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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开那个女巫txt下载

    罗兰合上书册,轻出了一口气。

    沉睡岛女巫的大量到来无疑会给无冬城的工业制造注入难以估量的活力,但……目前也有几个棘手的难题摆在他面前。

    其中最大的一点便是酬劳问题。

    她们隶属于沉睡魔咒,原则上受提莉领导,愿不愿意接受雇佣取决于个人意愿。虽说提莉对他的态度已大为改观,但要让他收回先前的承诺,借助对方的关系去驱使女巫,罗兰觉得自己实在说不出口。

    也就是说,书册上的岗位规划不过是他一个人的打算,真正能实现多少,还得看沉睡魔咒里有多少女巫愿意投身到生产浪潮中来。

    跟她们唠叨“劳动最光荣”、“劳动改变命运”这样的口号肯定收效甚微,而“为了家园”之类的说法更是意义不大,对她们来说,能称得上家园的地方恐怕也只有沉睡岛一处。

    罗兰相信,只要住个几年,任何人都会爱上这座城市,将它视作己出,可现在不行——对新来者而言,下意识地对陌生之地产生戒备和顾虑是正常之举,他也没法等到几年后再来发展工业,因此最终还是得看酬劳说话。

    简而言之,必须得有欲望驱动她们去工作。

    他此前已向提莉打听过,在沉睡岛时女巫们为峡湾商人或探险家提供的赏金服务,价格颇为昂贵,大多都在数十到数百枚金龙之间。尽管这些钱都被提莉用于基本生活物资的购买,女巫之间依旧采用原始的定额分配,日子过得十分清贫,但这不代表她们没有见过钱。

    何况如今混沌饮料贸易赚取的金龙有三成归提莉支配,拿出一小部分改善同伴的生活水平是可以预见的。换句话说,即使女巫不工作,也不至于饿死,甚至过得会比在海岛上要好得多。

    所以单靠几枚金龙恐怕行不通。

    而且不怕报酬低,就怕攀比——女巫联盟的薪水大多在一到三枚金龙之间,凭什么给外人开得更高?就算把后者的薪水涨上去,也很容易引来非议:快两年了没怎么变过,沉睡岛女巫一来就上涨,难道老人的待遇还得靠新人抬衬?

    就算联盟成员不会这么说,罗兰也不愿这么做。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望向了一旁趴在躺椅上翻看连环画的夜莺。

    大概是感受到了他的视线,夜莺微微侧过身来,“怎么了?”

    一道完美的曲线。

    不对,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罗兰清了清喉咙,“你到这里有多久了?”

    “两年多十一个月外加二十六天,”夜莺坐直起来,“你问这个干什么?”

    这么精确?

    “我记得一开始是给你每月两枚金龙的薪酬,对吧?”

    “啊,那个时候啊,”她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容,“没错,比安娜多一倍,而且我还拒绝了。后来是你反复恳求,我才勉为其难答应当你的亲卫的。”

    哪有什么恳求,明明是你看到安娜平安度过成年日,回去想要劝阻哈卡拉,然后彻底闹翻才决定留下来的好吗!罗兰暗自翻了个白眼,“那这些年里,你有没有觉得过,自己的付出和收获不成正比,并考虑过离开呢?”

    “你想说什么?”夜莺脸上的笑容顿时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慌张,“我……为什么要离开?”

    “不,只是打个比方而已,”罗兰立刻意识到这句话容易引起歧义,连忙改了口,“重点是前半句,会不会有女巫觉得薪酬太低?”

    确认他是认真的后,夜莺似乎松了口气,一个闪身出现在他桌前,“怎么可能?一枚金龙已是普通人半年的收入,我们并没有比那些工人更辛苦,自然也谈不上不成正比。再说了,就算拿着一笔钱,大家也不知道用在哪里——毕竟平时不愁吃穿,这样的日子已经是过去想都不敢想的生活了。”

    “或许不是每一个女巫都这样认为……”

    “才怪!不信你可以问温蒂,”夜莺信心满满道,“她对姐妹们的了解比我要多多了。”

    “也好,”罗兰耸肩道,“正好这件事同样需要她的意见。”

    “什么事?”她好奇地问。

    “秘密,不过你很快就会知道了。”罗兰微微一笑。

    ……

    “陛下,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温蒂来了后,没料到其反应更加激烈,“即使您不发放薪酬,我也想要建设好这里——我曾说过,无冬城便是女巫的新圣山,而其他姐妹也是怀着同样的期待为您效力的!如果市政厅缺钱的话,我愿意把存下来的金龙都交给您。”

    “呃……好吧,我只是收集下看法而已,”罗兰忽然觉得有些被感动了,他摸摸鼻子,撇过头去,“那你们有什么特别想要的东西吗?”

    “这个……”温蒂一时愣住,而夜莺已经向她快速眨眼起来。“如果非要说的话,我觉得……那个……或许……要是每个月的混沌饮料能多一瓶……就好了。”

    “你也是吗?”罗兰望向夜莺。

    “这是在玩许愿游戏么?”后者轻笑道,“既然是随便说,那我觉得两瓶会更好。”

    果然如此,他心中对女巫的酬劳改革一事已有了大致的框架。

    如果说什么比钱更宝贵,那便是用钱难以买到的东西。伊芙琳的百味酒屋虽然也有不少女巫光顾,但高昂的定价会令大部分人却步,转而去选择更便宜的果酒——不是完全买不起,而是她们的消费理念会制止她们将大把金龙投到这类奢侈品上来。

    何况酒屋里出售的混沌饮料都是老品种,较低的销量使得库存很难更替,从新鲜感上来说也比不上每月发放的新品。

    倘若将原本作为福利的混沌饮料变成一种特殊的购买物品呢?

    叫积分制也行,叫双货币制度也罢,通过工作来获得女巫专属的奖励,然后用这种奖励去换取一些金龙无法购买的东西,工作本身不就有了吸引力?同时还避免了提高薪酬所带来的落差感。

    另外特殊购买品也不限于混沌饮料一种,他脑中有无数个点子,都可以确保在拥有足够吸引力的情况下,不会被他人所模仿,真正做到除此一家外,别无可寻。

    想得到它们吗?来努力工作吧!



    敲定酬劳一事后,罗兰打算把大发展路上的另一道墙也推倒。

    那便是制定标准单位。

    无冬城的普及教育工作早已将毫米、厘米、米、公里等距离单位纳入到教材中,以取代原有的寸、尺、丈,目前还算颇有成效。特别在建设和工业生产部门,用新单位制成的度量器具由于更加精确,已得到了大家的广泛认可。

    而一厘米的基准原器,也就是一截相当于罗兰指甲宽度的铁条,则被保存在城堡书房中。

    他接下来要做的,便是将其他单位也一并整合起来,并推广到灰堡全国。

    之所以现在才做这一步,一是因为先前的生产、教育水平对其他新单位的需求并不迫切,二是在技术上难以复刻。

    毕竟空有标准毫无意义,如果没法制成度量器具,人们也就无法在实际生活中运用它们。

    但如今这些难点都已不是问题。

    例如将一立方分米的容器定义为一升,而将一升水的重量定义为一千克;又比如将一米长的单摆做一次摆动的周期定义为一秒……前者可以利用蜂鸟来精确复制等重的千克原器,后者则能通过摆钟来提供计时。只要有了原器和模型,无冬城的工厂便可制造出大量的仿制品来。

    否则单靠安娜一个人包办所有的计量工具,既浪费时间又浪费精力。

    当工业技术达到一定水平时,普及更精确的度量单位变成了一项水到渠成之事。

    他也不担心这些标准不够“纯粹”,事实上,人类历史中所使用的标准原器,本身就是随时代进步而不断变化的。

    ……

    三天后,铁斧终于率着东线军回到了无冬城,同时抵达的,还有待在碧水港已近半年的回音。

    罗兰望着办公桌前向他汇报的两位沙民,心里略有些感叹——两人原本都是流放家族的罪民,一人隐姓埋名流落至边陲镇,靠打猎为生;一人则被贩卖为奴,过着饱受折磨的生活。但现在,他们已是无冬城高层中不可或缺的一员。

    独自肩负重任,在外忙碌了数月后,铁斧的脸上没有显露出丝毫疲惫,反而因为战争变得神采奕奕,举手投足间已有了大将之风。而回音的变化更加明显,奴隶生涯对她造成的阴影渐渐淡去,蓝灰色的眼瞳中多了一道自信的光泽,气质上也愈发和她傲沙族长的地位相吻合起来。

    果然历练最能改变一个人。

    回音的报告十分简单,狂焰氏族履行了约定,第一批迁移队伍已经在碧水港驻扎下来。受铁砂城第一氏族的影响,之后又有多个小氏族找上了她,表示愿意为大酋长效力,整个计划可谓非常顺利。接待完各方族长后,碧水港的迁移人口预计将于年底达到三万人,这已是可以媲美旧王都的人数。

    另外她还带来了坠龙岭领主斯佩尔的亲笔信,不用看也知道,一定是来伸手要人要粮的。

    “斯佩尔说,她只是一块小小封地的管理者,根本没有照料这么多人的经验,这阵子已经快要焦头烂额了。”回音模仿着对方的语气说道,“市政厅派来的熟手虽然好用,可按他们的建议,想要安置如此多的迁移者至少需要两三百名办事员,如果陛下您不再多关照她一些,她都有想丢下担子,跑到无冬城里当一名普通女巫的冲动了。”

    罗兰忍不住轻笑起来,普通女巫也不等于清闲啊,索罗娅和叶子在望着你呢。不每天把魔力耗光,怎么对得起魔力通道这么好用的能力。“我知道了,下一批通过审核的新官员,我会多匀些给她的。这次任务辛苦你了,先好好休息几天吧。”

    “是。”她先躬身行了一礼,随后又满怀期待地开口道,“对了,陛下,最近您有……新作的曲子吗?”

    “呃,之前的那些你都会唱了?”

    “嗯……它们的效果都很不错,特别是在鼓舞人群的时候。”回音笑着回道,“而我在迷茫之际,也会唱起您教我的歌——如果不是那些曲子,我恐怕坚持不到这一天。”

    看来协调氏族间的关系以及维系南境秩序并不像她所报告的那般简单,只不过这其中的困难与挫折,她都独自承担下来了。

    “我知道了,”罗兰缓声道,“新歌曲我会找人抄录下来,送到你房间的。”

    回音深深弯下腰来,“太好了,谢谢您!”

    就算他再对乐曲一窍不通,也可以去梦境世界里翻找,对于这样的要求,他根本说不出拒绝一词来。

    回音告退后,罗兰将目光投向了铁斧。

    “你也辛苦了。”

    “不,陛下,”后者连忙抚胸道,“为您而战是我的职责,我不仅没感到辛苦,反而乐在其中。”

    “是吗?”罗兰笑了笑,不置可否,“那些逃到海风郡的贵族最后怎样了?你不会又一把火把他们都烧了吧?”

    “我倒想这么做,可惜他们跑得太快了,”铁斧正色道,“等清理完金穗城,第一军赶到海风郡时,郊外已变成了一片荒地。不止如此,城里也有好几处粮仓燃起了大火——显然他们宁可把城镇毁掉,也不愿完好地交到您手中。”

    这大抵是叛王余党最后的报复,他心想,如果不是东线军做好了充足的准备,背后又有几十艘日夜不歇的水泥运输船提供补给,打到这里恐怕也只能立刻撤退。否则那些缺粮的城民会把第一军当做劫掠对象,一旦开枪镇压,秩序便再难以恢复了。

    “他们都逃去了哪里?”

    “有去峡湾的,也有去另外三个王国的,”铁斧无不遗憾地回道,“可惜第一军没有海船,不然我绝不会放过他们。”

    “放心吧,只要他们还敢沿用原本的姓氏,我迟早会收拾掉他们。”罗兰缓缓道。至少逃去晨曦的那批,已和自投罗网的飞虫无异。这群人大概就是提费科最后的死忠了,他倒不担心对方还能卷土重来,斩草除根只是嫌他们碍眼罢了。

    询问完东境领地的善后措施后,罗兰忽然想到了之前的一个疑问。

    “对了,把贵族骗到牢里再伪装成火灾烧掉……这是你想出来的办法吗?”

    铁斧的神色一下变得僵硬起来。



顺便说下更新的事。

    有人总说写得慢,说我骄傲自满,说我不把读者老爷放眼里,我真是六月飞雪,冤枉啊!

    事实是,我每天要花四、五个小时在写作上,删删减减总是很难让自己满意,还不包括思考的时间。每一次请假都惶恐不安,每次卡文时心力憔悴,特别是剧情到了现在这一步,要考虑的事情总是很多,速度自然大不如前。

    我不想写崩这本书,也不想挖坑不填,我能力有限,以前从没写过这么长的故事,但我仍然想把它写好,把这个构思了许久的世界展现给大家。

    我知道这个速度很不适合网文的节奏,所以我也不想提求月票求打赏之类的事,只希望大家能一直陪我到最后。

    二目小小拜谢。

    “陛下,我……”

    令罗兰意外的是,对方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将答案脱口而出,而是显得颇为迟疑,这对于第一军统帅来说可以称得上是十分罕见了。乐文

    原本只是随口一问的他顿时来了兴趣——罗兰倒不觉得铁斧会别有用心,何况全权负责本身就包括了处置手段,是烧死还是绞死并没有本质区别。他好奇的是既然于情于理都不算违反命令,那么对方的犹豫就有些值得玩味了。

    不过他也没有选择继续施压,仅仅是靠在椅背上,静待莫金人的回答。

    铁斧踌躇了好一会儿后,忽然跪了下来,“不,陛下……将敌方贵族彻底清除是伊蒂丝小姐提供方案,但具体实施者是我,因此我应该负全部责任。”

    伊蒂丝?罗兰愣了愣,这是参谋部的谋划?不对,他并没有在计划书上看到于此相关的内容,所以……是私聊?

    转念之间,他便明白了对方迟疑的缘由。

    在这个私兵盛行的年代,但凡跟军队有关的事,都算是领主的禁区,最忌讳外人插手,哪怕是有利战局的建议和提醒。如果发生在其他贵族的领地,私下提议者一定免不了惩罚,而铁斧既不希望连累到伊蒂丝,也不想用谎言来掩饰,才会出现一开始的那段纠结。

    “我知道了,东线的战事你处理得很不错,之后市政厅会根据战果统计拟定奖赏,你先下去吧。”

    铁斧一怔,“陛下,您不……处罚我吗?”

    罗兰忍不住笑了,“为什么?你有哪点违反条例了么?”

    “呃——”

    “我的命令是肃清东境的反抗者,将其城市纳入我的统治,具体过程由你见机行事。”他顿了顿,“如果你在巡视军营时,听到手下两名士兵在讨论战局,而你采纳了他们的意见,我就该惩罚你和这两个人吗?何况伊蒂丝本身就是参谋部的一员,对作战方略有想法是正常的。”

    “所以……您认为这件事我们都没有过错?”铁斧不禁抬起头来。

    “我可没这么说,”罗兰耸耸肩,“你没有问题不代表伊蒂丝没有,不过接下来的事就和你无关了,回去好好休息吧。”

    铁斧张了张嘴,似乎想要再说些什么,可最后还是在他的凝视下选择了遵从命令,“是,陛下。”

    第一军总指挥一走,罗兰立刻提起了市政厅的专线电话,“通知伊蒂丝到城堡来一趟。”

    不到半刻钟,北地珍珠便出现在办公室门口。

    “陛下,此事是我的责任,”伊蒂丝开口便说道,“您的任何惩罚我都愿意接受。”

    罗兰饶有兴趣地望着她,“我还没开口呢,你就知道我要说什么了?”

    “东线军刚回到无冬城,您第一个召见的肯定是铁斧。如果他没有向您汇报火烧贵族一事的内情的话,我想您也不会这么快叫我过来。”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轻松,罗兰心想,而且看这副坦荡的模样,不禁让人觉得她才是为国蒙冤的忠臣。

    不过越是聪明之人,有时候反而越容易陷入自己堆砌的死胡同。

    “首先这件事是我主动问他的,毕竟把贵族诓骗到一起然后伪装成火灾现场不像他的行事风格。另外,既然你觉得你有责任,那么问题出在哪?”

    “我在非正式场合约见了第一军指挥,且没有向您申请过……”

    “错,”罗兰直接打断道,“你的问题在于违反了参谋部条例。根据条例,任何作战计划都需要形成纸面记录,在并交由我审核。”

    伊蒂丝显然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情不自禁地瞪大了眼睛,“陛下?”

    “难道不是吗?”

    “可是……”北地珍珠一脸的无法理解,“一旦以您的名义执行的话,这事在其他官员眼里岂不就变成您做的了吗?”

    “你说得没错,”罗兰扬起嘴角,“有什么问题么?”

    “这……”和铁斧一样,伊蒂丝也出现了少见的迷茫,“他们虽然是谋反者,但……他们也是贵族,在一些贵族眼里,您的做法恐怕……”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罗兰摆摆手,“不过倘若连我都抗不下来,你觉得你能承受住这份反噬吗?”

    “我——”

    “放轻松,我只是想和你讨论一下,你真认为出了问题拿部下去顶锅是正确的做法?”

    “顶……锅?”

    “咳咳,你理解成推卸责任的意思就行。”罗兰生掰道,“回到这事上来,明明是为了灰堡王国,最后不仅没有得到荣誉,反而要因此而死,我却觉得心安理得,甚至拍手称快——如果被其他人知道,那些官员还会一心一意效忠于我吗?”

    伊蒂丝沉默下来。

    “所以君王才是最合适的担责人,只有这样,下面的人办起事来才不会有任何负担。也正因为如此,我需要审核参谋部最终的计划,哪怕是我并不擅长的东西,明白了吗?”

    过了半晌,北地珍珠才点头应道,“是我自大了。”

    “违反条例的惩罚就是这次双线攻势的功劳全部取消,而你本可以获得晋升来着。”罗兰喝了口茶,“此事就到这里为止,你继续忙你的去吧。”

    “是,请容我告退。”伊蒂丝抚胸行礼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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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你这次算白干了?”科尔.康德小心翼翼地将蜜汁蘑菇推到伊蒂丝面前,然后看着对方将叉子狠狠叉进蘑菇片里,“其他同僚都能获得提拔,就你没有?”

    “没错,就我没有。”北地珍珠大口嚼着外表焦黄的鸟吻菇,仿佛在对晚餐发泄不满一般,“你听听陛下都说了什么,「倘若连我都抗不下来,你能承受住这份反噬吗?」就是承受不住,才需要一个宣泄口啊。当然,如果是像我父亲那样的领主,我绝对不会这么干,就是知道陛下不会置之不理,才觉得这笔投资不至于太亏,风险也还算可控,可他两三句话就把我做的全打消了,还嫌我想得太多,理想主义者都是如此天真的么!”

    “呃……姐,你这是在生气吗?”科尔擦了把额头上的细汗。

    “怎么,难道你看不出来?”伊蒂丝瞪眼道。

    后者连忙缩了缩脖子,他还是第一次见到长姐在非宴会场合露出这样的表情——十几年的相处让科尔清楚地知道,姐姐有多么热爱权力。如果真像她所说的那样,因为此事失去了一次晋升的机会,无论是恼火、抱怨或失望都很正常,但……她的神情却不是这样告诉他的,那更像是一种混杂了气愤的……奇怪笑容。

    而他若是没有会错意的话,通常类似的埋怨会被称作娇嗔。

    天哪……想到这里的科尔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那个要么经常一脸冷漠,要么虚情假意算计着对手的北地珍珠居然会嗔笑?而且和宴会上的虚与委蛇不同,她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此刻的神态,这还是他熟悉的那个伊蒂丝.康德吗?

    “嗯?”久久没有得到回答,伊蒂丝危险地眯起了眼睛。

    科尔顿时感到背后寒毛倒立,不,她还是自己的老姐,这点绝不会错,“我只是觉得……陛下他可能有自己的考虑吧?”

    “随他的便好了,”北地珍珠将最后一片蘑菇放进嘴里,“我倒很想看看,一个理想主义者究竟能达到怎样的高度。不过……”

    “不过什么?”科尔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

    “不过我的不快确是实实在在的,”伊蒂丝翘起薄唇,“接下来的这段时间,就用你来消气吧。”



    新的「沉睡魔咒」并非一座单一建筑,而是一个占地约七千平米的住宅区。

    作为重点建设的新小区,它不仅配备了自流水和暖气,楼房也是混凝土浇筑技术成熟后的四层框架房,其室内划分与女巫大楼如出一辙。

    除此之外,罗兰还在小区中央建起了一座两层楼高的会议厅,以供沉睡岛女巫活动之用。

    事实上迁移者们抵达无冬城的头天晚上,欢迎宴会便是在这里举行的,而时隔半个月之后,大厅中再一次聚满了女巫。

    在众目睽睽之下,提莉走上演讲台,开始宣读来自罗兰.温布顿的招募令,以及一个全新的薪酬体系。

    “……工作的安排目前就是这样,由女巫创造的收入,沉睡魔咒能得到其中三成。这些钱将被用于改善大家的生活、扩大魔咒规模、以及今后需要用到的方方面面。”五王女微笑着侃侃而谈,“乍看起来我似乎被哥哥剥削了,毕竟在沉睡岛时,峡湾商人所支付的佣金全部归我们自己所有。但实际上对方也会趁机提出许多附加条件,例如高价购买他们的粮食和生活物资等等,到手的往往要打个折扣,而这里则没有那么多附加条件。”

    “另外罗兰给出的三成,单从数目上来说已经超过了沉睡岛的收入。加上新的工作内容大多只需要消耗魔力,且不必亲自前往未知海域冒险,因此反而要轻松许多,两者相较之下便可得出结论,我并非被剥削的那一方,甚至还可以说是占了哥哥的便宜。”

    这句话引起了一阵低低的哄笑声。

    “但是!”提莉忽然提高了嗓音,“以上这些跟我要说的报酬无关。之前无论峡湾商人给付的酬金是多少,对于什么都缺乏的沉睡魔咒而言只能统筹使用,所以最终发到大家手里的,也仅仅是面包、棉布等统一分配之物。”

    “不过这一次大家将得到切实的回报,而非一连串看不见、摸不着的数字。至于怎么支配它们,则是个人的自由。现在,请你们打开各自桌上的信封。”

    莫丽尔早就注意到了这张盖有灰堡高塔印记的信封,只是一直忍着没有去碰,此刻听到提莉殿下的要求,她立刻迫不及待地撕开了封口。

    “这是……新的昆特牌?”坐在一旁的幽影伸过头来。

    “你也有啊,去看自己的。”莫丽尔侧过身,将对方的目光挡在身后。

    “切。”

    信封里装着的是一张手掌大小的纸片,明明看上去光滑无比,摸起来却凹凸有致,既能轻易的弯折,又不会像普通纸张那样留下折痕。

    当莫丽尔看到它的第一眼起,便喜欢上了这张纸片。

    那简直是一张艺术品。

    虽说大小和女巫联盟里流行的昆特牌相仿,她却不认为两者是一样东西。无它,后者实在是太精致了。上面的花纹不但绚丽斑斓,而且极为繁杂,就像是用头发丝画出来的线条一般。而这些纹路不仅仅只是用于填充纸面,还构成了各式各样的图案和文字。

    例如纸片的正面是高塔长枪徽记,背面则是一座旭日映照下的高山。图案下方都写着「灰堡王室发行」和「女巫专用」的字样,另外四个角上还分别写着三个十与一个意义不明的符号。

    最令莫丽尔爱不释手的是,如果缓缓转动纸片,正反两面的图案还会在光照下折射出点点鎏金,仿佛那些纹路是用金子刻出来的一般。

    “呃……似乎并不是昆特牌,”幽影也发现了它的不同之处,“我记得纸牌的数字都标记在同一侧来着。”

    “这是罗兰陛下的礼物吗?”

    “可提莉大人说的分明是报酬。”

    “唔……你的也一样?”另一边的轨迹跟着凑了过来。

    “应该所有人的都一样吧。”

    “这个符号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但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大厅里交头接耳的声音一时间此起彼伏,所有女巫都被手中的华丽纸片吸引了目光,直到提莉再次开口,议论声才稍稍平息。

    “你们手中的东西,叫做纸币。跟字面意思一样,它拥有钱币的作用,区别在于,这种纸币只发放给女巫,也只能由女巫使用。”

    “您的意思是……它是纸做的金龙?”有人问道。

    “这么理解也无妨,不过它能买到一些金龙无法轻易购得的东西。”提莉点点头,“例如大家手中的这张十元卷,便可在城堡区换到一瓶完整的混沌饮料,或是五份草莓冰淇淋。”

    莫丽尔顿时情不自禁地咽了口口水。

    她还深深记得欢迎宴会上吃到的那几款美味,可谓是她这一辈子以来都没有想象过的味道。特别是后者,那种圆润粉红的色泽,糯软冰凉的口感,加上香甜迷人的气息,几乎把她能想得到的美好词汇都汇聚在了一起。与冰激凌相比,峡湾诸岛的腥咸鱼汤简直不能叫做食物了。

    而这张漂亮的纸币就能换到她难以忘怀的美食,而且是五份?

    从现场热闹的反响来看,对此大感兴趣的女巫绝不止她一人。

    “当然,大家可以换到的东西并不只是吃的,平日里所穿、所用……只要是无冬城制造出来的新货品,都会最先出现在城堡区的店铺里。”提莉接着大声说道,“简而言之,纸币便是响应招募的报酬——根据工作时间的不同,每个人能得到的报酬也会有所变化。我必须得指出一点,它并不是维持生活的必须品,即使不工作,大家也能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准确的说,它是点缀,或者说让生活变得更丰富的奖励品。因此选择权在于大家,无论接不接受招募,都由你们自己决定。”

    大厅里意外地没有出现嘈杂的议论声,大概是知道自己的领袖还有话要说,所有女巫都将注意力集中在提莉身上。

    “但是我的姐妹们,这件事并不仅仅只跟享受有关……”提莉的语气放缓下来,“还记得我们觉醒为女巫后,所遭受的不公对待吗?那时候大家恐怕都产生过同样的念头——如果有一个女巫能和普通人共同生活的地方就好了。”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说道,“所以这件事还关系着所有姐妹的未来——想要让更多的人了解我们,这是再好不过的机会了。”



    莫丽尔情不自禁地点了点头。

    这半个月以来,无冬城给她最大的感触便是普通城民对女巫的态度——不是故作熟稔,也非冷漠排斥,而是一半好奇、一半习以为常。

    数天前她在海港区闲逛时,恰好遇上一阵狂风刮倒了垒在码头上的空木箱,她下意识地召唤出魔力仆从,接住了掉落的箱子。周围忙碌的人群不但没有尖叫着四散而逃,反倒对这个透明的无脚巨人表示出了极高的兴趣。

    这对莫丽尔而言算是种前所未有的体验,哪怕在沉睡岛,那些迁移过来的岛民也没和女巫如此亲近过。尽管他们明面上仍遵循提莉殿下的命令,可实际上女巫在他们心中依然是异类。敬而远之是大多数峡湾人的一贯做法,只有探险家和部分商人不会介意她们所拥有的力量。

    至于被教会影响甚深的王国大陆,就更别提处境有多糟糕了。

    当莲第一次带回灰堡西境的消息时,莫丽尔还将信将疑,直到自己来到此地,才发现那些故事还是太保守了些。

    特别是看到莲领着一大批人围绕高楼上爬上爬下、伊芙琳经营着一间无论何时都十分热闹的酒馆、以及过去常常被视作无用之人的烛火,在工厂里受到众人夹道欢迎的场景,她感到了一丝由衷的羡慕。

    如果不是怕打扰到提莉殿下,莫丽尔早就想主动找份活干了。

    反正她在沉睡岛时也从未闲下来过。

    “另外大家不要忘记,我们还有一个最大的敌人——魔鬼。”提莉环顾全场,“神意之战的意义你们已经知晓,即使是赫尔梅斯教会,在这样的敌人面前也不值一提,因此大家也不全是为了自己的享乐而工作。每一张纸币,都意味着你对无冬城、乃至整个人类世界做出的贡献,对于女巫来说,这将是一份荣耀:因为大家可以借此向世人证明,女巫亦是人类族群不可或缺,甚至是举足轻重的一部分!”她举起右手,紧紧握拳,“愿意接受招募的姐妹,现在请走上台来——”

    ……

    “八十六项工作,一共答应了六十九个,这个结果应该还算不错。”散会后,提莉将统计名单交到温蒂手中,“剩下的观望者大多也只是犹豫不定,如果再给她们一些时间,我相信会有更多的人接受无冬的招募。”

    “何止是不错,”温蒂激动道,“简直是超出了陛下的预料。”

    “哦?”提莉好奇地问,“他猜的是多少?”

    温蒂笑着伸出三根手指。

    “三十人?”提莉不忿道,“他也太小看沉睡魔咒了吧。”

    “与其说他低估了大家的热情,倒不如说是您的功劳,”温蒂收起笑容,认认真真向五王女躬身行了一礼,“您本不必说后面那些话的。”

    如果只是单纯的宣讲招募流程,三十人或许已经是乐观的猜测了……正是提莉那番「为了其他姐妹,以及提高女巫声望」的说辞,打动了在场大多数人。身为共助会曾经的看护人,温蒂自然知道同伴最缺乏的是什么——除了一个稳定的安身之所外,剩下的便是其他人的认同。

    毕竟她们曾作为普通人生活了十多年,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和过去彻底割裂的。

    “我那样说也是为了自己,”提莉微笑着摇摇头,“从罗兰那里我见识到了许多有趣的东西,亦知道这是一座多么不可思议的城市。如果神意之战败了,这些岂不是都没有了?所以就算为了自己能看到更多奇迹,也得多出一份力啊。在末日寒冬降临之前,紧紧抱在一起取暖才是明智的做法,不是吗?”

    “……您说得是。”温蒂也笑了起来。

    “可惜并不是所有人都会认同我的看法,”说到这里,提莉无奈地耸耸肩,“比如东境的那些女巫,她们很可能到最后也不会接受招募。”

    “您是指以阿琪玛为首的小团体?”温蒂不解道,“既然她和您不对付,为何又和您一起去了峡湾?”

    “并不是一开始就这样子,”五王女叹了口气,“早在并入沉睡岛之前,她们便认识了血牙会,而后者在逃亡过程中,曾协助她们多次击退了教会的追兵,因此阿琪玛等人对赫蒂.摩根颇为信赖。这本也没什么,但后来随着血牙会与沉睡魔咒的矛盾爆发,裂隙也就随之产生了。”

    “原来是这样……”

    “而我在未通知大家的情况下,直接对赫蒂出手,更是招致了阿琪玛的反感。所以当她们要求搭乘睡美人号离开沉睡岛时,我答应了她们。”提莉缓声说道,“事实上那天如果不是书卷出面劝阻,她们恐怕已经不在无冬城了。”

    “那不是你的错,”温蒂安慰道,“赫蒂.摩根罪有应得,她蒙骗了狼心女巫。”

    “不过她帮了阿琪玛一把亦是事实,”提莉似乎不想再细究下去,“倘若换做我的话,心里或许也产生芥蒂。毕竟她们本心并不坏。”

    “唔……”温蒂沉吟了片刻,“我也许有办法说服她们,不过……”

    “不过什么?”

    “可能会令她们脱离沉睡魔咒。”

    “那和现在也没什么区别,”提莉坦然道,“如果这对罗兰和她们都有好处的话,你尽管去做吧。”

    *******************

    “这样……真的好吗?”回到住宅楼,多莉丝露出了担忧之色,“我们已经得罪了提莉大人,现在又拒绝无冬领主的工作,要是彻底惹恼了对方,只怕我们都会……”

    这句话得到了另外几名东境女巫的附和。

    “我觉得多莉丝说得没错,罗兰.温布顿并不是一般的领主,他如今是灰堡的王,即使我们能回东境,那里也已经是他的领地了。”

    “而且我们又不是战斗女巫,一旦对方动手,我们连一点抵抗的能力都没有。”

    “得了吧,就算你能打,还能打得过灰烬那个疯子吗?我敢打赌,她早就看我们不顺眼了。”

    “其实……我觉得女巫联盟对我们还挺不错的。”

    “别想啦,她们肯定站在国王一边,到时候不帮着陛下抓捕我们就算不错了。”

    “都不要说了,”阿琪玛打断了众人的争执,“罗兰.温布顿绝不会使用强硬手段的,否则他之前营造的形象就全白费了。我们若是答应了招募令,那此前的坚持又成了什么?到头来还是不得不依靠沉睡魔咒,在外人看来,我们和其他女巫根本没什么区别。”

    说这番话时,她心中也颇有些纠缠。平心而论,这半个月里女巫联盟着实给了她们不少帮助,并没有预想中的欺压,而是一视同仁,甚至那名叫温蒂的女巫,还为此事来找她谈过数次,态度之和善,确实让她有种久违的归家感。

    但阿琪玛知道自己只能继续冷漠下去,她有预感,一旦开了口,便再也难以从沉睡魔咒中脱身了。

    就在这时,屋外响起了敲门声。

    “谁?”她有些不耐地回过头去。

    “是我,温蒂,”门外响起了熟悉的声音,依旧平和怡静,“我想和你谈谈,阿琪玛小姐。”8)



    关上门后,温蒂的目光一一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阿琪玛身上。

    “你有什么事直接说吧,”后者生硬开口道,“如果是为今天的招募令而来,那就不用劝了,我们是不会改变主意的。”

    “阿琪玛……”多莉丝不禁低声道。

    她举起手,制止了对方的话语,“这半个月里你对我们的关照,我铭记在心,但两者并不是一回事——正如初到无冬城时所说得那样,既然教会已经覆灭,我迟早都会离开西境。”

    “比起这个,我更想先说一个好消息,”温蒂柔和的神情没有丝毫改变,“市政厅那边收到报告,又有一大批东境流民将于一周后抵达无冬城,人数多达一万两千人。而这次他们之中很可能有你们的亲人。”

    客厅里顿时沸腾起来。

    “你……你说的是真的吗?”

    “当然,为了接他们回来,船运部门可是卯足了劲,”温蒂面带笑意道,“赤水河上到处都是开往东境的水泥船,上面不仅装满了干料,还准备了御寒物资,毕竟现在已经是秋天了嘛。”

    “我以前住在拱桥镇,移民里也有镇上的人么?”

    “金穗城的情况到底怎样了?”

    “肯定一塌糊涂吧。”

    “呃,我倒希望家人不在里面……当初就是父亲把我赶出门的来着。”

    “他也是被教会蛊惑了啊,说不定现在后悔得不行呢。”

    大家七嘴八舌地嚷嚷道。

    “放心,有一万二千人呢,”温蒂拍手道,“几乎涵盖从金穗城到海风郡的大部分城镇,想要找不出一个同乡人都难。等到书卷做完统计,就能立刻筛选出和你们身份相关之人,即使这一批没有也不要紧,此次迁移只是个开始,之后会有越来越多的人来到无冬,只要留在这里,总能有遇上的一天。”

    接着她望向那名一脸纠结的女巫,“如果不愿相认也无妨,但我想有消息总好过渺无音讯,不是么,白梨?至少当他们后悔时,还能给他们一个补救的机会。”

    “说得……也是,”被称作白梨的女孩略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来。

    “你们难道真打算把整个东境都搬到无冬来吗?”阿琪玛惊讶道。

    “不止是东境,”温蒂笑道,“北方、南境和王国中部地区也在迁移计划之内,这些领地最终只会保留下几座大城市,而小镇与村庄中的居民都会向城市聚集。”

    “为什么……国王陛下要如此大费周章?”

    “这个解释起来就很复杂了,似乎是叫什么……城市化进程来着。说以前因为粮食问题,必须要大片耕地来供养一个城市,所以人口才十分分散。但现在粮食已不是问题,而那些占据了绝大多数的村镇人口又处于行政空白地带,没法有效组织和利用,因此令他们向城市靠拢,更有利于发挥市政厅的力量。”温蒂耐心地回道,“正因为如此,如今的西境已不再是过去意义上的西域之地。你若是一走了之,你的伙伴怎么办?也要让她们丢下亲人,跟你一同去荒废的故乡流浪吗?”

    “……”阿琪玛皱起了眉头,一时没有回答。

    “说白了,不过是懦弱而已。”就在这时,另一个冷冷的声音从她们背后响了起来。

    女巫们顿时色变,纷纷转身望去,只见一名笼罩在黑袍下的女子不知何时出现在客厅方桌上。她身子微微前倾,双腿架起,单手撑在下巴上,饶有兴趣地望着众人,似乎根本没有把她们的警惕放在眼里。

    “你是谁?”阿琪玛低喝道。

    “夜莺!你在说什么?”温蒂急道,“大家放心,她没有恶意,只是负责暗中保护我的联盟女巫。”

    “难道我说错了吗?”她摘下兜帽,露出一头漂亮的金色卷发,“这些人犹豫的是什么?不过是因为血牙会的关系,不愿再为提莉殿下效力而已。但事实上,她们依然靠着沉睡魔咒过活,并毫无改变之意。”

    “一派胡言!”阿琪玛情不自禁地握紧拳头,“如果不是多莉丝的原因,大家早就走了!再说,血牙会和沉睡岛之间的事,你又懂得些什么!”

    “是吗?”夜莺挑了挑眉,“那你们为何不工作?”

    “什么——”

    “算一笔账吧,从无冬城到东境,路上的旅费与伙食花销大概在一个人二十枚银狼左右。抵达目的地后差不多每天都需要十到二十枚铜鹰的支出,以购买食物。但别忘了,那里由于战乱和迁徙,绝大部分村落已变成了荒地,如今想要生活下去,开销将比以往高出数十倍,这也是难民会流往无冬的原因。”她不紧不慢地说道,“换句话说,手里没有一袋金龙,想要离开沉睡魔咒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如果是我的话,一定会抓住这个机会,到处申请工作,争取尽可能获得更多的资金,这也是团队能够独立存续的基础。然而看看你们,这半个月都做了些什么?享受着沉睡魔咒发放的食物不说,还想等着提莉殿下把路费送到你手上吗?”

    “我……”阿琪玛一时滞住了,她想要反驳,却不知从何谈起。

    “让我说,这就是懦弱。所以在教会的压力下,你们倒向了血牙会;又因为这点不足为道的关系,暗自为赫蒂.摩根的覆灭抱不平,却不敢站出来与超凡女巫针锋相对。”夜莺耸肩道,“我的确不清楚血牙会和沉睡岛之间的事,但血牙会的成员知道,而她们现在都在无冬城。你以为赫蒂真把你当做姐妹了?”

    “夜莺!够了!”温蒂阻止道。

    “如果我远到异地,也会需要拉拢当地人的支持,何况你的能力对她们大有帮助;倘若不消灭教会的耳目,则必然会引来更多的围剿者。简而言之,你们当时不过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如果赫蒂对你真有那么好,我只想问,后来她在沉睡岛谋划推翻提莉的计划时,有通知过你一句么?”

    阿琪玛咬紧了嘴唇。

    “你要真想证明自己的决心,现在就从最基本的做起啊——身处荒岛还能找上一堆借口,但在这里,沉睡魔咒可没法再约束你了。”

    夜莺满不在乎地朝温蒂撇撇嘴,随后消失在众人面前。



    “抱歉,她向来就是这么直性子,本身并没有恶意,”温蒂连忙道歉道,“你们不用把她的话放在心上。如果脱离沉睡魔咒的话,你们会过得比现在艰苦许多……”

    然而女巫们没人接话,特别是阿琪玛,脸色格外难看,胸口的大幅起伏可以看出她心绪正处于强烈波动状态。

    如果只是寻常的讽刺,她大可轻蔑一笑,或是抗声和讥讽者争辩一番,但夜莺的这番话却让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除开懦弱的指责,其他话语就像钉子一般,刺入了她的心中。

    还在东境流浪时,大家为了活下去,确实花费了许多精力。每天她都如不见光的老鼠一般,手握铜片寻找着其他遗失的铜鹰,然后换成面包等食物。若只有她一人,足可以在任何一座城镇里生活,但她的身后还有众多同伴需要照顾。

    当一天的收成不够时,大家便只能忍饥挨饿。

    阿琪玛自认绝不懦弱,否则她根本没有勇气离开家园,独自向着未知的领地进发;同样也不可能认识到这么多伙伴,并成为她们的领袖。

    可夜莺说得一点没错,自从遇到血牙会后,她的团体便渐渐失去了独立性。毕竟靠着能力捡漏来获取生存的资金,那些战斗女巫直接对老鼠动手要快得多。运气好的话,一天抢到的钱币便足以抵得上她半个月的忙碌。只有在荒无人烟的野外穿行时,才需要她的指引。

    而对方强大的战斗力更是为大家带来了安全的保障,以至于后来她不再关心口袋里还有多少铜鹰,够不够买一路上所需的食物,或是能否支撑起一次与商队同行的委托。和大部队汇合后,这一情况也有没有改变过。

    过了好一会儿,阿琪玛才咬牙开口道,“有多艰苦?”

    “我不知道沉睡魔咒今后发放生活资金的具体数额,但应该不会低于女巫联盟的标准,也就是最少一个月一枚金龙,而这已经是普通人的四到五倍。”温蒂担忧道,“并且这笔收入里还多了吃住开销,能供自由花费的就更少了。”

    “另外最重要的是,即使你们脱离沉睡魔咒,女巫联盟暂时也无法接纳你们。道理很简单,陛下绝不希望女巫联盟与沉睡魔咒之间出现裂隙,而这种事情本身就很容易产生误会……”

    “就这样?”她忿忿地打断道,“一个月二十枚银狼,大家加起来就是一百二十枚,她竟认为我做不到?别开玩笑了!我可不是什么出身贵族的大小姐,为了换得一点食物,下水道和垃圾堆我都翻找过,还怕这点艰苦?不,这根本不算什么,不信就给我看好了,夜莺!我知道你还在这里!”

    “阿琪玛小姐……”温蒂正准备再劝,却被多莉丝拉住了。

    “我知道你是为了我们好,但我也觉得我们之前的做法确实太过分了一点,被夜莺小姐说过后,我现在都觉得脸有些烫。”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微红的脸颊,小声说道,“或许赫蒂.摩根的确像她说的那样,根本没有把大家当回事,可我们也不能一直这样下去。这次我支持阿琪玛的决定。”

    “我也是,如果阿琪玛懦弱的话,那我们算什么?”

    “还有我!”

    众人纷纷点头道。

    “我决定了,我要离开沉睡魔咒——不止是活下来,我还要将之前欠下的,都还给她们!”阿琪玛朝着房间四周恨声道,“你就等着把自己说过的话吞回去吧,夜莺!”

    温蒂叹了口气,沉默许久后才说道,“既然你已做出了选择,我会跟提莉殿下那边解释的。另外我还会尽可能向陛下申请保留你们的特别薪酬,这样你们在接受女巫招募时,还能获得一部分专用的纸币,这样子生活会轻松不少。”

    阿琪玛生硬地撇过头去,“随你的便。”

    ……

    走出小区,温蒂忍不住长出了口气。

    “怎么了?”身后传来夜莺的声音。

    “没什么,只是忽然觉得有些……惭愧。”她喃喃道,“我并非她们所想的那样子,让她们为罗兰陛下工作才是我希望看到的结果。”

    “但你还是这么做了,不是么?因为你知道这样做的确对大家都更好,如果继续维持现状,她们的反抗情绪也会影响到提莉殿下,反倒对沉睡魔咒有害。”夜莺现出身形,“我见过太多类似的人了,与其好言相劝,远不如一棍子打醒来得有效。甚至更固执的家伙,直至死到临头才会悔改。”

    温蒂不禁笑出声来,“看来找你帮忙果然是个正确的选择。即使在提莉面前都敢表示不满的阿琪玛居然被你说得哑口无言,不愧是曾震慑过王都的幽影杀手。”

    “我可是按照你的计划说的,”夜莺抽了抽嘴角,“最多只是语气刻薄了点。”

    “精髓就是你的语气啊,”温蒂感叹道,“连我当时都替她捏了把汗,那句「够了」可不算是完全在演戏。换作是我,肯定也会做出这个选择。”

    “等等……我怎么觉得这并不是夸奖呢?”夜莺嘟囔道。

    “是夸奖,当然是夸奖,以混沌饮料为证。”温蒂笑着牵起她的手,“今晚我们就去把十元卷换成饮料,然后好好喝上一杯,如何?”

    “好吧,我信你了。”

    *******************

    翻阅完温蒂的报告后,罗兰终于放下心来。

    大部分沉睡岛女巫都接受了招募,而少数小团体也没有平添太多乱子,一切都向着他期望的方向发展。如果此事进展顺利的话,女巫不久之后将出现在生产行业的各个领域,人们到哪里都能看到这群青春靓丽女子活跃的身姿,也应该算是无冬城独一无二的风景线了。

    更重要的是,七十多名新女巫的加入能给无冬城工业带来多大的飞跃,光是想一想就令人期待。

    就在这时,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

    讯号来自市政厅。

    他提起话筒,另一头传来了巴罗夫的声音。

    “陛下,峡湾探险家桑德.飞鸟先生的船队已经抵达了浅滩港口。”



    当罗兰在卫队的簇拥下走进港口时,两艘挂着黑白双色龙头旗帜的三桅海船正在卸货。市政厅的官员们围着堆积起来的木箱子站了一圈,并时不时地发出惊叹声。

    “好久不见了,陛下,”玛格丽很快迎上前来,笑着向他做了一个提裙躬身的动作,“请原谅我只能以这幅模样和您见面……在海上奔波实在不适合穿着长裙,还希望您不要介意。”

    而她身边的一名男子也跟着抚胸行礼道,“陛下,来自双龙岛的桑德.飞鸟向您致意——不知道我的装束能否让您满意?”说完他还眨了眨眼睛,“应该和「高翔的海鸟」一词十分相衬吧?”

    事实上还没等他开口,罗兰便已经注意到了这幅显眼的打扮,话说一个浑身插满羽毛的人形目标想要不让人侧目都难。服装倒是普通的峡湾海商打扮,不过从头顶缠着的头巾,到脚下套着的软皮鞋,到处都能看到鸟羽构成的流苏。只是经过一番远航后,不少羽毛已变成了光秃秃的杆子,即使仍挂在衣服上的那些装饰,也都失去了原有的光泽,令人忍不住联想到落汤鸡一词。

    “不……你误会了,”罗兰扶额道,他心中的「桑德.飞鸟」仅仅是一个十分普通的蓝色图标,任何一位年纪和他相仿的同性、以及少数异性,都有过迫不及待点开它的经历。“虽然你不希望让闪电认出来,但我敢打赌,你要以这副模样进城堡,一定会被她形影不离的伙伴麦茜盯着看的,雷霆先生。那样的话,就算脸上贴着假胡子,恐怕都难以掩饰过去了。”

    “哈哈哈……是吗?”雷霆爽朗地大笑起来,“太可惜了,我还挺满意这身装扮的。您有所不知,自从我找裁缝订做了这么一套后,现在已经在好几个岛上流行起来了。”

    这就是榜样的力量么?罗兰默默翻了个白眼,另外对方不愧是峡湾最杰出的探险家,都快四十岁的人了,还能保持如此年轻的心态,换作其他人,恐怕根本不会为了一个临时编造的名字这般折腾。

    一切都要从出征前的那封信说起。

    钢铁海船晒装完成后,接下来便应该是试航阶段。而罗兰对变幻莫测的大海素来敬而远之,同时他也清楚自己设计的第一艘铁船是个什么水平——毫无疑问,即使削减了大堆设备和功能区,它离真正意义上的完成品还有很长一段距离。

    并不是一堆可以浮起来,并且能前后挪动的铁块就算是艘合格的海船。在海浪的颠簸下,船体机械的工作环境与内河船截然不同,加上蒸汽轮机的首次运用,整个动力系统的可靠性尚是个疑问号,出港便抛锚也丝毫不奇怪。

    更头疼的是,他对船只的操控性、或者说人机互动部分也完全没个底——机械原理上遇到困难,他还可以去梦境世界搜寻解决方法,但具体一艘船该怎么开,在电子辅助系统未普及前,恐怕是一型船一个答案。除了自己摸索外,别无他法。

    因此邀请雷霆亲自来试航是他能想到的最好选择。

    对方不单是经验丰富的航海家,也是一支探险团队的领导者,手下杰出的水手多达百人,其反馈意见必然更具参考价值。

    罗兰打算借着这次机会,边测试边调整,并记录下船只远航时的所有数据。如此一来,等到下一艘海船开工时,无疑将会有一个飞跃性的进步。而这些数据同样会是无冬制造业宝贵的财富。

    正因为该环节可能会耗去两三个月的时间,所以雷霆有必要在无冬城待上一阵子。为了不暴露身份,罗兰在信中随手给他编造了一个假身份,也就是桑德.飞鸟。没想到他不仅欣然接受,还给这个身份加了一堆设定,其扮演精神着实让灰堡之王叹为观止。

    “对了,陛下,您真的这么快就完成了蒸汽船的建造吗?”雷霆换了个话题,“在峡湾,哪怕是最好的匠人,加上最合适的材料,也需要好几年的时间。”

    “这已经算慢的了,毕竟钢铁加工起来要比木头容易得多,既不用花时间去浸泡防腐,也无需等待阴干定型,只要火候到了即可。”罗兰耸耸肩,“它如今就在海港的船坞里,如果有兴趣的话,我们现在就可以去看看。”

    “求之不得!”雷霆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还在海上时,我就一直惦记着它了!”

    “不过那些金龙是怎么回事?”罗兰指了指被陆陆续续搬下船的木箱,市政厅似乎正在清点箱子里钱币的数量,“我之前说过,这艘船只按成本价计算。”

    “当然,我们也不敢推脱您的好意,”玛格丽回答道,“那些都是香水和混沌饮料的销售所得。”

    “有这么多?”他略感惊讶,“这还没到契约规定的交付日吧?”

    “因为正好顺路,还能给下次送货减轻点负担。”玛格丽掩嘴笑道,“另外您猜得得没错,陛下,这两样商品在峡湾都大受欢迎,特别是后者,简直可以说是卖疯了。口感上佳的品种转手几次便能让价格翻上十倍,味道稍差的也有人愿意收藏,总之现在混沌饮料已经成了各大商会宴请时象征实力的标志。”

    罗兰不禁挑了挑眉,看来让专业的倒卖商人去做这门生意还真是个正确的选择。

    “陛下,人群之中有魔力反应,”忽然间,他耳边响起了夜莺的低语,“他们的队伍里有女巫?”

    这时他才注意到,在玛格丽身后不远处,有名女子似乎正在朝这边张望。她的大半个身形都躲藏于一名侍女背后,只露出半截脑袋。当两人目光相碰,她很快又把头缩了回去,慌张得如同一只受惊的兔子。

    罗兰依稀记得女商人之前的来信中提到过此事,“那人就是你曾经的女巫朋友?”

    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玛格丽轻轻点了点头,“是的,陛下,她就是琼。”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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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现在已经能上岸了啊……”罗兰饶有兴致道,“我记得你曾说过,她选择置身于大海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未和人类接触过。”

    “多亏了提莉殿下和卡密拉女士的帮助,”玛格丽感叹地回道,“如果没有依靠意识直接沟通的能力,恐怕她现在还无法适应正常人的生活。而且琼已经完全忘记了该如何说话,雷霆大人为她找了好几位学士,但效果都不理想,如今她仍只能说出少量词语,连完整的交谈都做不到。”

    说到这里,女商人停顿片刻,似乎有些欲言又止。

    “怎么了?”罗兰不由地问。

    “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长时间变身的缘故,她的一些部位已变得和人类不太一样了,”玛格丽咬了咬嘴唇,“以我对女巫的理解,她们不使用魔力的时候,应该和常人无异。但琼却无法彻底回到之前的模样,她的脸颊、颈脖、手臂和双腿上都长着青蓝色的鳞片,就跟那些……海鬼一样。”

    罗兰立刻联想到了洛嘉的长耳朵,唔……鳞片皮肤似乎也别有一番风情啊——咳咳,不对,现在不是考虑这种问题的时候,连狂焰三公主那对人畜无害的耳朵都能被沙民所忌惮,琼的处境估计只会更糟糕。

    “有人恶意中伤她了?”

    “我们竭力防止过,但还是难免有人会把消息传出去。”玛格丽叹了口气。

    “想要教会她重新适应人类的生活,就无法避免和他人接触,”雷霆的声音也颇为无奈,“能接受她这副模样的,即使在峡湾也是少数——自从把她接到府里后,已经吓跑了三名侍女,两位学士了。外面甚至有人传我在府里养了海鬼,或许大海才更适合她。”

    “若是我的朋友厌恶陆地上的生活,我自然不会让她勉强留在岛上,”女商人接道,“可从琼与其他人接触的过程来看,她并不讨厌这一变化。尽管每周仍要花几个时辰泡在海里,但她也乐于同那些接受她的侍女相处,另外比起之前的生食鱼肉,她现在更喜欢烤熟了再吃。”

    然而这样的环境只限于雷霆的府邸中——罗兰听懂了对方的意思,却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好方法来。改变观念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对于琼来说更是如此。甚至她的问题比寻常女巫还要严重,兽化、畸形、或者说非人的外貌,在历史上很长一段时间内,都属于被歧视和排斥的对象。

    “总会慢慢变好的,”他只能安慰道,“能让我近距离看看她的模样吗?”

    如果这个问题实在严重,那也只能将就着先做遮掩了——例如像洛嘉的耳朵那样,戴上帽子便基本与常人无异。

    “当然,”说完玛格丽朝琼的方向招了招手,“亲爱的,到我这儿来。”

    但后者只是把头伸出来看了一眼,接着又藏了回去。

    “呃……陛下,抱歉,她可能不太习惯这么多人的场面,”玛格丽不好意思地躬身道。

    “看来是你吓到她了,”夜莺附在耳边幸灾乐祸。

    罗兰瞪了身旁的空地一眼,咳嗽两声道,“无妨,反正她也要在无冬城待上一段时间,总归会习惯的。我们先去船坞好了。”

    ……

    为了建造钢铁海船,罗兰特意在浅滩西南角划出了一块近百亩的空地,并让莲在周围升起土墙,形成了一道阻隔视线的屏障。四角不仅设置有哨台,墙上还安排了第一军驻防,因此除开参建工人,并没有太多人知道这艘汇聚了无冬城顶尖工业水平的大船到底是什么模样。

    当一行人穿过土墙,沿着Z字形楼梯步入坞底时,队伍里爆发出了一阵难以抑制地惊叹声。

    所有人都被展现在他们面前的庞然巨物吸引住了全部注意力。

    这绝对不是夸张。

    从下方欣赏海船时,最先看到的便是那高耸挺拔的船舷——和圆滚滚的三桅帆船不同,它的干舷几乎垂直于地面,而腹部也平坦无比,完全找不到凸出船体的龙骨部分。在视角受限制的情况下,众人仿佛站立于一座巍峨的钢铁之墙下,其压迫感可想而知。

    “三神在上……我没做梦吧?”

    “它能有多重?二万担恐怕都不止。”

    “就算是最大的三桅船,估计也禁不起它一撞!”

    “别说帆船了,我觉得深海巨兽看到它,都会吓得望风而逃!”

    “雷霆……不,飞鸟大人,您可没说我们要摆弄的,是这么一个怪物啊!”

    队伍顿时失去了秩序,水手们纷纷跑至船边,抚摸、敲打起船壳来,其兴奋劲头溢于言表。

    他们都是峡湾经验最丰富的操船手,即使没有见过类似的海船,也意识到了它的不凡之处。

    而雷霆此刻心中的震撼亦不比其他人少多少,或者说,还要更强烈一些。

    因为罗兰的信中曾提到过,这艘船从上到下全部由钢铁所铸,而他当时还以为是夸张的说法——毕竟就算是常规的木船,也只会把最好的木材用在关键部位。因此在招揽手下时,他也只把这艘船描述成拥有钢铁骨架、足以对抗海线巨浪的无帆远洋船。

    可眼前的事实告诉他并非如此。

    虽然他知道无冬城在造船技术上颇有一手,但没想到能夸张到这个程度。先不说要如何才能把坚硬的钢铁拼接在一起,光是它所使用的原料,就不是峡湾诸岛可以企及的了。

    钢有多贵重?

    在各类商品中,铁矿并不属于奢侈品,一块巴掌大小的生铁锭,大约能卖三、四十枚银狼。但若把它锻打成钢的话,价格则会翻上十倍到数十倍不等,以至于骑士们往往会将自己盔甲视作传家宝,一代代继承下去。

    更关键的是,这个过程极其耗费时间,一个铁匠终其一生,也只能打出七八套合格的钢制铠甲。换句话说,就算把全峡湾的铁匠全部召集起来,花上几十年的功夫,也没可能凑出这么多钢铁。

    最开始他向罗兰订购的,不过是一艘蒸汽明轮船,按照峡湾商会那边探听到的价格,也就三、四千枚金龙左右。因此当对方告知只收成本费用时,他并没有太过在意,因为光是一条新航线的价值,就远远超过船本身的费用了。既然灰堡之王希望情报共享,这笔交易便不能说是占了对方的便宜。

    甚至他打算完成海线的探险后,再将船只的全部花销一并付于罗兰,不为别的,就当是对方照顾女儿的报酬,只希望闪电今后能在无冬过得更好。

    但此刻雷霆不禁开始怀疑,即便只算材料成本,这艘船的价格恐怕也是一个惊人的数字了。

    他不由得为自己的钱袋捏了把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