是有合适的能力者,铁路进度或许还会更快一些。
见罗兰没有多说,官员们又把目光移回到了火车身上。
比起具备现代水平的铁路,火车本身无疑就显得古董了许多。一个完整的车头分为两节,前半部分主要由第四代蒸汽机与传动装置构成,后半节则是储煤车。驾驶室位于正中,除了控制速度、拉响汽笛外,靠人力往锅炉中添煤也是驾驶者的职责。
尽管火车受出征影响,目前仍处于半成品阶段,但比起另一个世界的首台蒸汽机车,它仍要完善得多。例如蒸汽直接做功于曲轴上,而非通过飞轮皮带传动,又比如两侧车轮都套用了没有死点的联动机构,而不是靠齿轮组进行单轮驱动。
在设计时,罗兰简化了各种繁琐的功能,几乎是直接将几个主要部件硬生生拼凑在一起,若以后世的角度来看,它的不足之处多如繁星——刹车需要靠人力扭动绞盘、驾驶室刚性连接在大梁上,驾驶者能充分感受到蒸汽机工作时的“躁动”、没有任何电力设备,通知车组人员需要靠汽笛或嗓子等等……不过在这里,它已经是靠无冬城现有技术能解决的最佳方案了。
就像初代蒸汽机一样,先解决有无问题,再一步步改善。
“陛下,这东西……能拖动多重的货物?”化工部长凯莫.斯垂尔好奇道,“比起河里的那些水泥船如何?”
“我想一次运输五六艘船的货物应该不成问题,”罗兰得意地看到众人再次面露惊讶之色,“不过这只是开端而已,随着技术进步,以后拖上一百艘水泥船的货物也不成问题。”
“一……一百艘?”巴罗夫咽了口唾沫,身为市政厅总管,他完全能理解这个数量意味着什么。
“那么……速度呢?”培罗的声音微微有些发颤。
“这个还不好说,得看实际测试结果,但不会比水泥船慢。”
然而无风自动的明轮水泥船在他们眼中已是一种速度极快的运输工具,要知道这个时代的陆地运输还是以马车或牲畜驮负为主,在凹凸不平的软质路面上,其效率可想而知。稍微跑得快点,没有任何避震系统的车辆能活生生震到断轴散架,因此船运才是灰堡王国的主要运载手段——而在内河中,无需借助风力的蒸汽船显然拥有帆船无法比拟的优势。
听到火车的运载能力只会更强大,且速度还不掉时,一群人已完全陷入了沉默。
罗兰心里忍不住暗笑起来,如果是两年之前,他说出这番话只会被别人当做疯子。望着这些官员下意识地想要否定,却又怀着万一是真的该怎么办的神情,他不禁感到颇为快慰——尽管那些描叙是建立在船只技术原地踏步的情况下,但如今战争即将到来,加强下众人的信心也不错。
何况他也不是无的放矢。
这还只是第一代源动力下的工业产品。
等到第二代源动力,也就是内燃机问世后,火车这种划时代的交通工具将会成为名副其实的陆地运输之王。
“陛下,您能展示给我们看一下吗?”过了好一会儿,老总管才开口道。
“暂时不行,它目前缺少了几个关键零件,并没有真正完成。等到一切调试好,估计还需要一个星期左右。”罗兰摇摇头。
“出征之前您交给建设部的计划,是用轨道将矿山与码头连接起来,对吧?”巴罗夫又问道。
“怎么了?”他察觉到对方似乎有话想说。
“如果它真如您所说的那样,必然能给市政厅的战争宣传带来积极的影响,”巴罗夫将心中的想法一一道出,“能否在火车运行的那天,让您的领民都亲眼观看到这不可思议的一幕?”
罗兰立刻明白了总管的意图,看来这几年下来,老总管也领悟了引导民众的重要性。
“就按你说的办吧。”他扬起嘴角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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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大家围绕着火车左看右看时,西边突然响起了凄厉的警报声!
“呜—————————呜—————————”
所有人不由得愣在原地。
竟然又是最高程度的警戒号!
温蒂第一个反应过来,“陛下,请您立刻回城堡避险!”
而令罗兰稍感意外的是,提莉和灰烬也很快靠拢到他身边,其中超凡者将两人挡在身后,而提莉则抓住了他的手腕。
腕间顿时传来了冰冷的金属触感。
他低下头,只见提莉手指上的戒指已流转起充盈的蓝光,显然只要情况有所不对,她便会带着自己直飞下矿区。
不知为何,明明在这危机关头,他却觉得有些心不在焉,更多的注意力反而落在了这只手的主人身上。
和夜莺毫无保留的信任不同,他清楚提莉并没有真正把他当做哥哥。
谎言总是很难瞒过七窍玲珑之人。
即使她会当面这么称呼自己,也不过是维持现有关系的做法。
事实上,两人的关系一直就像蒙着一层薄纱,模糊得难以界定,更别提灰烬一直对他不冷不热了——尽管王宫里结下的梁子跟他毫无关系,但这口黑锅哪怕想解释亦无从说起。由于他欺骗在先,倒也不好过多要求什么,现在却不禁有了种尘埃落地的感觉。
或许对于提莉而言,就算不是血缘之人,单纯作为盟友,也足够值得信赖与肯定了吧。
“没错,这里离边境城墙太近,还请您赶快离开!”
“卫兵,卫兵在哪?”
“都过来为陛下开路!”此时其他人也反应过来,纷纷大声嚷道。
配合着半空中回响的警报,现场一时显得颇为混乱。
受到众人紧张气氛的感染,罗兰终于也回过神来,他不禁皱起眉头……难道卫戍军发现了魔鬼的踪迹?
他望向北坡矿山以西——如今负责戒备的是希尔维,出现误报的可能性很低,能让边防部队拉响最高警报的,十有八九应该是魔鬼没错了。可它们不是缺乏红雾,处于休眠状态么?还是说塔其拉遗迹又运来了新的补给?
虽然很想亲自去城墙上看一看,不过如今夜莺不在,第一军主力仍处于归途之中,还是不要增加守军的负担为好。
下山途中,他叫来温蒂吩咐道,“无论城墙那边遇到了什么情况,有消息了立即告诉我。”
“是,”后者神情凝重的应道。
……
希尔维注视着越来越近的敌人,手心中不由得泌出了细汗。
这不是她第一次见到魔鬼,但对方带给她的压迫感却始终如影随形。
一、二、三、四、五、六——一共六只恐兽一字排开,从草原方向朝无冬城掠来。在魔力之眼的观察下,敌人的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可辨。正如埃尔暇所提到的那样,不是每一只恐兽都搭载着狂魔,其中两只背上捆着一摞土包般的骨制容器,犹如专门负责载物的驮马。
若是再放大一些,便可看到容器中涌动的红雾。
显然它们正是通过携带足量的储气罐,来实施这次长途奔袭的。
但……为什么魔鬼会如此快就发动攻击?
它们不应该守在遗迹的神石矿脉周围,等待红月的降临么?
稍稍让希尔维安心的是,听到警报后第一军很快做出了反应,城墙上的火炮褪下了炮衣,数队士兵也进入了迎战区域。如果敌人不突然改变方向的话,双方将在半刻钟后遭遇。
“希尔维小姐,那边的人问,如果敌人打算入侵城内,你能推测出它们可能经过的街区吗?”负责联络的亲卫说道。
为了方便传递敌情,罗兰将北坡山后院里的手摇电话原型机挪到了城墙上,除开直达长歌要塞的那条专线,这也是无冬城中第一台投入实际应用的电话。只是受线长所制,另一端电话只能架在第三边陲城的入口处,因此希尔维除了配有专门的联络员外,还安排了两名神罚女巫进行重点保护。
“五号路或九号路,”希尔维擦了擦手上的汗水,“不过它们也有可能朝着广场而去,那里的民众还未完全疏散干净。”
如果让恐兽冲入集市之中,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我明白了,”亲卫对着话筒重复了一遍。
“等等!”希尔维的声音忽然一变,“它们正在爬升高度!”
“是打算要越过城墙吗?”亲卫也紧张起来。
“但恐兽的速度也在下降,这个距离城墙上的人应该能直接看到它们了!”
话音未落,听筒中已隐约传来了枪声。
登上城墙作战的士兵无疑是第一军中的精锐,基本都参与过雪山探索之行,真正面对魔鬼时并没有露出慌乱之色。几个小队轮流开火,且同时维持在较低的射击速度,并没有一股脑将手中的子弹全部射出。
但希尔维很快发现了问题。
那就是要命中一个空中的目标,比击倒一只迎面重来的邪兽或神罚军要困难得多。
没有落点迹象导致士兵根本不知道该如何调整角度,几轮射击后恐兽毫发无伤,并已逼近到离城墙一百五十米左右的距离。
而它们的高度也攀升到了百米以上,第一军士兵必须得高抬枪杆才能对准敌人,尽管枪声密集了许多,可依然没能取得任何战果。
就在这时,恐兽停止了前进,如一只巨型蝙蝠般悬停于空中。
狂魔的手臂也快速膨胀起来。
“不!”希尔维不禁发出一声惊呼,“快让他们撤离城墙!”
“什么?”亲卫一怔,“撤离?”
然而为时已晚,魔鬼瞬间投出了手中的骨矛,四道白影从天而降,眨眼便贯穿了墙头上毫无遮挡的士兵——一旦打击来自空中,莲升起的土墙便失去了意义。
出乎意料的是,敌人并没有继续发起攻击——手臂萎缩后的狂魔发出一连串怪叫,并抛下几张兽皮后,掉头向来时的草原飞去。
袭击来得快,结束得也快,不一会儿,魔鬼的身影便消失在天际线之下。
希尔维不忍地将目光投向城墙,被骨矛直接命中的士兵已没了生命的迹象,无论周围的战友如何摇晃他们,他们的眼睛始终没能再睁开,胸口淌出的鲜血渐渐在身下形成了一滩暗红色的血洼。
兽皮缓缓飘落,上面并非空无一物,而是画着几个粗陋的图案。
其中最醒目的,是一只巨大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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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什么意思?”罗兰面无表情地望着摊在桌上的几块兽皮,沉声问道。
此时他的心中愤怒无比,魔鬼不仅在发起攻击后扬长而去,还留下了报复性的宣言,这简直是对无冬城赤裸裸的挑衅。但越是这种时候,他知道越是要克制自己。
官员们面面相觑,没有一个人敢回答。
除了不愿面对国王的怒意外,兽皮上所绘图案的意思昭然若揭也是主要原因。
巨大的狼形生物毫无疑问是指洛嘉。
而另外几张则分别画有跪下的人类、捆绑的女巫、燃烧的城墙、以及尸骸与废墟。
尽管其线条简陋无比,可连在一起看却十分易懂。
这是一封用图案来表达的威胁信。
——交出狼女、放下武器投降生,包庇凶手、执意抵抗死。
罗兰一一扫过大厅中的官员,深深呼出口气,竭力让心绪平静下来。虽然不是每一个人都会露出绝不善罢甘休的表情,甚至有个别还显露出了怯意,但好在没有一个人提出把女巫交给魔鬼的建议。
「陛下,对方想要传达的意思并非单纯的恐吓或劝降,而是一个陷阱!」就在这份压抑的沉默中,一道光幕于墙上展开,帕莎的声音传进了他的脑海中,「事情的经过我已经从希尔维那儿知晓,请不要相信魔鬼所说的每一句话,这是它们的一贯做法!」
她的语气略显急迫,似乎在担心他做出错误的选择。
而罗兰也听出了一些蹊跷。
“你们以前遇到过这样的事情?”
「确切的说,是曾经的凡人王国。」帕莎凝重道,「第一次神意大战期间,魔鬼便是利用这种方式来分化凡人与女巫间的联系,并一步步蚕食曙光境的。」
随着古女巫的叙述,罗兰很快明白了“陷阱”的意思。
在那个普通人类和女巫共治的年代,魔鬼除了战场上咄咄逼人外,也会从侧面向对手施压,譬如交出女巫就暂缓进攻之类。女巫无论何时相较普通人来说都是少数,也没有隐藏能力的必要,因此很容易被甄别出来。
为了保命,那些女巫占据弱势地位的城市,往往会选择照办,于是一些女巫刚还在战场上与魔鬼浴血奋战,回到营地便被自己人俘虏或杀死。在这样的局势下,女巫和普通人之间本就存在的隔阂逐渐加剧,而导致该情况进一步恶化的,是一次毫无人性的背叛。
在神意之战中期,两座中部大城的领主组建联军共同抗击魔鬼,军队的区别仅在于一支是由女巫主导,而另一支则完全由普通人组成。就在一场激烈的会战中,普通人领主突然倒向了魔鬼,将处于撤退途中的女巫军拦腰截断,并使用了神罚之石武器。已经损失过半且疲惫不堪的女巫们尽管做出了最后的抵抗,但依然全军覆没,其领导者被枭首示众,而活着的女巫除了少部分交给魔鬼外,剩下的都沦为了奴隶。
这次背叛被后来的联合会称作「暮日决裂」,并视其为刻骨铭心的教训,也就是从那一天起,人类渐渐分化成了两个族群。
不过向魔鬼投降的城市并没有存在多久,交出女巫只是一个开始,当敌人前哨站不断推进,伸手便可触及那些领主的土地时,它们会毫不犹豫的将其夷为平地。发动暮日决裂的人类大公也不例外,他在魔鬼的指使下于城中建造起了储雾塔,还派人帮助敌军修建哨站、提供情报……即使如此,他亦没能安享晚年。有传言他被魔鬼囚禁在领主城堡中活活饿死,也有人说他知晓魔鬼想要灭绝人类后逃出了领地,却被复仇女巫杀死……总之,随着神意之战告一段落,人类也失去了对曙光境的控制,大部分领地成了不可逾越的禁区,盘踞于天际线的红雾则是所有逃离者挥之不去的噩梦。
正是这场一败涂地的战争,促成了联合会的诞生,并最终演变为一个庞大的政治实体,统治了沃土平原数百年。
在叙述的最后,罗兰还从帕莎口中听到了一个令人震惊的传闻。
「这件事并没有切实记载,只是流传于联合会上层的一则秘闻——魔鬼的威胁与离间手法虽然拙劣无比,却是从人类那里学过去的。」
“你说什么?”话一出口,他便意识到对方这番话是单独说给自己听的。
果不其然,大厅里的官员们显得有些讶异,像是在奇怪他为何突然问出这个问题似的。
「传言第一次神意之战还未开启之前……不,应该说更早的时候,就有人接触过魔鬼——那时候它们和野兽无异,是一名人类将知识传授给了它们。」帕莎低声道,「少数人认为,这也许是后来的高阶魔鬼趋向于人形的原因。不过三席认为这根本是无稽之谈,并禁止民众私下讨论,因此也只有上层女巫听说过该传言。」
罗兰屏住呼吸,尝试着用精神与古女巫沟通,「你相信吗?」
「我不知道,」帕莎意外的没有给出确定回答,「如果它是真的,只能证明和魔鬼沟通无异于自取灭亡。」
罗兰思索了片刻,问出了该故事中明显缺失的部分,「传闻里的那位人类……是女巫还是普通人?」
后者轻叹了口气,「两种说法都曾流传过。」
看来还真是一个不负责任的传言。
另外联合会三席的做法倒也无可厚非,不管魔鬼是怎样变成敌人的,既然它们的目的是灭亡人类,那么对应的方法唯有以牙还牙而已。他换了个话题,“如果被威胁的王国无动于衷,魔鬼会怎么做?”
「袭击会继续,直到领主臣服,或大军压境。」帕莎回答道,「这一套对那些实力薄弱的小城镇非常有效。」
“也就是说,它们还会再来,对吧?”罗兰冷笑两声,“巴罗夫。”
“臣在!”总管立刻站了出来。
“做好抚恤工作,没有什么比让敌人的血来祭奠牺牲战士更好的宣传方式了,”他一字一句说道,“至于陷阱?我会让魔鬼知道,如今已不是第一次神意之战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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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罗兰之前谈到的几个关键问题,紧跟在运输后的便是防空力量。
作为一名见识过现代战争的人,空中优势的重要性几乎如信条一般铭刻在他的脑海中由于天空的广度和深度,使得占有优势的那一方可以选择从任何方向、任意时间发起攻击。而在雷达未出现前,这样的进攻可谓防不胜防。如果没有可靠的防空能力,想在魔鬼眼皮底下建立起炮击阵地无异于痴人说梦。
现在他能肯定,当洛嘉逃回无冬城后,魔鬼曾不止一次抵近过西境边界。否则它们不可能判断出这是一座以普通人为主的城市,并试图拿第一次神意之战时的威胁来故技重施。
但无论是绝境山脉上的哨所,还是前出防线进行预警侦查的神罚女巫,始终都没有丝毫察觉,如果不是希尔维接管了警戒工作,恐怕这一轮的袭击直到敌人出现在城墙之外,第一军才能反应过来。
这已经充分证明了,在现有技术条件下,广阔的天空将是无冬城防线的最大漏洞。
毕竟对于该时代而言,空军实在是个难以想象的概念。
当知晓魔鬼拥有能飞的恐兽后,罗兰就一直在考虑防空事宜,可惜谁也没能料到魔鬼会出现得如此之早,以至于计划中的绝境防线、电话网络、以及新武器研发都没有一个得以真正完成。
第一军未能取得战果并没让他感到意外,转轮步枪作为过渡武器,用于补充炮火与机枪的杀伤盲区,以及打扫战场时还算好用,但其缺点也日益凸显有限的膛压导致其精度不高,射程偏近;如果不配备专门的装填手,容量五发的弹巢使得单位时间内投送的火力十分有限,不利于散兵作战。加上对空射击失去了惯用的稳固支点,且无法通过着弹点判断误差而进行调整,其命中率可想而知。
想要在短时间内改善这一状况并非不可能之事,最简单的方法便是针对以上几点做出修改。
逐步淘汰转轮步枪,换装全新的栓动步枪已是计划中的事情,此前部分零件仍需要安娜加工,因此仅小规模装备了精准射手队。但随着新一代机床投入使用,工人也逐渐熟悉了新的制造方法,不依赖女巫亦可实现加工组装。良品率一旦有了保障,把该部分产能提升上去并不是什么难题。
不过想单靠几杆步枪防空未免有些强人所难,而且对比转轮,前者虽然精度和射程都会提高,射速反而会有所下降。另外结构复杂的曳光弹对于本就满负荷运转的子弹生产线来说难以承受,就算现在开始技术攻关,等到能稳定批量生产时,恐怕邪月都过去了。
因此栓动步枪只能当作辅助,第一军还需要一款针对性的防空武器。
先进火控路线罗兰估摸着基本没戏,弹幕覆盖流便成了他唯一的选择。
最容易见效的方法是将马克一型重机枪改装成高射机枪这也是历史上通行的做法,无需为生产和后勤增添丝毫负担,只用设计一套高平两用支架和瞄具,便能获得一定的低空防卫能力。
他之前设计马克一型时没有采用水冷套管,而是轻便的气冷枪管,也是考虑到后续改造的原因。
重机枪射速高、射程远、威力大、短距离内弹道下坠不明显,对付投掷距离有限的狂魔可谓正好够用,如果魔鬼袭击城墙时有两挺能对空射击的马克一型机枪,或许结果会完全不同。
宣布会议结束后,罗兰没有立刻返回办公室,而是先去了算术院一趟。
这座新兴的院落位于城堡区南端,与隔壁的化学实验室遥相呼应,成员大多是占星结社成员。不过在贤者之学的光环下,近期也有不少完成了初等教育课程的城民选择进入算术院工作,甚至应招者比加入炼金协会的还要多出一两成。
罗兰推测这大概是实验室经常会发生爆炸事故的缘故。
弥散星学士在大厅里迎接了他。
行过礼后,这位首席占星家激动地表达了数学的深奥与美妙。
“陛下,请原谅我的失礼,您之前给我的那本《解析几何》简直是神明之作!我从未想过有一天世界会如此清晰它跟眼睛的明亮程度无关,而是一个人的思想方式。哪怕以后我衰老到两眼昏花,再也无法仰望星辰,世界也依旧清晰。例如您现在曲卷的头发,在我眼中便是纯粹的数字与符号,还有您的衣袍与长靴……”
见对方一时停不下来,罗兰不得不打断了他,“书上的那些内容,你已经全部掌握了吗?”
“我不敢说一定,但大部分应该都没问题,”弥散星收敛了下情绪,“这半年来,除开您交代的计算任务外,大家都在忙于一项浩大的工作,那便是将过去所观察到的所有星辰,以方程的形式重新记录。为此我们建立了星空坐标,也确定了灭世之星也就是您说的红月,再无任何移动迹象。”
以前罗兰还对红月有过关注,毕竟它的降临象征着神意之战的开始,然而现在魔鬼都已现身,再关注这颗倒计时性质的星星已毫无意义。
“我有一个新的计算任务需要你们来做,并且越快越好,”他直接进入正题道,“不过这一回不止是单纯的算术,还要配合第一军解决实际问题。”
“您是指像上次那样编写火炮射表吗?”
“更加复杂,”罗兰摇头道,“你们得在工匠的协助下,做出一个可以预测目标运动的器械。它受控于两条互相影响的方程式,一个描述水平方向的位移,另一个则描述垂直方向的位移。我这儿有大概的设计思路,不过具体参数需要你们实测后确定。”
这即是一个简易的高射瞄具原型通过装定目标的航向、距离等参数,即可赋予枪身所需要的高角与提前角,从而在敌人飞行的路径上铺洒弹雨,来完成对空中的阻击。它不需要任何电子设备,结构为全机械式手动操作,唯一需要的是一张计算好的射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