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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开那个女巫txt下载

    如果飞在最前面的魔鬼这时候注意到背后的变故,还有一丝机会躲过死神的凝视——试射时安德莉亚就曾注意到,如果靶子是一个死物,例如随风飘动的气球之类,那么几乎不存在意外,但有自主意识的生命体则不一样。

    意识到自己可能处于危险之中,剧烈改变运动路线的活物并不在能力的测定范围内。仍是那句话——只要开枪,那么子弹就一定会落在某个地方;一旦她扣下扳机,对应的落点便已注定,如果因为某种主观因素使得目标离开了预定重合的地点,就能躲开这必死的一击。

    之前从射击到命中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内,因此她从未失手过,不过当距离扩展至五公里后,该段过程便显得有些太“漫长”了。

    安德莉亚对这样的情况并不感到意外,毕竟她的能力是挑选那枚必然向上的硬币,而不是在硬币下面涂抹胶水,如果有人猛地抽离底部的地毯,又或者用手指触碰硬币,它还是会倒下的。

    飞行组防备的正是此种结果。

    可惜魔鬼无动于衷。

    不能怪它不够警觉,哪怕只是待在数百米的高空,呼啸的风声都令人难以交谈,更何况恐兽还在迎风飞行。这一点闪电在方案制定之初便反复测试过,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只要两者相隔十米之外,子弹贯入肉体的声音即可被风噪完全遮盖。

    这也是安德莉亚优先瞄准最后一只魔鬼的缘由。

    从腹部钻进恐兽体内的大口径子弹彻底摧毁了它的脏器,同时斜向的侧击令它的肚子破裂开来,不仅使得内脏一泄而空,也让它失去了惨叫的能力。

    没有察觉到丝毫异样的魔鬼就这样与仅存的逃生机会失之交臂。

    数息之后,一颗从天而降的弹头击碎了它的胸腔,接着又打断了坐骑的脊骨。

    位于队伍中间的驮负恐兽终于发觉到了不对劲之处,但以它的智商根本无法理解眼前所发生的一切,在本能的趋势下,它仅仅是转过身来,朝着塔其拉的方向飞去。

    这在安德莉亚眼中已和死物无异。

    她抛出了第三枚竖立的硬币。

    ……

    傍晚时分,方舟再次浮出地面。

    根据探险团绘制的地图,狙击小队一行人安然抵达了休息据点——一处天然塌陷的石洞下层。

    “这里居然还有晒干的鸟吻菇?”艾米惊奇道。

    “我收集的咕!”麦茜顺带从一块石头下刨出了几个玻璃瓶子,“连烧烤用的香料都有哦!”

    “你们不会在每个据点都藏了这些东西吧?”

    “那当然,”闪电得意道,“这已经算简陋的了,如果落脚点在「林中阁」,里面存放的食物估计能支撑起一场宴会!”

    “林中阁?”雪伦好奇地问,“那是哪?”

    “一颗靠近绝境山脉的巨树咕,树干差不多有城堡那么粗,”麦茜比划道,“我们拜托叶子在上面搭了个屋顶,还开辟出了一片晾晒场,专门用来晾制吃不完的肉干咕。”

    “恐怕也只有罗兰陛下能容忍你们偷拿他的精盐和香料了,”斯佩尔伯爵揉了揉额头,“光是这几瓶估计就值好几枚金龙,放在别的领地,领主非把你们炖了不可。”

    沉睡岛大管家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

    “我才没有偷拿!”麦茜抗议道,“那些香料都是从地上捡来的咕!”

    “捡?”斯佩尔一脸怀疑。

    “厨房里装香料的桶子总会漏些出来啊,我只是把它们收集起来而已。”

    “再说我们也不是白拿,”闪电跟着补充道,“在峡湾,任何一名探险家都能用他们绘制的海图换到丰厚的报酬,我都给陛下画过好多地图啦。”

    “其实就算是把厨房搬空,陛下也不会怪你们的,”希尔维有气无力地插嘴道,“收集香料算什么,我可是见过夜莺一周跑去厨房六次,把厨师做好的蜜汁鱼干全部一扫而空的。而且不止是鱼干,就连陛下书房里的……”

    现场的气氛突然凝重起来。

    “房间里的什么?”

    这时希尔维才回过神来,“啊——不,没什么……我只是饿坏了,赶紧生火做饭吧!”

    而安德莉亚一句及时雨般的救火之辞也打消了众人的好奇。

    “话说回来……你们真的想打探夜莺的秘密吗?”

    于是大家纷纷把疑问掐灭在脑海之中,分头忙碌起来。

    雪伦用电火花点燃了柴火堆、艾米手脚麻利地切好了蘑菇、菲丽丝与灰烬背回了一只野猪、斯佩尔.帕西则依然在晕船中……不一会儿,诱人的香味便在石洞里蔓延开来。

    尽管比起城堡宴会少了许多菜色,但对于野外常吃的烙饼和干肉条来说,这已经是难得的美味佳肴。

    特别是当灰烬利用野猪肚皮下那为数不多的肥肉煎出油脂,再撒到半焦的蘑菇肉片烤串上时,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淌出了口水。

    最终野猪被吃得干干净净,连蹄子都没放过。

    填饱肚子后,奔波了一天的众人很快睡去,只留下精力最充沛的超凡者与神罚女巫两人负责守夜。

    “我来守上半夜吧,”灰烬往火堆里填了两根木柴,“听提莉殿下说,你们的睡眠时间虽然较短,但没有得到充分休息的话,影响比一般人要大得多。”

    “严重的话甚至会令这具身体失去控制,”菲丽丝坦然地承认道,“不过现在还早,待会再睡也无妨。”

    灰烬点点头,不再说话——她本身就不是多话的人,即使在提莉面前,她更多的也只是倾听与分享。

    洞穴里一时只剩下火苗的噼啪炸响,以及女巫们轻微的呼吸声。

    “她们的感情还真好,”菲丽丝望着一旁熟睡的小姑娘呢喃道,“在塔其拉时代,恐怕已经找不出像她们这么亲密的伙伴了。”

    灰烬循着对方的目光望去,只见闪电四仰八叉地躺在一块兽皮上,肚子上则趴着缩卷的麦茜,后者及地的白发四散开来,像丝被一般盖在两人的身上,看起来暖和无比。

    她不由得笑了笑,“这家伙也不是一开始就是这样的。在未被女巫接纳前,她几乎把自己当成一只鸽子独自生活了数年时间,也差点失去了说话的能力。那时候别说和人亲近了,随便一点响动就能让她惊慌失措。”

    “只是不知道这样的亲密以后是否还能再看到……”菲丽丝垂下眼睑,“希望这一次神意之战会有所改变。”

    “为什么这么说?”灰烬挑眉道,虽然她不想问得太多,但这句话仍让她忍不住开了口,“共同的敌人不会更让大家紧密团结在一起吗?”

    “的确如此,”菲丽丝叹了口气,“但也会逐渐改变女巫这个群体——你没发现,魔力影响的不止是我们的能力吗?”



    “还有什么?”灰烬惊讶地问。

    “方方面面……所以我们比凡人具有更长的寿命,更健康的身体,更强大的自愈力,以及更高的可塑性。”菲丽丝缓缓道,“而这其中也包括我们的性情。”

    “性情……是什么意思?”

    “如果我们渴望用魔力来实现某种目的,魔力就会将我们引导向那个方向——比如想要为死去的伙伴复仇、想要不惜一切代价杀死魔鬼等等,女巫的心也会变得越来越冷漠,或者说无情。”菲丽丝望着摇曳不定的火光道,“对于战斗者来说,这确实能让自身更加强大,可也会逐渐令我们变为另一类东西……”

    “什么东西?”

    “非人。”

    灰烬心里不禁一紧。

    她想到了过去那个一味寻找机会斩杀教会人员,除此之外不顾一切的自己。那阵子的确是她最强大的时候,心中翻涌的杀意赋予了她近乎无穷的力量,可抛开这些,她什么都没有,如果不是恰好遇到了五王女,她恐怕和野兽也没什么区别。

    “当然并不是所有人都会如此,这只是一个趋势——战争的压力让大部分活着的人都无暇顾及其他,即使是没有魔力的凡人,也会在毫无希望的漫长征战面前被逼疯,比起他们,我们至少是将疯狂转化成了力量,已经算十分不错的了。”菲丽丝接着说道,“因此那时候联合会发生的一系列变故,在你看来或许很难理解,但当时却是理所当然之事。如果没有极为坚定的决心,三席也不可能成为超凡之上。”

    “原来如此……”灰烬伸手拨了拨火堆,“倘若神意之战一直持续下去,女巫最终会变成什么样子?”

    “没人知道答案,或许连模样也会发生改变吧,”菲丽丝故作轻松道,“毕竟出众的美貌还是以人的观感来判断的,如果最终连人都不是了,说不定会变得千奇百怪,比如像魔鬼那样也不稀奇。”

    火苗晃动起来,沉寂暂时笼罩了石洞。

    过了好一会儿,神罚女巫才重新开口道,“我能问下,你决定和魔鬼战斗的理由吗?”

    大概是察觉到了灰烬的迟疑,她主动说道,“我们的目的就很简单,击败魔鬼、赢得神意之战、重振塔其拉的荣光——如果不是这一信念,幸存下来的女巫也坚持不到今天。”

    “你们想重建塔其拉么?”

    “当然,那是我们为之奉献了一生的地方。不过它更多的将是一个象征,而非联合会统治下的圣城。如果罗兰陛下能战胜魔鬼,也就证明了他走的路要比三席更加正确,既然女巫和凡人协作能带来更广阔的前景,我们没理由不支持。”

    灰烬沉默片刻后回道,“我只是想要保护一个人,并帮助她实现心愿。既然她希望将魔鬼赶出曙光境,那么我便会代她上阵。”

    “是么……”菲丽丝摇摇头,“恕我直言,这可不是一个好的信念。”

    “为什么?”

    “因为目标太过广泛了。”她摊手道,“这容易让你迷失自我,特别是在生死之战的关头。一个人的心愿难以界定不说,更重要的是……你真的知道她想要的是什么吗?”

    “我当然——”灰烬说到一半忽然顿住。

    提莉会希望让她在前线对抗魔鬼么?答案显然是否定的,这只是她自己的决定。如果说之前的幻象仪器定位行动还有替对方亲赴险境的必要在里面,这次狙击战提莉可不需要亲自参与,但她依然在罗兰的邀请下加入了队伍。

    这其中无疑有为沉睡魔咒赢取声望与功勋的缘由——沉睡魔咒在无冬城的分量越是重要,提莉的地位自然也越高。

    但仅仅是如此么?

    她忍不住望向了那些早已进入梦乡,脸上露着疲惫却又平静柔和的女巫们,目光先是从沉睡岛的希尔维、麦茜等人,慢慢扩大到了所有同行的伙伴身上。

    “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灰烬忽然问道。

    不管如何,菲丽丝和她的关系此前只停留在偶尔切磋剑法、提高战斗技巧上,远称不上有多熟,问到这一步实在有些奇怪。还有魔力对性情的影响、以及塔其拉遗民的诉求……她总觉得对方并不会对所有人都谈到这些。

    “因为你是超凡者,”菲丽丝的语气也凝重起来,“女巫中天生的骄子,拥有的潜力难以想象。在联合会时代,每一位战斗类型的超凡者都是重点培养的对象,一旦突破极限,晋升为超凡之上,其力量便可正面斩杀高阶魔鬼,同时也会成为联合会新的领导者。”

    说完后她站起身,向灰烬行了一礼,“或许我没资格指引一名超凡女巫该如何更进一步,但对于任何一位首席来说,切实的目标和坚定的意志是必不可少的。联合会里有记载的超凡之上皆是在战斗中迎来晋升,而未能跨过这道坎的,则悉数陨落于魔鬼手下。”她顿了顿,“我希望您能成为前者。”

    到最后一句,神罚女巫已用上了敬语。

    “你不必如此……”灰烬皱眉道。

    “就当是怀念吧——我已经有四百多年没有见过超凡之上了。”菲丽丝笑了笑,“放心,在众人面前时我不会拿出这套古法礼节的。那么我先睡了,两个时辰后再见。”

    “啊,晚安。”

    等到洞穴里再无其他声音时,灰烬抬起头来,望着头顶石缝露出的一小片夜空,许久都没有挪开过。

    *******************

    结束与前线的通话后,罗兰在地图上标记下了新的路径点。

    巅峰行动已进入正式实施后的第二十二天,计划至此仍十分顺利,狙击小队所观察到的巡逻恐兽有明显增多,游弋范围也渐渐远离了第一军的预定路线——显然在魔鬼眼里,塔其拉遗迹要更为重要,前哨站以南的广阔空域正一点点变成视野上的盲区。

    当然,围绕哨站周边布置的巡逻队一个都未撤走,按照常理来说,任何一支主动进攻哨站的敌军,都难逃被提前发现的命运。

    不过第一军并不是一支常理上的队伍。

    拥有完备射表,并装备改良型要塞炮的炮兵营,在十公里外便能对目标发起致命的打击。8)



    “还有三天,”夜莺忽然说道。

    “嗯,还有三天。”罗兰点点头,以目前的行军速度,三天之后第一军即可抵达预设的进攻阵地——那里是一块隆起的小山坡,坡头正好对着前哨站,不仅视野开阔,也十分适合设置防御工事。

    一旦让他们站稳脚跟,魔鬼再想撼动枪炮防线就很难了。

    不过接下来的几天,狙击小队头上的压力也会随之猛增。

    她们保证悄无声息的前提便是神不知、鬼不觉地掐断敌人的感知视线,在广阔的大平原上,若没有实时传递消息的能力,想要精确掌握袭击者的位置几乎是件不可能的事情。

    但随着巡逻部队的增加,魔鬼就有了用数量优势来换取实时消息的可能——只需目睹到失联者被击落的瞬间,搜索圈便会大幅缩小,她们想要再出手就成了风险十足的事。

    最好的结果是敌人注意到了狙击小队的存在,又无法锁定具体位置,而后者则及时收手,调头去与第一军汇合,这样既能牵扯魔鬼的飞行部队,又可以给主力军争取到足够的时间。

    只是这一切需要她们自己来判断。

    早一点或晚一点都会令此次出击充满变数。

    “你应该相信她们,”夜莺像是看出了罗兰的担心,“塔其拉女巫对风险的判断应该不会差到哪里去,魔力方舟又能避开大部分追击,即使遇上小队魔鬼,想要啃下她们也不是什么容易的事。”

    “说得也是,”罗兰拍了拍脸颊,说到底还是无冬城实力上的不足,以至于需要冒此风险。步行的速度严重制约了第一军的极限,若是能装备轮式车辆的话,在这样的大平原上完全可以发起一场朝发夕至的闪击战,哪怕军队在恐兽眼皮底下行军,敌人也来不及阻止。

    比起无意义的担忧,他更应该把注意力放到手头的工作上来。

    “对了,温蒂应该已经掌握飞行的基本原理了吧?”

    “大概,”夜莺笑着往嘴里丢了片鱼干,“昨天晚上她睡着了还在说梦话,念叨着跑道已清空,绿灯全开呢。”

    “那就好,”罗兰望了眼窗外,“今天天气似乎挺不错的,看来可以进行下一步测试了。”

    “哦?难道你打算正式测试那东西的实物了么……”夜莺眼睛一亮。

    “怎么,你对它有兴趣吗?”

    “没人会不感兴趣吧!”她兴奋道,“不凭借羽翼也能翱翔天际,比热气球更加自由,任何人都能驾驭,这听起来几乎和神迹无异——如果成功了的话,你知道那些领民会怎么看待你吗?恐怕神明也难以撼动你的威望了。”

    说这番话时,夜莺的神情简直比得到混沌饮料还要闪亮,就好像赢得万众敬仰的人是她一样。

    罗兰也不由得笑了起来,“现在还只是在摸索阶段而已,想要实现你说的那一步,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至少蒸汽机没法满足其需求,他需要更强大的动力之源。

    “但它终会实现的,对吧?”夜莺背着手走到门口,回眸一笑道。

    “嗯,”罗兰毫不犹豫地应道,“它会的。”

    ……

    浅滩海港东面一公里处。

    露出水面的滩头在这里沉入大海,只留下一段不断向东南面延伸的石岭,而正是这道漫长的石岭,构成了整个灰堡王国南面的轮廓线。

    对居于西境的内陆人而言,该边界不过是丘陵地貌的一部分,登上平缓升起的土坡,便能看到宽广无际的旋涡海;但对海上的行商来说,这却是一道难以逾越的屏障,海面与石岭的平均高差在十五米以上,别说无法装卸货物,就连抵近停靠都很危险。因此在浅滩被打通前,西境明明有三分之一的边界挨着大海,却没有一个出海港口。

    可以说,王国西部的整体经济水平不如东部和南部地区,最主要的原因除了邪月造成的破坏外,另一点便是缺乏海港。

    不过这样的地形如今却成了绝佳的试飞场。

    当罗兰一行人抵达此地时,驻守无冬城的卫戍部队已将周围一公里的区域严密封锁起来。

    而在水泥浇筑的跑道一头,三架一模一样的测试样机正在被士兵推上升降台。

    “喔!这就是您所说的新机械么,”雷霆摸着下巴评价道,“单看外形的确能让人联想起海鸟,但是比起那些力大无穷的蒸汽机……它似乎有点单薄啊。”

    作为最可靠的海外盟友,峡湾杰出探险家雷霆,以及女商人玛格丽自然在罗兰的邀请观摩之列。对于前者的评价,罗兰并不感到意外,故作神秘地笑了笑之后,他偏头望向玛格丽,“你怎么看?”

    “回陛下,”后者坦然道,“老实说,它和您之前的造物差别实在太大,如果不是您亲口邀请,我一定会以为是奇物会在打着您的幌子行骗来着。”

    “奇物会?”罗兰好奇地问,“那是什么组织?”

    “一群介于工匠和探险家之间的妄想者建立的行会,”玛格丽娓娓解释道,“他们不甘于工匠的平淡,却又不敢投身喜怒不定的大海,因此便把精力放在了各式各样的古怪发明上。两年前,就有人制造过类似的东西——一对据传能让穿戴者飞起来的木头翅膀。”

    “木头……翅膀?”

    “和您的这个有一些相似,只不过要小巧许多,差不多一人长宽。”

    “那他飞起来了吗?”一旁的温蒂忍不住问道。

    “没有,”玛格丽摇摇头,“他套上翅膀,从一座高塔上跳下,翅膀很快便翻转过来,像石头一样下坠,他也一头摔到地上,死了。”

    温蒂不禁咽了口唾沫。

    “而那人在此之前,却宣称自己已成功过数次,还引起了几个大商会的注意。因此这场骗局不仅令他成了一个笑话,也让奇物会本就不怎么样的名声变得更加糟糕了。”

    罗兰听到这里不免生出一丝感慨,拿木头来制作翅膀,显然是意识到了尽可能大的升力是飞行的关键,而只有用硬质框架,才能支撑起足够的受力面积——到这一步,便基本摆脱了对飞禽的单纯模仿,固定翼的雏形也由此诞生。

    可以说,对方已算得上是探索天空的先驱者,至少比起人造羽翼、雨伞飞行、斗篷飞行等历史上出现过的脑洞要进步太多。

    成功数次恐怕也不是信口胡说,而是在低高度下进行的近距滑翔实验,只不过高处风力要大得多,加上翅膀缺乏操作面,瞬间失控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可惜峡湾崇尚能为岛民带来生存空间的探险家,对于不敢出海的人,本身就很难得到公正的评价。

    “他并不能算是一个骗子,”罗兰缓缓道,“摆脱大地束缚、拥抱天空本就需要付出极大的代价,如果我没有女巫的帮助,恐怕也免不了这一过程。如果那人有名字的话,就把此事记载下来吧。”

    玛格丽愣了愣,随后提起裙角,“如您所愿,陛下。”

    罗兰将目光投向正在做试飞前最后准备的「滑翔机一型」——和蒸汽火车、钢铁海船比起来,它确实显得单薄无比,甚至不能称为一架完整的飞机。

    没有机舱,浑身上下全是暴露在外的骨架,除了硕长的翅膀,其余部位连蒙皮都省略下来。为了方便逃生,座位就直接安装在双翼之间,乍看上去比模型还简陋。

    和之前的所有机械都不相同,罗兰对飞行领域可谓一片空白,而仅仅知道原理,是没办法制造出真正的飞行器的。

    因此首先要做的,便是先编写出一本《飞行手册》来。

    而这些看似简陋的测试样机,已包含了一架飞行器所需的基本操控要素。

    它虽然像是刚出生的无毛小鸡。

    却是人类展翅飞翔的起点。



    为了能让滑翔机跑起来,建设部依照罗兰的要求,在石岭边修建了一条直指向大海的轨道,且道面两端向上翘起,宛如一道弦月。

    当实验样机被抬升到位后,只要松开固定器,就会在重力的作用下开始滑行,直至冲出轨道——整个加速过程颇有些像是后世的过山车,只是远没那么刺激罢了。

    当然,单靠这些并不能保证机翼可以得到足够的升力,所以还需要温蒂自己创造出些许上风来。

    一旦跃出石岭,与海面多达十五米的高差则是一段充裕的调整空间,以滑翔机的速度,无论是爬升还是坠入大海,驾驶者和救护员都能有所准备。

    这也是罗兰一开始就给样机上了双座的缘由。

    如今闪电和麦茜都在蛮荒地作战,救护之责自然而然地交到了提莉手中。

    而后者欣然答应下来。

    “登机吧,”罗兰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转身对两人说道。

    温蒂点点头,像是为自己打气一般握了握拳头,随后和提莉两人向飞行器走去。

    ……

    当爬上飞机后,温蒂才发现这东西比自己想象的要大多了。

    特别是头顶和脚下的两对平直翅膀,任何飞鸟都无法与之相比,即使是恐兽化后的麦茜,也差了那么一点长度。

    在海风的吹拂下,修长的翅尖能看到明显的抖动,这让她感到了一丝不安,总觉得一旦飞起来,只要随便刮起一阵大风,就能将其折断似的。

    虽然罗兰曾提到过这是正常现象,铝制骨架的强度完全能应付低速飞行时的各种机动,索罗娅所绘蒙皮的韧性也远强过普通皮革与布料,但这两道翅膀实在有些单薄,对比其面积来说,说成是纸片也不为过。

    “大人,若您准备好了,通知我一声就行,”士兵的话让温蒂稍稍回过神来。

    “我知道了,嗯……首先要做的是……”

    “确认各舵面是否正常。”身后的提莉安抚道,“别紧张,就算出了问题,还有我看着你呢。”

    “……谢谢。”听到这句话,温蒂顿时安心了不少,没错,陛下讲述的飞行原理课并不是只有她一个人听过,如果有人能及时纠正她的疏漏,她也能少犯些错误。

    “先是尾部升降舵,由主拉杆控制。”

    温蒂深吸口气,双手扳了扳位于座位前的一根铁杆,身下随之响起了一阵嘎吱声——她知道这是杆底钢丝拉动尾翼时的声音,在样机还未造好前,她便已经在模拟台上练习过数百次。

    “升降舵正常,接下来是……嗯,方向舵。”提莉接着说道。

    不过模拟台上的部件要简单得多,两根竖杆、两个踏板、以及几根钢索便构成了它的全部,温蒂很难相信,凭借这几样东西就能令陛下口中的滑翔机像鸟儿一般飞行,毕竟它操作起来不比自行车复杂多少。

    如果说升降拉杆是一根只能前后移动的杆件,那么方向控制杆便只能左右移动,卡座已经固定死了它们的轨迹,而自行车龙头好歹还能转个圈呢。

    “方向舵也正常,最后是副翼。”

    按照陛下的说法,飞机上大多都有三组翅膀,一组在前,两组在后,三者从正面看过去恰好构成了一个“土”型符号。竖起来的是方向舵,功能类似于船舵,把风想象成水流的话,它的偏转能改变机头的指向。

    第一条较短的横杠则是升降舵,也可以称作尾翼,抬起时机头扬起,落下时机头跟着落下,像极了一扇躺倒的船舵。这两者都非常好理解,温蒂能用初等物理中“力的分解与合成”一章来推定它的作用原理。

    而最后那条横杠所代表的即是副翼,直到见到实物,温蒂才明白“副”字一词从何而来——它嵌在大翅膀之后,面积尚不到前者的十分之一,由穿过骨架的钢索与自己脚下的踏板相连,正好一边一个。

    它和前两者不同,必须一边扬起一边落下才算有效,两边截然相反的受力会令飞机发生偏转甚至翻滚,也是飞行中最重要的一个控制部件。

    对此温蒂曾问过陛下,既然方向舵能引起偏转,为何还要多设置一对副翼,而陛下的解释是这三个舵面并不是单独生效,每一个动作都需要它们共同完成,只摆动方向舵的话,容易引起机体的横移,而在急速转弯时,还需要放下升降舵来稳定高度。

    正因为如此,他才需要一份详细的测试资料,来编写具有指导意义的《飞行手册》——在不同姿态下,需要采取哪些操作来实现机动;亦或是风向的变化对飞机的影响,还有操作时所感受到的不足……取得这些数据后,真正可靠的飞行器方有可能实现。

    “副翼看起来也没什么问题,”提莉拍了拍她的肩膀,“之后就交给你了。”

    温蒂感到自己的心跳得有些厉害,她望了一眼远处的国王陛下,转头对士兵说道,“我准备好了,打开固定器吧。”

    “是,请您注意了!”士兵们立刻忙碌起来。

    跑道已清空,绿灯全开,温蒂在心底默念道。尽管不明白这句口令到底有何意义,但陛下既然说它能带来幸运,那么就照着做好了。

    随着微微一震,滑翔机一型被推上了轨道。

    然后便是下落。

    轮子与轨道发出哐哐的摩擦声,整个机身都跟着抖动起来,她感到自己正在快速从坡顶滑下,而轨道尽头的大海也离她越来越近。

    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接下来要做什么?

    她有些慌乱地想,眼看轨道已经跑完了一半,但这东西丝毫没有飞起来的迹象。

    “给风!”提莉大声喊道。

    没错,要给风——滑跑的速度不足以支撑起两个人的重量,她需要创造出稳定而平缓的上风,将巨大的双翼轻轻托起——

    这个念头刚刚冒出,她的身体便已做出了行动,魔力旋涡运转起来,一股无形的气流凭空而现,轻巧地抵在了机翼下方。

    刺耳的摩擦声顿时减轻了许多,滑翔机一型的重量仿佛亦不复存在,温蒂还没来得及理解这些变化的含义,飞机已经冲出了石岭边缘。

    一个短暂的上翘令她体验到了清晰的超重感,仿佛有人伸手将她按在了座椅上一般。

    同时身体的后仰令她情不自禁地扳下了主拉杆。

    机头回应了她的控制,抬起得更为明显。

    视角也随着发生了变化,遍布枯草与落叶的褐色陆地消失得无影无踪,就连宽广的旋涡海也成了配角,蔚蓝色的苍穹填满了她的大半个视野,刺眼的光斑令她微微眯起了双眼。

    有那么一刹那,温蒂觉得自己像是只冲天而起的海燕,正在逆光而行。

    这种感受是如此自由,也让她明白了,为什么陛下说飞机和热气球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东西。

    但仅仅数秒之后,温蒂发现耳边的风声平息了。

    滑翔机的机头高高仰起,却没有再继续爬升,时间犹如静止下来。她想要增大风力,却发现吹在主翼上的风不仅没有扭转这一困境,反而使机身整个仰倒过来。

    “你拉过头了!”提莉惊呼道。

    还没来得及思索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飞机已像石头一般向下坠去。



    在场的所有人都目睹到了这一幕。

    只见滑翔机一型还没离开轨道多远,就一头栽下了石岭,消失在地平线之下——整个过程变化之快,甚至让人来不及叫出声来。

    罗兰更是为两人捏了一把汗。

    他知道试飞过程中会出现各种各样的意外,因此准备了多架样机,打算用数量来换经验,但没想到第一次坠毁会来得这么早。

    理论上来说,滑翔机速度慢,操作简单明了,荷载又低,只要有点风就能飞上许久,对新手来说也算是非常友好了。容易引起失控的点就那么两三个,在讲述原理时罗兰已反复强调过,而温蒂明显是将机头拉得过高,导致飞机本身就不高的速度被迅速耗尽,从而失去了升力。

    不过即使到了这一步,也不是无法挽回的困境。

    因为温蒂可以人为地制造升力。

    这时候她只要对尾翼释放下风,并减小托住机体的风力,就能将仰角修改为俯角,重新获得前进的速度。

    然而突然施加在主翼上的强风令飞机整个翻了个跟头,至此已只有弃机一条路可走。

    倒不是滑翔机不能翻倒,而是考虑到两人的安全,焊接在飞机上的座椅并没有什么安全带之类的设计,除了两侧扶手来固定乘员外,就是个带座垫靠背的铝架子,再无其他约束力。因此一旦飞机倒过来,乘员的姿态可想而知……

    好在提莉没有让大家担心太久。

    数秒之后,她就架着温蒂的手臂出现在石岭边缘。

    “你们没受伤吧?”罗兰关心地问道。

    “放心,什么事也没有,”提莉笑着轻喘了口气,“为了避免被头顶的大家伙砸到,我先往下飞了一段,躲开之后再爬上来的。”

    飞行魔石提供的能力不像闪电那样,对负重有着极为苛刻的要求,即使带着两个人飞行,也不会出现明显的迟滞,只是魔力的消耗量将会大幅增加,同时控制起来亦有一定的难度。五王女虽然说的轻松,但罗兰知道,如果不是她卓绝的控制能力,这次救援必然不会如此简单。

    “抱歉……陛下,”温蒂则显得有些沮丧,“您好不容易造出来的东西,我却……”

    “这不是你的错,没有人一生下来就对飞行了如指掌——那本就不是属于我们的领域。”罗兰连忙安慰道,“而且比起制造它,它所用的材料才是重头,这些都可以事后去回收,并不会造成多少损失。”

    “是、是吗……”

    “我可以保证,陛下这几句都是真话,”夜莺突然现出身形,朝好友做了个鬼脸。

    温蒂顿时如释重负,“我明白了……我会再努力试试的!”

    罗兰一时有些哭笑不得,这算是鉴谎能力的另类用法么。另外他总觉得,自从让对方担任女巫联盟负责人后,她是不是太拼了点。

    “不先休息一下吗?”

    “不用!”

    “那好吧,但要记住——安全第一重要。”

    “这点就交给我吧,”提莉微微一笑道,“哥哥。”

    ……

    然而事实证明,飞行并不是一件那么容易掌握的事情。

    第二次试飞只持续了三分钟不到。

    这一回,温蒂有了长足的进步,顺利让滑翔机一型从地平线跃起,升到了近五十米的高度。

    不过在进行转向时,机翼出现了滚转过度的现象。

    尽管能看到温蒂有竭力调整风向,想让飞机重获平衡,可大幅摆动数次后,最终仍以失败告终。

    提莉果断提前拉着她飞离了座位,而滑翔机则歪歪扭扭地摔到了地上,两片翅膀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变形,显然在修复前无法继续升空了。

    比起人类历史上第一次飞行仅仅离地三米而言,这一幕已经可以让所有参与者留名青史。

    但只是飞起来还远远不够,罗兰需要尽可能快的将其转化为实用装备,以应付越来越近的神意之战。

    按这样的摔机效率,他很快就能达成成就「一个上午摔掉三架飞机是一种怎样的体验」了。

    “这次是什么问题?”

    “遇到了横风,”提莉耸肩道,“当时的速度也有些不足。”

    温蒂自责地点点头,“是我没有控制好,慌张起来对魔力的把握也乱了,如果只注意手上的操作,应该不会掉下来。”

    原来如此,罗兰心中一顿,这倒是一个他此前忽略的问题。女巫施展能力是需要集中精神的,当处于惊慌失措的环境中时,能力很难像平时训练时那般稳定,一旦无法精确控制能力的话,对驾驶飞机不仅没有帮助,反而会起到反作用。

    想要克服这点,看来只有多加练习了。

    “要不——让我来试试吧,”提莉忽然说道。

    “你?”他微微一愣。

    “飞行原理课我也上过,如果我来操作的话,至少不用为控制风向而分神,这样温蒂的负担亦会减轻不少。而且……”提莉扬起嘴角,眼睛里闪烁着跃跃欲试之情,“我觉得我能驾驭这个大家伙。”

    见温蒂没有意见,罗兰思索片刻后同意了她的主动请缨。

    虽然一开始选前者来试飞的原因主要是考虑到操作者最能知道风的变化及需求,可以令滑翔机始终处于一个连续飞行的状态,但现在看来想要达到风机合一的效果,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容易。

    既然如此,稍稍调整下计划亦无妨。

    提莉是他名义上的妹妹,又是沉睡魔咒的领导者,让她开心无疑也是自己的责任之一。

    反正目前也只有一架样机能供她们折腾了,当玩具摔了亦没差,就是下次试飞前得多造一些备用品了。

    ……

    不过当第三架滑翔机离开轨道后,罗兰发现自己低估了对方的能力。

    一开始还只是向着海平线平稳的飞行,并稳步提升高度,但当飞机迎着阳光折返之后,其节奏渐渐变得不同起来。

    只见它乘风而起,宛若一只灵活的海燕,穿行于碧空与大海之间——尽管用燕子来形容一架外形笨拙的双翼机有些不合适,但在提莉的控制下,无论是转向还是俯仰都极为自然,在如此灵动的飞行中,罗兰竟感受到了一丝协调之美。

    他意识到,对方并没有过多借助温蒂的风力,只有在速度和高度皆失的情况,她才会调正姿态,让魔力之风重新将飞机托上天空。

    她是在用机翼本身的舵面在控制飞机!

    这从她登机起尚不过三十分钟!

    若说是天赋,未免也太惊人了点。

    罗兰忽然想到……提莉对魔石的使用水平远超过一般女巫,而爱葛莎也曾提及过,当驱动魔石时,就好像身体忽然多了一部分肢体,想要掌控好它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难道这便是提莉身为超凡者的真正强化所在?

    ——远超常人的神经系统,为她带来了强大的协同性与接受能力。

    所以她才能在如此之短的时间内掌握飞行的诀窍。

    想到这里,罗兰心中不免满是遗憾。

    可惜他造不出高达来。

    不然魔鬼就要面对一个能天天开无双的ACE了。

    一个小时后,在众人的热烈欢呼声中,滑翔机压下尾巴,稳稳的降落在草地上。



    ……

    “所以,最后还是让提莉小姐来编写《飞行手册》了?”安娜放下手中的书本,轻笑着说道,“温蒂不会觉得大受打击吧?”

    “低落肯定会有一点,但我想应该不是什么大问题。”罗兰往上挪了挪身子,让自己靠坐得更舒服一些。

    “你就这么肯定?”

    “夜莺刚向我预支了下个月的混沌饮料,书卷也申请了三份冰激凌烤卷,有她们两个陪着,说不定一个晚上就恢复过来了。而且我还特意送了两瓶果酒,也算是种安慰嘛,喝醉了便不会挂记了。”

    “这酒是叫醉生梦死吗?”

    “不,叫香草味中度酒。”

    “什么嘛,还真普通……”

    每逢这样的时光总是罗兰最为放松的一刻——两个人洗去一天的灰尘与疲劳后,倚靠在柔软的黑天鹅绒枕头上,分享一天里各自所经历的琐事。通常,安娜还会捎带上一本游记或杂传,在入睡前翻看,而他喜欢做的一件事情,便是侧过身来欣赏对方柔和皎洁的侧脸。

    自从迷藏森林铁道线开工后,这也是两人为数不多能面对面的时间。

    差不多每隔三天,她就要搭乘火车前往西北边,处理一次叶子铺设好的轨道,傍晚时再坐车回来。

    即使不用焊接轨道,她也有许多工作要忙。

    比如部分武器的关键零部件。

    以及新机床的更替与改进。

    滑翔机的骨架削切与组装也同样离不开她。

    尽管比起最初草创的时候,西境的工业水平有了长足发展,基本金属原料和生产工具都已实现了去女巫化,但无论如何也赶不上罗兰设计图更新的速度。

    因此这份闲暇更显得弥足珍贵。

    “不过由提莉小姐来编写《飞行手册》也不错,”安娜将话题转移回试飞上,“毕竟你最终想要制造的东西是供所有人使用的,她的感受反而更接近一般人。另外单就学习能力来说,她所掌握的知识已不在我之下,对你的帮助应该比温蒂更大。”

    “嗯……温蒂的特长确实不在此处,”罗兰点头道,“我应该一开始就想到这点的。”

    “那么,为新飞机准备的机器,你已经考虑好了吗?”

    “当然,”他自信满满地回道,“这可是我最擅长的东西。何况现在还有梦境世界提供参考,原型机图纸完全可以一步到位。只等石油分馏塔完工后,就能试着展开生产了。”

    接着两人就无冬城的工业问题聊了许多,从技术细节到发展计划无所不包——而且并不是他一个人的单口相声,安娜不仅能理解他的意图,还能恰到好处地发表看法和称赞,这种知己之感着实让人如沐春风。

    回想起机械工程院那可怕的男女比例,以及丝毫看不到改善希望的工作前景,再瞧瞧枕边女孩不断扑闪的睫毛,他忽然有种机械之神在庇佑着他的感觉。

    大概是盯得久了,安娜最后忍不住扑哧道,“我的脸有这么好看吗?”

    罗兰没有回答,而是直接用行动表明了想法——他凑过头去,在对方的耳边轻轻吻了一吻。

    “早知道你是这样子,我当初该更早一些采取行动才是。”安娜一脸笑意。

    是说第一次邪魔之月结束后的庆典当晚,独自在城堡门口堵截他的那次么?

    “你最初以为我是什么样子的?”罗兰不禁好奇道。

    “再怎么仁慈,到底也是名王子,传闻中贵族的顶点,总归和我们是不一样的。”

    “哈哈……抱歉,让你失望了,”他故作遗憾道,“我只是一个普通人而已。”

    “不会,这样才最好……”安娜摇摇头,翘嘴回道,“因为,我也是一个普通人啊。”

    *******************

    两天后,蛮荒地。

    第一军主力部队总算按照作战计划,如期抵达了预设的炮击阵地——望北坡。

    然而令铁斧生疑的是,这一路走来未免也太顺利了点,不仅没有预想中的阻击,就连空中骚扰都未出现过一次。

    他原本已经做好了踩着敌人尸体前进的打算,但六天里连魔鬼的踪影都没见到,唯一一次战斗还是碰上了一群觅食的狼群,除此之外整个平原都处于一片蹊跷的静谧之中,就好像所有监视者都被狙击小队吸引了注意。

    如果真是这样也就罢了,但从女巫那儿收到的反馈得知,情况并非如此。

    事实上,魔鬼也就在最初的两三天里增加了巡逻密度,之后反倒撤回了大部分恐兽,而前哨站的巡逻亦未得到恢复,可谓是放弃了对该片区域的监视。

    扎下营后,铁斧立刻将几支参战部队的负责人和参谋部召集到了中央营帐里。

    “你们对魔鬼的这番沉默有什么看法吗?”

    “确实有些奇怪……”女巫联盟此行的代表爱葛莎沉吟片刻道,“能限制它们行动的只有红雾,但希尔维说,前哨站的建设并未停止,至少红线补给尚未中断。”

    “如果是那些贵族倒好理解,”拂晓晨光接道,“要么是后方出了问题,要么就是舍不得手里的这点侦查恐兽。”说罢他望向爱葛莎,“希尔维小姐能看到塔其拉遗迹方面的动向吗?”

    “那里离她们太远了,”后者摇了摇头,“狙击小队已经于一天前放弃了诱敌,正在朝我们赶来。”

    “要多久能到?”铁斧问。

    “至少四天,”爱葛莎扫了眼地图,“魔力方舟的速度虽然不慢,但她们和第一军走的是相反的路。当然,若只是让闪电和麦茜来的话,今天晚上就能抵达。”

    “其实我们大可不必去猜测敌人的意图,”伊蒂丝忽然开口道,“无论它们想要做什么,对我们来说都是天赐良机——毫无损耗的进入攻击阵位,地下补给线亦畅通无阻,没有比这更好的开局了。接下来我们只要展开要塞炮,将魔鬼的前哨站夷为平地即可。”

    从结果论来看,这个说法倒也无可置疑。

    铁斧想了想,“魔力方舟只要不浮出地面,就基本不可能被魔鬼发现,是吗?”

    “可以这么认为。”爱葛莎回道。

    “那么能请麦茜把希尔维小姐一起带过来吗?”

    “我会转告她的。”

    “多谢,”铁斧很快做出了决定,“凡纳营长!”

    “在!”凡纳上前一步道。

    “展开要塞炮,做好开火准备,”他一字一句说道,“明日傍晚时分,进攻正式开始!”



    拂晓晨光登上坡地高处,注视着眼前忙碌却井井有条的阵地,心中思潮起伏。

    这并不是他第一次亲临战场……十五岁那年,他就已经作为优秀的骑士扈从,跟随领主冲锋陷阵,成年之后,更是得到了西境第一骑士的美誉。

    战争对他而言,理应不再陌生才是。

    但在这里,他却感受到了截然不同的气氛。

    贵族开战前是吆喝、是犒赏、是大吃大喝,这样才能提高队伍的士气,因此自由民与佣兵营地往往会沉浸在一片混乱的狂欢之中,除了没有酒之外,场面和露天集市无异。每逢如此,骑士们总会嘲笑手下那伙人跟蠢驴一般,几片奶酪面包就能让他们忘乎所以,殊不知这些东西换的是他们的性命。

    那时候菲林.西尔特也深以为然,认为只有贵族才知道如何作战,若没有统领者的鞭策,再多的自由民也不过是一滩散沙。

    直到莱恩公爵被边陲镇的一帮矿工打得溃不成军,他才发现事实和自己想得有些不太一样。

    只是当时实现了复仇心愿的他没有继续深究下去,而是将全部精力放在了妻子艾琳的身上。

    时隔两年后,因为父亲的一番谈话而决定加入参谋部的拂晓晨光却发觉,战争已经完全变成了另一个样子。

    如果说第一军在过去一个月的行军跋涉中所表现出来的纪律性已经让他惊讶万分,那么此刻士兵展现的专业性则足以令绝大多数贵族感到羞愧。

    不需要任何鼓动,每个人都对自己的任务了熟于心:坡底位置数条壕沟被开挖出来,表土悉数装进布袋里,在机枪阵位前堆出一道道简易矮墙。壕沟中间还穿插有铁丝网和临时加工的木制拒马,想要正面突破的难度几乎不亚于攻陷一座主城城墙。

    防线后还设有多个缓冲区域,即使机枪阵地被突破,也不等于战斗结束,塔其拉女巫既使保护火炮营的屏障,亦是随时能够支援前线的预备部队。

    而最后方的坡顶便是第一军此次进攻的核心——六门要塞炮高高架起,直指向魔鬼前哨站的方向,炮兵们正校正着射击参数,为即将开始的进攻做最后的准备。

    这一切完全不需要统领挨个吩咐,仅用一天时间,第一军就将此地改造成了一个合格的战场。

    菲林在火炮演练中见识过新型火器的威力,但那始终是外物——武器的操作者,最终还是要落到人身上。

    而这些由自由民构成的士兵,才是最让他感叹的一点。

    如此纪律严明、分工明确的队伍,哪怕是大贵族组建的骑士团都很难做到。

    尽管在无冬城时已能察觉到民间的变化,不过比起眼前这一幕的冲击,便又显得不算什么了。

    “现在你知道了吧?”拂晓晨光身后忽然传来了熟悉的声音,“之前那个问题的答案。”

    菲林回过头去,对西尔特爵士点了点头,“是的,父亲。”

    为什么当陛下宣布要在短短数个月内统一灰堡,并同时进军赫尔梅斯与晨曦王国时,参谋部不仅没有提出强烈反对,反而制定出了一堆看似不可思议的方案。

    因为拥有这样的武器和这样的战士,大陆上已无人是他的敌手,或者说……其他敌对势力与之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可惜陛下明令禁止贵族加入战斗部队,”菲林略显遗憾道,“比起坐在书房里,我倒更想试试和这些人并肩作战的滋味——”

    “个人的勇武如今已无足轻重,参谋部才是最适合你的地方。”爵士笑道,“再说了,与魔鬼这种未知的敌人战斗,万一出现个闪失该怎么办?我还等着抱孙子呢。艾琳的那个好朋友最近不是刚生了一个么,你也得加把劲才行。”

    “父亲!”菲林忍不住扶额道。

    “好啦好啦,我不说就是,”西尔特摸了摸胡须,“太阳已经快接近地平线了,我们回营帐吧,火炮营应该马上就要开火了——那玩意的声音我可受不了。”

    “是,”拂晓晨光最后望了阵地一眼,接着同父亲走下了高地。

    他也该去另一个战场,完成自己的职责了。

    ……

    傍晚五时,炮击正式开始。

    六门火炮按照预先调整的射角依次开火,刹那间撕裂了沃土平原的寂静。

    时隔四百余年,人类再一次踏足这片土地,向魔鬼展开了进攻。

    先是两轮试射,以修正纸面上的误差,当希尔维给出命中的反馈时,炮声便变得整齐划一起来。

    改进过的152毫米要塞炮离历史上的前辈更靠近了一点,为了提高射程,药室整整扩大了一圈,炮弹也变成了分段装填,射速较整装炮要慢上半拍。但在更高膛压的驱使下,这些火炮已足以对十公里外的固定目标造成致命威胁。

    增程同样带来了自重的增加,以及更大后勤的压力,最终的解决办法还是将其中四门火炮拆分开来,由塔其拉的蠕虫载体负责运送。

    没人能看到弹头落地时的咆哮与烈焰,这是一种全新的战争模式,如果不是经历过多次炮击战,士兵们恐怕很难相信,他们能在不与敌人对视的无压力环境下,单靠几个周而复始的动作,即可摧毁敌人的据点和城池。

    选择在太阳落山之际发起攻击的原因主要有两个,一是魔力之眼的观察并不依赖阳光,晚上也能指导炮兵修正射点;二是恐兽无法在夜间活动,整整一晚魔鬼都只有被动挨打的份。

    要塞炮每隔两分钟便会射击一次,除了从天际线传来的隐约雷鸣,被夜幕笼罩的战场看上去并没有什么变化。但在希尔维的眼中,十公里外的大地却完全是另外一副模样——

    爆炸掀起的气浪将打击区域内的地表都翻了个遍,十余座黑石塔已有大半被轰得支离破碎,特别是当炮弹穿透储雾塔后引起的爆燃,能瞬间将黑黝黝的石头变成一座喷发的火山。

    不过至始至终,她都没有发现魔鬼的踪影。

    直到第二天清晨,就在所有人都认为敌人已经放弃这座前哨站时,变故陡然发生了。

    大群魔鬼突然出现在第一军阵地北方、距离望北坡八公里的位置!

    同时希尔维还观察到了数十只恐兽活动的迹象——这些消失了数日的敌人正如阴云一般,直朝着他们扑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中央大帐里,空气中的气氛显得颇为凝重,总指挥铁斧盯着长桌上的地图,眉间皱成了一道深沟,“既没有红线,也没有预兆,难道这么多魔鬼是凭空变出来的吗!”

    尽管第一时间拉响了警报,第一军战斗部队已经各就各位,但迷惑与不安感仍弥漫在众人心头。

    要知道,这可是在希尔维的警戒下发生的变故,若没有女巫的话,这仗岂不是不用打了?如果敌人能做到在八公里外突然出现,那么下次会不会直接出现在营地内?

    这个问题不查清楚的话,没有人能放得下心来。

    帐篷外,沉寂了半晚的要塞炮再次发出了震天撼地的轰鸣,并且射速提高到了峰值——如今已没有节约炮弹的必要,尽快削减敌人的有生力量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就算是变出来的也不可能,”爱葛莎斩钉截铁道,“红雾是魔鬼赖以生存的必需品,这一点并没有改变,否则它们早就席卷整个世界了。现在敌人的数量接近一万,没有补给红线别说是作战了,跑过来都能要了它们的命!”

    “根据之前的情报,这个前哨站的规模最多支撑千余只魔鬼的活动,”铁斧沉吟片刻,“依你的意思,我们附近还存在着一个补给点,而魔力之眼却没有发现它的存在?”

    “只能这么认为——”

    “不,还有一种可能,”伊蒂丝打断道,“既然我们能让补给线从地表上消失,魔鬼或许也能想到这一点。”

    “从塔其拉废墟挖一条地道过来?”爱葛莎连连摇头,“先不说它们有没有获得蠕虫载体,光是能供万余魔鬼行动的通道就不是一个小工程,这与它们最初出现在塔其拉的时间不合。何况如此大的动静,希尔维一定能察觉到异样之处。”

    “我不是说从你的故乡开始,”伊蒂丝探身点了点在地图上被标记为叉号的目标,“如果它们仅仅是从前哨站开始呢?”

    “什么意思?”铁斧沉声问道。

    “你们不觉得……魔鬼出现的位置实在有些蹊跷么?”她挽起垂落的发丝,“想想看,假若我们是一支常规军队——不管是人类贵族、还是女巫帝国的部队,现在的局面会是怎样?”

    随着北地珍珠的发问,在场的众人都将目光投向了地图。

    能进入中央大帐者,不是参谋部官员,便是军部指挥和同盟军代表,没有一个反应迟钝的——很快,大家便想到了一个可能。

    大帐里顿时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只不过这阵骚动很快便被帐外的隆隆炮火所掩盖——在大地的震颤中,与会之人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惊讶。

    直到炮击声稍息,拂晓晨光才打破沉默道,“你是说……前哨站是魔鬼设下的诱饵?”

    按照常规军队来推演,想要摧毁这座前哨站,就必须抵近展开攻城战,这也意味着他们将后路交到了魔鬼手中。对方此时再现身的话,便与塔其拉废墟形成了天然的包夹阵势,在两面夹击之下,第一军的下场可想而知。

    两公里的战场,恰好能容纳下作战双方,从地图上看去,其阵势简直宛如一个巨大的口袋。

    “它就笃定我们一定会来?”铁斧问。

    伊蒂丝没有回答,而是望向了一旁的古女巫代表——佐伊。

    相对大多数人而言,佐伊的神色几乎没怎么变化过,脸上仿佛永远挂着一股冷漠,“如果是联合会,那么一定会采取行动。放任魔鬼建立前哨站等于漠视血线的扩张,对女巫来说是自杀之举——一座城市的陷落,总是从无力阻止敌人扩张开始的。”她顿了顿,“只不过,它们从来没有这么做过。”

    “时代不同了嘛,”北地珍珠摊手道,“如此一来,倒能解释很多问题。魔鬼不认为凡人能全歼前去威胁的恐兽小队,那么无冬城必然是一座女巫之城,因此才设下这个陷阱,运气好的话甚至能将出城的战斗女巫一网打尽。为了让我们进入伏击圈,魔鬼不仅放弃了半途袭击,还主动收缩了侦查范围,为的就是口袋合拢的这一刻——你们觉得,这个假设怎么样?”

    “就算真是如此,魔鬼又是如何躲过希尔维小姐的侦查的?”西尔特爵士表示不解。

    “你或许有所不知,她的能力并非全知全能。”伊蒂丝回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她的瞭望距离和透视距离有着相当大的差距,加上恐兽的存在,她通常只能在极限距离发起观察——这样的情况下,魔力之眼恐怕忽略了很大一片区域。”

    听到这里,众人已隐隐猜到了答案。

    “当然,我不是在责怪希尔维小姐,”伊蒂丝轻叹了口气,“而是我们太依赖她了。”

    魔力,始终是女巫无法忽略的问题,为了尽可能掌握敌人的动向,希尔维每时每刻都需要保持警惕,精打细算地使用每一份魔力。而透视地层消耗巨大,从天空中远距离鸟瞰更是如此,因此把整个沃土平原都掘地三尺显然是件不可能的事情。

    按照魔鬼只能潜伏在红雾区域的原则,她应该只扫视了哨站周边的地层——并且受限于视距,深度估计也不会太深。

    爱葛莎皱起眉头,“我们现在就可以验证这一点。”随后她激活了聆听符印,“希尔维,你能看到魔鬼大军地面下方的情况吗?”

    “地下?”正在引导炮击的希尔维微微一愣,“我可以试试,不过魔力……”

    “没关系。”

    “我知道了。”符印那头的声音沉静了数秒,接着所有人都听到了她的惊呼,“奇怪……魔眼的视线被挡住了——我什么都看不到,下面只有漆黑一片!”

    大家不禁默然,这个结果等于从侧面印证了伊蒂丝的猜测。

    被敌人算计的滋味显然不太好受。

    一时间,营帐里只剩下了火炮的阵阵咆哮声。

    “啪、啪、啪。”

    就在这时,铁斧忽然拍起手来。

    “大人?”拂晓晨光出声道。

    “原来如此,这样一来我也能放心了。”他缓缓咧开嘴角,“最终谁是猎物,还得靠这场硬仗来决定。”

    “您说得一点不错,总指挥大人,”伊蒂丝微笑道,“虽然它们猜错了对手,可结果却不谋而合,只能说两边的运气都不算坏。或者说,我们的还要更好一些——在预设战场上正面迎击敌人不正是我们所希望的战斗么?傍晚的炮击让它们没能第一时间采取行动,而现在魔鬼不仅失去了诱饵,还要面对准备万全的阻击者,怎么看都是个不错的开局。”

    北地珍珠稍稍停顿了片刻,“其实就像我一开始所说的那样,我们大可不必去理会敌人的意图,无论它们想要做什么,只要把敢露头的全部干掉就行——而这正是第一军所擅长的,不是么?”

    与此同时,营地里再次响起了刺耳的警报声,只是这一次要急促许多。

    「空袭预警。」

    所有人都清楚——它们来了。

    作为先头部队的恐兽群,已经闯进了第一军的打击范围。



    “那么,我出发了。”爱葛莎正色道。

    “走吧,”佐伊的脸上也浮现出一丝冰冷的笑容,“我的姐妹们应该期待已久了。”

    和第一军不同,古女巫的指挥者亦是能力强大的战士,当魔鬼逼近时,她们没有先行退却的理由。

    “爱葛莎女士、佐伊女士……”铁斧忽然叫住了两人。

    “还有什么事吗?”

    “虽然这话或许不该由我来说,但我想陛下也一定是这么认为的,”他郑重道,“请保护好自己,你们活着才是对魔鬼的最大打击。”

    “呵,在没有夺回塔其拉之前,我可没那么容易长眠,”佐伊回头瞥了他一眼,“谢你吉言,凡人。”

    “放心吧,我知道该怎么做。”爱葛莎笑了笑,跟着走出了营帐。

    天空中的黑影已十分明显,和上次无冬城防卫战比起来,敌人不止数量翻了好几番,飞行速度也要快得多。

    不一会儿,它们便逼近到了阵地前沿。

    前排的高射机枪班组接二连三地开火,密集的枪声很快连成一片,不过效果并不明显,六十多只恐兽里仅有四五只被击落,其余魔鬼更是进一步拉升了高度。

    “令人厌恶的大蛾子,”佐伊恼火道,“要是它们敢落到地上来,我用手都能撕碎它们。”

    联合会时代,对付此类怪物最有效的手段还是具有飞行能力的战斗女巫、以及佩戴飞行魔石的超凡者。这也是古女巫轻视凡人军队的缘由之一,若没有她们压阵,光是几只恐兽都能追得一支大军四处奔逃。

    “它们为什么不投矛?”望着已经飞至阵地上方的敌人,爱葛莎不禁皱起了眉头。

    不过下一刻,魔鬼的意图便表露无疑——只见它们一个个压低坐骑的脑袋,朝着防线后方俯冲而去,而那里正是炮兵营所在的位置!

    两人对视一眼,毫不犹豫地朝火炮阵地跑去。

    ……

    鱼丸所负责的位置正好位于阵地中央,自从上次击退来犯的魔鬼后,他就因为表现出色而被提拔成了班长。虽说不是第一次和这些怪物打交道,但看到黑压压的恐兽群向他扑来时,鱼丸仍不由自主地感受到了恐惧。

    “班、班长,还不开火吗?”一旁捧着子弹带的队友结结巴巴问道。

    “它们已经逼近到九百米的范围内了!”瞭望员同样面色铁青,喉结不住的颤动。

    大家都在害怕,他意识到,哪怕是最胆大的人,在这种匪夷所思的敌人面前,也会感到由衷的惧意。正因为如此,他才更要表现得更沉稳一些,否则不用敌人动手,他们自己就先崩溃了。

    想到这里,鱼丸吞下口唾沫,刻意放缓语速道,“再等等,等到三百米再射击。”

    尽管枪械教官宣称马克一型重机枪的杀伤距离超过一千五百米,瞄具的锁定范围也在千米左右,但实战经验让他明白,除非恐兽以平稳的直线飞行,才有可能在这个距离内命中目标。

    最有效的射击方法,是抛开枪顶复杂的瞄具,直接用同心环套住对手,靠感觉去估算提前量。

    若是打空一箱子弹都没能取得战果,无疑会对班组的士气造成不利影响。

    他更希望在自己有把握的时候出手。

    不过该距离也意味着敌人随时能发起反击。

    只能寄希于机枪前新增的这块挡板足够结实了。

    “它们冲下来了!”瞭望员尖叫起来。

    “就是现在!”

    鱼丸猛地按下扳机——他仿佛能看到子弹排成一列,畅快地撒向空中,然后将撞向它的庞然大物绞成碎片。

    冲在最前面的恐兽瞬间化作一团红蓝相间的血雾,至少有一打来自不同方向的子弹贯穿了它的躯体。坐在背后的狂魔也没好到哪里去,头盖骨被整个掀开,下肢径直断成两截,落下来时几乎已没了人形。

    敌人的死亡令班组爆发出一阵欢呼声,也为鱼丸心中注入了一股名为勇气的暖流,他一鼓作气将枪口抬向另一只恐兽,并在数秒之后让它步上了前者的后尘。

    正当鱼丸准备再接再厉时,四周突然暗淡下来。

    在他头顶上方,犹如出现了一片灰蒙蒙的幕布,连阳光都被阻隔在外,只能透过其缝隙看到点点闪烁的光斑——而当他看清“幕布”的真面目时,只觉得心脏都缩紧了。

    “是投矛————!”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撕声大吼道,“注意躲避!”

    然而如此密集的投矛攻击根本无处可躲,所有人唯一能做的,便是将脑袋和身子缩卷在枪盾之下,至于露出去的手脚,则只能听天由命。

    鱼丸紧紧抱着队友,甚至已经做好了被骨矛穿心的准备。

    可预想中的撞击声并没有传来,他只感到一阵狂风从头顶掠过,天空便又恢复了明亮。

    “班、班长!看后面!”

    有人惊呼道。

    鱼丸回过头,胸口猛地跳动起来——只见后方的火炮阵地一片狼藉,到处都是投矛掀起的浮尘,有的人倒在地上,生死不明,尘雾浓郁处还能听到伤者的呻吟与求救声,而六门要塞炮也一时间哑了火。

    “咕隆,”众人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都发什么呆!”鱼丸咬咬牙,大喝一声,“现在回到位子上去,给我继续射击!”

    无论是救援还是替补都有专人负责,他如今要做的,便是在敌人发起第二波投矛前,尽可能击落更多的恐兽。

    这一记呵斥令士兵们如梦初醒,两架高射机枪再次嘶鸣起来。

    而魔鬼显然也意识到,单靠低效率的骨矛攻击难以彻底瓦解对手的战斗意志,因此恐兽群分成了两批,一半拉升高度,等待下一次进攻,而另一半则直接落到了地上,打算利用自身的力量优势,正面击溃对手。

    一只狂魔刚从恐兽身上跳下,便遇上了一名黑发男子。

    雄性人类对它而言根本不值得费心,它抽出腰间的铁斧,随手向其劈去——

    然而对方仅用一只手便挡下了它的劈砍!

    狂魔不由得瞪大了眼睛,还没来得及思考为什么,便看到对方将一根光秃秃的铁管对准了自己。

    随后是一声巨响!

    “陛下的新武器确实不错,”佐伊松开手掌,任由胸口破出一个大洞的魔鬼瘫倒在地,“如果四百年前有这东西的话,塔其拉或许就不会陷落,三席也不用为了延续而反目成仇了。”

    她走到已无生机的魔鬼面前,抬起脚来,一脚踩碎了它的头颅,接着冷漠地望向下一个敌人,“但我们还活着,并带着复仇之火而来——现在,是你们还债的时候了。”



    “咳咳……”凡纳从伏倒中爬起身来,先是紧张了摸了摸身子和双腿,发现没有缺失才松了口气。

    不过下一刻他的心又沉了下去。

    要塞炮周边有好些人被骨矛洞穿,也不知道还有没有进气,而一些被扎穿手脚的士兵则在坑坑洼洼的泥地里来回翻找,想要寻回自己的断肢。这一幕让他不禁感到眼眶发酸,炮兵营的班组都是陛下一点点培养起来的,从抵抗西境公爵到进攻赫尔梅斯都鲜有损失,现在一下倒了这么多,心里的难受简直无以复加。

    但凡纳也知道,现在绝不是悲伤的时候,第一军的天使娜娜瓦小姐就在营区救护所里,只要把伤员送到那儿,哪怕只有一口气,天使小姐也能让其重获生机!

    “有人吗!”他手脚并用地爬到一名肚子被刺破的重伤者身旁,“来个人帮帮我!”

    “大人,我在!”尘雾中,两个士兵应声跑了过来。

    “把他送到救护所去,”凡纳将流出来的肠子连同碎肉一起塞回对方的肚子里,“别落下东西了。”

    “大……大人,”那人痛得龇牙咧嘴起来,“我……”

    “少废话,有这力气不如省下来杀魔鬼,”凡纳拍了拍他的脸颊,“快去快回,我还等着人开炮呢,明白吗!”

    伤员被送走后,他又跑到另一名急救者身旁,“你是从营区过来的?”

    对方瞟了眼他肩头的徽章,抬手行礼道,“是!您有什么吩咐吗?”

    “你继续忙你的,救人要紧,”凡纳摆摆手,“前线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炮兵阵地遭到袭击后,近五百米宽的阵线到处都是烟尘,除了离他最近的火炮,其余班组的情况根本无从知晓,只能隐隐看到有许多人影在奔跑,并时不时有枪炮的轰鸣声传来。不过连担任救护工作的急救班都进来了,却没看到替补操炮手,这着实有些奇怪。

    “魔鬼已经攻进来了,从天上来的!”急救者手里打着绷带,声音有些急促,“我刚好从中央营地过来,亲眼看到那些肉翼怪物落了地,然后和重装队打了起来。”

    魔鬼竟然在投矛后落地了?

    也就是说,现在的混乱是由于后方有敌人侵入引起的,替补人员暂时没法靠近要塞炮,前来解围的都是安置在中部的预备队,而前线依然完好无损。

    认识到这点后,凡纳立刻明白了自己的重任所在。

    他必须得让这些要塞炮重新运作起来。

    敌人想要阻止他们轰击不断逼近的魔鬼群,他绝不能令对方轻易如愿。

    只要前线不被攻破,这点敌人迟早会被重装队解决掉。

    虽然不知道陛下是从哪里找来了这么一群怪物般的武士,可以背负一堆重量堪比野战炮的行装还不见喘气的,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些精锐武者即使面对凶残的魔鬼,也绝对不会落下风。

    “伤者就交给你们了!”

    凡纳躬身小跑到散落一地的弹箱旁,使出全身力气抱起一枚弹头,摇摇晃晃回到炮管后,将其推入炮膛。

    然后是两节装药。

    原本需要两个人来做的事变成了一个人,仅仅一次装填就让他感到有些上气不接下气。用袖子捂着嘴深吸了一口气后,他开始按照之前敌人的行进速度调整火炮射角。

    就在这时,那名急救者冲着他尖叫起来。

    “大人,小心身后!”

    凡纳刹那间感到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他甚至来不及回头,便下意识地就地一滚!

    而这一举动救下了他。

    只听到“铛”的一声,一把斧子掠过他的头顶,砸在炮栓上,迸射出一连串火星。

    他抬起头,顿时与一只狂魔四目相对!

    “洛嘎——!”狂魔拔起斧子,吼叫着朝他走来。

    完了,凡纳心中只剩下这样一个念头,他腰间虽然有佩刀,但躺倒的姿势令他根本拔不出来,而且就算刀柄在手,他又如何能挡住对方接下来的一击?这些家伙可都是力量和速度远超过普通人类的怪物啊!

    眼看对方即将劈下战斧,凡纳情不自禁地伸手拦在了身前——

    “咔嚓!”

    一道冰墙陡然升起,横架在两者之间,斧头恰好落在墙端,溅起了点点冰晶。

    这是……得救了?

    他惊魂未定地偏过头去,只见一名蓝发女巫单手向前做抓取状,面色沉静地望向魔鬼,“到我身后来。”

    凡纳咬紧牙关,哪怕双脚软得站不起来,他还是连滚带爬地挪到了女巫身旁。

    “嘎,伐咔——————!”

    即使听不懂魔鬼的语言,他也能感受到敌人强烈的愤怒与杀意。

    对方从冰墙后冲出,半蹲下身子,握着斧头的右臂剧烈膨胀起来。

    而女巫不退反进,寒冰在她脚下蔓延,宛如掌管严冬的神明。

    当魔鬼挥出手臂的那一刻,一截冰棱从地面冲出,不禁将斧子径直顶飞,同时也将它的胳膊折成了一个奇怪的形状。半根灰白色的骨头戳破皮肤表面,挂着几缕肌肉暴露在空气之中,其模样甚是骇人。

    不等对方叫出声来,已经没过脚裸的冰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爬升,数秒之后便将敌人冻结成了一座冰雕。

    “谢……谢谢,”凡纳总算长出了一口气。

    “还没完,第二波投矛要来了。”女巫望向尘埃弥漫的半空,“莫丽尔小姐!”

    对了,他忽然想起来,魔鬼的投矛攻击是有间隔的,既然刚才那只狂魔已能够驱使手臂膨胀,那么意味着天空也再次变得危险起来。

    只不过,救命恩人口中的莫丽尔小姐又是谁?现在不进行躲避真的可以么?

    “交给我吧。”

    就在他迷惑不解之际,一个略显稚气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随后凡纳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

    他的头顶毫无征兆地乍现出一个半透明的蓝色球体,并像充气一般不断扩大,很快将周围近十米的区域纳入其中。同时圆球两边的触须左右摆动,把那些未被送走的轻伤员拖进了球体笼罩的范围内。

    而敌人的袭击也在此时如约而至。

    五六根骨矛如闪电一般射下,笔直贯入圆球之中,凡纳能清楚看到矛尖划出的一道道波纹,就像是刺进了粘稠的水里。激荡的涟漪相互交叠,令球体颤抖个不停,仿佛随时都会破裂,但最后,骨矛在离地面数米的地方静止下来。

    “干得不错,”蓝发女巫收起手中的寒冰,接着望向凡纳,“这边的危险暂时都已排除,你可以带着手下先撤退了。”

    “那怎么行,”后者咬了咬牙,强撑着从地上爬起,“我还没让这群该死的家伙吃够苦头呢。”

    如今他只需完成最后一步。

    凡纳一瘸一拐地走到要塞炮前,抓起火绳,猛地向后一拉!

    灼热的炮口风瞬间吹散了弥漫的浮尘,沉寂一刻钟之久的火炮阵地再次了响起石破天惊的轰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