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你说什么!?”晨曦之主一把推开怀里的歌女,猛地站了起来。
那名披着粉红色丝绸、胴体若隐若现的女子跌倒在地,显然摔得不轻,但愣是一句痛呼都不敢发出来。
其余仆从、伶人、杂耍者也都惶恐地低下了头,整个王宫大殿顿时变得鸦雀无声。
“陛下……”汇报的大臣咽了口唾沫,“您的御前首相,谋反了。”
“你确定是谋反,而不是想要投效外面的那些蠢货?”安佩因一时不知道是该怀疑自己的耳朵,还是办事人太过低能,把监视者的话夸大了十倍。
他不是不清楚那些外境贵族的打算——但凡从赫尔梅斯活着回来的人,基本都看到了王都骑士团的覆灭,以及他逃跑时狼狈的模样。这种时候还指望他们依旧对王室忠心耿耿,未免太过天真了点。
有异动正常,拉帮结派也正常,而王都三大家族显然是他们的首选。安佩因对此早有提防,不过他认为按照三位老臣的性子,十有八九会安分守己,闭门不出。毕竟王都还在他手中,任何惹恼他的行为无异于自寻死路。
没料到第一个出问题的居然是奎因家。
和外地领主勾结就已经触犯了他的威严,或许老伯爵只是想留一条后路,或者申明自己的立场……但无论理由是什么,对于这种冒犯之举,惩罚绝无可避。就好比奥托.洛西——他没有当场杀掉这位儿时的伙伴,便已算足够克制了。
可……谋反是什么意思?
奎因伯爵身在辉光城中,既没有领民也没有将士,单靠他身边的那几十位侍卫?别笑掉人大牙了,他凭什么谋反?
“伯爵大人他的确有联络外地贵族,不、不过不是私自接见,而是发出了邀请函!”大臣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他公开邀请所有贵族前往府邸,劝说他们向奎因家族投效!”
安佩因目瞪口呆,几乎无法理解自己听到的消息。
此举倒的确能和谋反挂上边,只是方式也太匪夷所思了点!
不是从外地贵族那里找帮手,而是让他们效忠奎因——霍弗德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他都已经成了随时可能倾覆的危船,怎么可能会有贵族同意这个提案!该做法无疑是两面树敌,摩亚王室绝不会容忍如此严重的挑衅,而看不清形势的愚蠢只会令那些贵族嗤之以鼻。
但话说回来,御前首相以前就是这样狂妄的人吗?
无言了好一会儿,安佩因才开口道,“传我命令,让巡逻队的指挥巴卡夫爵士带队,去伯爵府抓霍弗德.奎因来见我。其他在府里的人,暂时押入监牢看管起来,若有阻挡者,可以当场格杀!我倒想看看,他对此还有什么好解释的。”
“遵命,陛下!”
被这消息一闹,他也没了寻欢作乐的心情,赶走大殿里所有人后,安佩因不禁瘫靠在王座上。
他并不是单纯的想要找乐子,只是周围一旦安静下来,他的耳边就会不停地回响起天火的轰鸣声。
一个多月前的那场战争在他心中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
不对……那并不是一场战争,而是单方面的屠杀。
他的大军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骑士也好,农奴也罢,面对灰堡的进攻时没有任何区别。
回到王都后,安佩因发现自己再也没了与罗兰对抗的勇气——惨败带给他的挫折,甚至比父亲的死还要沉重。
更绝望的是,他知道摩亚家族已经失去了整个晨曦王国。得罪了一个拥有强大力量的邻国下场是什么?毫无疑问,对方迟早会吞并他从父亲那儿继承来的领土,而他却束手无策!
登基时他曾充满抱负,一心想要治理好这个王国,让领民都能过上安稳的日子,再也不用担心女巫、邪兽等异类的威胁。结果上位才短短一年,他就已心如死灰,对政事和商贸都了无兴趣,只等着敌人的大军压境,然后将他吊死在城墙上。
一想到这点,安佩因对灰堡之王的痛恨便与日俱增,恨不得生食其肉!
如果不是罗兰.温布顿的话,他本应该名垂青史,成为一代明君才是!
这一切都是对方的错——灰堡的新王已经被女巫所迷惑了!
他用力拍打扶手,心头之火可谓无处发泄。
等到把奎因伯爵抓过来,一定得让他好好尝尝,什么叫君王的愤怒!
然而等到下午时分,他新任命的大臣一脸惊慌失措地跑进了王宫。
“陛下,巴卡夫爵士死了!巡逻队……全军覆没了!”
“什——么!?”晨曦之主震惊地抓起对方的衣领,“他们难道在府邸周围埋下了陷阱不成?还是在府邸里藏了侍卫?”
“是、是藏了侍卫,”大臣连忙回道,“我亲眼看到的!巴卡夫先是请伯爵大人出来,遭拒绝后直接进屋抓人,但很快就被他的卫兵杀得一干二净。不仅如此,他们还冲出院门,和包围府邸的巡逻队撕打在一起——那伙人根本是疯子,手上什么武器都有,剔骨刀、木棍、甚至是青砖石……不到半刻钟,队伍就溃散了!”
“他们有多少人?”
“大概……七八个。”
“混账!”安佩因一把将对方掼在地上,“七八个人也能叫藏?辉光城里就算是一名商人,也能凑出一打侍卫来,你是被吓傻了么!而且巡逻队一两百人,是怎么被七八个侍卫打散的?哪怕是两百头野猪,也不至于败得这么快——难道他们连狩猎场里的猪都不如吗!”
“陛下,那些人……不是人,是怪物啊,”大臣哭丧着脸道,“巡逻队大部分人连他们一招都挡不下来,那根本不该是人拥有的力量和速度!”
安佩因心头猛地一颤。
这样的描述似乎在哪见过。
没错,他记起来了,杀害父亲的凶手,那两名自称纯洁者的教会女巫,便向他展示过神罚军的恐怖武力。
难道……奎因伯爵跟教会有勾结?
一股无法遏制的愤怒顿时从他心底升起!
“里瑟斯!”安佩因大喊道。
大殿外很快走进来一名骑士,向他单膝下跪道,“陛下,有何吩咐?”
“立刻召集辉光城里的所有佣兵,带上重弩和火箭,把奎因伯爵府给我烧成平地!”他大吼道,“不管他们是人还是怪物,我要他们全部都化成飞灰!”
“可是……那里是内城区,”骑士犹豫道,“万一引起大火的话,恐怕难以收拾。”
“闭嘴,按我说的做!”安佩因歇斯底里地咆哮道,“如果烧不死他,你就不用回来见我了!”
即便是神罚军,在面对百倍于自身的部队,且带有重弩的情况下,也不可能有丝毫胜算。与教会勾结者,只有死路一条!
……
隔日,晨曦之主再次收到了来自监视者的消息,准备了一整晚的佣兵团并未能抵达伯爵府。
在经过旭日大道时,佣兵队伍遭到了杂技团的夹击。
他确信没有听错大臣汇报的内容。
一群在街头表演的杂技团演员,突然袭击了行动中的佣兵,后者猝不及防,损失惨重。而那些演员的战斗方式,与奎因伯爵的“侍卫”如出一辙。
只不过这一次,他们手中的武器不再五花八门,而是换成了巡逻队所使用的短剑、铁锤和木盾。
接下来几天的局势变化之快,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想。
王都的民众从未想过自己会见到这样一幕:侍奉摩亚王室数百年的奎因家族,公然站到了安佩因.摩亚的对立面。
这并非一场暗中策划的阴谋,也没有平民根本无法接触到的世族角力,一切都摆到了台面上——辉光城的御前首相直接站到了大家面前,公开宣讲他的理想和目的,简单来说便是推翻无能暴君的统治,还晨曦一个美好的未来。
在演说中,伯爵例举了一年多里城市的衰落迹象与新王的愚蠢暴政,并用精准的数据描叙出晨曦必然没落的结果。由于从来没有一位贵族会同民众讲述领地的运转原理与内幕,加上演说者又是在国王身边待了十多年的御前首相,因此该行径毫不意外地引起了一场轰动。上至商会拍卖场,下至黑街酒馆,几乎没有人不谈论这件事的。
“我说上一年冬天贫民区怎么饿死了好几百人,原来是削减外城耕地导致的。”
“其实外面死得更多。陛下拿地去扩建行宫倒没什么问题,但伯爵大人说的存粮逐渐减少怎么办?”
“难怪最近粮价确实高了许多。”
“听说郊外镇子里的农民都被强征去打仗了。现在倒好,大军败得一塌糊涂,征走的人就没几个能回来。”
“那岂不是粮价还要涨?”
“唉,希望今年邪月不要饿到我们头上吧。”
“怎么,你想支持奎因伯爵?他可是承诺了,若能达成目的,辉光城将不用再担忧粮食问题,今后每一个人都能填饱肚子。”
“喂,我可没这么说!”
御前首相的演讲便借着这样的讨论,迅速传遍了整个辉光城。
如果说相当一大部分人对宣传内容半信半疑,吸引他们持续关注此事的,则是冲突本身了。
大贵族世家与摩亚王室针锋相对,这样的盛况一生中能见到几次?
对于民众来说,平时只能从酒馆里听到不知被修改、夸大过多少次的贵族传言或吹嘘,这几天里的感受简直太刺激了点。
这可不是在表演戏剧,而是实实在在的谋反!
安佩因陛下并没有无动于衷,双方爆发了好几次正面战斗,不过都以王室的失败而告终。奎因伯爵所拥有的力量超乎了众人的想象,一支强大到不可思议的卫队成为了他坚实的盾牌——不仅在人数相差极大的情况下,将陛下的队伍打得溃不成军,自身人数反而越来越多,从最初的十几人变成了如今的四五十人。
更令人亢奋的是,伯爵还毫不掩饰地公布了自己的计划:他会每天将锋线向城堡区移动五百步,直到晨曦之主放弃王位、将冠冕拱手相让,或者被他赶下王座。
换句话说,最多五天左右的时间里,这场对抗将分出胜负。
……
“呯!”“砰!”
安佩因将书桌上能砸的东西统统砸到了地毯上,直到精致的房间里变得一片狼藉。即使如此,也无法缓解他心中的怒气。
“该死,该死!我什么时候削减过外城的耕地了?那不是父亲让他调查的问题吗?还居然敢把郊外村镇荒废的原因怪在我头上,那分明都是罗兰.温布顿干的好事!”他几乎是咆哮地说道,“是他的女巫杀掉了那些人,而不是我!”
“陛下,请息怒……”大臣和首席骑士纷纷劝道,“现在最要紧的是阻挡住霍弗德.奎因前进的步伐,这样才能打消他的气焰——外地贵族们可都在看着您呐!”
我真该一开始就把他们统统关进大牢,安佩因恨恨地想,“目前我还有多少人可用?”
“王宫里的骑士、近卫侍从和佣兵加起来仍有一千五百人,如果把侍女和仆人也动员起来,则能再增加两千人。”首席骑士回答道,“城堡区外有石墙可供守卫,不需要多少训练便可杀伤敌人,虽说墙体比不上主城墙那般厚实,上面站人还是没有问题的。”
这原本是他用来对付其他领主的底牌——特别是王宫近卫,几乎每一个都有着准骑士的作战能力,装备也格外精良,在父亲尚未离世前,他便开始培养他们了。只是现在,他却不得不把他们投入到宫殿防卫战里来。
“把金库里的箱子都搬出来,告诉那些仆人,只要杀死一个怪物,就能得到一百枚金龙的奖赏!”安佩因咬牙道,“若能挫败对方的谋反,我必赐予其爵位和封地!有了的再加一等!”
“是!”
教会的神罚武士并非刀枪不入,这点他已从纯洁者那里确认过,就算那些怪物力大无穷,也不可能徒手拆掉整道石墙吧?
至于越打越多,不过是奎因伯爵的障眼法而已,他一定早就安排好了打手,然后伪装成自己声势不断壮大的假象。
任何贵族都不会相信,如此凶悍的武士居然在辉光城里随处可得,直到今天才冒出头来。而愚蠢的平民即使相信也无所谓,他们的想法对局势根本一点影响都没有。
“霍弗德那个老家伙得到其他贵族的支持了吗?”安佩因望向大臣。
后者的脸色顿时有些难看,“呃,这个……”
“说!”
“有传闻「黑钱」开始同奎因伯爵接触,但具体的情况暂时还无法得知——”
“这群无孔不入的蛀虫!”安佩因握紧了拳头,“父亲还把他们的地下狗窝当做市场的一部分,要我看,真该早点抄了他们的家才是!”
不过他也知道这句话只是泄愤之言,「黑钱」的组织者都是辉光城的豪商巨贾,其地位并不亚于大贵族;而且摩亚家族金库里积攒的财富,有很大一部分来自于这些人的腰包。
“另外托卡特家已经公开和奎因家走到了一起,”大臣咽了口唾沫,“但陛下请不要太过担心,我听说洛西家几次拒绝了霍弗德.奎因的邀请。”
这就是父亲引以为傲的三大家族……安佩因在心底冷笑,如今两家变成了反贼,动作比那些观望的小贵族还快,而最后一家不敢妄动的原因,也仅仅是因为奥托.洛西还在自己手中。
不过这或许能成为他的一把武器。
“派人告诉洛西伯爵,如果他想自证清白,就立刻带着领地里的骑士和扈从前来支援王宫。”安佩因冷声道,“否则……我是不会对谋反家族的继承人手下留情的。”
“我这就去办!”大臣赶紧应道。
两个时辰后,晨曦之主收到了洛西伯爵愿意效忠的消息,这让他愤怒的心情稍微平复了些——比起漫天飞舞的坏消息,他总算把局势往自己这边扳回了点。
安佩因不太在乎洛西家的那点骑士,最重要的是他知道三大家的年轻一代情同手足,若是知道与国王作对会葬送其中一人的性命,他们还会和家族掌权者的步伐保持一致吗?
这无疑是根难以拔除的毒刺。
很快,御前首相霍弗德.奎因公布的最后期限——
记住手机版网址:
当拂晓的光芒越过城墙,射入王都内城时,街巷角落到处都站满了围观的群众。
辉光城从来没有像今天这般热闹过。
和只有富商、贵族参与的拍卖会不同,这是一次属于全体城民的“狂欢”。他们本和上层大人物没有任何交集,哪怕是贵族的入门阶级骑士,在众人眼中也是高不可攀之人。现在他们却有机会目睹一场最高层权力的交替,特别是跟随奎因伯爵的队伍缓缓前进时,他们甚至产生了一种自己正在推动风云变幻的错觉。
时至今日,「谋反」的说法渐渐销声匿迹,取而代之的是「争王」!
谁才是晨曦的新主宰,这一战后将给出明确的答案。
“看来在大家心中,您的名望和声誉都非同凡响,”希尔.福克斯骑着马与伯爵并驾齐驱,“我原以为得等到您占领城堡区,民众的舆论才会改变。”
“大概是我曾整顿过巡逻队,又处理了半辈子王都内务的缘故吧。”老伯爵感慨道,“这也是你在经营马戏团时收集到的消息?”
尽管对方表面上只是一名没有爵位的平民,且杂技团表演者的身份更比自由民还要低贱不少,但霍弗德一点也不敢轻视对方。听安德莉亚的说法,他才是灰堡之王一直安插在辉光城的代理人,地位比大使约寇还要高半截。而约寇撤离后,希尔不仅没走,反倒经营起了好几个杂技团,在未暴露身份的情况下,将耳目撒至城中的大街小巷。面对既有能力、又深得罗兰信任的人,即使他贵为伯爵,也得表示出基本的敬意。
何况此刻他还需要对方的帮助。
“民众的意愿十分重要,大人。”希尔点头道,“在大贵族眼中,他们或许只是一盘不起眼的散沙、或是提供税收的羔羊,但有时沙子也能崩牙、羔羊也会撞死放牧者。如果这一幕发生在无冬城,我想结果恐怕会截然不同。”
“你觉得会怎样?”骑行在御前首相另一旁的托卡特伯爵好奇道。
“只要有一点这样的苗头,还不用陛下动手,民众就已经将谋划者举报给市政厅了,”希尔微微一笑。
“希尔……先生,”奥托.洛西的好友奥罗.托卡特咳嗽两声,指了指身后,“跟在我们队伍后面的老鼠,也是你找来的吗?”
“我刚好和他们的头领有一点交情,”希尔坦然道,“如何,这样一来我们的声势就显得浩大许多了。”
这话倒没错,老伯爵心想,一千多名老鼠在换上「黑钱」商会提供的皮甲后,乍看起来竟也像模像样,不然单靠四十来位超凡武士,以及他和托卡特伯爵的侍从,确实有些单薄了点。但老鼠毕竟是老鼠,除了根本派不上用场外,他堂堂一名大贵族,却要同黑街老鼠随行,这感觉颇有些不自在。
另外他们的两面三刀与漫天要价也是出了名的,天知道希尔和对方达成了怎样的协议。
“你就不担心出现这伙人当场哗变么?”奥罗显然憋不住心里的话,“要知道背叛对于他们来说是家常便饭。”
“那也得看筹码是什么。”希尔望向奎因伯爵,“我以您的名义,许诺给了他们自由民的身份——若您能顺利成为晨曦之主,他们便可告别朝不保夕的生活,成为受您庇护的辉光城城民。”
霍弗德不由得皱起了眉头,“虽说老鼠的确受大多数人厌恶和唾弃,但真正令他们堕落的是贫困与饥饿,而不是他人的认可。即使我免除他们过去的罪孽,如果不能从根本上改变这一点,那么给予的身份将毫无意义,他们迟早有一天会再次变成老鼠。”
“这些人既然愿意为了身份走上这么一趟,说明并不算愚蠢或懒惰之辈,缺的也许只是一个机会而已。”希尔语气轻松道,“至于堕落的缘由……放心吧,等到陛下的使者再次到来时,您将会发现,辉光城永远不缺糊口的工作。您无需一直养着他们——因为届时他们会自己养活自己。”
穿过市场区,浩浩荡荡的队伍进入了旭日大道,城堡区的围墙已近在眼前。
石墙之后,便是摩亚家族世代所居之地。
注视着被晨曦照耀的王宫与高塔,霍弗德忽然有些紧张起来——他在御前首相这个位置上干了十多年,已经经历过太多波折,除开发现女儿是女巫、以及费纳希病逝外,很难再有什么东西令他心绪起伏。而今天,他却在机缘巧合之下,站到了一个全新的领域面前。
哪怕背后的推手是灰堡之王,哪怕他只是名义上的争王者,但只要再进一步,奎因家将登上贵族所能达到的巅峰——成为掌管一个国家的王族!
他虽然违背了先祖的训诫,却令家族有了破蛹化蝶的可能。
在这样错综复杂的心情下,老伯爵忍不住问道,“让我的女儿也参与到这场战斗中……真的不要紧吗?”
“当然,您或许不知道,安德莉亚已不再是过去那个离不开您保护的贵族小姐了。她如今是一名杰出的战斗女巫,而此次攻城战的第一枪,便是由她来打响。”希尔微笑道,“您也准备一下,然后作出最后的进攻宣讲吧——不是对超凡武士和老鼠,而是对陪我们来到这里的广大群众。告诉他们:晨曦的新时代,马上就要到来了。”
……
安德莉亚站在钟楼的顶层,迎风而立。
这是内城中唯一能俯视王宫石墙的地方,两者间的距离相隔千步之遥。远远望去,恢弘的宫殿仿佛可以双臂环抱,而里面忙碌的人影如同不起眼的蚂蚁。
对于城堡区来说,这是一个绝对安全的距离。即使是重型抛石机,也无法在此地威胁到石墙。
而她将在这里,为攻城的神罚女巫打开一个缺口。
就在这时,旭日大道上空出现了一颗直冲天际的红色焰火——那正是战斗开始的信号。
她取下安娜小姐亲手为她打造的栓动步枪,将十发装的弹夹压入膛内,然后打开瞄准镜,举起枪身。
一名穿着全身甲的骑士映入了她的视野。
安德莉亚深吸口气,驱动起了体内的魔力——那是一种奇妙的感觉,魔力仿佛化成一双温柔的大手,轻轻托住了她的臂膀、手肘与十指。在这样的包裹下,她感到自己进入了一个玄妙之境,既是坚如磐石,又轻若鸿毛。
前者令她手中的武器纹丝不动,而后者却让她成为了风的一部分,随着抚过面颊的气流轻轻摇摆。当两者合二为一的瞬间,安德莉亚扣下了扳机——
高速旋转的子弹携带着轰鸣与高热脱膛而出,在风和大地的牵引下,直朝石墙坠去!
安德莉亚根本没有去看结果,而是将瞄准镜对准了下一个目标。
精准射击所消耗的魔力并非是一成不变的,常理上想要击中越难命中的目标,其魔力耗费便越大。
这意味着足以支撑弓箭或投石武器一两个时辰的魔力,在如此远的距离下只能支撑半刻钟左右。
她必须尽可能打出更多的子弹。
能力回应了她的意志。
安德莉亚感觉自己并不是在射击,而是在随风舞动。一切都是如此协调,枪口的调整、手臂的俯仰、以及身体的每一个动作,仿佛全和这个世界融为一体。
以每次呼吸开火一次的频率,安德莉亚很快便将十发子弹悉数打光,接着换上了一条新的弹夹。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彷如一场胸有成竹的表演般。
然而石墙上方却远没有这么轻松了。
死神正在争分夺秒地向安佩因的部队飞来,可他们对此依旧一无所知。
指挥佣兵调整弩机的骑士成了第一个牺牲品。
这些弩机射程在两百步以上,铸铁打造的箭头五十步内可以轻易贯穿大盾与骑士甲,可谓防守王宫的最佳利器。
为了抵挡住力量过人的怪物战士,安佩因把库房里所有的存货都搬上了围墙。一共八架弩机被布置在正对旭日大道的墙段,考虑到街道宽度有限,就算袭击者再强,也难以躲过铁弩的攒射。
佣兵只听到“噗”的一声闷响,便看到刚还在发号施令的骑士胸口凹了进去,同时身躯向后仰倒,一声不吭地摔在地上。
“有人偷袭!”墙头立刻响起了警告声。
众人纷纷拔剑出鞘,可没有一个人能发现袭击来自何方。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死亡蜂拥而至,守军中不断有人倒下,而敌人始终没有露面。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笼罩了他们心头,战死对这些刀头喋血的豺狼而言并不算什么稀奇事,但等着被人杀死又是另一码事了。
特别是少数对自己的身手格外自信的佣兵更是如此。
他们发现日益苦练的技巧都没了用武之地,对方甚至不给一个当面较量的机会,无论是笨手笨脚的仆从,还是经验老道的骑士,在这样毫无征兆的攻击面前没有任何区别。如果说赫尔梅斯一战至少让他们看到了敌人,这场战斗简直是等待死神点名而已。
数十息不到的时间,墙段上已出现了二十来具尸体,加上侥幸未死者的惨痛呻吟,大多数人的意志很快到了崩溃边缘。
“找掩护,附近有女巫!”
就在这时,首席骑士的命令让大家稍稍回过神来,“只要将身子藏在墙垛和擂木后,就能避开攻击!另外都把神罚箭矢拿出来,朝有可能的方向射击,将那该死的家伙逼出来!”
安德莉亚此刻也注意到了石墙上的变化。
一名穿着金边铠甲的骑士似乎正指挥着现场的局势,不断有人向他靠拢,并以各种障碍物作为掩护,盲目地朝周边抛射箭矢,有的甚至直接用手投掷出去,其目的不言而喻。
敌人的做法对她毫无威胁,不过若无法彻底击溃对手,就会给攻城的神罚女巫造成妨碍。
而指挥者所在的位置恰好与钟楼构成了一个死角,她只能隐隐看到对方露出墙垛的手臂,以及小半截头盔。
通常像这样的目标根本没有命中的可能,但自从观看过第一军的炮火表演后,她便萌生出了不同的想法。
安德莉亚不断催动魔力,令其充盈于臂膀之间,在无形之手的推动下,手中的枪支不断抬高,直至指向天空。
当那股熟悉的协调感再次出现时,她毫不犹豫的扣动了扳机。
那一瞬间,安德莉亚仿佛看到了子弹的轨迹——它高高抛向空中,在越过顶点后仍未失去所有速度,而是夹带着向前的惯性,朝着目标方向俯冲。虽然两者之间的距离为千步,但它已在空中飞过了更长的距离,因此这一发子弹耗费的时间要比之前的射击长得多。
紧接着她压低枪口,瞄向骑士的头盔开火——第二颗子弹后发而先至,准确地砸在垛沿上。砖石顿时四散飞溅,变形的弹头翻滚着命中了头盔上部,将其掀飞出去。巨大的冲击力令骑士难以控制地向前扑倒,也使得他柔软的颈脖暴露出来。
于此同时,第一发子弹如期而至,倾斜着没入他的皮肤,将颈椎骨折成了数截。首席骑士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感到脑后嗡的一响,接着脖子一凉,便失去了所有知觉。
这一击几乎耗光了安德莉亚所有的剩余魔力,强烈的眩晕感涌上心头,消耗过大的后遗症令她双手颤抖,连握住枪托都难以做到。
不过首席骑士的倒下也压垮了佣兵们最后的心防,石墙防线崩溃了,众人转身向着梯道口跑去,唯恐自己是下一个被死神盯上的目标。再也没有人去理会墙头的擂木、热油和弩机,而这一变化也被神罚女巫看在眼里。
“呜————————————”
总攻的号角被吹响了。
担任攻坚组的爱莲娜冲在了第一位,她除了携带着常用的装备外,手中还多了一捆麻绳。
就在快要接近墙脚的瞬间,她用力抛出了手中的绳索——而在绳子末端,还紧紧的绑着一个四角型的弯钩。
片刻之后,石墙上便多出了好几根可供攀爬的“悬索”。十余尺高的石墙对于普通人来说需要憋足了劲才能翻越,但在神罚女巫眼里,这仅仅是一抬腿便能迈过的栅栏。爱莲娜轻轻松松地顺着麻绳爬上墙顶,发现城堡区里已乱作一团。
安佩因安排的督战队和预备队没有起到应有的作用,就在石墙守兵溃逃之际,洛西伯爵的手下忽然拔剑朝晨曦之主的亲卫队砍去,加上逃离者只想尽快离开此地,三方人马顿时混战在一起。
爱莲娜扬起嘴角,取下背后的巨剑,纵身跃下了石墙。
没有人可以抵挡住她的正面一击,只要被纳入巨剑的挥舞范围内,敌人擦到即伤,触之即死——仅凭一己之力,她便在人群中冲出了一条空白地带。
随着神罚女巫加入战场,局势已经彻底倒向了奎因伯爵一边。
“洛西伯爵!该死的叛徒,他怎么敢——!”在城堡顶层观看战局的安佩因暴跳如雷道,“我要杀了他,还有他的儿子!大臣,我的大臣在哪?”
“陛下,科隆大人之前说要去……处理点事情,”过了好一会儿,亲卫长才犹豫着回道,“不过我觉得,他可能不会回来了。”
“你说什么?”晨曦之主猛地转过身,喘着粗气望着后者。
“您当时同意了的,”亲卫长硬着头皮道,“除了科隆大人外,还有怀兰特大人和「金沙漏」尼尔——陛下,现在这里只有我了。”
直到这时,安佩因才注意到,偌大的厅堂中只剩下亲卫长与几名孤零零的仆从。
他一瞬间便明白了那句“可能不会回来了”的意思。
“又是叛徒!”晨曦之主咬牙切齿地将权杖砸向地面,“一个两个不够,还要有三个四个……我的事业就是毁在了这群叛徒手上!”
他们的离开的确经过了自己的同意,但用的都是什么理由?一个说要去检查石墙的防务,一个说要去内院督促侍女们的备战工作,这原本也是他们的职责,现在看来却根本是避险之辞!
难道在敌人还未发起进攻前,他的大臣就已经做好了逃离的准备?
“陛下,那些懦夫迟早会遭报应的,不过如今的当务之急是尽快撤离此地!”亲卫长上前劝道,“那些佣兵拖延不了多久时间,就算是近卫队,也只能抵挡住敌人半个时辰左右,再晚就来不及了!”
“不,我要亲眼看到背叛者付出代价!”安佩因一把推开对方,“去地下牢房,把奥托.洛西的头给我带上来!”
“可是……”
“这是国王的命令!”他声嘶力竭道。
“遵命,陛下。”亲卫长只得退后一步,躬身应道。
唯一的手下离开后,安佩因只感到手指微微颤抖,眼睛仿佛要涨裂开来,连带整个视野都染上了一层淡红色。
他扶着椅子缓缓坐下,凝视着自己的双手,恨不得能用它们将这伙叛徒生生撕碎!
一切都完了。
当城头的佣兵莫名其妙地蜂拥而逃、将石墙拱手相让时,败局就已经注定,洛西伯爵的反叛不过是无足轻重的一笔。只不过他不明白,为什么洛西伯爵甘愿冒着失去长子的风险,也要背叛他?为什么霍弗德.奎因一个人的野心,会得到另外两家毫无保留的支持?这完全说不过去——虽然辉光城三大家族被视为一个整体,但各自的利益并不完全相同,在稍有差池就会万劫不复的情况下,他想不出还有谁能让他们如此信任。
安佩因发现,无论是这座城市还是三大家族,都远没有他以为的那般了若指掌。
最终,他也没能等到亲卫长的复命。
推开厅堂大门的是一队从未见过的武士,他们手中的武器仍滴着鲜血,盔甲上也溅有不少血渍,可从对方的神情来看,完全没有一丝浴血搏杀后的疲惫与松懈,其轻松的模样倒更像是经历了一场街头斗殴般。
亲卫长所宣称的抵挡半个时辰,事实上却连一刻钟都未能撑到。
两边的实力相差得太悬殊了。
随后他看到了篡位者,曾经发誓永远辅佐摩亚家族的霍弗德.奎因。
除奎因伯爵外,一同走进大厅的还有另外两个叛徒,以及他们的继承者:奥罗.托卡特和奥托.洛西。
看见后者,安佩因便知道,他想要的报复也已成了不可能之事。
“为什么会这样——”
“您是在惊讶奥托为何还活着吗?”奥罗打断了他的话,“在王宫密道里藏下两名武士并不算太难,何况一般的铁门和栅栏根本阻拦不了他们的行动。至于他们是怎么进入城堡区的,这点您得去问守卫。我想人心惶惶之下,那些守卫对清点杂技团到底有多少人恐怕不怎么关心。”
安佩因的瞳孔猛地缩紧了,如果对方不是虚张声势,岂不是等于随时都能杀进他的寝宫里来?
“没错,就和您想的一样。”奥罗摊开手,“如果不是灰堡之王需要制造一场沸沸扬扬的争端,您恐怕早就被他们一刀砍掉了脑袋。老实说,您太让我失望了,陛下……我以为您监禁奥托只是一时气愤之举,没想到您居然用他来威胁洛西伯爵,甚至还想杀了他。”说到这儿他叹了口气,“我原以为……即使我们做不成朋友,你也不会忘记过去的那段时光。”
“你是说罗兰.温布顿?所以这一切都是他策划的阴谋?”安佩因根本没有在意后半句话,他已被奥罗口中的灰堡之王吸引了全部注意,“你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你们帮助了一个魔鬼——不仅背叛了先祖的誓言,还要把自己的王国和领民双手呈上献祭给他!简直是愚蠢至极!”
他愤怒地指向霍弗德.奎因,“还有你!你以为自己真能坐上这个王位?事实上你只是个傀儡而已!难道你们就没有好好想过,他掀起这场叛变的原因吗!如果不是妄图吞并晨曦王国,他为何会三番五次地和我作对?别忘了,这些人今天能轻而易举地推翻我,总有一天也一定会轻而易举地把你们推进深渊!”
“你错了,”忽然门外响起了一名女子的声音,“他之所以要这么做,只是因为两件事情。一个是为了救下奥托,另一个是为了保护女巫。”
“荒谬——”安佩因正准备呵斥对方的放肆与无知,声音却陡然卡在了喉咙里,“你、你是……”
来人看上去十分虚弱,需要靠他人的搀扶才能勉强站立,但即使如此,也无法掩盖她出众的容貌。那头金色的长发与似曾相识的面容,让他想起了一个只存在于回忆中的人。
“安德莉亚.奎因,”然而对方的回答证实了他的猜测,“好久不见了,安佩因。”
一瞬间,晨曦之主脑中的疑问全部有了解答,为何托卡特家会如此坚定的支持奎因伯爵,以及洛西伯爵甘冒风险的原因——确实有一个人能同时获得两家的信任,因为他们的孩子都曾钟情于对方。
他心中的怒火被浇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万念俱灰的无力感,喃喃片刻,好不容易说出口的一句话却是:“为什么?”
为什么最后你选择了他们,而不是我?
如果说败在罗兰.温布顿的手下是命运注定的话,为什么连你也要背叛我?我明明可以比他们给的更多,若不是那场意外,这个王国本来也应该有你的一半。
安德莉亚仿佛看穿了他的想法,“因为我是一名女巫,安佩因,你口中需要赶尽杀绝的堕落者。”
安佩因顿时愣在原地。
也就是说,多年前的那场意外,是奎因伯爵为了掩饰女儿成为女巫的消息,而刻意制造的骗局?
安德莉亚是邪恶的堕落者么……
他不知道。
但那些谋害他父亲,将王国搅得整日不宁的凶手的确是女巫,如果她们没有那样不可理喻的能力,一切也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他想要为父亲报仇的想法……错了吗?
两种念头在安佩因脑海中相互碰撞、撕咬,令他一时头痛欲裂。
“您的统治到此为止了,”奎因伯爵上前一步,“不管如何,晨曦都不应该继续照您的旨意一意孤行下去。女巫会得到平反,并拥有和常人一样的地位及权利,她们可以正常行走在街道上,可以担任官职、继承家族,甚至是管理这个王国。”说到这儿他看了安德莉亚一眼,“至于您——”
“怎么,你想要杀死一名王室贵族吗?”安佩因捂着额头,面容狰狞道,“你忘了对先祖发过的誓言,你忘了我的姓氏吗!回答我,霍弗德.奎因!”
这句尖锐的责问令在场的众人都情不自禁地后退了一步——除了安德莉亚和神罚女巫外。
“我是摩亚王室的直系血脉,也是唯一的传承者!即便我不再是国王,你也会背负上弑君者的名号!”他嘶声道,“晨曦的秩序将毁在你手中,那些大贵族世家也不会再信任于你!”
“我并不会那样做,”霍弗德叹气道,“如果不是家族危在旦夕,我甚至不想走到今天这一步。但您必须起誓——永远地离开晨曦王国,并在有生之年绝不踏入王国的土地。这样的话,您可以带上能带走的人离开王都,否则,我就只能把您关在城堡的地牢里,就像您对洛西家长子做的那样。”
“这是你们三大家做出的决定?”
“托卡特家对此没有异议。”托卡特伯爵抚胸。
“洛西家同样如此。”洛西伯爵接道。
“我们不像您那么冷血无情,”奥罗.托卡特哼了一声,“也得多亏您的命令晚了一步,不然……”
“好了,”奥托打断了他的话,“不要再说了。”
还真是互相体贴的一帮人,不过在权力的巨大差异面前,你们这样可笑的友情又能维持多久?安佩因冷冷地扫视大厅中的贵族,沉默良久才开口道,“我选择前者。”
他不能被囚禁在一个永不见天日的地方,只要血脉不断,他就永远是晨曦的王室,无论去狼心还是永冬,都能得到与地位相符的对待。就算寄人篱下,也比被关押在牢笼中要好。何况不管是霍弗德.奎因还是灰堡之王,都不可能保证自身不会犯错,一旦纷争出现,其他领地的贵族必然不会忘记他的存在。
“那么……请起誓吧。”奎因伯爵点点头。
当安佩因.摩亚以先祖的名义立誓后,这场事变总算告一段落。不过全场只有安德莉亚注意到,就在侍卫将晨曦之主带出厅堂时,扶着她的爱莲娜露出了一丝冷笑。
离开城堡之际,奥托忽然从身后叫住了安德莉亚,“奎、奎因小姐……谢谢你救了我。无冬城里发生的事情,希尔先生已告知了我大概。”
她轻笑道,“对待救命恩人兼儿时的伙伴,你就叫得这么见外吗?”
“不……我只是——”奥托一时显得有些语塞,眼中却浮现出一抹喜意。
“叫大姐大啦!”奥罗上前一把勾住他的脖子,“别忘了那时候谁才是四人组的头领,还是说你这家伙想篡位不成!”
“奥罗!”奥托一肘子打在后者的胸口。
“咳咳,好吧,看你太紧张,开个玩笑而已……”奥罗装出一副受到重击的表情,“不过这么久不见,如今辉光之花死而复生,晚上一定要好好聚聚才行。就在老地方如何?”
“银鹿角酒馆?”安德莉亚挑眉道,“那地方还没倒闭?”
“好歹是洛西家的产业呢,没那么快关门的,虽然经营者确实很糟糕。”
“喂——”
“我没问题。”
“那说好了,我先走一步,你们慢慢聊。”奥罗挥手道。
“安、安德莉亚……”奥托深吸了口气,“我想和你单独谈一谈。”
尽管不知道为什么老朋友会愿意放弃这个和对方相处的机会,但对他而言却是难得的契机。
他不想再借用奥罗的口来说出思念之词,也能感觉到安德莉亚的态度同无冬城见面时有了些许转变。虽说她看上去仍然对奎因家大小姐的身份颇为抵触,可至少对曾经的玩伴,她并没有表露出陌生感,这一点从刚才的玩笑里就能看出。
“……”安德莉亚像是思索了一小会,随后点了点头,“我们去庭院吧。”
奥托感到自己的心猛地跳动起来。
搀扶者没有跟过来,两人一前一后,缓缓走进了庭院。
“你……还好吗?”望着走路都有些摇晃的女巫背影,奥托想扶却又不敢伸手,明明在小时候,这些举动都是常事来着。
“这只是魔力使用过度的后遗症,对身体并没有什么实质影响,相反我们还得通过它来提高魔力容量,等到隔天就能恢复如初,所以不用担心。”安德莉亚耸肩道,“现在只有我们俩了,你想谈什么?”
奥托咬了咬嘴唇,“还记得我在无冬城时和你说的话吗?奥罗每年都会去你的墓地献花……”
“记得。”
“事实上我还有一句话没有告诉你,”他深吸一口气,“我每年同样会这样做——因为,我也忘不了你。当在牢中看到你说「我来了」的时候,我几乎无法形容心底的喜悦,那一刻我就决定了,无论如何,我都要把这句话说出来。安德莉亚,你能留在这里吗?”
安德莉亚似乎并没有感到意外,她只微微笑了笑,“谢谢你,不过你说得太晚了。”
“太晚了是指……”
“我已经有了想要陪伴的人,所以……我不会留在辉光城。”她故意用轻快的语气回道,“如果你早十年说的话,说不定我就答应了。”
奥托心里一黯,“是罗兰陛下吗?倘若是他的话,的确是个比我好得多的选择——”
“我怎么可能和夜莺为敌,”安德莉亚打断道,“我可是她最坚定的盟友啊。”
“诶?”
“呃,不,当我什么都没说过……”她咳嗽两声,“总之,不是你想的那样。奥托,女巫是没办法让家族延续下去的,而我更不想被贵族的规则所束缚。十年时间太长,我已不再是过去那个辉光之花,所以这样就好,明白了吗?”
奥托张了张嘴,他本想将“我愿意放弃贵族的一切”脱口而出,但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制止了他。
他也不再是可以甩开一切责任、任性而为的孩童了。
那是对父亲、对妹妹贝琳达最大的辜负。
最终,奥托只能眼睁睁看着安德莉亚的背影消失在庭院入口。
两天后。
辉光城王宫。
“今天启程?你不能在这里多待阵子吗?”霍弗德望着前来辞行的安德莉亚,心中五味杂陈,“奥托他们也不会希望刚和你见面就要离别吧。”
“我离开无冬已经很久了,那边还有人在等着我。”安德莉亚坦言道,“而且如今又是新旧王权交替之际,他们作为家族继承者,不应该再把时间放在宴会与游玩上。既然是朋友,一次见面便已足够。”
她确实和以前不同了,伯爵心想。
她成长了。
“关于接下来和灰堡那边的谈判……你有什么建议吗?”霍弗德沉吟片刻,“我想听听你的想法,这对家族的决策很重要。”
“政务方面我了解得不多——在无冬城,负责处理这些的人并非贵族,而是通过考试的自由民。你若想打听详情,找希尔.福克斯会更合适,他一直都和西境有着或多或少的联系。”安德莉亚顿了顿,“如果一定要我说的话,那就是不要犯和安佩因一样的错误。”
霍弗德苦笑了下,“若是目睹过罗兰.温布顿所拥有的力量后还敢和灰堡继续作对,那简直用愚蠢都不能形容了。”
“不光是力量……”安德莉亚摇摇头,“即将到来的神意之战关乎到全人类的命运,这时候内斗只会加速我们的灭亡——无论是灰堡还是晨曦,都无法在浩劫中独存,既然如此,家族怎样才能获得最大的利益,你一定比我更清楚。”
“延续下去就是最大利益。”霍弗德很快明白了女儿话里的意思。
“而延续的希望,目前便落在罗兰陛下的身上。”她摊手道,“所以掌控好晨曦的秩序,坚定地站在灰堡这一边,为度过神意之战而齐心协力,便是我能给出的唯一建议。”
奎因伯爵缓缓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就在安德莉亚转身之际,他情不自禁又叫住了她。
“我……”
“你无需送行,之后要忙的事还有很多。你也不用担心我的安全,神罚女巫会同我一道返回无冬。”她侧着脸说道。
“不,我想说的是……抱歉,女儿。”当这句话说出口后,霍弗德顿时感到自己老了许多,但心中亦轻松了不少。事实上他想要倾吐的还有许多,比如当年送她离开确实是为了家族,可不能说完全没有保护她的意味在里面;又比如他后悔没有将这件事先和夫人商量,如果一切能重来的话,他不一定还会按如此粗暴的方法来做;以及从奥托那里听到她还活着,并过得不错的消息时,心头涌动的喜悦……
只是奎因伯爵更清楚,伤害已经发生,那些话即使说出来,落在对方耳中也不过是推卸或弥补之辞。这便是选择的代价,安德莉亚如今已成长到今天这个地步,他也不能表现得太糟糕才是。
说完后,老伯爵闭上了眼睛。
“嗯……那我走了。”
女儿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耳畔。尽管他没有听到那句期待中的父亲,但同样的,对方语气中也没了几天前的冰冷。至少这一次,她没有再叫他伯爵大人。
如此就好,他心想,这只是暂别,以后终会有重逢的时候。
时间既可以令人忘却,也能够抚平伤痛。
十年前的选择让他失去许多。
而霍弗德.奎因打算用同样的时间,去纠正这段错误。
*******************
离开白浪湾后,船只便进入了大海。
安佩因放下手中的地图,望向舷窗外。
这条航线是前往狼心波光港的主要商路之一,时不时能看到往来的商船。偶尔还会有渔民的小船靠拢过来,兜售一些新鲜的鱼肉和蔬果。
倘若他还是国王的话,行驶在他周围的本应该是挂着王家旗帜的三桅海船,想吃新鲜的食物,自然有侍女送上才是。
一切都怪那群该死的叛徒!
从被赶下王位到今天差不多已有一周的时间,这段日子他无时无刻不在想着要扳回这一程。就算拿灰堡之王没办法,至少不能让三大家族舒舒服服躺在属于他的城市上,享受谋反的硕果。
经过再三考虑,安佩因总算选出了他的首个落脚点——狼心王国的千刃堡。那里紧贴着晨曦边境,传闻其领主又和晨曦贵族有着血缘关系,理应不会对摩亚家族太刻薄。最关键的是,两地贵族交流甚密,如果有人想要利用他的身份做些什么,可以轻而易举联系上他。
别看那些领主之前蠢蠢欲动,归根到底都是为了利益,现在他已不再是辉光城的统治者,自然就没了冲突的基础。
不仅如此,他的血统反而能成为他们攥取新利益的工具。
为了报复,安佩因决定暂时委屈下自己,等到时机成熟,轻视他的人必将尝到苦果!
想到这里,他感到内心振作了不少,同时肚子也传来了一阵饥饿感。
先吃点水果好了,一旦离开晨曦沿海地界,这条航线将会冷清许多,而且刚才他还听到了渔船接舷的声音。
安佩因摇动桌前的细绳——它连接着屋外的铃铛,只要一响,侍女便会应声而入。
然而这次外面却毫无反应。
他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难道自己落魄到一个侍女都敢偷懒敷衍了?转瞬之间,他心中便起了杀意。
也好,若真是她的疏忽,拿她做个警告的榜样也不错。随行队伍里除开摩亚家族的成员与誓死效忠的骑士外,其他人的确越来越没有样子了。
他要让那些人知道,即使在一艘船上,只要有他在,那就应该跟王宫无异。
安佩因起身走出房间,却发现过道里一个人都没有,不止是侍女,水手、卫兵、奴隶……全都不见了踪影。舱室里静得可怕,只剩下海水拍打船体的沙沙声。
他背上的寒毛顿时根根直立——
这里有些不对劲!
难道他被抛弃了?不……绝不可能,就算佣兵和仆从想弃他而去,家族培养的近卫骑士也一定会站出来阻止他们,双方争执时不至于一点声音都没有!
安佩因准备从艉楼主卧的梯道爬到甲板上看看,那里无论如何都应该有水手在才对。可刚转过身,他便看到一把血迹斑斑的短剑抵在了自己脖子上。
持剑者是一名丑陋无比的女子,眼睛却亮得如同一颗星辰。
她不是船上的人,安佩因立刻意识到,如此有特点的人,他脑海中不可能毫无印象。
是外面来的袭击者!
“你是谁派来的?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贱民!我是晨曦之主,摩亚家族的——”
声音戛然而止。
他发现气流再也无法通过口腔呼出,喷涌的血液已经堵塞了他的喉管。撕裂般的刺痛一直从脖子延伸到胸口,席卷全身的凉意夺去了他的所有力量。
倒下时,他只听到头顶传来一句漫不经心的低语。
“哦,那也不过是一名凡人罢了。”
“清理干净了?”
爱莲娜望着从甲板下走出来的佐伊,开口问道。
“嗯,找人花了点时间,”她擦了擦脸上沾到的鲜血,“还好总算是齐了。”
“之后要怎么做?”贝蒂耸肩道,“写份报告交给罗兰陛下?”
“让爱莲娜去写吧,我不擅长作总结。反正陛下也没把这当回事,只说以大局稳定为主,处置手段随意。把他写成一个不甘失败、居心叵测之人就行了,对于这种人,还是死了比较清净。”
“本来就是如此嘛,”贝蒂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如果不是心怀不轨,干嘛要选一个离晨曦最近的边境城市?”
“陛下虽然态度随意,但我们却不行。”爱莲娜清了清喉咙,“这份报告我会将前因后果和分析依据都列举清楚的,包括你们的发言也是——就像市政厅里的会议记录那样。”
“你只是想得到他的赞赏,以争取多去几次梦境世界的机会吧,”佐伊翻了个白眼。
“你胡、胡说什么!”
“诶,还可以这样吗?我都没有想到……”贝蒂眼睛发光地望向爱莲娜,“你教我怎么写正式报告好不好?”
“呃……回头再说吧,”后者咳嗽两声,“现在先把正事解决掉。”
“没错,”佐伊也收起取笑的神色,“不过这部分就不要写进报告里了。”
“我知道。”爱莲娜转身望向甲板另一头,朝几名黑袍男子招了招手,“过来吧。”
为首的老者在两人的搀扶下战战兢兢走到三人面前,躬身行了一礼,“神使大人,请问有何吩咐?”
“你既然愿意跟我们到这里,就说明已经做好足够的准备了吧?”爱莲娜肃声问道。
对方正是「黑钱」的缔造者,辉光城的传奇商人巴里赫.洛萨。尽管神罚女巫在战斗上无可匹敌,可一些事情仍需要凡人的协助,比如在海上截击安佩因,以及确保对方的死与灰堡完全撇开关系。
对于一名凡人而言,弑君是难以想象的罪行,特别是终结一支王室血脉。哪怕再多的财富也无法抵消这种可笑的血统崇拜,这一点可以从巴里赫颤抖的双肩上看出来。不过他仍然走出了这一步,光此举便足以证明他的野心。
“是……我愿意为神使大人效劳。”
“放轻松点,”爱莲娜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在神明眼里,凡人的身份毫无意义,国王又如何?不过是空有虚名的头衔罢了。说说看,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巴里赫稍稍缓和了一些,“三个方案里,我还是倾向于第一种,伪装成一场海难最为稳妥。这条航线每年都会有数十艘船只因风暴、海啸、触礁等原因沉没,特别是边境段两天后就会迎来一场暴雨,只要把船往大海深处多开一程,再凿穿船底,没有人会知道这里发生的一切。”
他喘了口气,接着说道,“至于伪装成海盗劫掠或贵族的报复,都无法做到无懈可击,虽然它能将人们的怀疑转移到特定目标上,可假的就是假的,只要细查总能发现些蛛丝马迹。即便找不到,那些贵族也大可自己制造一些破绽。”
“如果是海难,你有把握让所有线索都消失?”佐伊冷声问。
“是,大人,”巴里赫发狠道,“我带来的那些水手,也会连同这艘船一起消失。收尾之人是「黑钱」培养的沉默者,绝对不可能将消息泄露出去。”
“沉默者?”爱莲娜打量着他身旁的侍从,“这两个也是吗?”
“您猜得没错,他们既没有听觉,也无法说话,指挥时需要通过特定的手势下令,这也是他们被称作沉默者的原因。”
“那还真是下了血本啊……”爱莲娜自然知道将一个聋哑人培养成战士有多么麻烦,恐怕十个里也就能成一个,这还是在苗子不错的情况下。一个地下商会从哪里去搜集这么多苗子不错的聋哑人来?恐怕这些人是被选中后,再用药物等手段刻意弄成这样子的。
当然,她并不在意凡人对待自己的手段,哪怕是在联合会时代,他们也从未放弃过欺压更弱者。
“这次我带了整整五十名沉默者,除了我之外不听任何人指挥,对付那些水手绰绰有余,此方案可谓万无一失。”巴里赫抚胸道。
“很好,就这么办吧,”爱莲娜与佐伊、贝蒂对视一眼,“不过我还有一件事需要你去办。”
老商人咽了口唾沫,“只要在我能力范围内,我必当竭尽全力。”
如果仅仅是制造一场“意外”,她完全没有向罗兰陛下隐瞒的必要。接下来的这个命令,并非来自罗兰,而是帕莎的嘱咐。
“很简单,「黑钱」已经和新的晨曦之主霍弗德.奎因搭上了线,商会表面上要继续支持他,同时将尽可能多的眼线塞进他的新政体中,暗地里监视奎因家族的一举一动,明白了吗?”
“可……他不是你们扶持的傀儡吗?”巴里赫不解道。
“这只是以防万一而已,毕竟凡人的意志短暂而脆弱,特别是当真正的挑战来临时,谁又能保证傀儡的表现会一往如初?”爱莲娜顿了顿,“而且光靠一个家族管理晨曦并不稳当,我希望你的「黑钱」商会,也能成为其中的一份子。”
若是一个向往权力的人,听到这番暗示,恐怕已经心花怒放,但巴里赫并没有太多露出欣喜之色,而是忧虑道,“这需要一个长期的计划,并且只有我才能稳住那些合伙人,可是神使大人,您知道我的身体……”
爱莲娜从背后掏出两支瓷瓶,抵到对方面前,“拿去吧,可以在不适时喝下,但要记住,两瓶不可连续饮用,间隔必须在一个月以上。再有六瓶药,你的身体就能达到改造所需的基本要求。”
巴里赫眼中顿时泛起了狂喜,他忙不迭接过瓷瓶,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随后深深地弯下腰来,兴奋地回道,“我一定会完成您交代的任务!”
“好好干,等到事情办成,我们将会接纳你进入不朽。”爱莲娜轻声说道。
收到营救行动圆满成功的消息,罗兰总算是放心下来。
尽管和最初制定的计划有所偏差,未能以征服者的面貌席卷晨曦,但好歹邻国最终仍推翻了摩亚家族的统治,并维持住了基本的稳定。新上台的奎因家族在彻底站稳脚跟前,都会是灰堡最忠实的盟友。
何况无冬城这边还有一个安德莉亚,只要不出意外,与晨曦的盟友关系足以维持到这一代人之后。
他并不认为第三次神意战争会打上百年之久。
安德莉亚和远征的神罚女巫预计还需要一个月左右的时间才能返回西境,他打算趁着这段时间,将灰堡今后的发展好好地规划一下。
毕竟随着提费科余党的覆灭,反对势力暂时销声匿迹,王国从名义上得到了统一。虽然等到各地的二级市政厅发挥作用,彻底使灰堡变成一个高效的集权国家,还需要一段时日,不过他大可现在就开始着手准备。当那一天到来之际,灰堡的实力必然会得到前所未有的飞跃,将从层次上与其他三国拉开差距。
而发展规划中最重要的便是如何利用好女巫的能力。
毕竟她们才是第一生产力。
光是安娜回来后的这半个月里,城市就发生了一连串变化——最明显的便是罗兰的城堡:他的红木书桌足足扩大了一倍,上面摆满了十余台手摇电话机,分别通往女巫大楼办公室、市政厅、军营、第三边陲城、长歌区等要地,有紧急事件发生时,再也不用靠亲卫的双腿递话了。
除此之外,中央广场上也出现了第一架公用电话,它连接着城市与迷藏森林,并随铁轨修建进度而延伸,以满足长期无法归家的工人与家人联系的需求。
当然,这条线路是按时收费的,并且每天的通话者有限,需要提前申请。如果不想花太多钱的话,可以选择更便宜的飞行信使和铁路运输递信。得益于初等教育的普及,文字交流对无冬城城民来说已越来越常见。
而负责这些系统运行的,则是市政厅新成立的一个部门:通讯部。
由于其工作内容涵盖从照顾信使到送信上门的各个环节,因此它的下属机构瞬间就成了仅次于建设部的庞然大物,为无冬城提供了约一千个工作岗位,几乎将新毕业的一届居民一扫而空。
在该部门身上,罗兰已隐隐看到了后世一个超巨型集团升起的轮廓。
这还仅仅只是安娜一个人的力量。
因此解决完魔鬼袭击事件后,他将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沉睡岛女巫的能力统计上。
随着第二批迁徙者的抵达,沉睡魔咒的成员数量已增至九十六人,光是测试她们的能力就让温蒂和书卷忙得焦头烂额,加上个别不配合的女巫,第一步便做得颇为艰难。还好在提莉的个人威望与温蒂的怀柔攻势下,登记造册部分总算顺利通过。
如今摆在罗兰面前的黑皮书册,正是全体女巫的能力初查结果。
他已经反复翻看了好几天,并为大部分能力者规划了去向。
不得不说,先前强化、召唤、附魔型的分类方法太过笼统,已不适于直观的表达其能力运用范围,因此他干脆按工作类别,将女巫们重新分类。例如擅长加工的,归到制造型能力;近亲动物的,归到养殖型能力;如果暂时无法找到用途的,则放到待定一栏里。如此一来,市政厅就能很清晰地看到生产大类中可供雇佣的女巫数量。
另外,这近百名女巫也让罗兰看到了她们的能力差异性到底有多么惊人。
明明都是觉醒者,有的只能让石头缝里长出鲜花,有的却能创造出魁梧的魔力仆从——也难怪联合会无法承受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一旦战斗女巫死亡,想要找到能取代她的人,还不知道要花上多少年时间。
显然把女巫好好安置在工厂里,才是最稳妥的做法。
在这百人名册中,罗兰比较看重的有四人。
她们分别是26号乌云、43号阿琪玛、44号多莉丝、以及89号细腕。
乌云的能力是「染色」,可以将所接触到的物体染成任意颜色,并且不会改变物体原本的性质。
这理论上来说应该算是一种附魔型能力,持续时间有限,消耗魔力受目标体积影响大,完成后不受神罚之石影响。不过她的能力强大之处便在于,染色的生效时间可以长得令人发指——大概是改变颜色对物质本身几乎没有影响的缘故,她只需要一丁点魔力即可维持数年时间。换句话说,如果乌云倾尽全力的话,足可以让色泽维持上百年。
但目标体积的限制依然存在,且她没有办法做到像蜂鸟那样瞬间释放能力,同时将生效时间尽可能压缩,所以一旦遇上超过她魔力上限的大型物件,其表现结果便是能力无效。想要一口气让大海换个颜色之类的事,还是太难为她了。
事实上经过温蒂的测试,她最多能影响不超过双臂张开范围内的物体,也就是一米五见方左右。
对罗兰而言,这样大的染色面积已经足够。
毕竟物体是能够分割组合的。
可以说,乌云的能力弥补了无冬城中的一项空白——染料技术的发展。这个时代的染色手段来自于天然萃取,放到后世绝对是广告里的一大卖点,但事实是,天然萃取的染料性能实在太糟糕了。杂质多、易褪色、抗氧化差,种类也十分稀少,以至于颜色绚丽的衣服只有贵族才能负担得起,而后者的效果还大多是通过镶金裹银做出来的。
染料的用途极为广泛,除开传统纺织业外,教育、印刷、化工、生物等方面都离不开它的支持。而且乌云还可以从一定程度上减轻索罗娅的负担,算得上是一位多面手了。
不过接下来的43号和44号则让罗兰感到了些许头痛。
阿琪玛和多莉丝正是温蒂口中不那么愿意配合的女巫之一,她们在初次见面时就曾表露过对提莉的不满,并想要尽快离开无冬城。虽然这点分歧暂时被书卷消弭,但裂痕始终存在,两人愿不愿意接受招募、投身到工作中还是个未知数。
可偏偏她们的能力又十分独特——阿琪玛的能力「追溯本源」还稍微好一点,并非无可取代,而多莉丝的「魔化」却让罗兰看到了大规模运用魔力的可能。
前者简单来说,能够从一块整体上剥离的物质,追溯到整体本身,也可通过某一种微量的元素,去找到它的大量汇聚点。
对于沉睡岛女巫而言,这无疑是一类偏生存向的能力,比如只要手握一滴淡水,阿琪玛便可带着大家找到溪流或湖泊;又比如根据动物排泄物里残留的果核,她就能判断果林的位置和大小。
也正因为该能力对团队的贡献不菲,因此有好几位东境女巫以她为首聚集在一起,成为了一个颇为紧密的小群体。
不过在罗兰眼里,「追溯本源」无疑是发掘自然资源的指向标,泛用性甚至比希尔维的魔力之眼还要强大。
道理很简单,希尔维在透视地层时魔力消耗会成倍增长,距离也大打折扣,为北坡矿区划分矿层还能胜任,一旦换成埋藏在地底深处的矿脉,她便无能为力了。另外哪怕是浅层资源,她也很难分辨出目标的种类及规模,顶多只能说地下有东西,却说不出具体是什么。
阿琪玛则完全没有这个顾虑,不仅能做到单一资源的精确定位,还能明确的知晓其储量。如果和露西亚的提纯能力配合使用的话,说不定可以将整篇元素周期表挪到灰堡地图上。
罗兰学地理时,印象最深的便是一张画满了各色资源的国家地图,现在灰堡已实现名义上的统一,他也应该朝这个方向努力,把原料来源扩展到全国、乃至晨曦和沃土平原等地了。
但即使阿琪玛不愿意帮忙,对无冬城也不是什么难以挽回之事,毕竟资源不会跑,只要给予充裕的时间,他总能实现这一目标。
多莉丝的「魔化」则不相同。
受限于观察手段的缺乏,他对魔力的研究连门都没入,想要更好的驾驭它,女巫是唯一的途径。
魔化就是这样一种不可思议的能力。
温蒂写在书册里的描叙是:它能让死物上附着的魔力形成一个循环,从而极大的减缓衰竭,使其像是拥有了生命一般。
罗兰对这番评价持保留意见,他知道女巫口中的死物无法拥有魔力不过是习惯性说法——尽管在绝大部分情况下,这条法则都会生效,但也有一个例外之物,那便是神罚之石。
伊莎贝拉和爱葛莎的联合实验表明,神石的确具备魔力,或者说……吸引魔力的能力,而这原本是觉醒者专属的特性。当伊莎贝拉抹平神石的干扰区域后,它的表面能观测到极细微的魔力残留,不过仅仅只能维持数秒左右。整个过程中,并没有第三者为其注入魔力,因此所剩的那一缕魔力一定属于神石自身。
换句话说,神罚之石虽不像之前他推测的那样,拥有能令其他能力失效的高浓度魔力,但它确实蕴含魔力,只是含量极为稀少而已。至于为何能隔绝能力效果还有待研究,罗兰至少可以确定一点,「魔力排斥死物」的说法并不完全正确。
考虑到伊莎贝拉调整过的神石很快会变成一块凡石,爱葛莎做出过一个大胆的猜测:神罚之石上的魔力依然会不断流失,但它却能像生命体那样不断吸纳新的魔力,使之形成一个循环,就像海滩上的砂砾一般,白天吸收阳光升温,晚上再释放掉它们。不然无法解释伊莎贝拉的能力并未涉及神石结构,却彻底改变了它的性质。
她认为,神石被伊莎贝拉“杀死”了。
温蒂的说法显然便是遵循了爱葛莎的结论。
罗兰倒不以为意,他始终觉得,神石矿脉这种东西就是一种死物,能吐纳魔力与它是死是活无关,原理不明只是因为人类了解得太少,就好比显微镜发明前,人类对微观世界一无所知一样。
因此在他眼里,魔化也可以说成是“神石化”的一种。
当然,无论真相是什么,该能力的效果都是无可置疑的。测试表明,它能对魔石、符印、附魔物品等目标生效,使灌输其上的魔力得到自行补充,也就是循环起来。
举例来说,一根被注满了魔力的「曙光一号」铜棒,能持续发电五天,当谜月手持断剑时,时间可延长到半个月左右,但不管如何,其赋予的魔力始终在流失,并且永远不会在附魔物体上停留。
这意味着,哪怕谜月的魔力水平追平安娜,也只能将同时运行的曙光一号翻个几倍而已。别说大规模运用了,就连满足工厂照明和设备运转都力不从心。
而被多莉丝魔化过的曙光一号,则可以自行汲取无处不在的魔力,来补充消耗的缺口,使磁极转换效果长期的生效下去。尽管得与失并不完全对等,但对于短效附魔来说,提升已足够惊人。
它意味着谜月将从充能维护的工作中摆脱出来,变成一位能源的制造者。
它也意味着除工厂之外的许多地方,也能用上稳定的电源。
同时,还有许多原本鸡肋无比的附魔能力,也会因为魔化而得到新生。
甚至爱葛莎和伊莎贝拉还能得到一堆类似神石的试验品,对进一步研究魔力大有好处。
至于魔化施展时间极长、效率低下、魔力循环会被神石中断等缺点,比起能力本身都不算个事。
因此像这样的女巫,罗兰无论如何都想要留下来。
想来想去,他也只有施展糖衣炮弹攻势试试了。
——毕竟比起诱惑人这点,他还没有见过比自己更强的。
而最后一位89号细腕,则人如其名。
她本是一位珠宝匠的女儿,天生擅长雕刻,不单手腕纤细,手上功夫也十分了得,可以在指环上刻出复杂的花纹。能力觉醒后,这一天赋得到了长足的进步,刻画速度大幅增长不说,还能在任意材质上施展。
乍看起来,安娜的黑火也能轻易做到这一点,不过她到底是进阶过两次的天才,放到联合会里都是属于顶端的高阶女巫,和前者已不在一个层次上。
罗兰看中细腕的一点便是能够分摊安娜的工作量,而且精密制造业从来都不会嫌人多。在沉睡岛,她可能只是一名为贵族打磨精致饰品的顶级巧匠,但到了无冬城,她却能与其他女巫一道,推动时代的进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