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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开那个女巫txt下载

    无冬城西北边,迷藏森林腹地。

    蛇牙觉得自打加入铁路工程队后,这一个半月是他人生中最不可思议的一段时光。

    不对……他想,用最来形容或许不太贴切,因为每隔一段时间,他总能看到不可思议的东西——就好像他从来就没有真正认识过无冬城一般。

    蛇牙总算明白,为什么到这里来的工人,都要签上一份保密协议。

    该协议要求他们不得将看到的异象外传,无论是口述还是记录,都是违反王国律法的罪行,轻则罚款、没收所得,重则发配北坡矿山、强制劳役。并且协议上还强调,不愿意遵守的可以退出工程队,但不要存在侥幸心理,负责检查的是王国安全局,没有人能逃过无处不在的法网。

    蛇牙曾对此不以为然,笔头记录还有被抓到的可能,口述又怎么能做到一个不漏?如果举报一个就逮捕一个的话,那工程便没法实施下去了。但现在,他却有了截然不同的看法,国王陛下掌管下的无冬城到底藏有多少秘密,可能远远超过了他的想象,在大部分人看不到的地方,兴许正涌动着惊人的力量。

    给他印象最深的便是女巫。

    白纸也是女巫,但在他眼里一直是需要保护的对象。教会宣传女巫都是继承了魔鬼之力的邪恶者时,他亦没有放在心上。如果她们真那么厉害,为什么还被教会四处猎杀,平时连头都不敢露?

    但这个观念被一名叫叶子大人的女巫打破了。

    蛇牙从未想过,竟有人可以凭借一己之力,控制整座丛林。

    工程队进入的地域仿佛不是迷藏森林,而是一只蛮荒巨兽的肚子——这点在铺设铁路时尤为明显。藤蔓在路基上方结成连绵不绝的大网,一根根钢轨被包裹着向前拖曳,到指定地点后再垂落地面,宛如蔓条上结出的果子。铁路修到哪里,两侧的树木就自行分开到哪里,连砍伐的功夫都省了。同时周边的树冠还会长得特别茂密,将天空整个遮蔽住,以免引起魔鬼的注意。

    除此之外,森林还能主动攻击那些靠近工程队的野兽,如果哪天他们能分到一碗新鲜的肉汤,那么一定是某只不开眼的野兽闯入了叶子大人的领地。

    蛇牙曾有幸目睹过对方一面,只是他不能确定,叶子大人是否还算是人类。她全身呈现出一股奇异的绿色,远远看上去就像宝石一般。并且行动起来仿佛没有实体,可以在枝丫间自由穿行。

    如果是以前的他,一定会被吓得大声尖叫出来——这种幽灵般的行迹与匪夷所思的模样,被人污蔑成魔鬼爪牙也不奇怪,当时他心中唯一的想法便是:还好白纸不是这样。

    不过蛇牙一点也不厌恶对方,甚至还感到了由衷的崇敬。因为陛下曾在授勋典礼上说过,他之所以能让无冬城每个人都吃饱饭,正是依靠女巫叶子的帮助。每个从饥饿困苦中解脱出来的人,都是她能力的受益者,单凭这份功绩,叶子就应该被永远铭记。

    蛇牙自然也是受益者之一。

    除开女巫外,另一个发现恐怕就是他个人的秘密了。

    那是第一军进入迷藏森林后的事。

    自从魔鬼袭击过无冬城后,反击的呼声便越演越烈,即使身处蛮荒,工人们也同样在讨论这个问题,对于这一天的到来,他并不感到意外。

    每天都有大批士兵开赴前线,显然国王陛下是打算动真格的了。和他以前看过的骑士出行不同,出征的将士们大多是邻里邻外的熟人——不是跟这个熟,就是跟那个熟,因此每逢有军队经过,工人们总会夹道欢迎,情景好不热闹。原以为远离边境修铁路将是一件清冷危险的苦差事,没想到完全不是那样。

    而蛇牙在这方面的积累就差了许多,因此比起挤过去凑热闹,他更喜欢一个人去看火车,甚至在火车停下来时爬上去摸一摸。

    不过两周前他的遭遇堪称惊悚。

    那是一辆拖着六节车厢的车头,停在了他负责参与修建的段落,也就是铁路最新修出来的末端。无顶的平板车上堆放着两个硕大的物件,光是一个的长度就超过了二十米,上面覆盖有一层帆布,看不出到底是什么东西。

    这原本很正常,如果运送的货物跟工程队无关,那么一定就是军方的物资了,他也没有想要一探究竟的打算。可那天蛇牙偏偏闹了肚子,半夜跑出帐篷,想要找个地方释放时,却震惊地看到帆布蠕动起来!

    数名打扮明显和第一军士兵不同的武士解开固定帆布的绳索后,里面竟然爬出一只壮硕的软体怪物!然而更惊人的还在后面,那只怪物居然口吐人言起来,声音居然颇为动听!第一句话便是「我饿了,有吃的吗?」

    那一刹那,蛇牙感到背后毛骨悚然,他几乎已经脑补出了武士阴冷的回答:「啊,有啊。这一个营地的工人都是食物,尽情的去吃吧。」

    但这一切并没有发生,武士们亲昵地拥抱了它,随后从最后一节车厢里搬出了火腿、蔬菜和面包……都是用一人高的木桶装着的。两只蠕虫狼吞虎咽地将食物一扫而空,接着同武士们消失在森林深处。

    蛇牙连大气都不敢喘,躲在树后直到脚步声远去。等他确认对方已经离开时,裤子已经被浸透了……

    没过两天,轨道旁就多了一个奇怪的站点——水泥和砖石砌成了一个拱门式的建筑,里面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大洞,尽管工人们进进出出,却没人知道它通向何方。地洞两边还架起了几台蒸汽机,源源不断地往里面吹气,怎么看都透露着怪异。

    这件事他也牢牢的藏在了心里。

    蛇牙原以为自己会害怕,会想要退出铁路工程队,但事后心态的恢复速度比他想象得还快——这才叫激动人心的生活!这才是无冬城的真面貌!

    告别伙伴、初到森林的那阵子,他一直觉得自己像束无根的浮萍,特别是当工友收到家人来信、兴高采烈地和他分享时,这种感觉就特别明显。但渐渐的,他被各种新奇的事件吸引了注意,例如完美连接的光滑轨道、森林的美妙歌唱、神出鬼没却不会被叶子大人攻击的巨形沙狼,以及总会在特定日子来此地祈祷的男子等等……

    这令他不禁感到自己正在一点点接近无冬城不为人知的一面,也一点点与城市融为一体。

    蛇牙想把这些都记在心中,等待有朝一日告诉给朋友们——没有比了解一座城市更能证明自己是位老城民的证据了,哪怕他没有那么多相熟的邻居,也无人能否认这点。

    保密协议的期限只有五年。

    他期待着那一天。



    被命名为「巅峰行动」的反击计划执行两周后,罗兰收到了来自前线侦查闪电的报告——第一军各营队顺利完成了计划的第一步,会师于迷藏森林的“森二号+1.76”折点。

    该折点的命名套用了铁路里程标识法,前半截为规划好的区域站点,后半截为修正距离。也就是说,折点位于森林轨道二号站再向前一公里又七百六十米处。如此标识的好处是,罗兰可以精确地从大地图上看到军队的行进轨迹。

    它也是目前轨道延伸的尽头,从这里开始,第一军将转入第二步作战——离开迷藏森林,在没有叶子掩护的情况下,徒步向蛮荒地东北方向进发。

    能不能摧毁魔鬼的前哨站,便全看这一步是否能走好了。

    只要把要塞炮和机枪阵地架起来,战争节奏即可回到第一军最熟悉的模式中。

    “我知道了,”罗兰重重在折点位置划上一笔,“魔鬼呢,它们有反应吗?”

    聆听符印中传来沙沙的回答,“希尔维说暂时没有,它们仍在专心建设自己的哨站,已经有好几座黑石柱被树立起来。另外哨站背后出现了「红线」,参谋部判断,那些长腿大家伙的数量估计也有限。”

    这倒是个好消息,爱葛莎曾说过,唯一限制魔鬼摧枯拉朽毁灭人类的东西便是红雾,若到了第三次神意之战它们已有办法突破这个限制的话,对所有人来说都会是个噩耗。别的不谈,光是恐兽超越时代的机动性,加上高阶魔鬼惊人的战斗力,四大王国漫长的边境基本和不设防的筛子无异。

    罗兰如今已知道,前哨站里的石柱与传说中的黑石塔并不是一种东西,虽然它们有着许多共同之处。前者能够储藏红雾,并缓慢释放出来,形成特殊的雾气环境,以供魔鬼吸取。在这样的环境下,魔鬼的机能和自愈能力都会得到提升,简单理解便是主场作战。

    石柱具有增幅作用,能把一份红雾当做两份使,但终归是要消耗储备的。而黑石塔却可以自行生成红雾,覆盖范围也要广得多,基本是魔鬼城市的核心。

    另外石柱也不是运来即可使用的,古女巫的情报表明,它们存在死和活的区别,一般要植下去培养一个月左右,才能分泌出雾气云。在此之前,只能作为一个放大版的红雾罐使用。

    希尔维的观察结果让他又多了些把握,谁也不希望自己的对手受伤后跑回家修养两天,便可再次生龙活虎地冲杀过来,同时屁股后还带着一堆援军。按照目前的修建速度,第一军应该能赶在石柱复苏前发起攻击。

    “既然如此,你们继续侦查吧,有新情况再通知我。记得无论何时,都要把安全放在首位。”

    “闪电明白。”

    随后聆听符印的光芒熄灭了。

    罗兰拿起一把直尺,在地图上比了比——如果不出意外的话,第一军将在六天后、也就是季秋到来时进入魔鬼的侦查圈。

    对于习惯了陆上作战的人们而言,这将是一场艰巨的挑战。

    “怎么,你不放心?”夜莺收好符印道,“之前新武器的测试结果不是挺不错的么?”

    “但那毕竟是测试,战争中会出现什么,没有经历前谁也不知道。”罗兰摊手道,“何况希尔维将注意力全部放到天上时,第一军就只能靠自己来布防了。”

    “五公里外随风飘动的气球,每发都能取得命中,这已经很不可思议了,安德莉亚必定不会辜负这把武器的。”夜莺笑了笑,“至于希尔维顾不上警戒,还有闪电和麦茜呢,以前第一军不是一直这样过来的吗?”

    罗兰不禁挑眉,“你什么时候这么会安慰人了?”

    “实话实说嘛,”夜莺吹了声口哨,“当然,我的口才也很不错就是了——当年被我找上门的贵族,就没有一个不心悦诚服的。”

    呃……你那是赤裸裸的恐吓吧。

    “咳咳,算你说得对,”罗兰撇撇嘴,“我待会要睡个午觉,就在办公室,如果没有紧急消息,不要叫醒我。”

    夜莺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在这儿?不用通知塔其拉女巫么?”

    “不用,”罗兰点头道,“甚至不要让她们靠近城堡。”

    “我明白了,”她一口答应下来,“放心吧,有我看着,不会有人走进光柱范围的。”

    ……

    罗兰很少午睡,除非身体特别疲惫,或是因为一些特殊的理由。

    譬如这次。

    梦境世界中的时间距离上次和嘉西亚谈过后已过去一个月,正好到了她从总部述职归来的日子。按约定,她会带回一本写于半个世纪前、并提到神意之战一词的书籍,不知为何,罗兰总觉得这个消息暂时还是不要让塔其拉遗民知道了的好。

    想来想去,大概是不管书里有什么发现,他都能泰然自若地视之等闲,而那些将神意视为命运的女巫却无法做到。如今大战将至,意外还是少一点比较好。

    此刻的入梦更像是脑海中的一个开关,只要他想到此念头,短短数分钟内就能睡着,算是免去了辗转反侧之苦。

    等到洁萝上学去后,罗兰迫不及待地拿起了电话。

    “喂?你拿到那本书了吗?”

    “如果我说没有,你会不会很失望,甚至想要摔手机?”听筒里很快传来了嘉西亚那熟悉的讥讽声,“拜托,三天前你还提醒过我呢,我又不是健忘,更不像某人那般言而无信。”

    罗兰松了口气,“不摔,我的钱要养家糊口,摔不起。”

    “养家糊口?武道家的底薪还不够你花的?喂……你不会走在什么错误的道路上吧。”

    想哪儿去了,他暗自腹诽道,自己要养的分明是一群活了好几百年的大胃王,“我必须申明,我们熟归熟——”

    “然后你要告我毁谤?现在都新世纪了,麻烦就别用这种老掉牙的梗了,好吗?”嘉西亚打断道。

    罗兰差点一口气没憋出来,被古人吐槽,最为致命啊……

    他干脆直入正题,“行,书在哪?”

    “当然是在我家,过来拿吧。”对方回道。



    走进0827,嘉西亚似乎刚洗浴过一番,晨练用的运动服换成了一套红白相间的武道袍,脸颊上还能看到热水浸泡过的红润;搭配温布顿家族遗传下来的优良外貌,以及一头湿漉漉的披肩灰发,看上去令人不禁觉得眼前一亮。

    “要喝点什么吗?”她晃了晃手中的杯子。

    记得第一次到她家时,她的脸上还挂着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当然,现在也没有柔和到哪里去就是了。

    “不用,谢了。”罗兰好奇道,“你今天有比赛?”

    “你见过哪个运动员是在家里就换好衣服的?赛前保温可是选手最重要的准备工作之一。”嘉西亚给自己倒了杯牛奶,在他对面坐了下来,“再寒酸的运动馆,更衣室总是必备的——有时候我真怀疑你的常识是不是被「侵蚀」给吞了。”

    “哈哈……”罗兰用尴尬的笑声掩饰而过,“我以为武道家会比较特殊。”

    “在大众眼里,它和其他运动并没什么区别,只是过程更刺激、奖金更丰厚罢了。”她耸耸肩,“我之所以穿这件试炼袍,是因为之后需要用到武道家的影响力。”

    “哦?拍广告吗?”

    “是去游行抗议!”嘉西亚没好气道,“你都不看报纸的么?三叶集团今天就要拆除筒子北街的围墙了。如果我们不去阻止,那伙人的下一个目标就必然是筒子楼,你的家到时候也会变成一片废墟。”

    呃……他都差点忘了还有这档子事,“那……祝你们一路顺风。”

    “你——!”

    “我可是一场比赛都没有打过、知名度为零、甚至连试炼袍都没有的新人,”罗兰装出遗憾的表情,“就算去了也起不到什么作用啊。”

    “事在人为明白吗!”嘉西亚从茶几边抽出一份名单拍到他面前,“看看上面的人,有几个是武道家?他们都是筒子楼的底层居民,却依然愿意随我一同去抗议!如果因为没名气而选择不发声,那所有人都将忽略我们的存在!”

    望着一脸执拗的嘉西亚,罗兰不禁有些被触动了,无论是面对异界侵蚀,还是寻常生活,这名看似冷漠的女子内心实际上比大多数人都要热诚。

    她缺地方住吗?当然不,大家族千金的背景、明星武道家、自然之力的掌控者,无论哪点都能让她轻轻松松在城市中心买下一栋房来。她所做的这些并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这个老旧小区里的其他住户——他们大多都普通民众,每月拿着微薄的薪水,却能享受到周边发达配套设施带来的福利。一旦被迁往郊外的新区,生活质量无疑会下降好几个档次。

    虽然他清楚这些都是梦境世界伴生出来的幻象,筒子楼里的居民全是被洁萝吞噬了灵魂的战败者,但随着世界一点点向未知方向转变,他也不确定自己最初的想法是否一定正确起来。无法分辨的幻象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和事实无异,例如他就很难把眼前这名散发出光彩的女子当做一个虚幻的空壳,在梦境里待得越久,这样的感觉就越强烈。

    反正书已经带回来了,就当作是谢礼,去陪她逛逛也无妨。

    正当罗兰准备答应时,名单上一个熟悉的名字忽然映入了他的眼中——

    「巴罗罗特西姆」。

    那是住在0510号、魔鬼住户所特有的名字。

    在塔其拉女巫收集到的所有住户信息里,这串冗长的字符格外引人注意,因此仅仅是一眼扫过,他也没有错过这条信息。

    罗兰心中不由得一跳,名单上出现魔鬼的名字,意味着它也会离开筒子楼,和武道家一同参与到抗议游行中去——这似乎是一窥对方记忆碎片的极好机会。

    “咳咳,我下午还约了别人……所以只能从精神上支持你们了。”他撇开视线,假装没有看到对方期待的眼神。

    如果是一般人,这时候恐怕就该拿书本的阅读权和此次助威相交换了。

    但嘉西亚没有,她只是恼火地站起身,“我早就该预料到,跟你说这些是白费口舌。”说完她快步走进里屋,接着捧着一本红皮旧书走了出来。

    一开始看她的架势,似乎是想将书砸在他面前,但最终因为舍不得而改成了轻放,“这就是师傅常提的那本书,既然拿到了,你也可以走了!”

    罗兰随手翻下了下封面,却发现作者一栏里没有名字,只写着不详一词。

    “没人知道这书是谁写的吗?”

    “知道还写什么不详?”嘉西亚生硬地回答道,“在协会众多藏书中,它最有名的地方不在内容,而在于写书的人。听说那人没写完就死了,而协会愣是找不出任何关于他的记录。”

    “写的时候死的?”罗兰愣了愣,这是死于突发性病变么?他本来还想和对方私下聊聊来着——半个世纪并不遥远,运气好的话,作者应该还健在。但就算是死了,也不应该毫无消息才是。那时候档案制度已经普及,更何况对方还是一名觉醒了自然之力的武道家。

    这里面似乎有些不对劲。

    “怎么,怕了?”嘉西亚嘲笑道,“你该不会想起那些被诅咒缠身的鬼故事了吧?放心,至少没有证据表明看过它的人都会死,否则你也不会被我引荐成为一名武道家了。当然若是你不敢看,我也不会取笑你,更不会宣传出去的。”

    不,你肯定会……

    罗兰一把拿起书本,向她点了点头,“谢谢你。”

    “哼。”嘉西亚别过头去,没再回话。

    以最快的速度回到0825,罗兰第一时间将房门反锁起来。抗议活动到下午才正式开始,他还有好几个小时来满足自己的好奇心。

    书本的标题正如嘉西亚所言,叫做《存在的理由》。

    壳子是那个时代特有的红色牛皮纸,里面似乎包裹着一片薄木板,因此看上去十分扎实。罗兰原以为既然跟神明有关,那么内容想必也是神叨叨的,让人半懂不懂才对。没想到翻开第一页,他的目光就被对方那一手工整漂亮的钢笔字所吸引了。

    右边是字句,左边是照片或摘要,下面还有编号,两者对应得极为准确,仿佛这不是一本预测之作,而是一篇推导严谨的论文。

    那些照片大多已经泛黄,摘要也基本来自报刊和杂志,在网络普及的今天,已很难看到手写文献和用剪刀胶水做出来的图例。整本书透露出一股老旧的时代气息,但内容却意外的流畅好懂,读起来并没有什么隔阂感。

    书本开头第一句便是,我们被神明欺骗了。



    罗兰心里不禁一沉。

    这个开头风格颇有些像联合会逃亡者的遗言——凡人无法战胜魔鬼。透过手写的字迹,他甚至能隐隐感受到撰写者的悲观与绝望。

    「世界是如此扭曲,我们却丝毫没有察觉。」

    「明知自然之力来自漏洞侵蚀,可大多数同类依然把它当做神明赠与的礼物,只因为它能带来不凡。」

    「不凡让我们庆幸成为它的一份子,也让我们蒙蔽了双眼。」

    「是时候醒来了。」

    「虽然我不知道一切是否还来得及。」

    短短一个开篇看得罗兰眼皮直跳,作为梦境世界的缔造者,他总觉得这些话是意有所指。难道有人发现了世界只是一场虚幻的梦,希望大家赶快醒悟过来?问题是他醒后还能回到现实中去,这些人又能去哪?

    至于跟自然之力有关的那段描叙,他倒是感同身受。

    化身超凡后带来的快感甚至比手握权柄还要强,一般人很难把自己所拥有的力量跟灾厄联系在一起,即使清楚事实,也会因为不舍而抗拒思考下去。

    接下来的几十页,书里并没有就开篇的结论解释下去,而是换了个方向——为何只有人类才能施展自然之力。

    照片和摘要的内容基本是一些近现代的科学实验与考古发现,记述也回到了书本主题上。

    「太多的证据表明,智力并不是觉醒的关键,漫长的历史中既出现过痴呆堕魔者,也出现过天生武道家。而抛开引以为傲的智力,我们和其他动物并没有本质区别,基因高度相似,起源皆归同一,在侵蚀面前理应和晒太阳的冷血爬虫一样不分彼此。不论是青蛙、蛇还是蜥蜴,温暖的阳光都会一视同仁,但为什么自然之力却不是这样?」

    因为人类是进化路上的幸运儿?罗兰刚冒出这个念头,便发现撰写者仿佛猜到了他的想法,「绝大多数人会将幸运儿当做借口,就像过去的地心说一样——但事实上,地球并非宇宙的中心,人类也不是唯一能使用自然之力的物种。」

    「纵观历史我们可以发觉,文明的记录总是呈现出断层式的发展,比如流传至今的神话中,关于超凡能力的描述大都集中在两千年前这段时间——远远晚于人类学会记录的时间。就好像我们突然开了窍一般,从此拥有了不可思议的力量。而敌人的描述相应也多了起来,恶魔、古兽、妖怪、异人,它们模样形态各不相同,却有一个共通点:那就是凡人在它们面前溃不成军,只有觉醒了的英雄才能与之为敌。」

    「虽然缺乏直接的证据,但我始终相信,那些异类并不是古人凭空构想出来的,而是一种真实存在过的物种。它们的能力和我们别无二致,因此该时期的神话才会如此栩栩如生。」

    「读到这里,有人或许认为,连太古纪的蚊子都能在琥珀中保存下尸骸,可偏偏它们没有,这联想未免太过牵强。不过反过来想想,就是因为它们消失得太彻底,才更显得奇怪不是么?世界上存在那么多匪夷所思的遗迹,不少建筑与人类的生活习性截然相反,甚至有一些根本不是那个时代的人能做到的工程,我们却固执地以地域来划分它归属于哪个文明分支,并把功劳都算到当地土著头上,此举实在是太高看自己了。」

    「为了寻得答案,我挨个探访了那些遗迹。在这场旅途中,我有了一些惊人的发现——尽管那些异族没有留下骨骼或毛发,但刻在石头上的印记却不会消失。在一座火山遗迹的密室里,透过满墙的雕刻,我看到了一个文明的过去。」

    翻到这一页,罗兰已能确信,这的确是一本由梦境世界创造的书籍——黑白照片上的那些古老建筑他从未见过,更令人在意的是,最后武道家提到的火山遗迹竟有部分和魔鬼的黑石塔风格颇为相似!

    「它们获得自然之力,然后与人类为敌并非一场偶然。这就像一场在神明安排下的会面,而它们将战胜对手视作是对神明赐予力量的报答。」

    「我知道单靠词汇很难描述雕刻的具体内容,但我就是能感受得到——如果人类能学会它们的语言,那么我想最合适的词恐怕便是神意之战了。」

    岚所指的……就是来自这里吗?

    罗兰舔了舔略有些发干的嘴唇,继续往下翻阅。

    「但我想说的不是这个——如果获得力量只是为了一场战争的话,那么它早已结束。不管神明是什么玩意,都和人类无关了。然而有些事情比我们想象得要更糟糕,按照雕刻上的记述……它们已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了。」

    书页上的笔迹渐渐不再工整,墨点和情绪用词亦多了起来,似乎撰写者也在犹豫该不该接着写下去。

    「这些异族一开始绝非和我们生活在同一星球,可以看到战争的爆发令它们所处的环境大变,而它们却早有准备。这不是从森林退化成沙漠那么简单,也不是游牧民向农耕文明转化那么循序渐进。该死,我不知道要怎么表达这部分内容,用一个或许不那么恰当的例子,这样的变化就好比是原子跃迁,在获得能量前处于一个层级,而获得能量后则会跃迁到一个更高的层级,之间没有过程,也不存在中间级,就好像是眨眼间瞬移上去的一般。」

    「老实说,我一点也不想管它们到底经历过几次剧变,可问题是,现在它们已经不复存在,为何侵蚀与觉醒仍在持续?还是说……神意之战根本没有结束一说?」

    「这个疑问越想越让我觉得惊恐,我们到底生活在一个怎样的世界中?堕魔者真的只是被力量引诱的武道家么?我感到自己被卷入了一个漩涡中。」

    「倘若答案是否,那我们面对的又是什么?」

    「所谓的赐予与回报都是谎言。」

    「唯一不同的,只是更换了——」

    文字到此戛然而止,后面仅留下了一长串划痕,就好像撰写者突然失去了全部力气,任由手中的笔滑落下去。

    ——没人知道这书是谁写的吗?

    ——知道还写什么不详?听说那人没写完就死了,而协会愣是找不出任何关于他的记录。

    联想到之前的对话,罗兰不禁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冒起。

    别的不说,这书上太多地方都充斥着诡异的气息——明明讲述的是梦境世界,却总有种让他似曾相识的感觉。

    他迫不及待地掏出电话,想要打给嘉西亚。

    无论如何,他脑中实在有太多疑惑需要对方来解答。

    就在这时,挪动的胳膊肘不慎碰翻了桌上的书籍,一张红色的纸条从里面滑落出来。

    罗兰愣了愣,弯腰将其拾起。

    只见上面写着两排小字。

    「神意现世之日,会面约定之时。」

    「蔷薇咖啡馆,302号。」



    “嘟……嘀。”

    当他还在愣神之际,电话已经被接通了。

    “喂?怎么又是你?”那边的声音显得十分不耐烦。“有话快说,我马上要出门了。”

    罗兰晃了晃脑袋,强令自己凝聚起精神,“啊,是这样……我刚刚看了下这本书,它的内容实在有些……”

    “惊悚,对吧?”嘉西亚似乎早就料到了他的反应,“第一次看的人基本都这样啦,不过到底是虚构的,睡一觉过后你就不会想它了。”

    “虚构的?”罗兰皱眉道,“怎么说?”

    “字面意思啊,”听筒里传来一声嘲笑,“武道家协会对撰写者声称的火山遗迹进行了调查,然后发现那里在两百年前就被岩浆吞噬了——那可是座活火山,虽然未有过大爆发,但上万年来都没有彻底平息过。除非他能未卜先知,或是活上两个世纪,同时还要不惧高温与浓烟。”

    对方的回答令他大感意外,顿了好一会儿才问道,“这么说……书上的内容都是他编的?”

    “真真假假吧,我对考古向来没有多少兴趣。师傅也说过,如果不是他确实穿着武道家的衣服,且死在协会的藏书馆中,这本书甚至都不会被收录进来。”

    “但协会却不知道他的身份……”

    “所以作者本人才比书更出名啊,这也算得上是协会未解之谜了。不过你也别以为自己能够弄明白,听我师父说,当年上头为了这事把整个档案馆都翻了个遍,最后不还是不了了之?”嘉西亚回道,“总之有关此书的传闻就这么多,你说完了没?我要挂电话了。”

    “别,等等——”罗兰连忙出声,“你拿到这本书后……有再看过吗?”

    他本想直接问出纸条的事,但最终还是改了口。

    “回来的路上随手翻了翻,怎么了?”

    “不,没什么……就是想问问。”

    “咔嚓。”那边的电话被挂断了——显然这个近乎戏弄的提问令嘉西亚的耐性超过了极限。

    隔着两道墙,他都能听到0827的关门声。

    罗兰不禁轻叹了口气,如果不是开门见山,这样的问题除了徒增反感外别无用处。

    首先《存在的理由》一书只写到一半,红色纸条很可能夹在最后几页空白中,即使通读都不能保证一定会注意到它。

    其次从协会回来乘坐的是班车,这种打发时间似的随手翻看其认真程度可想而知。

    无论对方如何回答,都无法判断她见过这张纸条。

    不对——是肯定没有。

    按照嘉西亚的性格,如果见过绝不会对其无动于衷。

    如此看来,这两句留言要么是恶作剧,要么就是某种接头的讯息了。

    罗兰此时不由得产生了一种宁愿它是恶作剧的念头。

    后一种可能也太……匪夷所思了。

    这张纸条是留给谁的?是谁发现了就约见谁,还是有着特定的目标?

    理性的来说,他更倾向于后者——此书并不是什么绝密资料,武道家们大多都因为其名气而借阅过,一个人没发现不奇怪,可这么多人都没察觉就很不可思议了。因此纸条很有可能不是一开始就在书里,而是最近才被放进去的。

    但偏偏就是这种理性,让他感到毛骨悚然。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梦境世界——这个由他构想出来的幻境中,有人注意到了他的不同。就好比做梦的时候,梦里的某个人物突然回过头来,对着你露出狰狞的微笑一般。

    罗兰拍了拍脸颊,将心中的寒意压下,有什么好怕的,他默默给自己续命道,别说这些暂时都只是猜测,就算是真的,只要离开这里,整个世界的时间都会停滞,还有谁能威胁到他不成?

    而且纸条上的讯息也只是等待联络,而非主动找上门来,这或许亦能说明些问题。

    至于蔷薇咖啡馆在哪里,神意现世又是指什么,还是交给塔其拉女巫去查好了。

    他没有忘记接下来还有事情要做。

    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确认时间后,他从卧室里拿出早已准备好的钥匙,关门下楼。

    为了探索筒子楼的记忆碎片,罗兰自打塔其拉女巫来了后就做过许多准备工作,例如将每个住户大门的钥匙都配了一把复制品,还从网上购买了暴力开锁工具——毕竟只有他能看到这扇“不存在”的记忆之门,真遇到锁住的也只能撸起袖子自己上了。

    如果不是出征灰堡的缘故,这部分探索早应该完成了才是。

    罗兰下到五楼,很快找到了0510号房间。

    这个时候大部分人都在午睡,秋暮的阳光照得人浑身懒洋洋的,整个走廊显得静谧而安详,与一条街巷之外的车水马龙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将钥匙插入锁扣,轻轻一转。

    房门应声而开。

    一股怪异的香味顿时涌入他的鼻间,令他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大概是梦境世界虽给魔鬼保留了一席之地,却也没有修正一些细节:比如体味。为了掩盖自身的味道,大量使用香水也成了不得已之事。

    罗兰用两分钟时间彻底搜查了房间一遍,确认没人后反锁上了大门,接着取出背包里的液压剪,直奔走道尽头的杂物间。

    这扇铁门就是为数不多被锁住的一个。

    事实证明,尽管门后连接的东西玄乎无比,但在物理学圣剑改型面前,门锁并没有表现出丝毫不凡之处。数秒之后,锁扣便悄无声息地断成了两截。

    他咽了口唾沫,推开沉重的门扇——

    接着罗兰被眼前的景象吸引住了全部目光。

    他仿佛立于一道深不见底的悬崖之上,崖顶呈环形,长度少说也有十多公里,几乎一眼望不到对面。这奇特的地形围出了一个极为宏伟的山中之湖,但湖中流淌的却不是泉水,而是耀眼的红雾!

    雾面与顶部的落差足有数百米,探头向下望去宛若一片闪烁的红色结晶,浓郁得形如实质。如果不是偶尔有雾气从底部冲起,顺着狂风直上,形成一根根伫立天际的“雾柱”,他很难将其和印象中又脏又暗的「血腥之雾」联系起来。

    当那些比城堡还要粗壮得多,且色泽亮得堪比出炉钢水的雾柱接二连三的出现时,罗兰甚至有种自己正站在太阳表面,欣赏日冕耀斑沸腾的壮丽场景。只不过它并不会散发出灼热难耐的高温,随着高度增长,雾气的颜色亦会快速暗淡下来,最后扩散到空中,形成遮天蔽日的红雾层。

    而这还不是他看到的一切。

    环形悬崖四周,到处都是高耸的黑石建筑——它们大多呈塔状,只在细节上才有所不同。由于阳光被红雾遮蔽,整个世界显得格外昏暗,只有在红雾湖底出现多道喷涌时,这些黑色的高塔才会隐隐反射出一丝光亮。

    犹如一座密布丛生的石刻森林。



    这就是……魔鬼的城市么?

    罗兰忍不住啧啧称奇,他原以为记忆碎片会连接到某块决战之地,没料到竟有机会直面敌人的老巢。

    但眼前的景象又跟共助会曾见过的海市蜃楼有着许多不同之处。

    至少他环顾四周,并没有找到那座最为显眼的核心主塔——也就是塔其拉女巫口中以神石矿脉为原料,能够自行生长并制造红雾的巨形方尖碑。

    毕竟这里的高塔实在太多了。

    而且有的还矗立在崖壁之上,大半截塔身向外悬挑,彷如一座座空中楼阁。

    如此宏伟的建筑群,它们到底是怎样搭出来的?

    另外这座城市既然不是叶子她们看到的那座,那它又会在哪里?

    还是说,它位于更遥远的地方……比如那个传言魔鬼诞生的大陆?

    就在这时,罗兰注意到环坑下方贴近红雾湖面的地方,似乎有火光在闪烁。

    和晶莹剔透的雾面不同,那似乎是自然状态下燃烧的火焰。

    这令他不禁感到有些意外,红雾既然能够燃烧,魔鬼的城市中理应禁绝明火才是。

    本着好奇心,他决定下到坑底去看一看——按照崖壁上开洞的建筑风格,附近应该能找到向下的梯道或是吊篮。

    不过还没走出百米,罗兰忽然猛地止住脚步,同时浑身肌肉都绷紧起来!

    前方拐角处竟走出了一队魔鬼!

    看模样,它们应该都是狂魔,身上披着骨甲,手中持握短矛,领头的两只还带着戴手套,魁梧的身形几乎挡住了他的半边去路。

    而两者的距离尚不到十步之遥!

    等下,记忆碎片中怎么可能会有活物存在?

    他在自家的赫尔梅斯大教堂里闲逛时可没见到过一个审判军或是教会祭司!

    这个意外令罗兰猝不及防,一时不知道该做何反应。

    逃跑吗?

    他见识过狂魔投矛时的力量与精准度,把背部让给敌人无疑是自寻死路的做法。

    冲上去干翻它们?

    梦境世界的力量仍在他体内运转,此刻他的身手远超常人,但和这些嗜杀的怪物比起来,他的战斗技巧基本还停留在殴斗水平,一对一或许能行,一人同六只狂魔战斗?他觉得获胜几率微乎其微,特别是领头的铁手魔鬼,其强大的电击能力绝对是近战者的克星。

    然而还未等他做出决定,惊讶的事情再次发生了。

    魔鬼似乎并未注意到不速之客的存在,而是自顾自地从他身边走过,连丝毫停顿都没有。

    罗兰愣了愣,随后下意识地回过身,伸手向最后一名狂魔的胳膊摸去。

    手指穿过了它的表皮,指尖却没有传来任何触感,就好像在碰触幻影一般。

    原来……是这样吗?

    他若有所思地收回手,俯身按向地面。

    这次手掌清晰地感受到了遭红雾侵蚀的黑土所传来的一抹潮湿。

    罗兰心中隐隐有了答案。

    看来被吞噬者的抵抗意志不仅能决定记忆碎片的范围,还能影响到场景中显示的事物——这段记忆里保存的内容显然就要比洁萝留下的多出不少。

    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的话,他脑海里不由得生出了两个新疑惑。

    一个是刻意舍身喂养洁萝的教会武士,他们的记忆能丰富到什么程度。难道进去后还能和那些死者对话不成?

    另一个便是洁萝的抗拒意识——或者说败给他之后的恨意与不甘到底有多强?居然把魔鬼都比了下去。

    想到这里,他忽然有了股想回去把家里那个小家伙吊起来打一顿屁股的冲动。

    罗兰深吸口气,将心中的杂念抛开,加快脚步向目的地走去。

    ……

    正如他所想的那般,环形悬崖边缘有许多通往坑底的坡道与石梯,并且一部分还砌得十分宽敞,一点儿也不输无冬城的主干道。

    越往下走,他对红雾之湖宽广程度的感受便越深。

    就算把西境大雪山上半部分削平,恐怕也不过如此了。站在半坡上,他情不自禁地生出了一种渺小之感,天地仿佛都在离他远去,只剩下汹涌翻腾的雾柱,和在雾中若隐若现的悬挑石塔。

    很难想象这个天坑是自然形成的。

    更不可思议的是,魔鬼将这里改造成了自己的久居之所。

    到底要花上几百年,才能在此开凿出足以供马车通行的环坑通道,并铺上一层坚硬的黑色烁石?

    若是以此来衡量魔鬼的技术水平和社会组织度,怎么看都算是一个极为棘手的敌人。

    如今的人类不存在侥幸获胜的可能,想要赢下神意之战,四大王国就必须全力以赴。

    随着一点点向火光靠拢,罗兰注意到路上的魔鬼越发密集起来。

    它们并非都带着武器,穿的也大多是兽皮或布袍,外貌和体型更是多种多样,光看模样很难想象这些家伙是同一个物种。

    帕莎的情报里也提到过,联合会曾俘获过一些没有魔力,且战斗力底下的畸形魔鬼,但那时尚不确定它们到底是魔鬼的一种,还是被魔鬼奴役的附庸种族。

    不过罗兰并没有在周围找到类似于监督者的上级魔鬼存在,它们的行动看上去完全是自发性的,也就意味着,答案应该是前者无误了。

    这种分隔似乎比女巫的划分更为彻底,不止是能力,连形态上都出现了彻底的分化。

    只是目前还不清楚,它们到底是出生同源,还是各生各的,且永远不存在改变的可能?

    魔鬼也分雌雄吗?

    或者说,它们的繁衍情况和人类完全不同,无法一概而论之?

    怀着这份猜测,罗兰终于抵达了环坑底部。

    他发现火光的源头竟来自于一圈熊熊燃烧的篝火——只见岩壁一侧伸出一条悬空的石桥,与红雾湖里的一座圆形孤岛连在一起。

    虽说是岛,但下方并没有任何支撑物,就好像由细长的石桥直接挑起来的一般,让人不禁担心它都有可能坠落。篝火便围绕孤岛架立,当雾柱腾起之际,火焰上方也会乍现出明亮的焰尖,仿佛在呼应雾湖的咆哮一般,有时候甚至高达十余米,这也是罗兰在崖顶能注意到下方闪烁的原因。

    看来红雾虽然能够燃烧,却也不是一点就着的瓦斯。

    而在这附近聚集的魔鬼少说也有数万只,它们密密麻麻地占据了岩壁上所有坡道、平台和洞穴,各色锦旗随着变化不定的狂风上下招展,意义不明的吼叫与呼声几乎盖过了洞底气流的轰鸣。

    罗兰忍不住眨了眨眼睛。

    魔鬼这是在……举行一场典礼?



    忽然,一串长长的号声令所有魔鬼都闭上了嘴,而坑底的红雾涌动得更欢快了,原本形同结晶的湖面翻滚起来,犹如熔岩在沸腾。

    罗兰注意到,随着号角长鸣,两只魔鬼走出人群,踏上了那座细长的石桥。

    它们一个属于狂魔种,另一个竟有些像似爱葛莎口中的地狱领主。

    前者已经足够魁梧,比他之前见过的任何一只狂魔都要强壮,但在爬虫般的地域领主前,又显得不那么够看了。

    两者皆未披甲,一路上互有推挤,其气氛并不融洽。

    而围观的魔鬼不仅没有表现出丝毫讶异,反倒显得激动无比。

    这是要做什么?决斗么?

    罗兰立刻联想到了那些野蛮种族招牌性的活动——以一对一的战斗来彰显勇武,不到一方倒下绝不罢休,而活到最后的,更是族群的英雄。

    他倒不是种族歧视,只不过这种自损根基的打法,看起来是很精彩刺激,时间长了迟早会把自己玩死。因此地球上风靡过一时的角斗赛,也只在奴隶和野兽间进行。换句话说,谁死了都不心疼。

    当然,屁股坐在人类这边的话,自然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罗兰利用幽灵视角的便利性,直接穿过层层魔鬼,跟着它们走上了石桥。

    进入悬空岛后,他才发现,这座和无冬城广场差不多大的平台上已有人先到了。

    当罗兰看清对方时,不禁瞪大了眼睛。

    那居然是一名女性魔鬼!

    不,他并不能确定对方是字面意义上的女性,但从外貌来看,它确实具有许多人类女性的特征。

    而且长相还颇为不赖,放到后世绝对能引起一波风潮的那种——

    等等,这根本不科学!

    他心中的警钟顿时大作起来。

    为什么一个和人类完全搭不上边的异族,却能诞生出如此接近的个体?直立行走什么的也就罢了,对于猎食者来而言,更高的视野确实能带来更多生存优势,可以算是进化路上一个通用的技能点,但连模样都这般相似,实在也太过分了点。

    好在那名女性魔鬼依然保持着极为明显的异类特征,例如青黑色的表皮、突出的犄角、遍布肩头与手臂的骨刺、以及额头上竖立的第三只眼等等,除了像他这样经历广博的穿越者,其他人应该不会对这般惊悚的“怪物”生出一丝兴趣来。

    两只魔鬼并没有立刻开打,而是俯下身来,向穿着白色纱袍的女性行了一礼,才各自退到平台边,面朝红雾之湖肃然而立。

    女性魔鬼也缓缓走到岛边,高声吟唱起来。

    湖面翻腾得更为剧烈,仿佛有什么东西即将呼之欲出。

    罗兰意识到,这恐怕并不是一场简单的决斗,或者说,它们要挑战的不是对方……

    此念头刚刚冒出,红雾中便冲出了两根粗壮的触手,向着狂魔和地狱领主甩去——这一击若是命中的话,不说砸成肉饼,至少性命绝对难保。而它们却没有做出任何抵抗动作,反倒是迫不及待地举起双手。

    随着女性魔鬼的一声大喝,触手似乎极不情愿地停在两人头顶,蠕动片刻后,从中吐出了一股粘液,以及一颗晶莹剔透的宝石。

    接着它们毫不犹豫地用手指抠开了胸口的皮肤,将宝石用力按入血肉中。

    刹那间,强烈的光芒迸射而出,几乎令人无法直视!

    罗兰心里一凛——那难道是魔石?

    魔鬼的战斗部队,就是通过这样的方法,来获得超自然能力的么?

    但他隐隐又觉得有哪里不对,狂魔是敌方最底层的士兵,一场大战中没个几万也有几千,如果连它们的转化都需要如此排场,这座城市一天到晚就不用干别的事了。

    数分钟之后,光芒逐渐消退,显现出来的景象却令他大吃一惊。

    只见原本不可一世的地狱领主缩成一团,仿佛正在承受极大的痛苦,背部的气孔已全部张开,不断喷出阵阵白雾,身子竟也有了融化之势。

    而狂魔种则要好上许多,虽然表情分外狰狞,胸口伤痕处暴起醒目的青筋,可至少还站着。另外它的身形明显收缩了不少,胳膊和大腿不再像水桶那般粗壮,也不知道是不是镶嵌魔石的后遗症。

    望着两只处境大相径庭的魔鬼,罗兰不禁想到了神罚军转化仪式。

    难道它们想要成为战士,获得魔力的青睐,也需要付出性命的代价么?

    然而下一刻,地狱领主发出了刺耳的怪叫,它抬起上半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场中的女性魔鬼压去。

    伴随一声巨响,整个悬空岛都震颤起来。

    罗兰原以为会在对方身下看到一滩被压扁的碎肉,但除了破裂的砖石外,什么也没有。

    失去了目标的地狱领主更加愤怒,一双通红的眼睛望向了另一边的狂魔,其杀意显露无疑。

    原来如此。

    他大概明白了这场变故的缘由。

    镶嵌魔石失败并不会让魔鬼死亡,只会让它们变成另一种东西——至少地狱领主的模样已更趋向于爬虫怪物形态,行迹间也没有了丝毫理性。之前还算智慧物种的它,现在已退化成了彻头彻尾的野兽。

    不过令他意外的是,狂魔丝毫没有避让的迹象,而是一脸狂热地与巨形爬虫厮杀在一起!

    魔石赋予了它新的能力,而缩水的体型让它更为敏捷!

    看似强大的四足怪物在狂魔的进攻下节节败退,它喷出的高温蒸汽只能烫到对方的衣角,可对方释放的黑色光波却能在它身上留下一道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不到五分钟,战斗便迎来了尾声。

    最后一击出自狂魔招牌性的投掷——只见它生生扯断怪物的尾巴,三下五除二剥去皮肉,将长串尾骨高高举起,对准奄奄一息的目标用力掷出!

    如电光般射出的骨头径直洞穿了地狱领主的头颅,四足怪物再也没有了任何生息。

    一旁观战的罗兰却面沉入水,他注意到,获胜者的手臂并没有出现枯萎的迹象。

    杀掉丧失理性的同类后,狂魔一步步走到硕大的尸体前,一把扯下魔石,连同对方的血肉一起吞进了肚子里。

    观众席顿时齐齐爆发出一阵惊呼声!

    连那名不知何时回到场中的女性魔鬼也略感意外的挑起了眉头。

    狂魔再一次露出了痛苦的表情,鼻孔和耳朵里也冒出了蒸汽……但罗兰分明看到,在这份难以言喻的折磨中,对方咧起嘴角,竟好似求之不得一般。

    这一次的变化要长久得多,约莫半个小时后,它才逐渐缓过气来。撕掉那些布满灼烧水泡的皮肤,狂魔的面孔已变得和之前截然不同。

    罗兰忍不住倒吸了口凉气。

    那无疑是一张接近人类的脸!

    见到这一幕,孤岛对面的魔鬼们纷纷狂呼起来。

    “夏利塔!”

    不知谁先开的头,很快,这个意义不明的词语便成了响彻红雾湖的咆哮!

    “夏利塔!”

    “夏利塔!”

    “夏利塔!”

    罗兰的心却沉到了底。

    他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帕莎曾提到过的那个传言。

    「传言第一次神意之战还未开启之前……不,应该说更早的时候,就有人接触过魔鬼。」

    「那时候它们和野兽无异,是一名人类将知识传授给了它们。」

    「而这……也是后来的高阶魔鬼趋向于人形的原因。」



    直到脱离梦境世界后,罗兰依然能感到背后传来的凉意。

    “你没事吧?”原本趴在办公桌上嚼着零食的夜莺见他醒来,一个瞬身便飞到了躺椅旁,“那边出了什么问题吗?”

    看到对方熟悉的面容和关切的神情,那股身处异族之中的压抑感瞬间消散了不少,他长出口气,勉强笑道,“问题倒没有,就是有了些新发现。”

    夜莺露出狐疑地神色,“真没有?你的脸色看起来不是一般的差。”说着她还伸出手,在罗兰的额头上摸了摸,“你看……都出汗了。”

    这时罗兰才发觉,背部的凉意来自于微湿的内衬。

    “你知道我没有说谎,那毕竟只是一个梦。”

    不过他的底气并没有自己预想的那么充足,梦境世界如今正变得越来越复杂,或者说,越发像一个真正的世界了。

    “我可不知道。”夜莺撇撇嘴。

    “啊?”

    “辨别谎言也是需要施展才能生效的,”她摊手道,“你现在不止是灰堡之王,还是塔其拉古女巫与沉睡魔咒的领导者,连晨曦王国也愿意听你的驱使,地位已经超过了一般意义上的国王,今后所掌握的秘密只会越来越多,要是我什么都知道……反而会不那么自在。”她顿了顿,“你也不喜欢……什么都被别人看穿的感觉吧?”

    望着刻意偏开视线的夜莺,罗兰忍不住轻笑起来,连最后那点沉重也不翼而飞。

    他大概能猜到对方心中的想法。

    大多数上位者确实不希望属下知晓太多,模棱两可的态度和维持神秘感本身就是一种帝王术,无论东西方,知道太多的一般都没有好下场。夜莺肯定知道他不会这么做,那么通常就只剩下疏远这一条路可走了。

    “有什么好笑的,”她忿忿不平地咬了两口鱼干,“亏我刚才还在担心你遇到了什么麻烦。”

    “咳咳,”罗兰收敛起笑容,一本正经道,“的确,没人喜欢什么都被别人看穿,特别是掌权者——”他故意停顿片刻,“但是,你并不是「别人」啊。”

    而且他也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封建君王。

    正因为站在历史长河上纵观过众多王朝的起落,他才更清楚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这个宏伟事业必须有一群真正信任他的人才能完成。

    “诶?”夜莺不由得一僵。

    “如果你没有来边陲镇,我估计早就死在三姐派来的侍女长手里了。”罗兰慢条斯理道,“何况等待神意之战开启后,遇到的危机情况肯定会更多,王国内部也不会是铁板一块,你还有得忙呢——都到这份上了,我还能把你当外人么。”

    这个时代也不是全无优点,如果换作后世,他这番话顶多只能换来一个白眼。

    “再说,最可怕的谎言不是欺骗别人,而是欺骗自己。有你在的话,我至少不用担心这一点了。”

    夜莺偏着头嘟囔道,“我的能力可没有办法阻止你自欺欺人。”

    “当然能做到,你能感觉到一句话言不由衷的程度吧?比如三成犹豫的掩饰,以及彻头彻尾的谎言。”

    “嗯,魔力的回馈不同。”

    “所以说啊,如果在不确定时还要强装信心十足,就等于是在欺骗自己了——而有的时候,前者危害性甚至比后者更大。这时只要你提醒我一句,或许就能挽回一个大错误也说不定。”罗兰摊手道,“怎么样,现在知道自己的职责有多重要了吧?”

    “既然如此,”夜莺沉默片刻才开口道,“那我再问你一次好了,这次我会使用能力。”

    罗兰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你真的不要紧吗?”

    所以说,她最想确定的,还是自己的安危么……

    罗兰笑着回答道,“啊,这次是真的没问题了。”

    听到这句话后,夜莺也放心下来,“那你说的新发现又是什么?”

    “这正是我接下来要向统一战线全体指挥者宣布的内容——”他起身走到办公桌旁,拿起了通往第三边陲城的电话,“我看到魔鬼的记忆了。”

    ……

    “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罗兰将梦境世界里的见闻详细复述了一遍,但把武道家书籍和那张红色纸条上的消息隐藏下来,“你们有什么看法吗?”

    光幕中的帕莎率先发声道,「这个情报的意义极其重大,陛下。从来没有人能够深入魔鬼的城市,还活着回来的,您算是有史以来第一位——虽然是在梦境中。」

    「光凭这些内容,您就足以获得联合会三席的接见,」埃尔暇少见的没有唱反调,而且声音显得颇为激动,「原来魔鬼是通过融合魔石来获得力量的,这样一来,之前许多疑问都能得到解答了!」

    「没错,特别是从魔石中掌握能力这点,」对魔力研究最深的赛琳接道,「既然狂魔种能发生如此大的变化,那我们大可推断高阶魔鬼应该也是通过类似的途径诞生的——只要融合到一定数量的魔石,它们就能蜕变成截然不同的物种,这种变化不是来自血缘传承,而是力量的突变。这亦可以说明,为何高阶魔鬼会拥有如此多种不同的能力。」

    “我有一个问题,”沉睡魔咒的领袖提莉问道,“这样的强化存在上限吗?”

    她的话让会议厅里出现了短暂的沉寂。

    过了好一会儿,赛琳才回道,「恐怕没有。」

    “难道它们比超凡之上还要强?”温蒂皱起了眉头。

    「并不能这么比较,」赛琳摇摇主须,「你们还记得地底文明留下的遗言吗?魔力之路即是通神之路,终有一天,我们将与神明无异。换句话说,只要不断提高对魔力的掌控和理解,成长将没有尽头——无论是对女巫,还是对魔鬼或地底文明而言都一样。幸运的是,这条路上布满荆棘,并没有那么容易达到。」

    「相反,这个消息对我们是有利的。血缘诞生意味着稳定的增长,四百年时间能攒下的高阶魔鬼绝对是个恐怖数字,」赛琳接着说道,「还好我们现在总算知道,它们也需要听天由命。另外从陛下的情报可以得出,晋升的成功几率应该不会太高,否则当时魔鬼的反应不至于那么强烈才对。」

    不愧是和魔鬼战斗了一辈子的女巫,罗兰心想,能从这么一段场景中分析出如此多情报。

    「比起新的晋升者,我更担心的是那则传言,」帕莎再一次用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传讯道,「您的发现可以说从某种意义上已经证实了它——这样我觉得十分不安,为什么会有人做出这样的事来?我总觉得,神意之战或许不会像我们想象得那么简单。」

    罗兰亦用意识回道,「的确。但不管怎么样,那些都已经是发生过的事实,再担心也无法改变,能做的只有战斗到底。」

    「……您的意志令人赞叹,陛下。」帕莎过了一会儿才感叹道,「尽管您的凡人身份有那么一些特殊,但联合会确实犯了一个错误。」

    也不是一开始就是这样的,他笑了笑,没有再回答。

    六天后,第一军前锋部队正式进入了魔鬼的监视范围。

    罗兰也得到了来自前方的敌情报告。

    “希尔维报告说发现了敌人的踪迹,有一队恐兽正在朝第一军飞来。”握着聆听符印的夜莺转述道。

    就让它成为神意之战的前奏曲好了,罗兰点点头,“让她们按计划行事吧。”



    西境以北,沃土平原。

    得到命令的狙击小队在希尔维的指引下,很快抵达了射击阵位——一片远离第一军大部队的小树林中。

    五公里的射程并不保险,在天气良好,且无遮蔽的情况下,恐兽依然有发现第一军的可能。

    毕竟上千人规模的队伍移动时,即使在十余公里外,也是个较为显眼的目标。

    因此参谋部给出的方案是前出阻截,以及暂停行军、就地隐蔽。

    一方面利用女巫的高机动性——闪电与麦茜组成的天空组,和以玛姬为核心的方舟组主动出击,力求在安全距离外击杀对手,并诱导敌人走向误区。另一方面则给每位参战者配发了称为“丛林迷彩”的专用伪装制服,上面不仅染上了奇怪的颜色,材料看起来也不一般。

    对于后一点,天空组给出了高度评价,按两位小姑娘的话来说,行动时还好,一旦静止下来,在高空几乎很难辨别出穿戴者的轮廓,就好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如今安德莉亚身上穿着的,也是同样的衣服。

    但她并不喜欢这玩意。

    直上直下的袖筒和裤脚毫无设计感可言,那一块块扭曲的褐绿色斑更像是随手抹上去的涂鸦。不仅如此,面料的生硬感就如同树皮一般,如果不是里面还穿着索罗娅特制的内衬,只怕连皮都要磨掉一层。无论是什么身材,穿上后基本一个模样,也不知道陛下是从哪里找来的布料,竟然能把衣服做得如此粗糙。

    当然,尽管心里颇有微词,可她却不会说出来,除开贵族不管遇到何种情况都应该保持优雅的理由外,灰烬也一定不会放过嘲笑她的机会。

    什么不经风雨的柔弱大小姐啦,晨曦之行让你重现原型啦,随便想一想,她都能猜到好几个说辞,甚至连语气都能在脑中模拟个七七八八。

    明明这次进攻晨曦是她立下的大功,而灰烬却在提莉大人身边无所事事来着……

    “魔鬼离进入射程还有三十公里,我们可以准备了。”希尔维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现在上浮吧。”

    “是,方舟上浮,五秒后解除屏障,请各位做好冲击准备。”玛姬回道。

    “哦哦,就是这个语气!”闪电在一旁握拳道,“听起来就很专业——你学得很快嘛。”

    “是吗……谢谢。”玛姬略有些羞涩地摸了摸头,大概在教会时,她从来没有得到过这样的赞扬。

    而安德莉亚则忍不住按住了额头,如此生硬的说话方式到底哪里显得专业了?还做好冲击准备——随着能力解除,众人在惯性的作用下稍微晃了晃,随后安稳地踏在了地面上——得了吧,这种程度的震动还不如灰烬吼上一嗓子呢。

    “接下来便轮到飞行组了,”闪电朝大家竖了个大拇指,接着拉下防风镜,纵身而起,“跑道已清空,绿灯全开——闪电,出发!”

    “麦茜,跟随咕!”麦茜也化作苍鹰紧随其后,很快两人便消失在云层中。

    “跑道是什么?专门用来跑步的路么?”艾米迷惑不解地望着四周,“绿灯又在哪里?”

    “大概是新的训练方式吧?”作为保护者的七十六号菲丽丝歪头道,“我曾在城堡里听陛下说过同样的口令,似乎是为了飞行训练特别准备的术语。只不过奇怪的是,当时听他讲解的女巫除了这两个小家伙外,还有温蒂和安娜大人。”

    “诶?难道其他人也能学习飞行吗?”

    “这我就不清楚了。”

    “如果我也能学的话,那我该怎么说?”艾米摸着下巴道,“嗯……艾米,补魔?”

    “这个词倒挺新颖的,”雪伦眼睛一亮,“快帮我也想一个!”

    “喂,你们不要打扰到希尔维小姐的观察了哦。”菲丽丝笑道。

    “明白!”

    望着这一幕,安德莉亚不禁叹了口气。按照计划,一旦行动开始,她们会在今后的一周里离大部队越来越远,并尽可能将魔鬼的侦查重心往西北边拉扯,换句话说等于是孤军深入,不管遇到什么样的敌人,都只能靠自己的力量避开或击退。

    整个狙击小队要面对的,明明是一场危机四伏的艰巨战斗,为什么气氛就如此跳脱呢……

    忽然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安德莉亚回过头,看到伊菲向她露出了一个“我懂你”的神情。

    她不由得感到了莫大的安慰。

    没错,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由于超长距离狙击需要耗费大量的魔力,因此队伍里除了必要的作战人员外,还得带上多名辅助女巫,才能保证连续开火的效果,而像艾米、雪伦这样的闲散人员无疑是最合适的选择。

    比起那些饱谙世故的大贵族,她到底还是欠缺了一份沉稳,比如斯佩尔伯爵,几乎就没怎么开口过。

    “我们也开始吧,”安德莉亚深吸了口气,“魔鬼应该很快就到了——”

    “再等一下……”斯佩尔忽然低声道,“我年纪大了,有点晕船……”

    她顿时语塞。

    还好组装反恐兽狙击步枪并不需要花费多少工夫,为了尽可能减少安装步骤,陛下只把武器拆成了枪身与支架两个部分,并由灰烬和菲丽丝分别背负。

    安德莉亚用最短的时间完成了射击前准备——比起之前所用的栓动步枪,这架没有瞄准镜的狙击枪反而更容易操作。将一颗足有手掌长的特制子弹推入枪膛后,她朝大管家卡密拉.戴瑞点了点头。

    后者闭上了眼,向她和希尔维伸出双手。

    刹那间,视野里的景象波动起来,万物的轮廓仿佛出现了重叠,她说不清到底是自己的灵魂被拉离了身体,还是被别的灵魂挤了进来——这种怪异的交错令她产生了一股轻微的晕眩,不过经过反复训练后,她已经能控制自己忽略这少许不适,而将注意力放到更远的地方。

    她的想法瞬间便被希尔维感受到了。

    视野飞速拉远,或者说是直接切换了过去,周边的树林与草地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云海。

    而就在这云海中,三个漂浮不定的黑点映入了她的脑海。



    距离?

    十二公里。

    其他方向呢?

    安全。

    在心灵共鸣状态下,两人的交流过程被简化了,安德莉亚只要冒出一个疑问,就能立刻得到答案——甚至可以说,回答她的不是希尔维,而是她自己。

    摆脱最初的不适后,剩下的便全是自由与畅快——她已经喜欢上了这种感觉,无论是一目千里的视线,还是与希尔维的意识交融,都令她的感知变得更为宽广,仿佛连带着世界都鲜活起来。

    不知道和提莉殿下共鸣又会是怎样的感受?

    “飞行组通讯,这里是闪电。方舟组,你们能看到我吗?”这时,另一对聆听符印中传来了闪电的声音。

    安德莉亚收敛精神,将视野拉回,“找到你们了。”

    “这个高度如何?”

    “应该没问题,只要找片云层躲起来就行。”

    “了解。”

    “咕。”

    在整个狙击作战中,闪电和麦茜将担任起最后的补救工作,一旦未能取得有效击杀,或是敌人数量超过了预期,她们便会从敌人的头顶俯冲而下,近距离完成最后一击。当小姑娘全速俯冲时,速度差不多是恐兽的三倍,加上麦茜出其不意的变身能力,成功率几乎是百分之百。

    但这招只能用一次。

    若场上还有其他魔鬼存在,她们就只能选择撤退了。

    当然,安德莉亚根本没考虑过让她们出手。

    她对自己的能力有着足够的信心。

    百发百中,这是她身为射手的骄傲,也是凭一己之力压倒灰烬的王牌。

    她要让这群小姑娘见识到,什么才叫做真正的专业。

    六公里。

    希尔维的声音再次响起。

    啊,我瞄准它了。

    安德莉亚闭上眼睛,令自己的视野完全消失,随后将注意力悉数放在了首个目标身上。

    五公里并非射程上的极限,也不是能力的极限,而是她个人的极限——理论上只要在子弹的杀伤范围内,见到即可命中,但魔力的上限制约了她的发挥,以至于她无法真正实现这点。

    若是一次性将魔力耗尽,女巫也会陷入到昏厥当中。

    五公里可以说是反复测试得到的最优解。

    随着意念的驱动,体内的魔力疯狂涌出,将她整个人都包裹起来,虚构的引导线很快出现,并同毫无察觉的恐兽连接在了一起。

    单看这条银丝般的细线,恐怕很难和子弹的轨迹联系在一起——它实在扭曲得太夸张,先是如同一道拱桥高高耸起,直指向空无一物的天际,然后随距离的增长变成了一道起伏不定的折线。

    没错,折线,这是自打安德莉亚拿到反恐兽狙击枪之后才见识到的轨迹,并且它时刻都在改变着形态,中段几乎是随风飘动,像极了一缕折断的蛛丝。唯一的区别只在于,轨迹的末端永远都固定在目标上。

    她曾问过罗兰陛下,而陛下的回答则有些出乎意料。

    他说这种能力根本不能算是瞄准,因为瞄准无法测算那些已经发生、但尚未到来的事。子弹在出膛后速度会不断下降,受外界环境的影响也会越来越大,比如一阵横风就能子弹的落点偏离数百米以上,因此再精准的瞄准镜,也无法让射手做到百发百中。

    而拉大到五公里后,百发一中都成了奢求。

    「那我的能力是什么?」当时她问。

    「是猜硬币。」对方似乎早就在等她这么问,虽然有些故作玄虚的嫌疑,不过她并不讨厌,「如果外界条件完全一致,那么结果也会是固定的,想想看,只要你开枪,那么子弹就一定会落在某个地方,那么如何才能让它落在敌人头上?这就像往天上抛起了一把硬币,而你却能提前选出那枚立起来的一样。」

    「您确定?可我明明打牌时总是摸不到自己想要的牌……」

    「咳咳,这两者并不是一回事。总之,你想变得更强吗?有一门学科或许能极大增幅你的能力也说不定。」

    「真的?是什么?」

    陛下笑了笑,「概率论。」

    如果说条件概率是在分析不同条件对结果的联合影响,而你的能力便是将这些条件一个个变成常数,或是干脆抹去它们,这样的能力可谓拥有无限潜力,只要你能彻底掌握它——直到现在安德莉亚还清晰地记得陛下微笑着将书本递给她的情景。

    而她当时也颇感振奋,仿佛一条无上坦途正在她面前缓缓展开,凌驾超凡之上就在今朝!

    然而这样的感觉仅仅只持续到晚上,她翻开那本《概率论》之后。

    什么嘛!

    这根本不是正常人能看懂的东西好吗!

    “咔——”

    就在银线融入世界背景的那一刻,安德莉亚扣下了扳机。

    远超过栓动步枪的轰鸣声几乎像锤子一般砸在她的胸口,火焰一闪即逝,与气流同时抵达的是巨大的冲击力。枪托无法抑制地向后退却,然后撞在肩头,不过托尾特制的多道柔性缓冲涂层帮她卸去了大部分力道,而带坐垫靠背的枪架更是进一步将冲击分散到全身。还未等尘埃落地,她已经做好了第二次射击的准备。

    随后陌生的魔力涌入了安德莉亚的体内。

    一切就像演练时安排的那样,除开狙击所必须的女巫和玛姬外,其他人都可为她提供魔力来完成射击,担任保护之责的战斗女巫也不例外。

    “怎么样,打中了吗?”众人一脸关切地问。

    毕竟这一击将决定此次任务的成败。

    “子弹还要再飞一会儿,”安德莉亚信心满满地回道,“不过它已经命中了。”

    没错,就像陛下说的那样。

    她已经在千万枚硬币中选出了那枚必然向上的幸运币。

    即便希尔维也法捕捉到这颗子弹,她依然可以默默道出它的一生——飞行四公里后,弹头的高度已经低于魔鬼的飞行高度,尽管其速度依然具有可怕的杀伤力,准头却偏离了太多,照这样下去,它只会一头扎进泥地里。

    但一道剧烈的上风会改变这一切,它就像乘风而起的鸟儿,或是擦过水面的瓦片,再次昂首高飞,并沿着风向划过一道弧线,绕过两只在前的魔鬼后,从侧面钻入恐兽的肚皮。

    安德莉亚开出第二枪后,并没有急着准备下一次射击,而是将目光对准的位于队伍末端的恐兽——她的首个目标。

    “嘭,”然后她轻声说道。

    下一刻,只见恐兽猛地一颤,背上应声掀起了一团血雾,大团内脏滑膛而出,肚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瘪了下去。而骑乘的魔鬼更是直接断成了两截,上半身被高高抛起,罐子里的雾气喷洒得到处都是。

    天空中宛若绽开了一朵血之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