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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只见赵俊臣摆出一副学术讨论的架势,一遍翻着杨洵的几篇著作,一边是开口问道:“在晚辈看来,杨大儒您这几篇著作的内容,总结起来大概就是五点;

    其一,朝廷应该制定全面且又详细的法律条文规范世人的行为,让天下人的一举一动皆是有法可依;其二,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官民理应同罪;其三,法律不仅要约束世人,也还要约束官府与朝廷;其四,朝廷与官府不应该干涉司法的正常执行;其五,于民而言,法无禁止皆可行,于官而言,法无允许皆不准……

    关于晚辈所总结的这五点?杨大儒您是否还有补充的?”

    听到赵俊臣的这般说法,杨洵当即是大为惊讶,杨洵身后的江淳、江正两弟子这个时候更是不可思议的看着赵俊臣。

    这还是杨洵第一次见到有人能够这般精准全面的总结自己的观念,就连他的几位弟子也做不到。

    甚至于,绝大多数读书人看过杨洵的著作之后,都根本无法理解杨洵真正想要表述的内容。

    于是,杨洵的表情顿时就凝重了起来,隐约间也有些兴奋,当即点头道:“正是如此,赵阁臣好眼光、好智慧,就算是老夫本人,恐怕也不能总结得更好了。”

    赵俊臣先是笑了一笑,道:“杨大儒您过誉了,晚辈只是在读您这几篇著作之际颇有感悟,所以更为用心罢了。”

    随后,赵俊臣的表情也恢复了严肃,继续问道:“若是把这五点进一步总结的话,那是不是可以说……朝廷法令大于一切,乃是官民行事之际的唯一准则,更还是治世牧民的根基?”

    杨洵再次点头,然后就安静等待赵俊臣说出自己的见解,同样是一副专心探讨学术的样子。

    在杨洵的注视之下,赵俊臣也缓缓说出了自己的见解:“但在晚辈看来,朝野稳定、百姓安生大于一切,朝廷法令乃是官民行事之际的优先准则,更还是治世牧民的最重要支柱!”

    杨洵顿时是面色一变,他当然能听懂赵俊臣的言重深意。

    两人的论点,看似是极为相近,但实际上则是拥有极大差别。

    在杨洵看来,朝廷法令大于一切,因为完全且又公正的法律一旦是顺利执行,就代表着朝野稳定、百姓安生;

    而赵俊臣则是说朝野稳定、百姓安生大于一切,也就意味着赵俊臣认为这两者并不是一回事,就算是朝廷法令完善且又公正,并且还能顺利执行,也并不意味着朝野稳定、百姓安生。

    在杨洵看来,朝廷法令乃是官民行事的唯一准则,也就是说任何事情都要遵守法令,但赵俊臣则是认为朝廷法令乃是官民行事的优先准则,这就意味着官民做事的准则并不止一条,特殊情况下完全可以无视朝廷法令的。

    在杨洵看来,朝廷法令乃是治世牧民的根基,而根基是不可或缺的,房子没了根基就会立刻倒塌,而赵俊臣则是认为朝廷法令乃是治世牧民的重要支柱,房子失去支柱之后固然会变成危房,但未必就会立刻倒塌。

    想明白了这些不同之后,杨洵也就想明白了赵俊臣的大致理念。

    显然,在赵俊臣的眼里,朝廷法令只是一种必要手段,这种手段与经济发展、政治治理、军事战争、民心控制等等手段相比,并没有更高的优先级,虽然不可或缺,但也不是独一无二。

    于是,杨洵当即就摇头否认道:“老夫这十年以来一直居于云贵,已是认清了云贵境内的乱象不断,就是因为法令不完善、执行不到位的缘故,只要是法令完善、顺利执行,那老夫这些年所见到的任何冲突与混乱都将是不复存在,朝野局势可以稳定、百姓也可以安乐生活,这就是老夫近年来逐渐转变观点的重要原因!

    发现了这般情况之后,老夫又是遍观史书,重温了历朝历代的兴衰胜败,亦是发现历朝历代的衰败原因,皆是因为法令之不完善、执行之不到位的缘故!

    老夫大概可以猜到赵阁臣的想法,恐怕在赵阁臣眼中,律法一事固然很重要,但并不比军事、财税、吏治等事更重要,有些时候为了军事、财税、吏治的顺利执行,完全可以无视法令……

    呵,许多大儒都认为老夫乃是法家,但赵阁臣的这般观念,才是真正的法家,只是把法令视为工具罢了!

    但老夫则是认为,这天下万事,无论军事、财税、吏治等等,都应该归于法令律文的约束之下、以法令律文作为唯一准则行事,绝不能逾越一步,否则就是违法重惩,若是做到这一步,甚至可以让一个朝代永盛不衰!”

    然后,杨洵为了佐证自己的观点,就开始滔滔不绝的论述起了历朝历代的兴衰教训,而且逻辑很是清晰。

    秦朝为何而亡?是因为不惜民力,所以就应该制定相关的法令条文,限制官府反复消耗民力的恶行;

    汉朝为何而亡?权臣、外戚、以及军镇的尾大不掉,所以就应该制定相关的法令条件,约束权臣、外戚、以及军镇的权力无限扩张;

    都说“主不可以怒而兴师,将不可以愠而致战”,但自古以来都只是口头上说说,怒而兴师导致亡国的案例亦是数不胜数,所以就应该制定相关法令,明文规定何般情况下才可以兴师开战;

    简而言之,在杨洵看来,只要一切事情皆是有法可依,那就是根除所有的恶因,没有恶因之后自然也就没有恶果,然后就是太平盛世,然后就是百姓安居乐业。

    安静听完了杨洵的观点论述之后,赵俊臣却是摇了摇头,道:“杨大儒的这般观念,理论上很完美,但也只是理论罢了,实际执行却是另一回事!而晚辈对于杨大儒您的这些观点,总计有三处疑问,也皆是与实际执行有关!

    其一,朝廷法律条文的制定与执行,究极是目的还是手段?若有一种方法可以更好的维持社会稳定、提升国力、又或是有助于全体百姓的福祉,但这种手段违背了朝廷法令,那是否应该实行?

    就以两广为例,杨大儒您也知道,两广境内的土地贫瘠,百姓们只靠耕田根本活不下去,所以就有许多人都在暗中参与走私之事,但无论何朝何代,走私都会违背朝廷法令,这般情况下,若是杨大儒您是两广官员的话,究竟是要严格执行朝廷法令、限制两广百姓走私、然后眼睁睁看着百姓饿死?还是无视朝廷法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两广百姓凭借违法手段活下去?”

    随着赵俊臣这般询问,在场所有人皆是表情微变,也纷纷陷入了沉思。

    杨洵沉思片刻后,道:“朝廷法令,应该是符合实际情况、造福百姓,而不是限制百姓生存,所以两广百姓若是离开走私就活不下去,那就应该制定法令条文、允许百姓出海谋生,但要详细规定百姓出海谋生的详细准则,不能损害朝廷整体利益!”

    赵俊臣先是点头,然后又摇头,道:“这就是晚辈的第二点疑问了,那就是任何时候的法令律文,皆是离不开两处缺点,一是这些法令律文的延迟性,二是法令律文许多时候越是完善复杂,相互冲突的漏洞也就越多!堵住了大漏洞,就出现了小漏洞!

    像是两广那般复杂的情况,想要制定完善的法令条文,至少是需要一两年时间,这般长时间的延迟,百姓们早就饿死了!法令制定之后,只怕是钻漏洞的情况更多。

    再举一个例子,陕甘西部一向是民风彪悍,多有马匪山贼的存在,这些山贼马匪皆是装备有强弓,所以劫掠百姓之际也是占尽优势,但朝廷一向是不允许百姓装备强弓的,这般情况下百姓究竟要违法自保,还是束手待毙?

    若是像杨大儒所言,朝廷应该制定相匹配的法令条文,在必要情况下允许百姓在某些情况下可以使用强弓还击马匪山贼,先不说相关法令制定之后,百姓们恐怕都已经被马匪山贼劫掠过无数遍了……但若是某位百姓用强弓杀人之后,硬说自己只是击杀了马匪,又该如何裁定?这里面的条文规定,如何可以不留破绽?还是说,条文约定越多,破绽反而也就越多?”

    顿了顿后,赵俊臣继续说道:“法令条文的延后性与漏洞,并不仅仅是体现在具体执行的方面,更还体现于新事物上!任何一个新事物的诞生,只要是有利可图,都会随之产生新的犯罪,但朝廷发现这些罪行需要时间、制定相关法令条文更需要时间……但在相关法令条文制定完善之前,我们是不是就要坐视这些罪行的不断出现?也任由犯罪人等逍遥法外?

    譬如说,建州女真崛起之前,一直都向朝廷纳贡称臣,商人们与建州女真互通有无也不违背朝廷法令,但随着建州女真越来越强盛、野心也越来越大,对我大明朝已经威胁之后,却还没有彻底撕破面皮,这般情况下朝廷是否应该出手阻止商人们与建州女真的互通有无?

    若是不阻止,是不是就要眼睁睁看着商人们资敌?但若是阻止,又是否违背了杨大儒的‘朝廷不可干涉法令执行’、以及‘百姓法无禁止皆可行’这两个观点?”

    这一次,杨洵沉默良久,却一直都没有回答。

    关于法律条文的漏洞与延后性,即使是后世法学家也没有太多办法,杨洵虽然拥有超越时代的眼光智慧,但让他立刻寻出一个解决办法出来,却也太过为难他了。

    在后世,国内有一个罪名叫做“危害公共安全罪”,这项罪名的存在一向是被法学家们深厌痛绝,因为这个罪名乃是一个“口袋罪”,任何没有明确触犯法律、但又确实造成了恶劣影响的做法,都可以用“危害公共安全罪”来惩罚,但这般情况明显是违背了法学观念。

    但赵俊臣却认为,这种“口袋罪”的存在是很有必要的,否则若是在相关法律条文完善之前,只能任由罪行泛滥、罪人逍遥,必然会造成更为恶劣的后果。

    眼见到杨洵答不出来,赵俊臣也不纠缠,只是说出了自己最后一个疑问。

    但这个疑问,相较于前两个疑问,却还要更为诛心。

    只听赵俊臣缓缓说道:“晚辈还有最后一个疑问,也是晚辈最想要知道答案的疑问!

    这个世界上,有许多事情的初衷目标与最终结果都是截然相反的,所以才有‘好心办坏事’的俗语……那么,律法一道,是否也会出现这般状况?

    譬如说,法令条文的逐渐完善与复杂之后,初衷明明是为了追究公平与公正,但最终结果会不会反而是在偏帮于那些有权有势之辈?”

    杨洵身体一震,一双老眼瞪着赵俊臣,质问道:“怎么可能出现这种状况?休要胡说!”

    赵俊臣却是断定道:“但事实上必然会出现这般状况!因为,法令条文越是复杂完善,百姓们就越是难以理解,这般情况下,所有人都只能求助于像是杨大儒您这样专精于法律条文的高人……

    但并不是所有精擅于法令条文的高人,都像是杨大儒您这般对于官民穷富一视同仁,必然是价高者得!这样一来,寻常百姓遇到问题就只能像是无头苍蝇一般乱撞,而有钱有势之辈则是会拥有高人指点,就可以寻到法令漏洞,然后或是脱罪、或是敛财,自然是占尽了便宜!

    杨大儒,正所谓天下熙熙皆为利往、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我敢说这般情况绝对会出现的!”

    在后世,皆是认为美国的法律最为完善,而在美国的诸项法律之中又以税法最为完善。

    但结果是如何?美国的那些顶尖富豪皆是可以高价聘请顶尖律师为他们量身定计、利用各种方法逃税避税,经常会出现千亿富翁的纳税数额还比不上寻常的教师与消防员,而寻常百姓无力聘请律师相助,只能老实纳税,结果事实就是富人们在这场法律游戏之中占尽了便宜!

    更别说是大名鼎鼎的辛普森杀妻案,所有人都知道此人乃是真凶,但就因为他是百万富翁、有能力聘请顶尖律师,于是就可以无罪释放。

    赵俊臣穿越到这个时代之前,更还听过一个更好笑的新闻,就是一位阿拉伯王子在英国强迫某位女子发生关系,但最终英国法院却是裁定这一切都只是“滑倒后偶然误入”。

    无论法学本身是如何标榜自身公正,但现实情况则是——在没有外部压力的情况下,法律执行之际总是有钱有势之辈占尽便宜,无权无势之辈只能吃亏,无论古今中外,从来都是如此!

    眼见到杨洵再次陷入沉思,赵俊臣却没有放过,而是再次的连续提出了三个问题:“其实,在讨论这些问题之前,我认为应该首先探讨明白另外三个问题——首先,若是理论与现实情况出现冲突,那究竟是理论错了?还是现实错了?其次,结果正义与程序正义,这两者究竟哪个重要?最后,究竟是法令服务于世人,还是世人服从于法令?

    在晚辈看来,若是无法想明白这三个前提,这场讨论就根本无法产生结论!”

    最终,杨洵依然是无法回答赵俊臣的疑问,只是问道:“这么说,相较于老夫的观念,甚至于相较于儒家学说,赵阁臣心中其实是更为倾向于法家学说了?”

    赵俊臣认真思索片刻后,摇头道:“皆不倾向,晚辈还是此前的态度,无论是杨大儒您的观念,还是法家学说,又或者是儒家,都是朝廷治理江山的准则、支柱、以及有效手段之一,但并不是唯一……杨大儒的观念,太理想化了。”

    这一次,赵俊臣却是说了实话。

    在赵俊臣看来,“法学”本身就是一门过于理想化的理念,若是真能完全实现,必然会是天下百姓的幸事。

    但实际情况则是,无论古往今来,没有任何一个国家完全遵从了法学观念。

    依然还是用后世的所谓“灯塔”美国为例,美国的总统州长们皆是拥有特赦权力,无论是犯下何般罪行,只要给足好处,就可以一言免罪,这究竟是法学还是法家?

    此前,杨洵认为应该制定相关法令限制统治者随意开战,美国也正是这样做的,所以总统并没有宣战权,这项权力乃是属于国会,但现实则是自从二战以后,美国的总统们总是可以绕开国会、几乎每年都在打战!这般情况,又究竟是法学还是法家?

    所以,现实就是,法学理论上很美好,但所有人其实都更重视法家,也更喜欢使用法家手段。

    当现实与理论发生冲突之际,不论别人如何作想,反正赵俊臣会选择相信现实!

    ……

    第二更!

    本章之中的问题,也是虫子一直想不明白的事情,欢迎大家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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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赵俊臣在阐述自己的观点之际,一直都在暗中观察杨洵的表情变化。

    若是杨洵的表情间稍稍显出一丝恼羞成怒之色,赵俊臣就会立刻闭口不言,又或者是话锋一转、连忙表示“但晚辈总体而言还是极为支持杨大儒您这些观念的”。

    然而,让赵俊臣愈发感到敬佩的是,杨洵虽然数次被赵俊臣问住了,但他完全没有恼羞成怒,只是认真思索着解决之策。

    实际上,在这场辩论之中,赵俊臣暗中玩了花样,他所提出的问题很大程度上并不是关于法律的制定与执行,而是法律执行之际所涉及到的伦理问题。

    而这种问题,向来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其实,对于自己所提出的问题,赵俊臣本人也没有寻到答案。

    又或者说,赵俊臣虽然提出了这些疑问,但他并没有认真思索过相关答案。

    因为,赵俊臣是一个实用主义者,更还是一个功利主义者,像是这种与伦理相关的问题,唯有理想主义者才会认真思索,但赵俊臣并不会。

    这个世界上,善恶的界限往往是模糊的,总是使用模糊的善恶标准要求自己会很累,所以绝大多数人都倾向于把这个复杂问题简单化,希望能寻到一个绝对的判断准则,只要能按照这样一个判断准则来行事,就可以放弃思考、永远不会良心不安。

    而理想主义者的出现,就是为了给人们寻到这样一个绝对的判断标准,有些理想主义者诉诸于“道德”、有些理想主义者诉诸于“宗教”、而杨洵则是诉诸于“律法”。

    所以“道德”、“宗教”、“律法”这三者的共同特点就是,它们都向人们提供了一个明确的判断善恶标准。

    然而,作为实用主义者与功利主义者,赵俊臣很抗拒非黑即白、非善即恶的二元论。

    就以刚才赵俊臣所提问的“程序正义与结果正义究竟哪个重要”为例。

    有些人认为程序正义重要,因为程序正义乃是水源,结果正义只是水源中所涌出的水流,绝不能为了部分水流而污染水源。

    有些人认为结果正义重要,因为结果如果不正义,那么程序正义也就毫无意义。

    但在赵俊臣看来,程序正义与结果正义一旦是发生冲突,那就只代表着一件事情——程序失灵,程序之中所涉及的审核、监督、与制衡,也变成了推诿、扯皮、与不作为!

    若是偶尔出现这种情况,自然可以无视;若是经常出现这种情况,那就需要改革;若是一直出现这种情况……那就需要采取更为激烈的手段了。

    然而,何时可以无视?何时需要改革?又何时需要采用激烈手段?这种事情就不是理想主义者所提出的善恶二元论能解决的事情了。

    许多时候,并没有正确与否、善恶二元,只有合适不合适。

    譬如说,赵俊臣很不喜欢厂卫,但若是让赵俊臣决定要不要废掉厂卫,那么在新机构出现之前,赵俊臣是绝对不同意的。

    因为明朝的疆土广阔、情况复杂,极为需要中央集权,任何一个事物只要能加强中央集权,那就是利大于弊,若是削弱了中央集权,那就是弊大于利。

    而杨洵的观念也是如此,它是百年以后的真理,但并不适合于此时此地,因为这种观念削弱了中央集权。

    但关于这一点,赵俊臣无论如何也不会明说出来的,因为他一旦是说出了这个想法,就真的要彻底得罪杨洵了。

    杨洵或许可以接受自己的理念存在漏洞、需要完善,但他未必能接受自己的理念不合时宜、弊大于利。

    *

    不必再谈赵俊臣的心中想法。

    却说,因为赵俊臣的连续提问,杨洵不由是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与思索。

    见到杨洵的这般模样,赵俊臣也不催促或者多说,只是默默低头、继续翻阅起了杨洵的文章,摆出一副爱不释手的模样。

    与此同时,杨洵的两位弟子、赵俊臣的诸位幕僚,也纷纷因为赵俊臣的观点而陷入了思索之中。

    一时间,赵府正堂之中落针可闻,所有人都是默不作声。

    就这样,持续了大约一炷香时间之后,杨洵突然笑了起来,笑容也是极为畅快。

    “赵阁臣的观点很有趣……而且,赵阁臣你似乎特别习惯于举例子来佐证自己的观点。”说话间,杨洵收敛了脸上的笑容,表情恢复了严肃,缓缓道:“也正是因为赵阁臣所举的这些例子,让老夫受到了误导,险些被带到沟里去!”

    顿了顿后,在众人瞩目之下,杨洵继续说道:“赵阁臣反复举出一些例子来佐证自己的观点、加强自己的说服力,在老夫看来只是一种心虚表现!

    在这个世界上,真正的至理真言,完全没必要使用大量例子来佐证正确,而赵阁臣反复举例佐证,反而是说明了这些例子皆只是少数情况下的特别情况!

    嘿!赵阁臣能举出一些例子佐证观点,但老夫也能举出更多十倍的例子来反驳赵阁臣的观点,然而特例并不能代表普世之原则,只因为少数的特例,就否认了普遍状况,岂不是因噎废食了?

    难道说,就因为这个世界上存在少数不肖子孙,我们就没必要养儿防老了?朝廷法令或许永远都会存在漏洞与滞后,但我们要做的事情是及时补充、努力完善,而不是否认它在绝大多数情况下的正确性!”

    杨洵同样拿例子反驳了赵俊臣的观点之后,表情间显出一丝得意。

    另一边,听到杨洵这一番话,房间内的众人也纷纷是面现恍然之色,皆是连连点头表示杨洵所言有理。

    在此之前,他们就都觉得赵俊臣的说法有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出来,如今听到杨洵的反驳之后,也皆是发现了赵俊臣观点之中的漏洞。

    然而,赵俊臣却依然是坚持己见,再次摇头道:“晚辈当然也知道,特例的存在并不能代表普遍现象!

    但晚辈列举这些例子,并不是出于心虚,但晚辈作为一名朝廷大臣,一直都认为朝廷与官府的存在与职责,并不是为了干涉世人的日常活动,而正是为了及时处理这些特殊案例,晚辈所列举的那几项特殊例子,也都与朝廷的实际执行有关系!

    这些存在漏洞的特例,刚开始必然只是少数,但在朝廷法令进一步完善之前,若是不能及时修正,就必然会迅速泛滥,引发的恶劣后果也会越来越严重!

    简而言之,晚辈就是认为,朝廷法令不应该干涉朝廷与官府在处理特例之际发挥作用,若是朝廷与官府无权处理这些特例,那也就彻底失去作用了。”

    听到赵俊臣的这般说法,杨洵顿时是眼睛一亮,却是追问道:“赵阁臣刚才说,你认为朝廷的存在与职责,只是为了处理特殊情况,而不是干涉世人的日常活动,那世人的日常活动又应该要如何约束?”

    赵俊臣则是直接说道:“关于这一点,晚辈则是完全认可杨大儒您的观点,那就是制定详细且又全面的法令、来规范所有官民的日常行动,而且是法无禁止皆可行!除非是发现了影响恶劣的特例,否则朝廷也不能随意干涉,存在感越低越好!”

    说到这里,赵俊臣笑了笑,继续道:“从这方面而言,晚辈与杨大儒您的观念,却还是相同之处更多,只是一些执行方面的细节上存有分歧。”

    听及此处,杨洵也就愈发认清了赵俊臣的真实想法,也愈发明白了两人的分歧所在。

    也就是说,赵俊臣同样是认可法令律文的重要性,也认为法律总是不断趋于完善的,曾经的漏洞总会解决,但在这些漏洞解决之前,这些法律漏洞所带来的伤害与恶劣影响,究竟要不要朝廷出手处理?又应该是如何处理、处理到何般程度?

    简而言之,赵俊臣对于杨洵理论的质疑,主要是集中于“行政力量与司法力量的相互关系”这一点,杨洵认为司法可以干涉行政、但行政不应该干涉司法,而赵俊臣则是认为行政力量在特殊情况下应该干涉司法。

    想明白了这一点之后,杨洵也认为两人的观点相近之处要远远大于不同之处。

    至少,赵俊臣没有像是那些当世大儒一般,认为儒家的三纲五常应该置于朝廷的法令律文之前,甚至赵俊臣至始至终都没有提到过三纲五常,仅看这一点,杨洵就可以把赵俊臣视为知己与同盟了!

    然而,就像是赵俊臣在坚持己见一样,杨洵也同样不会被赵俊臣轻易说服——他认为自己的理论确实需要完善,但并不觉得自己的理论错误。

    于是,这两人随后又再次展开了激烈且又有序的辩论,但最终也是谁也说服不了谁。

    等到这两人反应了过来,才发现天色已经晚了,终于是意犹未尽的结束了这场辩论。

    别看两人的争论极为激烈,但对于赵俊臣与杨洵而言,对方已是他们近年来所遇到的共同观念最多的人。

    在不知不觉间,杨洵对待赵俊臣的态度,已经不再是以长辈与先驱自居,反而是把赵俊臣看作是一位平辈知交。

    赵俊臣的那些论点,或许只是歪理,但也让杨洵受益匪浅,更还让杨洵寻到了未来的研究方向,所以杨洵也就完全认可了赵俊臣的智慧与眼光。

    对于杨洵这样的理想主义学者而言,一个人的身份与权势并不能让他高看一眼,唯有赵俊臣这样有能力与他讨论学术、帮助他完善理论的人,才会真正的另眼相待。

    从这方面而言,赵俊臣想要通过一场辩论来赢取杨洵好感的计划,已是彻底成功了。

    *

    却说,这场争论结束之后,赵俊臣就邀请杨洵留下来吃晚宴,杨洵也是欣然答应,完全不觉得自己的这般做法落在旁人眼中会产生何种后果。

    在晚宴上,赵俊臣与杨洵二人不再是争论理念,只是谈一些朝野趣事,杨洵说了些云贵当地的近况,赵俊臣则是讲了些朝廷中枢的事情,却也算是相处愉快、相谈甚欢。

    当晚宴即将结束之后,赵俊臣终于是开口试探杨洵的拜访之意,而杨洵却是避而不答,只是表示他与赵俊臣相见,只是因为游历之际对赵俊臣感到好奇而已。

    到了最后,赵俊臣又邀请杨洵在京城之中多留一些日子,甚至是重新返回庙堂担任官职,理由是杨洵的理论终究是需要利用实践来进一步完善。

    对于赵俊臣的建议,杨洵似乎是有些心动,但也有些犹豫,只是表示自己要认真考虑一些。

    最终,当杨洵告辞离开之际,赵俊臣也亲自把他送到府外。

    目送着杨洵的马车渐渐离去,赵俊臣终于是收敛了自己此前刻意展现的学者风范,恢复了一贯的冷静与城府,暗暗想道:“说起来,太子朱和堉应该就快要返回京城了……希望杨洵能够听从我的建议、重返庙堂为官,再不济也要多留在京城之中一段时间,让太子朱和堉有机会与他接触一番……”

    在赵俊臣看来,杨洵的理念虽然不符合这个时代,但对于自己还是有作用的。

    譬如说……可以让杨洵的观念去影响太子朱和堉。

    太子朱和堉对于杨洵这种白璧无瑕的高人,一向是缺乏抵抗力。

    目前的朱和堉,应该正处于理想与现实发生冲突的迷茫期……这般情况下,杨洵的理念或许就会成为太子朱和堉的未来指路明灯!

    这个世界上,无论古今中外,所谓“历史”其实就是现实主义者对理想主义者的胜利史,理想主义者若是想要抗衡现实主义者,唯一的办法就是抱团取暖、团结一致。

    杨洵显然是一位理想主义者,太子朱和堉这个时候也应该还残留着一些理想主义者的特性,所以赵俊臣也乐意见到这两人相互接触。

    或许,会发生很有趣的化学反应。

    *

    而就在赵俊臣暗暗构思着杨洵的未来用处之际,杨洵坐在马车之中,也正在与两位弟子谈论赵俊臣。

    他首先是观察了两位弟子一眼,只见到江淳、江正二人如今皆还是满脸沉思,显然都还在回味杨洵与赵俊臣的此前辩论。

    然后,杨洵敏锐察觉到,这两位弟子的态度皆是有些动摇,因为他们不得不承认赵俊臣的理论虽然与杨洵有些不同,但确实是有些道理。

    见到这般情况,杨洵轻轻一叹,然后说道:“你们二人,切不要随意被赵俊臣引导了思路……当然,也无需完全遵从老夫的观点,你们在这件事情上要学习赵俊臣,一定要有自己的观察与总结!

    但老夫必须要说,赵俊臣的观点绝对是存在偏颇之处,他总是说朝廷法令一旦是干涉官府在处理特殊案例之际所能发挥的作用之后,那官府的作用也就不复存在了,但老夫则是坚持认为,一旦是官府在部分情况下可以无视朝廷法令,那朝廷法令的作用也就形同虚设了……

    我们二人谁也说服不了谁,最终只怕还是要像赵俊臣所言那般……一切要从实践之中见真章了!”

    听到杨洵的这般说法,江淳、江正两位弟子皆是点头。

    随后,江淳忍不住评价道:“原以为这个赵俊臣只是一个有能力的贪官,却没想到他的见识眼光也是这般惊人……弟子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能与老师这般争论!老师您这几年虽然是经常与那些大儒辩经,但几乎是鸡同鸭讲、对牛弹琴,那些大儒甚至都完全无法理解老师的真正理念,但这个赵俊臣不仅能顺利理解老师的理念,还能提出自己的一套东西,当真是了不起……弟子跟在老师身边学习律学多年,却还远远不如他。”

    另一边,江正则是问道:“老师,您真要听从赵俊臣的建议、再次出仕不成?还有,老师您这次来见赵俊臣,主要是为了确认此人是否会受到朝廷法令约束,如今您怎么看他?”

    杨洵沉思片刻后,缓缓摇头道:“经过这场辩论之后,老夫确实是动了再次出仕的心思,但还需要认真考虑一下,毕竟老夫也有些放不下云贵那边的书院,而且老夫一直都不喜欢官场上的勾心斗角……

    至于赵俊臣……你看他一直举例来证明朝廷法令永远都会存在漏洞,但这般情况反而是证明了赵俊臣本人乃是一个善于寻破绽、钻漏洞的人……

    从某方面而言,倒也是一件好事,赵俊臣倾向于寻找法令漏洞之后钻破绽,却也说明他在寻常情况下并不会直接违背法令……仅是这一点,就要比那些眼里只有儒家纲常、却又完全不在乎法令律文之辈强多了!”

    表态之际,杨洵的表情有些无奈,因为他的理念远远超越了这个时代,也总是不受世人理解,所以哪怕是遇到赵俊臣这样的表现,都能让他感到满意了。

    优劣二字,从来都是比较出来的。

    说到这里,杨洵突然把目光转向江正,问道:“江正啊,你的性子一向是与江淳并不一样,江淳只想要跟着老夫专心做学问,但你则是一直都有些不甘寂寞……如今老夫与赵俊臣有了一些交情,却也是一次机会,你若是愿意的话,今后就不必继续跟着老夫了,老夫会把你推荐给赵俊臣,你跟着赵俊臣不仅能实现志向,也可以帮着老夫盯住赵俊臣。”

    江正思索片刻之后,却完全没有矫情,直接道:“经过今天的见识之后,弟子也愿意跟着赵阁臣做些事情、增涨见闻……但弟子虽然不甘寂寞,但也与老师一样不喜欢官场上的勾心斗角,所以弟子虽然身上也有功名,但并不打算当官,若是老师要向赵俊臣举荐弟子的话,让弟子给他当幕僚就好。”

    杨洵也是毫不在意,很快就点头道:“既然如此,老夫下次见到赵俊臣之后,就把你引荐给他,但你今后能否受到他的重用,就要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对此,江正却是很有信心,道:“自然是如此!”

    这些年来,江正一直跟在杨洵身边,所学到的知识可不仅仅只是法令律文而已!

    事实上,隐藏在那些法令律文之下的东西——观察事物的角度、对规则的理解、法令之中的逻辑思维——才是真正的财富,

    而且,这些年来,江正一直都跟着杨洵在云贵境内东奔西走、到处调解纷争、化解矛盾,若论见识经验也完全不低于赵俊臣的几位核心幕僚。

    所以,杨洵也完全放心江正的能力,认为江正跟在赵俊臣身边乃是一件好事,不仅能实现江正的自身抱负,还可以稍稍约束一下赵俊臣。

    然而,杨洵这个时候却是忘了一句话——“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

    江正跟在杨洵身边的时候,固然是一位敏而好学的好学生,但江正跟在赵俊臣身边之后,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一切就说不定了。

    *

    就这样,杨洵与两位弟子议论之际,很快就返回到了云贵会馆。

    当杨洵下了马车之后,当即就见到云贵会馆外面,正候着几位宫中太监与锦衣卫。

    这几位太监与锦衣卫表情间满是不耐烦,显然已经等待杨洵很长一段时间了。

    但当他们见到杨洵之后,却立刻就收敛了表情间的不耐烦,皆是摆出一副恭敬之态——毕竟,杨洵此人乃是在德庆皇帝心里挂着名的人。

    接下来,为首的年轻太监快步走到杨洵身前,拱手道:“见过杨老先生!咱家是御书房太监李如安,在这里已是等候多时了!

    还望杨老先生得知,陛下他听说杨老先生来到京城之后,当即是喜不自禁,所以就让咱家来这里向杨老先生传一句口谕,召您明天早朝结束之后前往御书房觐见。”

    听到德庆皇帝的口谕之后,杨洵不敢怠慢,连忙是答应了。

    与此同时,杨洵也隐隐觉得,他接下来恐怕就真要留在京城之中、再次入仕了。

    却也不知,这件事情对他本人而言究竟是好是坏!

    ……

    Ps:被“这是麦子”同学猜到了部分剧情,但想了一下还是按照自己的原先思路写吧。

    今天只有一更,但依然是六千字大章节。

    ……



    ……

    ……

    第二天,早朝之上,稳定了近一个月时间的庙堂局势,终于是发生了一件大事。

    那就是,在赵俊臣的反复弹劾与死缠烂打之下,德庆皇帝终于是罢免了山东巡抚宋辉,因为这个人一直都不愿意配合赵俊臣的农务改革计划。

    这个时代的山东境内,到处都是盐碱地,并不适合种植主流农作物,反而是赵俊臣全力推广的玉米、土豆等物更适合存活,所以赵俊臣在推动农务改革之际,山东一直都是重中之重。

    然而,山东巡抚宋辉此人,或许是因为看不惯赵俊臣、又或许是观念守旧,反正就是不愿意配合赵俊臣的计划,总是百般的推诿阻碍、阳奉阴违。

    时至今日,山东已是彻底错过了第一季度的种植时机,所以赵俊臣对于宋辉自然是恨得牙痒,也一直是竭尽全力的想要扳倒此人、趁机杀鸡儆猴。

    但想要扳倒一位封疆大吏,从来都不是一件易事,更何况宋辉从前就是前任首辅沈常茂的心腹门人,等到沈常茂倒台之后就迅速转投到周尚景的门下,可谓是后台强大、背景深厚。

    周尚景也未必喜欢宋辉,但出于党派的整体利益考量,见到赵俊臣弹劾宋辉的时候,他就必须要出手袒护。

    于是,近一个月时间以来,“赵党”与“周党”一直都打擂台,争吵很是激烈。

    面对这般情况,德庆皇帝再次展现了他精擅于帝王心术的一面,他的实际立场是支持赵俊臣的,但又刻意拖延了一段时间,任由周、赵两党相互攻讦,一直等到这场冲突即将要走向失控之际,才终于是站出来明确表态支持赵俊臣,于是宋辉也终于下台失势。

    就因为德庆皇帝的这般做法,“赵党”与“周党”如今已是关系僵硬,也彻底不见了前段时间的配合默契。

    近段时间以来,周尚景一直都在暗中布局、算计七皇子朱和坚,但他并没有选择与赵俊臣联手合作,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这件事情的缘故,让周尚景心中顾虑着“周党”官员的情绪反应。

    无论如何,宋辉被罢免的事情引发了很大的反响,让赵俊臣达成了杀鸡儆猴的目的,今后推动农务改革计划也许就可以轻松一些。

    当然,后果也很严重,赵俊臣接下来必须要想办法与“周党”缓和关系、暗中防范“周党”的报复。

    但从另一方面而言,这件事情也不算是特别重要,因为它并没有真正影响到庙堂局势。

    在所有人眼里,真正会影响到庙堂未来方向的事情,还是要等到太子朱和堉返回京城之后才会发生。

    怀着各种心思,朝野各方势力皆是在默默等待着这一天出现。

    而近期的庙堂局势稳定,很大程度上只是这场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平静。

    *

    却说,早朝结束之后,赵俊臣又去了文华阁与几位阁老处理公务,又顺便商议了辽东军镇近期的种种变故。

    然后,等到巳时三刻,赵俊臣终于是离开了宫中,回到了自己的府里休息。

    然而,赵俊臣刚刚迈入府门,就收到了禀报,称是宣府镇那边来了客人。

    这位客人,乃是张诚。

    张诚此人武举出身,曾是前任花马池营总兵史松的私兵首领,在赵俊臣诛杀了史松、组建了“战兵新军”之后,张诚又变成了“战兵新军”的主要将领之一,因为他文武双全、颇有韬略的缘故,一向是深受赵俊臣的看重,最开始他在“战兵新军”之中的地位还在刘蛮牛、李丕等人之上。

    只可惜,此人的运气实在是太差了,在陕甘三边战事期间领兵支援赵俊臣之际,竟是因为马失前蹄摔成了重伤,肋骨断裂之后还插入了内脏,不仅是没能赶上参战、还险些丢了性命,随后虽然因为神医章德承的用心治疗保住了性命,但也变成了一个病痨鬼,一身武艺也是尽丧。

    赵俊臣当时怜惜张诚的不幸境遇,也不想让他浪费一身本领,所以就交给了他另一项任务,那就是组织陕甘境内的数万逃荒百姓迁移前往宣府镇境内。

    宣府镇境内拥有大片的荒地与废田,交由这些逃荒百姓开垦种植之后,不仅能提升朝廷的粮食供给,还可以解决这些逃荒百姓的生计,更还能加强赵俊臣对于宣府镇的渗透,可谓是一箭三雕。

    而张诚眼见到赵俊臣不仅没有责备自己延误战机、或是嫌弃自己失去了一身武艺,反而是委以重任,自然是感恩戴德、全力以赴。

    时至今日,陕甘灾民们的迁移、安置、以及耕种开荒之事已是稍稍告一段落,所以张诚就赶来京城向赵俊臣禀报进展了。

    得知张诚来访的消息之后,赵俊臣也顾不得午餐,立刻就召来书房谈话。

    *

    “卑职张诚,拜见赵阁臣。”

    张诚一进入书房之后,却是纳头便拜。

    虽然已经离开了边军,但张诚见到赵俊臣之后依然是习惯以“卑职”自称。

    赵俊臣亲手把张诚扶起,顺便是仔细观察张诚的面色,却发现张诚的身体状况已经好转了许多,虽然还是手脚无力,但也已是无碍于日常活动了。

    不过,扶起张诚之际,赵俊臣还是开口问道:“自己人就不必多礼了,你现在身体情况如何了?这段时间以来,我一直都担心你会过劳复发。”

    对于赵俊臣而言,看明白了是一回事,说出来表明态度则是另一回事。

    见赵俊臣接见自己之后第一句话不是询问任务进展,而是关心自己的身体情况,张诚不由是心中一暖,连忙道:“小人的身体状况已经好多了,虽然还是手不能提、肩不能抗,但至少可以自己照顾自己了……这一切还要感谢赵阁臣您当初安排章神医为小人医治,否则小人也活不到现在。”

    张诚并没有说什么报答的话,但他的表情间却满是效死之意。

    对于张诚而言,有些事情记在心里就是,完全没必要刻意的反复提及。

    赵俊臣笑着拍了拍张诚的肩膀,然后两人就各分宾主落座。

    随后,赵俊臣终于是谈及正事,向张诚询问了陕甘灾民迁移宣府镇的进展状况。

    张诚是一个有能力的人,当即是如数家珍道:“陕甘灾民们迁移到宣府镇境内之后,耕种之际已是秋末,其实已经错过了最好的下种时机,但幸好赵阁臣提前准备好了种子与耕具,尤其是赵阁臣所推荐的番薯等物,对于气候与土地情况并不是很挑剔,再加上陕甘灾民们也都愿意日夜努力,总算是赶在冬雪降临之前完成了一切,至今已是开垦耕种了五十余万亩田地,而且大多是种着番薯,只有少部分种了玉米与小麦。

    开垦与耕种结束之后,卑职总算是抽出时间为陕甘灾民们安排住所、划分村落,如今宣府镇以西、以东、以北三个方向,已是建成了一百三十余个村落,陕甘灾民们也皆是安定了下来。

    而且,因为宣府镇辖区内的荒田荒地还有很多,卑职这段时间一直都在从陕甘那边引入新的灾民,等到今年年末,至少能达到十万人的规模!”

    赵俊臣轻轻点头,表情间也多了一丝轻松,此前因为山东错过耕种时机的事情而产生的怨怒之意也稍稍缓解了些,缓缓道:“种植土豆之后,大约三个月时间左右就能收获,但我在朝廷之中所推行的农务改革计划并不是特别顺利,如今除了陕甘、山西南部、以及京城附近的部分地区之外,也唯有宣府镇有大规模种植新作物……

    所以,等到收获之后,你们可千万不要把所有收获皆是卖掉或者吃掉,至少要留下三分之二的数量,以作为下半年进一步推广全国的种子,我会让‘聚宝商行’用其它粮食与你们换。

    还有,你手下的这数万百姓,他们都是正儿八经的宣府百姓,今后切不要再称呼他们为陕甘灾民了……我把他们从陕甘迁移到宣府,并没有经过朝廷同意,最好是不要让人抓到把柄。”

    张诚当即是点头表示明白。

    其实,陕甘难民们如今所耕种的田地皆是赵俊臣所拥有,赵俊臣若是要他们上交三分之二的数量,也完全不必用别的粮食购换,直接强征就可以,但这些百姓毕竟还要活下去,赵俊臣也希望这些百姓能对自己进一步归心。

    接下来,赵俊臣表情凝重了一些,又问道:“我让你协助‘聚宝商行’渗透宣府军镇的计划,如今进展如何了?”

    宣府军镇乃是距离京城最近的军镇,实力也算是不弱,一旦是今后京城之中发生变故,那么宣府镇驻军立刻就能发挥作用,反应速度仅次于京城附近的禁军,所以赵俊臣在渗透宣府镇的时候,一向是不遗余力。

    赵俊臣对于张诚有着提拔、救命、以及再造之恩,对于绝大多数古人而言,这些恩情足以让他们赴死以报了,张诚亦是如此,所以赵俊臣的许多事情也不会刻意瞒着他。

    张诚并没有让赵俊臣失望,毫无置疑的答道:“进展很顺利!因为‘聚宝商行’在宣府军镇的影响力极大,许多时候说话比宣府镇守总兵赵子城还管用,尤其是参将高扬,对‘聚宝商行’一直是言听计从,再加上赵阁臣上次前往宣府镇的时候,曾是趁机拔除了那些异己势力,所以咱们的人这段时间活动之际从来都不会遇到任何阻碍。

    时至今日,卑职已经挑选了一千五百余人加入了宣府镇驻军,也组建了一支两千余人的民兵队伍,军中匠营、官府衙门也都有渗透……这些人皆是对赵阁臣忠心耿耿,而且在‘聚宝商行’的运作之下,许多人今后还会占据一些底层官位……

    这般情况只需是持续三五年时间,今后一旦是收到赵阁臣的命令,卑职至少能有五成把握控制宣府镇为赵阁臣效力!”

    说到最后,张诚压低了声音,但态度很坚定。

    赵俊臣点了点头之后,却又道:“五成把握……还是太低了,最好是万无一失,所以你接下来还需要更加努力用心才行……

    若是不出意外的话,最迟在半年以后,我将会从海外购到一批精良枪炮,到时候也会交给你一部分,你要提前准备一下,优先装备给那些可以完全信任的将士。”

    顿了顿后,赵俊臣的表情稍稍犹豫了一下,又吩咐道:“我这里还有一件事情,需要你亲手来办……想必你也听说了,咱们那位陛下最近也没有闲着,一直都在反复清洗陕甘官场,所以我希望你能抽空给刘蛮牛、李丕他们写信,建议他们把自己的妻室族人等等,尽数迁往宣府、交由你来照顾,以防将来之万一……

    关于这件事情,我并不合适出面,最好还是由你提议,你乃是他们的从前同袍,他们听到你的提议之后也不会多想。”

    听到这般说法,张诚顿时是表情微变。

    刘蛮牛、李丕等人皆是赵俊臣安排在陕甘边军之中的心腹之辈,赵俊臣这个时候设法把他们的家室族人迁往宣府,说好听一些是为了保护,但说难听一些那就是人质!

    张诚虽然对赵俊臣忠心耿耿,但他对刘蛮牛、李丕等人也有袍泽之情,所以他这一次终于是忍不住表现出了一丝质疑,问道:“赵阁臣……难道您不放心他们的忠心吗?”

    赵俊臣沉默片刻后,缓缓答道:“我也不瞒你,我设法把他们的家室族人迁往宣府,固然是为了保护他们的家人安危,让他们做事之际没有后顾之忧,但也确实是存着暗中防范的意思!

    到目前为止,他们皆是对我忠心耿耿,这一次西厂厂督吴忻彦亲自前往花马池营坐镇、整肃陕甘边军,他们的表现也皆是不错,完全按照我的吩咐办事,也顺利实现了我的计划安排,而我也是担心他们多想,所以就没有提前出手,而是一直等到现在风头过去了,才设法转移他们的家室族人。”

    张诚疑惑道:“既然刘蛮牛、李丕他们皆是忠心耿耿,您为何还要暗中防着他们一手?这件事情就算是由我出面,他们一时不会多想,但今后迟早都会回过味来,反而会出现嫌隙……”

    赵俊臣摇头一叹,摆手道:“我当然也想以诚待人,并不希望使用这般手段,但我对于‘人心’二字,向来是没有太多信心……

    诚然,他们目前对我依然是忠心耿耿,但现在的忠心并不代表以后的忠心,人心总是易变的!他们的目前忠心,很大程度上也只是因为我的威望尚存,他们本身也没有太多可以失去的东西,所以就可以毫无顾忌的为我忠心效力。

    但若是我的计划一切顺利,他们今后必然是要在边军之中平步青云,一个个都会成为各自辖区的土皇帝,到时候他们作威作福惯了,就必然会担心失去自己的权力与财富,遇到抉择之际可还会像是今日这般毫无顾虑的追随于我?

    关于这种事情,我不愿多想、不敢多想,但也不得不多想……处在我这个位置上,就必须要时刻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从来都不敢以诚待人!所以啊,有些事情,该做还是要做!

    但你放心就是,我虽然会暗中防着他们,但也绝不会亏待了他们!而且我也相信,他们的家室族人在你的庇护下绝不会受到任何委屈。”

    听到赵俊臣的这般说法,态度也是诚恳,张诚沉默片刻后,终于是点头答应道:“既然如此,我会等到陕甘三边的整肃行动结束之后给他们写信,就按照赵阁臣的吩咐来办就是。”

    说到这里,房间里的气氛难免是有些尴尬。

    赵俊臣也知道自己的这般做法不厚道,所以就再次转移了话题,又说道:“对了,我让你在宣府镇边境的东北方向建设小镇的事情,如今进展如何了?”

    见赵俊臣刻意转移了话题,张诚自然也不会继续纠缠,迅速答道:“收到赵阁臣您的吩咐之后,我就已经选好了地址,也初步平整出了近百亩土地,大约等到今年夏末之际,就可以初步建成……

    关于这件事情,卑职正想要向赵阁臣询问,如今朝廷与建州女真虽然是已经达成和议,接下来几年也不会发生战事,但卑职认为今后迟早都会战火重燃,而那处小镇却是地势平坦、交通便利,也就无险可守,而且赵阁臣您还特意叮嘱小镇外围不可以建设高于一丈的城墙……

    这样一来,等到今后朝廷与建州女真重燃战火之后,这处小镇恐怕瞬间就会被建州女真的兵锋所攻破,咱们在小镇之中所耗费的资源与精力岂不是就要全部打水漂了?”

    赵俊臣见到此前的尴尬气氛随着话题转移已是消失不见,心情也稍稍一松,笑着解释道:“那处小镇建成之后,也会交由你来具体负责管理,所以我也不瞒你,我让你在那里建设一处小镇,原本就是为了招待建州女真的人!

    你只需是组织人手把小镇初步建成就行,也不必在小镇之中建造太多的屋舍,后续的事情自然会由江浙商人接手!

    经过那些徽浙商人的建设完善之后,那处小镇今后很快就会成为京城以北最为奢华迷醉之地,专门用来招待建州女真的中高层人物,也重点经营赌坊、青楼、酒馆、戏院之类的生意,一方面是为了让他们沉溺其中不可自拔、堕化他们的意志,另一方面也是可以趁机收买相关人等、收集情报消息,若是一切计划顺利的话,还可以用来收割建州女真的财富。

    这处小镇乃是专门针对于建州女真的中高层,与此同时我还会趁着双方通商的机会,向建州女真的底层百姓传授耕种之术……嘿,一旦是建州女真的中高层只顾着享受奢华,底层兵民则是只顾盯着地里的收成,他们今后也就不足为患了!”

    说到这里,赵俊臣则是面现期待,道:“所以,你完全不必担心那处小镇今后会被建州女真所攻破,若是那处小镇能顺利完成它的使命,足以抵得上十万大军的作用,今后就算是化为一片焦土也完全值得。

    不过,关于这件事情,你一定要尽量低调,因为这项计划乃是我的私自行事,朝廷并不知情,也未必支持,若是这处小镇被朝廷百官所知晓,今后又顺藤摸瓜查到我这里,陛下必然不会相信我所做的这一切只是出于公心,只会怀疑我在暗中勾结女真意图不轨。”

    听到赵俊臣的解释之后,张诚不由是面现钦佩,只觉得无论是擅自安置陕甘灾民、还是暗中腐化建州女真,赵俊臣私下里实在做了太多事情,全都是出于为国为民的公心。

    这样一个人,哪怕是手段卑劣些,又总是以小人自居,但也要比这世上绝大多数君子强得多了。

    想到这里,张诚此前的心中芥蒂也就消除了大半,当即是沉声答应道:“还请赵阁臣放心,卑职今后一定会全力以赴、完成您的这项大计!”

    察觉到张诚的心思变化之后,赵俊臣也是欣慰点头。

    *

    这一天,早朝结束之后,就在赵俊臣与张诚密谈之际,大儒杨洵也在宫中太监的带领之下,来到了御书房觐见德庆皇帝。

    值得一提的是,当杨洵来到御书房外面的时候,却发现这段时间以来风头最盛的七皇子朱和坚也同样正在御书房外面等候德庆皇帝的召见。

    德庆皇帝最开始并没有多想,却是同时召见了杨洵与朱和坚二人。

    然而,当杨洵与朱和坚二人进入御书房之后,朱和坚则是当即从怀中掏出了一份邸报,苦着脸向德庆皇帝说道:“父皇,请您看一看这份邸报,也请您一定要为儿臣做主!”

    ……

    ……



    ……

    ……

    见到七皇子朱和坚的抢先一步、出声诉苦,德庆皇帝与杨洵二人皆是一愣。

    要知道,朱和坚向来是以温文尔雅、谦逊有礼的君子之风而著称,现在他与杨洵二人同时觐见德庆皇帝,而杨洵则是名满天下的大儒与前辈,朱和坚这个时候就应该是展现出谦让之风、率先让杨洵讲话才对。

    然而,朱和坚竟是这般迫不及待,就连基本礼节也顾不上了,显然是失了方寸、被逼急了。

    见到朱和坚的这般表现,德庆皇帝自然是心中重视,也顾不得杨洵在场,连忙问道:“究竟是何事?竟让你这般悻悻作态?”

    “父皇,您还是先看一下这几份邸报吧。”

    朱和坚摇头叹息一声,就把手上的几份邸报交给了大太监张德,转呈于德庆皇帝。

    在明朝,邸报是庙堂中枢所刊发的官方报纸,用以公示皇帝谕旨、臣僚奏议、以及政治情报,大多会张贴于官府外的告示栏上。

    到了崇祯年间,又因为活字印刷术的使用与普及,邸报的刊印规模也是越来越大,甚至还可以售卖购买,读者范围也是越来越广,各地的官员、乡绅、商贾、以及读书人,皆是会通过邸报内容来了解庙堂动向。

    德庆皇帝表情疑惑的快速翻阅邸报,却见到这些邸报的内容大多是刊载了德庆皇帝的圣旨、朝廷官员的变动、朝廷重臣的奏章,德庆皇帝早就看过这些内容,并无任何出奇之处。

    于是,德庆皇帝抬头问道:“这几份邸报内容有何不妥之处?”

    朱和坚苦笑道:“父皇,您难道没有发现,这几份邸报的内容,无论是您的谕旨、还是百官奏议、又或是内阁批示,所选内容皆是在‘夸赞’儿臣从谏如流、谦逊无为吗?

    事实上,这般情况已是持续了近三个月时间了,但儿臣也是近几天才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数月以来,每一次的邸报刊发,其中内容皆是在‘夸赞’儿臣,反复向世人强调儿臣乃是一个从谏如流、高居深拱的贤人……对于这般夸赞,儿臣担当不起、也不敢担当啊。”

    德庆皇帝微微一愣,隐约间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再次低头翻阅这些邸报。

    随后,德庆皇帝也终于发现,这几份邸报之中的内容,皆是在“夸赞”七皇子朱和坚,而且夸赞内容也是格外一致,反复强调七皇子朱和坚有多么善于听取意见、任人唯贤等等。

    其实,这些内容并不难寻,自从德庆皇帝选中朱和坚作为下任储君之后,为了给朱和坚造势扬名,也就屡次的颁旨嘉奖朱和坚,而随着朱和坚的上位迹象愈发明显,也经常会有投机官员上呈奏疏、向德庆皇帝称赞朱和坚的品行。

    在朱和坚正式上位之前,这些事情也是题中应有之义。

    然而,朝廷邸报反复登载这些内容,明显是充满了选择性,这般情况就显得意味深长了。

    看到德庆皇帝陷入了沉思,朱和坚继续诉苦道:“父皇,现在不仅是朝廷邸报在‘夸赞’儿臣,民间舆情也是同样的情况……时至今日,许多人已是深信了儿臣的从谏如流、谦逊无为,更还是知错就改,简直就是一个没脾气的软柿子!

    这般情况,实在是让儿臣有苦难言,所有人皆是认定儿臣就应该无条件听取他们的高见,若是儿臣稍稍表达一些不同态度,他们就会表现出一副不可思议、大失所望的样子,就好似儿臣不应该拥有主见一般,其中又以清流们的表现最为明显……

    父皇您也知道,儿臣与朝中清流们一向是关系紧密,经常会见面相谈,从前也算是相处和睦,但自从相关舆论越传越广之后,清流们在儿臣面前就变得格外活跃了!

    清流们原本就善于夸夸其谈、指点江山,如今更是变本加厉,皆是以谏诤儿臣为荣,总是摆出一副睿智长者的架势,抓住一切机会为儿臣指点迷津、查漏补缺,甚至还会擅自行事、替儿臣做主,动不动就要求儿臣反躬自省……

    嘿!时至今日,儿臣的声誉形象越来越好,但也越来越无法服众了!”

    说到这里,一向是城府深沉的朱和坚,也忍不住眼中闪过了一丝怒意。

    他所讲的这些事情,或许有些夸张之处,但也绝不是无中生有。

    朱和坚此时的伪装形象,完全就是清流们梦寐以求的明主,自然是要抓住机会、发挥长处。

    近段时间以来,朱和坚简直是烦透了那些总是自视甚高、以直谏犯上为荣的清流了,恨不得尽数诛杀干净。

    但也正是因为清流们率先受到相关舆情的影响、纷纷忘乎所以的表现,让朱和坚终于意识到了这件事情的严重性,所以才有了今天觐见德庆皇帝的事情。

    朱和坚相信,相关舆情若是不能及时阻止,他的身边臣子迟早都会变成像是魏征一般的“谏臣”。

    对于朱和坚而言,这般情况与地狱景象也没有多少差别了。

    另一边,德庆皇帝也意识到了严重性,顿时是沉下了脸。

    “不仅是朝廷邸报……就连民间舆情也是如此?看来是有人在暗中推波助澜啊……朕记得朝廷邸报之刊发,要事先经过内阁的审批吧?呵!程远道也是一个废物,竟然完全看不出这其中所隐藏的陷阱!”

    听到德庆皇帝的怒斥,朱和坚脸上苦笑之意更为浓重,道:“事实上,儿臣与程阁老谈及此事的时候,程阁老还在向儿臣得意邀功呢!邸报里那些‘夸赞’儿臣的内容,有许多就是出自于他的手笔!

    唉!这般手段真是高明,明明是把儿臣架在火上烤,但邸报之中所选用的奏疏内容,还大多是出自于那些与儿臣关系紧密的朝廷官员,儿臣在这般情况下就连反驳也无法做到,否额就会令身边人寒心,真是有苦难言!”

    听到这里,德庆皇帝的表情愈发沉凝。

    沉默片刻后,德庆皇帝把目光转向了一旁的杨洵,问道:“杨大儒,你来到京城之后,可有听过相关舆情?”

    见德庆皇帝向杨洵询问意见,朱和坚的眼中闪过了一丝喜意。

    事实上,朱和坚选在这个时候觐见德庆皇帝,又抢先开口向德庆皇帝诉苦,就是因为杨洵的缘故。

    杨洵此人乃是出了名的公正,虽然已是远离庙堂十年之久,但德庆皇帝对他依然是极为信任。

    所以,只要杨洵开口为朱和坚说几句公道话,就可以促使德庆皇帝下定决心、全力支持朱和坚。

    果然,杨洵在德庆皇帝面前完全没有任何隐瞒,当即就答道:“臣来到京城之后没多久,就听到了相关舆情,而且声势影响颇是不小。”

    德庆皇帝皱眉更紧,又问道:“对于这般舆情,你怎么看?”

    杨洵依然是坦然说出了自己的真实想法,道:“舆情闹得这般大,还有邸报的事情,必然是有人在躲在幕后推波助澜!

    臣听到相关议论之后,当时就有想过,所谓‘从善如流’,与‘毫无主见’究竟有何区别?所谓‘知错就改’,又与‘性格软弱’有何区别?还有‘任人唯贤’,也是在暗示七皇子殿下没有担当!

    这些话术表面上是在夸赞,但实际上则是暗藏诽谤与污蔑之意!若是任由这些舆情深入人心,世人对于七皇子殿下也只会有‘敬’,而不会有‘畏’……七皇子殿下若是一位寻常皇子的话,这般情况倒是没什么不好的。”

    说到这里,杨洵也就闭口不言了。

    但杨洵的言下之意,德庆皇帝自然也听得明白——朱和坚并不是寻常皇子,而是德庆皇帝所选中的下一任储君!

    若是朱和坚毫无主见、性格软弱的形象一旦是深入人心,朝野各方就会对朱和坚失去畏惧,朱和坚今后也就别想坐稳储位了!

    再等到朱和坚登基之后,也必然会削弱皇权、壮大臣权,而德庆皇帝无论如何也不愿意看到这般状况发生。

    想到这里,德庆皇帝终于是下定决心,要使用一切手段来扭转朱和坚的形象。

    不过,如今杨洵还在御书房内,有些事情也不适合在杨洵面前多讲,所以德庆皇帝用眼神示意朱和坚稍安勿躁之后,就再次把注意力放在杨洵身上。

    认真打量了杨洵几眼之后,德庆皇帝也没有绕圈子,直接问道:“杨洵,朕听说你来京城之后,就一直都很高兴……

    你是一个真正的人才,不应该在野浪费才华,朕每次想起你当年辞官离开的事情,总是深以为憾,只觉得应该多挽留你一下……现在,朕希望你能复仕为官、再次为朝廷效力,却不知你意下如何?”

    听到德庆皇帝的询问之后,杨洵不由是再次陷入了迟疑之中。

    *

    其实,德庆皇帝这一次下定决心罢免山东巡抚陆远安,不仅是因为德庆皇帝在赵俊臣的屡次强调之下,已经意识到了农务改革的必要性,也是想要为杨洵腾出一个位置、让杨洵复仕为官。

    当然,德庆皇帝并不是打算让杨腾直接担任山东巡抚,而是打算让现任的大理寺卿方世文升任山东巡抚,而杨洵则是像十年前一般继续担任大理寺卿。

    所谓大理寺,就是这个时代的最高法院,拥有复审与平反之权,就连刑部判案也会受其节制。而且庙堂百官一旦涉罪,也大多是交由大理寺审理,许多时候甚至是党争胜负之关键一环,可谓是至关紧要。

    也正因为如此,德庆皇帝、周尚景、甚至是包括赵俊臣,都希望能把大理寺控制在自己手中。

    而诸多势力同时争夺一个目标的时候,结果往往是谁也得不到,只能选择一个所有人都能接受的方案。

    以大理寺为例,近二十年来的历任大理寺卿都是庙堂里的中立官员,也包括现任大理寺卿方世文。

    但德庆皇帝对于方世文并不满意,此人虽然立场中立,但缺少担当,总是遇事就躲,所以大理寺许多时候并没有发挥出它应有的作用。

    或者说,方世文的所谓“中立”,乃是“谁也不得罪”,而不是“谁都敢得罪”。

    相较而言,德庆皇帝更满意杨洵,毕竟杨洵不仅中立公正,而且有担当、敢作为,在杨洵眼里朝廷法令大于一切,一旦遇到违法之事任何人面子都不给。

    所以,若是让杨洵担任大理寺卿,哪怕是态度中立,对于德庆皇帝而言也是更为有利的,毕竟——他是九五之尊,大理寺没资格审他,但有资格审判周尚景、赵俊臣等人,今后一旦是抓到了周尚景与赵俊臣的把柄,就能让杨洵冲锋陷阵。

    但这一切还是要看杨洵自己的想法。

    于是,德庆皇帝见到杨洵的迟疑态度之后,则是态度温和的继续说道:“你若是不愿意重返官场,朕也绝不强求,只是……朕对于现任的大理寺卿并不满意,一直想要换个人接手,朕原本认为你是最佳人选,但若是你不愿意的话,那朕就只能让张伯道接手了!”

    随着德庆皇帝的话声落下,杨洵顿时是面色大变,忍不住提出了质疑,道:“陛下还请三思,张伯道此人只看重儒家纲常,完全不在乎朝廷法令,一直认为三纲五常应该至于朝廷律文之上,岂能担任大理寺卿的众人?

    更何况,他还是刑部尚书张伯崇的亲弟,若是让他担任大理寺卿,那大理寺衙门还要如何节制刑部?”

    听到杨洵的激烈抗议,德庆皇帝顿时是笑了。

    从某方面而言,德庆皇帝相较于朱和坚、赵俊臣等人,还要更善于驾驭杨洵这样的君子。

    ……

    最近几天更新字数会少一些。

    另,上一章之中,虫子记错了山东巡抚的名字,应该是陆远安,在德庆皇帝南巡的时候有提过(第300章),现已修改,大家见谅。

    ……



    ……

    ……

    庙堂之中,清流有不少,但君子并不多。

    许多人会把“清流”与“君子”二者搞混,但实际上则是截然不同,清流之中确实有少数君子,但并不是所有清流都是君子,也不是所有君子都是清流。

    正所谓“君子群而不党”,但那些清流官员又有几人没有结党?

    仅是这一点,就能看出清流与君子的性质不同。

    而且,清流与贪官在本质上并没有多少区别,皆是追求名利二字,只不过清流们更在意“名”、贪官们更在乎“利”罢了。

    而真正的君子,则是只看重“道义”与“公理”!

    与此同时,君子们总是受到太多条条框框的约束,也经常会遇到不择手段的小人打压,所以他们在庙堂之中的地位,自然是普遍不高。

    毕竟,官场就是一个充满算计、利益大于道德的地方,并不适合君子生存。

    但君子们的作用依然不可忽视,他们就是官场的良心、底线、以及公信力,可谓是不可或缺。

    对于这些君子,朱和坚、赵俊臣、德庆皇帝所使用的驾驭手段各有不同。

    朱和坚乃是“投其所好”,就是把自己也扮作君子们的同类,降低君子们的心中戒备、争取君子们的认同与支持;

    赵俊臣则是“利益结合”,也就是把君子们的志向融合到自己的某项计划之中,让君子们心甘情愿的为自己的计划出一份力;

    而德庆皇帝,却是“道德绑架”,也就是利用君子们最在乎的“道义”二字,胁迫君子们为自己做事。

    这三种手段之中,看似是赵俊臣的手段最为高明,但从实际效果而言,却是德庆皇帝的手段最为有效,而且也不必付出任何代价。

    *

    德庆皇帝此时所提到的张伯道,乃是刑部尚书张伯崇的亲弟,但他并非是“周党”一员,一向是态度中立、不偏不倚。

    与杨洵一样,张伯道也是一位大儒、也是一位君子,目前也同样是辞官致仕、赋闲在家。

    而且,张伯道的辞官缘由,还要更加“令人敬佩”。

    简而言之,张伯道担任浙江提督学道期间,浙江境内发生了一件“弑父案”。

    当时的浙江嘉兴境内,有一名性情暴虐的醉汉,每次醉酒之后都要虐待妻儿,有一次他眼看着就要把妻儿二人活活打死,他的儿子终于是忍无可忍、出手反击,竟是失手打死了醉汉。

    最开始,因为该名醉汉在嘉兴境内名声极差,他的儿子却是一位风评极佳的秀才,嘉兴官府审理案件之后,认为醉汉儿子的反击举动只是为了保护自己与母亲,乃是情有可原,所以就只是夺去了他的功名、流放三百里。

    然而,张伯道听说此事之后,竟是受到了极大刺激,完全无法认可嘉兴官府的审判结果,认为醉汉儿子乃是犯了恶逆之罪,必须要罪加一等、严惩不贷!

    按照张伯道的说法,作为一名儿子,若是受到父亲虐待就应该良言相劝,若是无法劝说就应该忍气吞声,若是无法忍耐就应该逃走躲避,但无论如何也不能出手反击。

    最终,在张伯道的极力主张之下,醉汉儿子被判了死刑,醉汉妻子也受了杖刑。

    但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张伯道却依然是不依不饶。

    首先,张伯道挟以大义,强迫嘉兴府拆掉了一半城墙,以示本地百姓“无脸见人”之意;

    随后,张伯道又弹劾了嘉兴知府,认为嘉兴知府治理无方、昏聩无能,造成了该地的道德败坏;

    最后,张伯道则是主动辞官请罪,认为自己身为浙江提督学道,总揽浙江的教化与学务,结果治下竟是发生了秀才弑父之事,所以他本人也有严重失职失察的过失。

    因为这件事情,张伯道赢得了儒家各方的诸多赞誉,很快就名扬天下。

    按照这个时代的标准,张伯道的这般做法可谓是“知行合一”,既是严于律人,也是严于律己,同样可以称之为“君子”。

    但通过这一件事,也可以看出张伯道与杨洵的理念冲突,可谓是天差地远、截然不同。

    所以,杨洵听到德庆皇帝要任命张伯道为大理寺卿之后,顿时是大吃一惊、反应激烈,忍不住当场反驳。

    德庆皇帝则是笑容不变,缓缓道:“朕也知道,你与张伯道的理念不同,对于你们这些当世大儒而言,一旦是发生了理念冲突,就必然是势不两立,把对方视若仇寇,但朕也有朕的考虑……

    朕认为,下一任的大理寺卿,不仅要态度中立、立场公正,也必须要有作为、敢担当,最好还是德才兼备、足以服众!

    而朕思来想去之后,发现只有你与张伯道二人完全符合这些条件……这样一来,若是你不愿意复仕为官,那朕也只能选择张伯道了。”

    杨洵明白,德庆皇帝的这般说法,就是为了强迫他做出选择,不由是再次陷入了沉默。

    片刻之后,杨洵突然抬头问道:“陛下,您对于臣近些年来的观念变化,可曾有所了解?”

    德庆皇帝直接点头,也像是赵俊臣一般,直接总结出了杨洵的大致理念,道:“朕也曾拜读过你的那几篇文章,自然是明白你的理念变化,有些人认为你的这些观点已是偏向于法家,但朕认为法家观念并没有什么不好!

    无论是制定详细且又全面的法令,用以规范百姓之行为,还是让朝廷与官府同样受到朝廷法令之约束,皆是令人深省!

    驭民之术,自然是应该严格一些,朝廷与官府也不应该无视法纪,必须要心怀敬畏,唯有如此,我大明江山才能万世稳固!

    所以,你也完全不必心存顾忌,你若是担任了大理寺卿,朕一定会全力支持于你!”

    听到德庆皇帝的这般说法,杨洵的表情愈发复杂。

    德庆皇帝无疑是极为聪慧的,所以才能轻易总结出杨洵的诸般理念。

    然而,德庆皇帝也同样无法理解杨洵的真正想法,所以他依然是把杨洵的诸般理念,视为强化帝王集权的法家思想。

    又或者说,在德庆皇帝心中,朝廷是朝廷、皇帝是皇帝,两者并不等同,皇帝的地位要位于朝廷之上。

    所以,德庆皇帝才会认为,朝廷应该接受法纪之约束,但他本人并不需要受到约束。

    这样一来,德庆皇帝看过杨洵的文章之后,自然是只注意到了那些有利于自己稳固统治的观念,却完全忽视了那些会约束自己权力的观念。

    同样是看过了杨洵的文章,但因为德庆皇帝与赵俊臣二人的视角不同,所得出的结论也就截然不同了。

    德庆皇帝完全赞同杨洵的观念,而赵俊臣昨天则是与杨洵激烈争辩,但相较而言,杨洵则是认为赵俊臣更像是是自己的知己,而德庆皇帝的认同,只会让杨洵深感无力。

    想到这里,杨洵心中暗暗叹息一声。

    但最终,杨洵还是屈服于德庆皇帝的手段,垂头道:“既如此,臣愿意重返庙堂、为陛下再次效力!”

    见到杨洵屈服,德庆皇帝眼中闪过了一丝满意,但表面上则是一副求贤若渴、大喜过望的模样,大笑道:“既然如此,自然是最好不过!等到明天早朝,朕就会向百官们宣布杨大儒的任命,想必朝中几位阁老也不会反对……

    对了,说到朝中几位阁老……朕听说你昨天去见赵俊臣了?你去见赵俊臣干什么?朕可不记得你们二人从前有过交情。”

    杨洵依然是态度坦荡,直接答道:“臣认为,赵阁臣乃是朝廷近百年来极为少见的能臣,对于赵阁臣的诸项成就,臣一向是敬佩不已,但他的品行……实在是一言难尽!

    也正是因为这般原因,臣就想要与赵阁臣见面一谈,近距离观察他的秉性,试探他对于朝廷法纪的态度,若是他对于朝廷法纪还抱有敬畏之心,自然就是朝廷之福。”

    杨洵乃是一位真正的君子,所以德庆皇帝并没有怀疑杨洵的说法,只是认为杨洵的想法过于天真。

    于是,德庆皇帝摇头失笑,道:“想要让赵俊臣在乎朝廷法纪?朕一时间也是想不清楚,杨大儒你的这般想法,究竟是高看了赵俊臣、还是看轻了赵俊臣……”

    说到这里,德庆皇帝也就再次转移了话题,并没有询问杨洵对于赵俊臣的看法。

    在德庆皇帝看来,结论很明显——在赵俊臣的观念之中,必然是没有朝廷法纪的位置。

    *

    接下来,德庆皇帝又与杨洵谈了一些闲话,还赐给了杨洵几件宫中珍品,然后就让杨洵离开了。

    等到杨洵离开御书房之后,德庆皇帝终于把目光转向了七皇子朱和坚。

    见到朱和坚此时已经恢复了冷静与耐心,并没有因为长时间的等待而焦急,德庆皇帝满意点头。

    然后,德庆皇帝从手边挑出了几份奏疏,让大太监张德转交给朱和坚查看,并且缓缓说道:“这几份奏疏,都是最近湖广那边传来的消息……太子他在湖广境内闹出了好大一场动静,就连襄阳王世子都被他给抓了!

    说实话,朕并不喜欢太子的这般做法,太莽撞、太胡来了,可谓是后患无穷!但也是成效不菲,让他掌握了大量的藩宗罪证……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他与藩宗的这场冲突,也算是赢下来了!

    这样一来,朕与百官就算再不喜欢他的莽撞与独断,也无法借口藩宗的事情废黜于他,许多人或许还会认为他敢作为、有担当!与此同时,你在朝野各方的心中形象,则是变成了没担当、无作为……以你来看,这般情况下,百官们的态度将会如何?”

    朱和坚心中已是有了答案,他稍稍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实话实说,道:“这般情况下,百官们必然会更加倾向于儿臣、也会愈发疏远于太子三哥!

    毕竟,百官们都不喜欢圣心独断的皇帝,他们只希望皇帝放手放权,让他们可以肆无忌惮的做事。”

    德庆皇帝再次点头表示赞许,缓缓道:“正是这个道理,这就是人心!……你能看明白这一点,但太子他总是看不清这一点,完全不懂得进退与取舍,所以朕才会下定决心、行废立之事。”

    顿了顿后,德庆皇帝又说道:“不过,正所谓过犹不及,你的形象若是过于软弱,也同样不好,只会让臣子们忘记尊卑、得意忘形,皆是以直谏犯上为荣!

    朕作为你的父亲,自然是明白你胸中自有沟壑,也一向是极有主见,但若是世人皆是认定你就是一个性格软弱之辈,让百官们一个个皆是魏征附体,那你从今往后也就很难态度强硬了!

    哈!唐朝门阀林立、皇权不盛,再加上李世民得位不正,所以才会闹出‘唐太宗畏魏征’的故事,百官们总是乐于谈论唐太宗的垂拱而治,希望所有皇帝都能效仿唐太宗,却不知在朕的眼里,唐太宗的这般表现就是一个笑话!朕也不认为唐太宗当年就是心甘情愿的高居深拱、从谏如流!”

    对唐太宗李世民进行了一番讥讽之后,德庆皇帝表情变得阴沉,又说道:“朕想了一下,近段时间以来,与你有关的那些舆情、以及朝廷邸报的别有用心,十有八九就是周尚景那个老家伙的暗中搞鬼,朕与他明争暗斗了几十年,太熟悉他的这些手段了!

    接下来,朕将会立刻召见周尚景,严厉警告于他,也会安排厂卫紧盯此事,相信民间舆情很快就会有所缓解,朝廷邸报也不敢继续兴风作浪……

    不过,终究是后知后觉、耽误了时机,周尚景为你塑造的形象,如今已是逐渐深入人心,所以你今后若是想要坐稳位置,就必须要做些事情,设法扭转世人印象!”

    朱和坚小心翼翼的问道:“父皇您是说……”

    德庆皇帝一向是善于趋利避害、占尽好处。

    这些年来,若是遇到好事,德庆皇帝就一定会把功劳尽数揽到自己身上,若是遇到坏事,德庆皇帝也一定会把责任全部推到臣子身上。

    所以,仅仅是片刻之间,德庆皇帝就已经为朱和坚寻到了一个稳赚不赔的建功之策!

    只见德庆皇帝微笑道:“到了明天,朕会传旨,派你前往南京祭祖。”

    听到德庆皇帝此言,朱和坚当即是大吃一惊,连忙道:“父皇,您是说南京六部的事情?但这件事情……”

    然而,不等朱和坚说完,德庆皇帝已是摆手打断,道:“记得一个月前,周尚景与程远道见面谈话之际,曾是有过表态,认为你缺乏担当与魄力,所以就希望你前往南京、协助太子太师王保仁,处理朝廷中枢从南京六部收权之事!这段时间所发生的种种变故,应该就是周尚景的逼迫手段。

    关于这件事情,你很快就告知于朕了,但朕当时思来想去,认为南京六部之事关系重大、情况复杂,并不适合你去趟浑水,所以就没有答应。

    但时至今日,为了扭转世人印象,朕认为你还是应该去一趟,抵达了南京之后,你就协助太子太师王保仁一同收拾南京六部,朝廷从南京六部收权的计划已经布局半年多之久,成功机会很大,正是你展现自身魄力与手段的机会。

    不过,为了以防万一,你前往南京的时候,名义上只是为了祭祖,表面上依然是由太子太师王保仁负责一切,你并没有参与其中……

    等到一切尘埃落定之后,若是朝廷顺利从南京六部收权,王保仁一向是聪慧机敏,他向朝廷请功之际,必然会把你列为首功,朕也会当众表示,安排你前往南京祭祖就是为了暗中协助王保仁做事,到了那个时候,你自然就证明了自己的魄力与手段;

    但若是朝廷的收权计划失败,那一切责任就由王保仁独自承担,你名义上只是去南京祭祖罢了,这件事情自然是与你没有任何关系。”

    听到德庆皇帝的这般说法,朱和坚先是一愣,然后也不得不承认,德庆皇帝的这般计划可谓是万全之策。

    自从一个月前,周尚景提议朱和坚前往南京坐镇、协助王保仁处理中枢收权之事后,朱和坚就一直都很犹豫,深怕是中了周尚景的陷阱,德庆皇帝也是相同态度,不希望朱和坚去南京趟浑水。

    所以,这件事情就一直拖延着,朱和坚一直都没有给予周尚景明确答复。

    到了今天,朱和坚也知道民间舆情与朝廷邸报的情况,必然是周尚景在逼迫自己做出决定,但他依然不想去南京趟浑水,所以才会觐见德庆皇帝,原本只是希望德庆皇帝能为自己做主、亲口警告周尚景不要暗中搞鬼。

    谁曾想,德庆皇帝竟是想到了这样一个万无一失的妙计,可谓是把趋利避害之术发挥到了极致,于是朱和坚自然是心动了。

    在朱和坚的心中,对于德庆皇帝一向是并无太多的敬重之意,总是认为德庆皇帝顾忌太多、行事软弱,德庆皇帝刚才曾是讥讽唐太宗的垂拱而治就是一个笑话,其实在朱和坚心里,德庆皇帝也是差不多的形象。

    但这一次,听到德庆皇帝的提议之后,朱和坚却是少有的心生敬佩,只觉得德庆皇帝还是有值得自己学习的地方。

    朱和坚心动之后,也明白自己不能在德庆皇帝面现表现得太过虚伪,否则只会引来德庆皇帝的不喜,很快就表态道:“既如此,儿臣当然是愿意前往南京协助王太师……只不过,这般做法虽是万无一失,但就是有些对不住王太师。”

    德庆皇帝则是浑不在意,挥手道:“他是太子太师,就应该全心全意为你考虑!更何况,他就算是把大部分功劳让给你,朕也不会亏待他,依然会遵守承诺、让他入阁辅政,他又有何不满意的?”

    在德庆皇帝看来,臣子为皇帝牺牲不仅是应该的,更还是一种荣耀。

    *

    就这样,到了第二天的早朝之上,又陆续发生了两件大事。

    其一,大儒杨洵重返庙堂,再次担任大理寺卿之职,而现任的大理寺卿方世文,则是升任为山东巡抚。

    其二,是德庆皇帝传旨让七皇子朱和坚代表自己前往南京祭祖,立刻就要启程出发。

    对于这两件事情,绝大多数朝廷官员皆是没有提出异议。

    毕竟,以杨洵的声望与资历,足以担当大理寺卿的重任,只要他愿意重返官场,就没人能与他相争;

    而七皇子朱和坚代表德庆皇帝前往南京祭祖之事,虽然有些名不正言不顺,毕竟这种事情理应是由储君太子出面负责,但太子朱和堉目前并不在京城,而且已是地位岌岌可危,七皇子朱和坚则是公认的下任储君,所以也没人会冒头反对找麻烦。

    不过,赵俊臣对于这两件事情,却皆是有一些不同意见。

    ……

    ……



    ……

    ……

    对于朱和坚前往南京祭祖之事,赵俊臣认为这件事情并不简单。

    尤其是考虑到周尚景最近这段时间一直都在利用舆情逼迫朱和坚做事,而且赵俊臣当初所设计的那几颗暗雷,已经埋在南京六部半年有余,很快就会陆续引爆……

    所以,赵俊臣对于朱和坚前往南京的真实原因,也隐隐有所推测。

    赵俊臣认为,这或许是自己浑水摸鱼的好机会。

    然而,赵俊臣这一次身在局外,并不了解德庆皇帝、周尚景、朱和坚这三方的具体计划,所以他心中虽然有所猜测,但并不敢轻举妄动,担心自己会偷鸡不成蚀把米。

    出于这般考虑,在早朝结束之后,赵俊臣并没有前往文华阁处理公务,而是提前返回府邸,立刻给黄有容写了一封长信,提醒黄有容接下来要密切关注南京官场的动向。

    黄有容最近与赵俊臣合作之际,已是愈发的诚意十足,而且他身为南直隶巡抚,衙门驻地就在苏州,相距南京只有不到五百里路程,若是南京今后一旦是发生变故,黄有容无疑就是赵俊臣最得力的盟友。

    写完长信之后,赵俊臣就交给了许庆彦,表情严肃的吩咐道:“安排快马信使前往苏州,尽快把这封信交到黄阁老的手上。”

    见赵俊臣表情严肃,许庆彦不敢怠慢,连忙就去安排了。

    *

    等到许庆彦快步离开之后,赵俊臣则是靠在椅背之上,皱着眉头继续思索道:“计算一下时间,霍正源目前应该还滞留在苏州境内,也能为黄有容出谋划策、提供助力,这两人的联手合作,堪称是我目前能拿出的最强阵容了……

    然而,王保仁当年受到周尚景的忌惮,刻意排挤到南京六部,但黄有容却从来都没有过这般待遇,就足以说明王保仁的手段能力要强于黄有容不少……所以,黄有容与霍正源的联手,未必就能强过王保仁……更何况还有一个七皇子朱和坚……

    所以,接下来的南京官场,虽然是浑水摸鱼的好机会,但成功把握并不大!而最好的办法,还是与周尚景暗中合作、参与到周尚景的计划之中,到时候自然就可以借力打力、成功把握大增……

    但偏偏,目前时机不好,我刚刚才扳倒了‘周党’的山东巡抚陆远安,目前‘周党’众官员对我敌意很重……所以周尚景也在刻意疏远我,不到万不得已,恐怕是不会与我合作……唉,时机太不凑巧了,也怪我急于扳倒陆远安,并没能考虑周全!”

    对于朱和坚前往南京祭祖的事情,赵俊臣认真思索了良久,却依然是无法理出头绪,也寻不到突破方向,所以赵俊臣就索性摇了摇头、放弃思索此事,转而是思考另一件事情。

    也就是德庆皇帝在今天早朝上的那两项任命——原大理寺卿方世文升任为山东巡抚、大儒杨洵则是再次担任大理寺卿。

    对于这两项任命,赵俊臣皆是不满意。

    经过前天的那场接触与辩论之后,赵俊臣对杨洵的印象极佳,认为杨洵乃是一位真正的君子,但这般情况并不意味着赵俊臣就会甘愿支持杨洵执掌大理寺。

    毕竟,正因为杨洵是一位真正的君子,又一向是公事公办,所以他今后与赵俊臣为敌之际,也绝不会有任何留情!

    将来的某个时刻,杨洵也必然会受到德庆皇帝的利用、为德庆皇帝冲锋陷阵。

    一旦是想到杨洵未来也许会亲自审问自己的场景,赵俊臣就不由是一阵头皮发麻。

    不过,杨洵的威望、资历、专业能力皆是无可挑剔,所以赵俊臣对于德庆皇帝的这项任命也无可奈何,若是直接反对,反而会显得自己心虚。

    目前,赵俊臣的心思,主要还是集中在山东巡抚的位置上。

    对于这个位置,赵俊臣已经盯上许久了,他这段时间设法扳倒了陆远安,并不仅仅是因为陆远安的阳奉阴违,也同样是因为赵俊臣想要把山东巡抚换成自己人。

    譬如说,山东右布政使李立德,就是“赵党”的老资格成员,一向是听话本份,乃是一位最佳人选。

    而赵俊臣对于山东一地,心中也早就有了一揽子计划。

    *

    山东位于北直隶与江苏之间,海岸线漫长、良港极多,还控制着漕运扼要,海陆交通便利,位置极为关键,若是在山东沿海发展远洋贸易,就可以轻易掠夺建州女真、朝鲜、日本等地的财富积蓄;

    而且,山东境内人丁相对较少,但耕地面积却是高居明朝前三,又因为盐碱地太多的缘故,人均耕地产粮却是较低,也同样适合赵俊臣推广自己的农务改革计划,更还可以建设大型农场;

    与此同时,山东盐场乃是后世的四大盐场之一,产量还在淮盐之上,但这个时代的山东造盐业却是远远不如淮盐发达,只是以小作坊为主,可谓是发展潜力巨大;

    更何况,山东人普遍身材高大、性格大气,又饱受孔孟文化之熏陶,拥有较强的服从力,无论是从文、从武,都可以提供大量人才。

    简而言之,在赵俊臣的眼里,这个时代的山东,绝对是明朝开发潜力最大的地区之一,或许仅次于四川与辽东两地。

    但四川距离太远、交通不便,赵俊臣无法亲手干涉太多,而辽东地区则是大半掌握在建州女真手中,而且还有战火危机……相较而言,山东地区与京城中枢距离很近、便于联系,有利于赵俊臣出手干涉,而且还位于本土腹地,不必担心战火侵扰,自然就是优先选项。

    所以,赵俊臣一直都想要全力开发山东、落实自己的诸般设想,让山东成为明朝的重要支柱。

    最重要的是,赵俊臣虽然一直都认可“无商不富”的道理,但他对于明朝时期的两个主要商贾集团——也就是晋商与徽商——皆是极不满意。

    这两个商贾集团,一个是勾结建州女真,另一个则是勾结海外倭寇,早已是习惯成自然,但晋商与徽商皆是根深蒂固、实力雄厚,赵俊臣短时间内又离不开他们,也只能敲打与引导,却很难从根本上改造他们。

    而这个时代的山东,无论是地理位置,还是漫长海岸线,又或是开发潜力巨大的盐场,再或是可以建设大型农场的广阔平原,皆是极为适合发展商业。

    一旦是顺利开发,山东境内必然会涌现出大量的盐商、粮商、贸易商,成为一支举足轻重的力量。

    其实,这个时代的鲁商也算是小有名气,但相对于他们所拥有的天然条件,这些成就又显得过于浪费赋禀了。

    于是,赵俊臣就想要重头开始,亲手把“鲁商势力”扶持壮大,让鲁商发展成为一支可以与晋商、徽商相并肩的商贾势力,还能烙上自己的印记,使其成为自己的真正臂助。

    而这个鲁商势力逐渐壮大之后,今后究竟是要完全顶替徽商、晋商,还是要与徽商、晋商相互制衡,则是要视情况而定。

    也正是出于这些考虑,所以无论于公于私,赵俊臣都想要把山东巡抚的位置控制在自己手中。

    只可惜,德庆皇帝却是把这个位置交给了前任大理寺卿方世文,而且还是直接颁布旨意,让赵俊臣根本没有机会反驳与插手。

    “但无论如何,我都必须要把山东巡抚的位置抢到手中!陛下虽然已是任命了方世文,但若是方世文发生了意外、无法赴任,那就只能是重新考虑人选了!到了那个时候,我也就再次有了可趁之机!

    所以,如今的当务之急,就是要让方世文发生意外、无法前往山东赴任……相关手段有很多,无论是攻讦方世文的私德,又或是弹劾方世文的官场失职,再不济也可以制造一场意外,皆是可以达成目的……但必须要尽量隐蔽,绝不能引起德庆皇帝与周尚景的怀疑……”

    就这样,赵俊臣沉思良久之后,终于是想到了一个好办法!

    杨洵如今接任了大理寺卿之位,也很快就会与方世文交接公务,而这般情况就是赵俊臣的机会!

    “杨洵是一位铁面无私的君子,若是他在与方世文交接公务期间,发现了方世文担任大理寺卿期间曾有过办案错失,以他眼里不容沙子的性格,必然会立刻站出来向德庆皇帝弹劾方世文,到了那个时候,方世文自然也就没机会前往山东赴任了!

    嘿,从这方面而言,杨洵担任大理寺卿也有好处!既然德庆皇帝可以利用杨洵的公正无私,那为何我就不能利用这一点?……杨洵是一位君子,君子总是要被人利用的,与其让别人利用,还不如让我利用,想来他也不会怪我!”

    想到这里,赵俊臣很快就展开了行动,派人向他的几个情报机构与朝中朋党们传去消息,让所有人尽快收集方世文近年来担任大理寺卿期间所审理的所有争议案件。

    *

    经过赵俊臣的苦心经营之下,赵俊臣的几个情报机构可谓是效率极高,赵俊臣的朋党们对于赵俊臣的吩咐也从来都不敢怠慢。

    所以,仅是当天傍晚时候,赵俊臣就已经通过不同渠道,收集到了许多大理寺近年来所审判的争议案件。

    而就在赵俊臣坐在书房之中仔细整理这些资料的时候,却又突然收到禀报,称是杨洵再次来访赵府。

    听到禀报之后,赵俊臣只觉得时机凑巧,轻声嘟囔了一句“说曹操、曹操到”之后,就亲自出府相迎。

    当然,赵俊臣见杨洵的时候,并没有忘记携带他所收集的那些资料消息。

    却说,当赵俊臣把杨洵迎入房间之后,首先是违心恭贺了杨洵再次担任大理寺卿的事情,杨洵其实也不大愿意重返庙堂,于是也违心接受了赵俊臣的恭贺。

    接下来,赵俊臣就直接询问了杨洵的来意。

    杨洵却是把他身后的一位弟子引荐给了赵俊臣,道:“此人名叫江正,乃是老夫的亲传弟子,跟在老夫身边已有八年之久,一向是机敏聪慧,也算是继承了老夫的真传。

    自从前天他跟随老夫见过赵阁臣之后,就对赵阁臣心存仰慕,想要投入赵阁臣的门下、作为赵阁臣的幕僚、协助赵阁臣做事,也能有机会发挥他的一身本领……却不知赵阁臣愿不愿意收他?”

    听到杨洵的这般说法,赵俊臣不由一愣,没想到杨洵竟是打算把自己的弟子推荐给赵俊臣当幕僚,赵俊臣一时间不由是有些怀疑杨洵的居心,认为杨洵也许是想要在自己身边安插眼线。

    赵俊臣是小人,自然是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另一边,见到赵俊臣的惊讶与迟疑之后,杨洵也明白赵俊臣的顾忌,于是再次说道:“当然,江正想要投入赵阁臣的门下,只是他本人的想法,老夫只是负责引荐,而赵阁臣你要不要收他、收他之后又究竟要不要重用,一切都还要看赵阁臣自己的想法,老夫绝不强迫……

    哈哈,江正他本人倒是信心满满,认为自己的才能必然会受到赵阁臣的重用!所以,赵阁臣若是有些犹豫,何不在这里考一考他?”

    赵俊臣认真打量了江正一眼,见到江正身材挺拔、精神饱满、气质之间充满锐气,倒是有些好感,于是就开口问道:“所谓幕僚,就是为幕主出谋划策、排忧解难,你若是想要当我的幕僚,主要任务也是如此!

    而我如今,心中也正好有一项疑难之事,想要听一听你的主意!

    想必你也有听说消息,就在昨天早朝上,因为我的屡次弹劾,‘周党’的山东巡抚陆远安被陛下罢免了,而我也因此引发了‘周党’众人的敌视……我虽然并不忌惮‘周党’的报复,但毕竟是有许多朝务需要与‘周党’紧密合作,不能总是相互排斥!所以,你可有什么主意,能让我在短时间内化解‘周党’的敌视、甚至是能让‘周党’与我主动提议合作?”

    赵俊臣提出这个考题,本意上是为了刁难江正。

    毕竟,对于这个难题,就算是赵俊臣本人也一直都无法想出对策。

    然而,让赵俊臣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江正竟然很快就给出了解决之策。

    而且,这个解决之策,不仅是完全可行,而且还完全可以称之为巧妙!

    ……

    明天恢复正常更新,每天都至少会更新一个大章节,偶尔两更。

    ……



    ……

    ……

    江正思索之际,表情很是专注认真,就像是正在大脑之中迅速翻阅资料。

    大约只是半盏茶时间之后,江正已是答道:“学生这里有一个粗略想法,还望赵阁臣赐教!”

    听到江正的这般说法,赵俊臣与杨洵二人皆是一愣。

    赵俊臣万万没想到,江正竟然还真能想出办法,而杨洵则是万万没想到,江正竟然是这般迅速就想出了办法——听到赵俊臣的询问之后,杨洵也同样是陷入了思索之中,但也没有寻到任何对策。

    毕竟,“周党”与“赵党”这两大派系如今皆是过于庞大了,必然是“船大难掉头”。

    赵俊臣再次认真打量了江正一眼,点头道:“你来说说看。”

    江正缓缓道:“若是无外力干涉的情况下,想要化解两派势力的利益矛盾,往往只有两种解决方法,一种是己方主动退让一步,另一种则是对方主动退让一步,前者需要让利,后者需要有筹码。”

    这是一句废话,但废话往往都是正确的,于是赵俊臣点头表示同意。

    江正又说道:“依照学生的猜测,赵阁臣并不是完全没有办法化解双方矛盾,若是赵阁臣愿意主动退让、分给‘周党’一部分利益,其实是可以缓和双方关系的,而赵阁臣您只是不愿意这样做罢了!

    但与此同时,赵阁臣手中也没有足够的筹码,可以逼迫‘周党’主动退让,所以才会局势僵持、无法化解双方矛盾,却不知是否如此?”

    赵俊臣再次点头,道:“正是如此!我若是主动让给‘周党’一部分利益,这场矛盾自然是迎刃而解,说不定还会让双方关系蜜里调油,但我并不想这样做……与此同时,‘周党’毕竟是势力庞大、根深蒂固,想要寻到足够份量的筹码、逼迫他们主动退让,也是极难实现。”

    江正似笑非笑,又说道:“其实,在学生看来,筹码这种东西,完全是可以无中生有的!”

    赵俊臣若有所思,隐约间已是有了灵感,追问道:“有点意思……你详细说一说。”

    江正则是当场讲了一段看似完全不相干的故事,缓缓道:“这些年来,学生追随在老师身边,居住于贵州境内,而贵州境内有大量少数民族,因为习俗、信仰、以及利益等方面的缘故,不同民族、不同寨子经常会发生冲突,也经常会发生火并械斗之事,所以学生也经常跟着老师到处奔走、化解矛盾……期间,学生曾经遇到过这样一件事情。

    赵阁臣您也知道,贵州境内最常见的少数民族就是苗族,但苗族也有许多分支,分别自称为果熊、蒙、木、嘎弄、嘎闹等等,可谓是数量繁多!

    其中,苗族果熊的历史最为悠久,话语权最重,而苗族蒙则是崛起势头更快,与官府的关系也更好,双方可谓是实力相当、各有优势,所以矛盾也是越来越大,苗族果熊虽然想要压制苗族蒙,但手中并无任何筹码。

    这般情况下,苗族果熊却是无中生有,仗着自己在苗族各分支之中的影响力更大,到处造谣说苗族蒙不遵祖训、败坏祖祭等等,让苗族蒙受到了苗族各支的排斥与孤立……

    而苗族蒙为了改善自身处境,最终只好是向苗族果熊低头退让,于是苗族果熊占到好处之后,也再次站出来为了苗族蒙澄清了谣言……这样一来,苗族蒙不仅是吃了亏,随后还要被迫感激苗族果熊的澄清,即丢了面子、又丢了里子。

    苗族果熊与苗族蒙的这场冲突,苗族果熊的实力至始至终都不占便宜,但它利用自身在影响力方面的优势,无中生有的制造筹码,又让苗族蒙无法发挥自身优势,可谓是以长击短,最终也就赢下了这一局。”

    说到这里,江正也终于是回到了正题,继续说道:“所以,若是赵阁臣手中没有筹码可以逼迫‘周党’退让,那就无中生有、凭空创造筹码!

    简而言之,就是在自身占优势的领域,设法制造一场事端,等到‘周党’因为这场事端而焦头烂额、只能求助于赵阁臣的时候,赵阁臣的手中筹码自然也就有了!

    依学生的看法,苗族果熊对付苗族蒙的手段,虽然算是高明,但还不够精妙,因为苗族蒙至始至终都知道,相关谣言乃是苗族果熊所传播的,所以在低头退让之际也就不大服气。

    更何况,苗族果熊只是为了逼迫苗族蒙低头退让,而赵阁臣只是为了与‘周党’缓和关系,目标并不相同……

    所以,赵阁臣出手之际,最好是尽量隐蔽一些,只要是手段足够巧妙,让‘周党’无法察觉到这场事端的前因后果,等到赵阁臣亲自下场为他们解决了这场麻烦之后,他们不仅会与赵阁臣缓和关系,甚至还会对赵阁臣感恩戴德!”

    说到这里,见赵俊臣与杨洵二人皆是陷入了沉思,江正则是继续补充道:“学生刚来京城不久,对于庙堂局势并不是特别了解,也无法提供具体的方法,只能根据自身的见识,向赵阁臣提供一个大体的思路。

    但实际操作究竟应该如何做,学生一时间也是无能为力,若是赵阁臣认为学生所提供的这个思路有些作用,就只能亲自完善细节了……

    但学生认为,赵阁臣与周首辅的情况,对比苗族果熊与苗族蒙的情况并不完全相同,苗族果熊的优势是历史悠久、影响力更大,而赵阁臣相较于周首辅,在影响力方面则是不占优势,反而还要处于劣势……

    但赵阁臣能与周首辅并肩齐立,也必然有着自身优势,譬如说赵阁臣掌握着朝廷财政大权,大可以在这方面多下一些功夫!”

    听到江正的详细解释,赵俊臣也完全明白了江正的意思。

    不得不承认,江正的思路很有道理,也让赵俊臣寻到了下一步的计划方向。

    “简而言之,就是利用自己在朝廷财政方面的优势,暗中为‘周党’制造一场麻烦,再等到适当时候亲自出手解决这场麻烦,趁机卖给‘周党’一个人情吗……若只是为了缓解双方关系,也确实是一个可行之策。”

    想到这里,赵俊臣不由是陷入了沉思。

    眼见到赵俊臣的这般表现,杨洵与江正二人也皆是沉默不语,以防是打断赵俊臣的思路。

    与此同时,杨洵看向弟子江正的目光,也充满了诧异与惊奇。

    这是因为,杨洵突然发现,江正虽然跟在自己身边多年,可谓是继承了真传,但他在解决问题之际所采用的思路,竟是与杨洵自己截然不同!

    也就是说,相较于杨洵所传授的那些内容,江正所学到的东西已经出现了很多不同之处。

    杨洵传授给江正的知识,乃是规则的制定、执行、以及隐藏在规则之下的逻辑,而江正此时的思路,却更倾向于不同规则之间的利益博弈、以及利用规则赢得冲突的手段。

    作为一名学问高深的当世大儒,杨洵对于这种情况自然是异常敏感。

    更让杨洵感到诧异的是,他竟是直到今天才发现了这一点!

    于是,杨洵不由是暗暗思索,究竟是江正从前一直都在隐藏自己的真实想法?还是说,江正与赵俊臣相接触之后,心中想法已经发生了某种微妙的转变?

    但无论是哪种情况,都不是杨洵乐意见到的。

    杨洵隐隐间开始觉得,自己把江正引荐给赵俊臣当幕僚的事情,也许会在未来引起一系列的连锁反应。

    另一边,江正注意到杨洵的目光打量之后,却是有些奇怪,不明白杨洵的反应为何是这般奇怪。

    就这样,安静气氛持续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赵俊臣也终于是整理好了心中思路,再次把目光转向了江正。

    这个时候,赵俊臣已经决定要把江正收为幕僚了。

    毕竟,江正能在短时间内就为赵俊臣寻出对策,堪称是一位不可多得的奇才,所展现的能力与心智,已经完全不逊于当初的赵山才了。

    更何况,赵俊臣若是要依照江正的计策行事,也必须要把江正收为幕僚。

    否则,今天这场谈话的详细内容,也许就会在不久之后泄露出去,而“周党”一旦是收到消息之后,就绝无可能与赵俊臣缓和关系了。

    不过,赵俊臣依然是有些怀疑,江正今后会成为杨洵安插在自己身边的眼线,心中暗暗有些顾虑。

    所以,赵俊臣认真打量了江正片刻之后,突然问道:“江正你身上可有功名?”

    江正点头道:“在四年之前,学生曾是来到京城参加会试与殿试,最终位列二甲第七名,拥有进士的功名。”

    听到江正的回答,赵俊臣不由是有些吃惊。

    看江正的年纪,不过是二十五六的样子,又一直跟在杨洵身边研习律学,对于正统的儒家经义必然是没有投入太多精力,赵俊臣原以为他最多也就是举人功名,没想到江正早在四年前就考取了进士功名,而且排名很高。

    仅看这一点,就知道江正的聪慧与才学还要更高于赵俊臣的预想。

    稍稍吃惊之后,赵俊臣则是轻轻摇头,道:“你拥有二甲进士的功名,又拥有这般高超才智,只是留在我身边当一个幕僚,实在是太屈才了。若是你愿意的话,我愿意保举你进入庙堂为官,在我与你老师的全力扶持之下,必然是可以平步青云、前途无量。”

    赵俊臣很重视江正的才能,也想要重用此人,但相较于把江正留在身边当幕僚,赵俊臣还是希望江正能进入庙堂之中当官、成为自己的心腹朋党,今后依然可以为自己出谋划策,却又不必担心江正成为杨洵的眼线、紧紧盯着自己的一举一动。

    然而,对于赵俊臣的这项提议,江正则是立刻摇头道:“学生曾是认真总结过一名朝廷官员所需要的基本素质,也曾认真思索过自己的长处短处,最终结论是学生必然无法适应官场上的蝇营狗苟,所以学生当年中了进士之后才会辞官离开庙堂,返回到老师身边继续学习。”

    “哦?你曾有总结朝廷官员所需的基本素养?究竟有哪些?说来听听。”

    赵俊臣饶有兴趣的再次追问。

    江正稍稍犹豫了一下,还是答道:“欺上瞒下、利益交换、推诿责任、争功邀名、蛊惑人心……若是想要在官场上如鱼得水,缺少任何一项都不行,反而是实际政绩可有可无,所以学生认为自己并无能力在庙堂之中立足。”

    随着江正的话声落下,同样是厌恶庙堂争斗的杨洵轻轻点头表示认同。

    赵俊臣对于庙堂环境可谓是如鱼得水,也完全符合江正所总结的几项基本素养,但他此时并不觉得尴尬,只是再次打量了江正一眼之后,认真道:“千万不要低估自己。”

    听到赵俊臣的这般说法,江正不由是表情微变,还以为赵俊臣是在讥讽自己。

    虽然,江正的那些说法也同样有讥讽赵俊臣的嫌疑。

    然而,赵俊臣则是继续说道:“我这样说并不是在讥讽于你,完全没有这个意思……但我认为,在这个世界上,有两种君子,一种是普通君子,另一种则是有作为的君子,前者只需要问心无愧即可,后者的要求却要高多了,不仅要问心无愧、坚守底线,还必须要比小人更为精擅那些蝇营狗苟的手段!唯有这样,君子才能战胜小人,也唯有战胜了小人,君子才能有所作为。”

    说到这里,赵俊臣微笑道:“你乃是杨大儒的亲传弟子,自然是一位君子,但我希望你还能成为一位有所作为的君子……就像是你的老师杨大儒一般。”

    说来说去,赵俊臣还是希望江正进入官场,而不是留在自己身边当幕僚。

    然而,江正认真思索片刻后,还是摇头道:“老师他自然是一位有作为的君子,不仅能坚守底线原则,还可以反过来算计小人,但学生自问做不到这一点,就算能勉强做到,这一辈子也会活得很累、毫无乐趣,所以学生还是想留在赵阁臣身边当一个普通幕僚,只需是出谋划策即可,不必去考虑决策之际的取舍之事。”

    “既如此,你今后就留在我身边吧,你是一个有才能、有抱负的奇才,当幕僚虽然是屈才了,但对我而言却是一件好事,我今后也一定会重用于你……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身为我的幕僚,任务之繁重完全不逊于庙堂高官,虽然不必亲自做决定,但也依然会频繁面对取舍问题。”

    眼见江正的态度很坚定,赵俊臣也不再强迫,只是表现出一副既欢迎又惋惜的模样,又表示自己今后一定会重用于他。

    *

    接下来,赵俊臣就把自己府里的几位主要幕僚召来正堂,把江正介绍给了他们。

    得知江正已经成为自己的同事之后,牛辅德、苏西卿、李伦等人皆是有些惊喜,更还有些受宠若惊,毕竟江正不仅是拥有远高于他们的进士功名,还是大儒杨洵的亲传弟子,在读书人眼中可谓是地位极高。

    于是,几位赵府幕僚也纷纷表达了欢迎之意,拉着江正不断说着恭维话。

    江正在接人待物之际,总是一本正经,似乎很少会出现表情变化,气质间也总是有一股锐气无法隐藏,但他与几位赵府幕僚相识之际依然是态度客气,很快就融入了圈子。

    看着江正与几位赵府幕僚相互说话,赵俊臣先是微微一笑,但表情很快就变为严肃,然后就把手边那份资料推给了杨洵。

    然后,赵俊臣压低声音说道:“杨大儒,您很快就要接任大理寺卿了,与方世文交接公务也就是这几天的事情……所以,趁着交接公务之前,我这里有一份资料需要您来看一眼。”

    见赵俊臣说话之际刻意压低声音,表情也是格外严肃,杨洵不由是心中重视,伸手拿起这份资料仔细翻阅,很快就面现凝重。

    这份资料的内容,全都是大理寺近年来所审判的争议案件,因为时间仓促的关系,这份资料的内容虽然还算是全面,但并不是特别详细。

    然而,以杨洵的眼光智慧,依然是迅速察觉出了这些案件之中,必然是存在许多错漏之处。

    有些案件的审判结果,明显是刑罚过重了;又有些案件的审判结果,则明显是惩处过轻;还有些案件,则是干脆让嫌疑犯人逃脱了朝廷的惩处。

    “这些内容……都是真的?”仔细看完了资料内容之后,杨洵表情严肃的抬头问道。

    赵俊臣也是认真点头,道:“相关案件,在大理寺皆是留有记录,杨大儒很快就要接掌大理寺,到时候一查就知!我自然不敢有任何诓骗!”

    杨洵咬牙道:“方世文……他可是朝廷的大理寺卿,乃是朝廷法纪的维护者与执行者,最是需要公正审案,他、他怎么敢做出这些事情!他眼里可还有朝廷法纪?!”

    赵俊臣摇头道:“近几十年来,我朝的历任大理寺卿,首要条件乃是态度中立,但态度中立分为两种,一种是谁都敢得罪,另一种是谁都不敢得罪,而方世文显然就是后者……

    他平常时候还算是公正,但一旦是案件涉及了朝中权贵,他的屁股也就歪了!而杨大儒您所看到的这些争议案件,就皆是与朝廷权贵有关系。

    譬如说,前首辅沈常茂的儿子沈聪,曾在三年前当街策马撞死了一名幼童,方世文就看在沈常茂的面子上,设法为沈聪逃脱了惩处,只是赔了一点银子了事……据说,此案审结的当天晚上,沈常茂就摆下了一场大宴用以招待方世文,恐怕暗地里还另有好处给他……

    再譬如说,一年前曾有百姓失手伤了兵部尚书王寿的小舅子胡海,顺天府就判了那名百姓三十仗刑,这件事原本与大理寺没关系,谁曾想方世文硬是插手,除了三十仗刑之外,还增加了流放三百里的刑罚,两个刑罚相加之下,那名百姓很快就死在了流放的路上……

    其实,早在一年之前,陛下就已经不满意方世文了,想要换一个人执掌大理寺,结果方世文趁着这个案子讨好了兵部尚书王寿,而王寿则是陛下心腹,所以他的位置也就暂时稳固了……”

    听到赵俊臣的这些解释,杨洵的眉头越皱越紧,眼中有怒意不断闪烁。

    不过,杨洵也不会听信赵俊臣的一家之言,只是把这份资料放入怀中,然后就起身向赵俊臣告辞,道:“老夫这就去大理寺衙门查探真相,若是这些案子确实是有不公正之处,老夫必然会推翻这些冤假错案,也会向陛下弹劾方世文……

    至于赵阁臣的今日做法,无论是不是为了利用老夫对付方世文,都算是维护了朝廷法纪,所以老夫也会投桃报李,不会向他人提及今天的事情,赵阁臣放心就是!”

    赵俊臣刚才曾是说过“君子”与“有作为的君子”之间的不同,而杨洵早在十年之前就能位居朝廷九卿之位,显然就是一个“有作为的君子”。

    所以,杨洵其实要比寻常小人更加聪明,一眼就看穿了赵俊臣想要利用自己对付方世文的意图。

    只不过,杨洵并不在乎这些,他只在乎朝廷法纪,但依然是利用这一番话,稍稍敲打了赵俊臣一番。

    赵俊臣当然也听懂了杨洵的敲打之意,但他面色不变,厚着脸皮拱手说道:“若是能为朝廷法纪出一份力,晚辈自然是义不容辞。”

    杨洵深深看了赵俊臣一眼,然后就直接离开了,赵俊臣则是亲自把他送到了赵府门外。

    至于杨洵的弟子江正,如今已是赵俊臣的幕僚之一,却是留在了赵府之中,在其余几位幕僚的引导下、专心熟悉赵府的各项事宜。

    送别了杨洵之后,赵俊臣的表情恢复了严肃,立刻就返回到书房之中,准备详细制定一份让“周党”对自己感恩戴德的计划。

    *

    而就在赵俊臣送别杨洵的同时,七皇子朱和坚也正在准备前往南京祭祖的事宜。

    在朱和坚看来,德庆皇帝的计划已是万无一失,可谓是“成则有功、败也无过”,但因为这件事情与周尚景有关系,朱和坚依然是心中隐隐不安。

    所以,为了让自己的南京之行更为万无一失,他就必须要安排更多的后备手段。

    ……

    六千字!

    ……



    ……

    ……

    后世有一个词汇,叫做“路径依赖”。

    也就是说,人们一旦是习惯使用某种方法解决问题,就会形成思维惯性,就好似走上了一条不归路,思维模式也就会不断自我强化,很难做出改变。

    朱和坚目前就已经出现了“路径依赖”的情况。

    他能走到今天这一步,无非就是依赖三点优势——其一是伪装,其二是隐忍,其三是狠辣。

    尤其是狠辣——他不仅对别人狠,对自己也狠,为达目的不折手段。

    所以,每当是遇到问题之际,朱和坚的脑子里立刻就会冒出“杀人灭口”、“斩草除根”之类的选项。

    若是不能解决问题,那就解决那个造成问题的人!

    不得不说,这种思维模式虽然很危险、隐患也大,但绝大多数时候都很有用,也很有效率。

    接下来的南京之行,在朱和坚眼中就是一次冒险,所以他也就给自己安排了许多后手。

    首先,朱和坚让吴信泉秘密联系了南京镇守太监席成——在南京官场之中,镇守太监也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势力——有了席成的鼎力相助,朱和坚前往南京之后,手里就拥有了一支属于自己的力量。

    然后,朱和坚又通过东厂的关系,提前向南京派去了一批善于情报工作的精锐锦衣卫,让他在南京做事期间可以及时掌握各方面的动态消息。

    最后,朱和坚在思维惯性之下,依然是安排了一批“嘲风”组织死士暗中跟在自己身边,一旦是在南京城做事期间遇到了无法解决的问题,这批死士就会负责处理掉那些引发问题与提出问题的人!

    等到这一切皆是安排妥当之后,朱和坚则是派人召来了刘冶。

    收到七皇子朱和坚的传唤,刘冶自然是不敢怠慢,立刻就丢下了手头上的一切事情,迅速奔到了七皇子府。

    觐见朱和坚之际,刘冶依然还是那一副自甘卑贱的模样,下跪行了大礼,把头埋在地上,屁股高高撅起。

    近段时间以来,朱和坚利用刘冶的渠道,陆续接收了好几批天水城暴民,皆是成为了“嘲风”组织的死士,所以朱和坚最近与刘冶也时常会有接触,但他见到刘冶这种自甘卑贱的模样之后,依然是有些不适应。

    然而,也正因为刘冶的这种卑贱表现,朱和坚虽然是看不起刘冶,但也下意识的减少了防范之心,总觉得刘冶已经被自己彻底控制住了,也根本没有反抗自己的勇气。

    当然,在表面上,朱和坚并不会表现出真实想法,看到刘冶行礼之际,还亲自起身伸手把刘冶搀了起来,让刘冶颇是受宠若惊。

    *

    “刘冶先生,我找你见面是有事要谈,咱们坐下说话吧。”

    刘冶则是连连摇头,道:“有七皇子殿下在前,哪里有下官坐的地方。”

    朱和坚轻轻摇头,然后再次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咱们二人也算是熟悉了,不必是把时间浪费在客套之上,还是坐下谈话吧。”

    “下官遵命。”

    然后,刘冶小心翼翼坐在椅子边缘上,双腿则是肌肉紧绷,仿佛随时都准备着要起身。

    朱和坚眼中闪过了一丝不屑,但脸上笑意则是愈发温和,缓缓道:“刘冶先生应该也听说了消息,今天早朝上父皇已是传下旨意,派我前往南京祭祖,这可是一件大事,必须要慎重以待!”

    刘冶连连点头,脸上满是讨好之意,道:“这当然是一件大事,这道旨意传到朝野之后,官民们皆是议论纷纷,认为七皇子殿下的上位之事已是近在眼前……

    要知道,这南京祭祖之事,从前只有皇帝与太子储君有资格出面主持,而陛下如今则是让七皇子殿下亲自主持此事,态度已是非常明显了……依下官的看法,等您从南京返回京城中枢之日,应该就是您正式上位之时了!”

    朱和坚的态度不置可否,只是继续说道:“我当初与刘冶先生见面之后,就曾是开口承诺过,要给你一个远大前程!如今的南京祭祖之事,也正是一个好机会……

    你如今乃是苑马寺的九品监正,而我前往南京这一路上的车马之事,皆是要由苑马寺官员具体操办,所以我已经向苑马寺衙门特意点了你的名字,让你随着我一同前往南京。”

    说到这里,见到刘冶表情间的惊喜之态,朱和坚的表情间愈发充满善意,继续承诺道:“我刚才说南京祭祖是一件大事,是因为任何朝廷官员一旦是参与了此事,就皆可以增加政绩与资历,而你随同我前往南京祭祖之后,苑马寺的曲大人就有理由向吏部衙门举荐你,而你也很快就能升官了!”

    听到朱和坚的这般承诺,刘冶顿时是大喜过望,连忙再次跪拜叩首、向朱和坚连连道谢,只觉得自己果然是傍上了一位贵人,然后就是不断的表忠心,说是自己愿意为朱和坚赴汤蹈火云云。

    朱和坚则是继续微笑道:“我很看好刘冶先生的才华与前程,见到机会自然要出手提携……刘先生你也别只顾着感谢与欢喜,我等到明天早上就要离开京城南下了,你也赶快返回衙门与家中进行准备吧,这一路上千万不能有任何疏漏!”

    刘冶见到大好前程,也是迫不及待,再次的千恩万谢之后,很快就告辞了朱和坚,兴冲冲的离开了。

    看着刘冶的远去背影,朱和坚逐渐收敛了脸上笑意,眼神冰冷的开口讥讽道:“一个蠢货!”

    自从朱和坚通过刘冶的渠道接收了大批天水城暴民作为死士、重建了“嘲风”组织之后,接下来的南京之行乃是“嘲风”组织重建之后的首次行动,自然是经验不足,说不定就会出现纰漏、被人抓住破绽。

    正是考虑到这般情况,朱和坚才会刻意安排刘冶跟着自己一同前往南京,一旦是“嘲风”死士的行动意外暴露,那么刘冶就会是朱和坚丢出去的替罪羊!

    毕竟,这些死士皆是出身于天水城,也皆是当初天水城民乱期间刘冶的旧部乱民,仅凭这一点,就足以把所有罪责全部推到刘冶身上。

    为了这次南京之行的万无一失,朱和坚可谓是考虑周全,把所有情况都设想到了。

    毕竟,朱和坚接下来所要面对的敌人,并不仅仅是南京六部,说不定还包括老谋深算的周尚景,他自然是不敢怠慢。

    等到刘冶离开之后,朱和坚再次认真思索了南京之行的所有情况,自认为已是准备周全,心中也暗暗松了一口气。

    然后,朱和坚喃喃自语道:“只希望……周尚景这次迫使我前往南京的真正目标,只是为了考验我的魄力与手段,而不是故意设下一处陷阱想要构害于我……

    若是前者的话,我还可以暂时忍耐于他,只是静静等待御膳房那边的布置发挥作用……但若是后者的话,我与周尚景之间的关系,从今往后就必然是再无挽回余地、也就真要不死不休了……”

    说到后面,朱和坚的表情已是异常阴鸷。

    *

    而就在朱和坚为自己准备后手的同时,周尚景也开始了他下一步计划的布置。

    此时的周府书房之中,周尚景与吏部尚书宋启文正在密谈。

    周尚景最是擅长连环计,朱和坚虽然是认为自己的计划与准备堪称是万无一失,但实际上就在朱和坚被迫前往南京的那一刻起,后续的事情发展就已经由不得他来做主了。

    “陛下还是老样子,对于这种趋利避害、抢功甩锅的手段,堪称是轻车驾熟,老夫逼迫七皇子前往南京、协助王保仁处理南京六部之事,陛下就给七皇子安排了一个南京祭祖的差事……

    嘿,当真是好算计,一旦是朝廷中枢从南京六部顺利收权,那就是七皇子前往南京祭祖期间暗中坐镇协助的功劳,但若是朝廷的收权计划失败,那就由明面上负责一切的王保仁担责任,与南京祭祖的七皇子毫无关系……这般手段,一看就是陛下想出来的。”

    感慨之际,周尚景的表情有些无奈。

    从某方面而言,德庆皇帝也同样有路径依赖的问题,派系制衡、抢功甩锅等等手段,从来都是德庆皇帝考虑问题之际的第一反应。

    周尚景此时所表现出的无奈之意,并不是他没办法对付德庆皇帝的这般手段,只是认为德庆皇帝身为九五之尊、天下表率,总是惯于使用这些趋利避害的手段,实在是太掉价了。

    另一边,宋启文则是笑着回应道:“陛下的抢功与甩锅手段,对于寻常官员而言,自然是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七皇子毫无风险的尽揽全功……但首辅大人您的下一步计划,却不是这种简单手段就能阻止的。”

    周尚景轻轻点头,表情间满是从容与淡定,就好似已经预见到了后续的一切发展,只是开口问道:“七皇子如今已是跳入瓮中,南京那边是否已经安排妥当了?”

    宋启文立刻答道:“依照首辅大人的吩咐,一切都已经安排妥当了!一旦是朝廷中枢的收权计划正式开始,您的下一步计划就可以迅速展开……到了那个时候,七皇子也就别无选择了。”

    “那就好……”

    说到这里,周尚景不由是花白眉头一皱,感到胃部有些不适,胃酸突然间涌上了胸口。

    但这般身体异常状况并不明显,而且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对于这般情况,周尚景也没有放在心上,随着他的年纪愈发老迈,各项身体器官皆是变得不堪重用,时不时就会出现一些不舒服的症状,周尚景也早就习惯了。

    于是,周尚景只是稍稍一顿之后,就继续说道:“老夫这一次所布置的计划,不仅是想要算计七皇子,也是想要再最后一次考验他的真实心性……

    若是七皇子没有任何伪装与隐藏,就像是他表现出来的那般是一位真正的君子,老夫所布置的计划对于他而言也就没有任何害处……但若是他所表现出来的一切皆只是伪装,实际上就是一个心狠手辣、性格偏激之辈,那他就只能自食苦果了!

    启文,后续的计划安排你都知晓了,具体操作就由你来安排了……老夫有些倦了,想要提前休息一下。”

    听到周尚景的这般说法,宋启文不敢怠慢,连忙是起身告辞,并且是叮嘱周尚景保重身体。

    等到宋启文离开之后,周尚景缓缓闭上了眼睛,轻声喃喃道:“若是能年轻二十岁……不,只需是年轻十岁就好……老夫完全可以徐徐图之,大可不必像是现在这般做事急切……唉,岁数不饶人啊……老夫不是好人,也不敢向上苍奢求太多,只要再有三五年时间可活,老夫就能为家族、为朝廷规划好许多事情,然后也就能安心离开了……”

    说话间,周尚景的声音愈发低微,似乎是睡了过去。

    *

    第二天的早朝之上,七皇子朱和坚向德庆皇帝与百官辞行。

    值得一提的是,因为南京祭祖之事乃是礼部的权责范围,所以礼部侍郎鲍文杰也要跟着七皇子朱和坚一同行动。

    据说,鲍文杰的相伴同行,乃是因为朱和坚亲自向礼部衙门点名要人。

    很显然,鲍文杰作为清流之中极为少见的实干官员,很是受到朱和坚的看重,而朱和坚特意点名鲍文杰与自己同行,必然是想要拉近双方关系。

    等到早朝结束之后,七皇子朱和坚就领着鲍文杰、刘冶等人离开了京城,一路向西赶去了通州,接着则是乘船沿着运河南下,大约只需要十天时间左右就能抵达南京。

    等到朱和坚抵达南京之后,朝廷中枢针对南京六部的收权计划也就会正式开始。

    也就在这一天,赵俊臣结束了文华阁的公务之后,就返回到赵府休息。

    而他刚刚迈入赵府大门,就收到了两个消息。

    其一,是李纯臣想要求见赵俊臣,此时正在门房里候着消息。

    其二,则是李传文与肖文轩二人已经从湖广返回了京城之中,现在也同样在等候赵俊臣的召见。

    听到这两个消息之后,赵俊臣不由是笑了。

    李纯臣这个时候求见赵俊臣,显然是收到了消息、得知自己的家族目前已是陷入了穷途末路的局面,而这一切皆是因为赵俊臣的幕后指使,所以才会忍不住求见赵俊臣。

    而李传文与肖文轩二人返回京城的事情,则是意味着太子朱和堉在湖广的事情已经暂时告一段落了。

    这两个消息,对于赵俊臣的未来计划而言皆是大有好处。

    然后,赵俊臣稍稍犹豫一下,决定先与李传文、肖文轩二人见面,向二人详细了解这段时间以来湖广境内所发生的一切、以及太子朱和堉的近期变化。

    至于李纯臣,则是要继续晾一晾他。

    于是,赵俊臣吩咐道:“通知李传文与肖文轩两位,让他们前往大书房见我……至于李纯臣,告诉他改天再来见我,我今天没空。”

    说完,赵俊臣就迈步向着大书房的方向走去。

    *

    当赵俊臣来到大书房之后,很快就见到了李传文与肖文轩二人。

    见到这两人之后,赵俊臣亲自起身拱手行礼道:“两位先生,这半年多以来,实在是太幸苦你们了!”

    说话之间,赵俊臣的表情很诚恳,因为李传文与肖文轩二人在这半年多时间以来确实是极为辛苦。

    他们首先是在南直隶境内协助黄有容等人成立了“联合船行”,为赵俊臣整顿了南直隶的官场与商界;

    然后则是趁着“联合船行”创办之后的航运商贸格局变化,走遍了京杭运河与长江沿岸各地,也把赵俊臣的影响力从京城扩散到了地方;

    随后又在赵俊臣的吩咐之下赶到了洛阳,协助太子朱和堉处理藩宗事务,并且还跟着太子朱和堉“流窜”于湖广各地、不断搞事……

    就这样到处奔走之间,哪怕是过年的时候,他们都没有来得及返回京城与家人团聚。

    这些事情结合在一起,绝对堪称是劳苦功高了。

    所以,赵俊臣的关切问候,也绝对是真心实意。

    听到赵俊臣的问候,见到赵俊臣表情间的关切,李传文与肖文轩二人也是心中一暖,只觉得他们数月以来的幸苦没有白废,也连忙是恭贺赵俊臣这半年多以来的诸般成就,譬如是陕甘大捷的赫赫军功、又譬如是入阁辅政的位极人臣。

    他们上次与赵俊臣相见的时候,赵俊臣还没有下定决心要去陕甘三边冒险呢。

    接下来,相互问候结束之后,赵俊臣就向两人询问了湖广境内这段时间所发生的事情。

    听到两人的详细解释之后,赵俊臣若有所思,然后则是问了一个自己最关切的问题。

    “你们觉得,咱们的那位太子殿下,经过了这么多事情之后,性情与想法可有变化?”

    ……

    今天状态不好,后半章不管怎么改都不满意,索性就全部删掉了。

    ……



    ……

    ……

    听到赵俊臣的这般询问,李传文的目光转向了肖文轩,示意肖文轩先讲。

    肖文轩思索片刻后,答道:“太子殿下的心性与观念究竟有没有改变,学生不得而知,也不敢妄自揣测……但太子殿下的做事风格,确实是发生了许多改变。

    这段时间以来,太子殿下很是信任李老先生与学生,听取了我们二人的许多建议,但学生也能看得出来,他并不是盲目听从,每次采纳我们二人的建议之前,都经过了认真思索、也考虑了其它办法,只是认为我们的提议最有效,所以才采纳了我们的建议。

    我们为他做事之际,只要是进展顺利,太子殿下就不会有任何干涉,只是会派人暗中盯着,而一旦是进展不顺、出现了意外状况,他就会立刻过问,看似是放权放手,但实际上则是把所有事情皆是紧紧抓在手里。

    而且,太子殿下也学会了城府与隐藏,若是有某些消息,他认为李老先生与学生不需要知道,就会刻意隐瞒下来,唯有等到我们必须要知道这些消息的时候,他才会把消息公开。

    与此同时,无论是在洛阳、还是在湖广,太子殿下都会与各地的‘周党’官员刻意交好,也经常会听取‘周党’官员所提出的不同意见,似乎是有利用‘周党’势力与我们二人相互制衡的意思。”

    赵俊臣若有所思,轻声道:“哦?这般行事作风,让我觉得有些熟悉啊……”

    说到这里,赵俊臣似笑非笑,然后又把目光转向了李传文。

    在赵俊臣的注视之下,李传文沉吟片刻后,缓缓道:“无论是老夫、还是文轩,与太子朱和堉合作期间皆是没有遇到任何阻碍,相处之际很是轻松。”

    李传文的评价可谓是言简意赅,只有一句话,但相较于肖文轩的长篇大论,这一句话所蕴含的信息还要更多。

    李传文是何人?绍兴师爷这一行的祖师爷级人物,见惯了蝇营狗苟、阴暗龌蹉,行事风格也受到了官场染缸的影响,可谓是精于心术、只看结果不问手段。

    肖文轩又是何人?一个郁郁不得志、愤世嫉俗的读书人,脑子里时不时就会冒出一些离经叛道的想法,他的许多大胆提议,皆是在有意无意的冲击着这个时代的朝野规则。

    若是从前的太子朱和堉,与这样两个人接触之际,必然会因为理念不同而发生争执,就算是朱和堉刻意忍耐,双方相处之际也一定会出现违和之感。

    而这段时间以来,太子朱和堉能与李传文、肖文轩二人与毫无阻碍的合作,而且还是相处愉快,就说明朱和堉已经完全接纳了李传文与肖文轩的理念想法,不再似从前一般拘泥于道德与规则方面的条条框框。

    这般变化,不可谓不大。

    综合了两位幕僚的描述之后,赵俊臣已是在心中逐渐勾画出了太子朱和堉的目前形象。

    怎么说呢……就像是一个稚嫩版的德庆皇帝。

    相较于德庆皇帝,也许还残留着一些道义底线,也许并不似德庆皇帝那般灵活变通,也许要更多一些魄力与坚持,但行事作风已经趋于一致了。

    譬如说引入“周党”为己所用的制衡手段;

    譬如说从来不让任何人知晓全部消息的秘密主义作风;

    譬如说看似放权、实则紧盯、随时准备干涉的管理策略;

    譬如说兼容并蓄、不问黑白、只看结果的用人之术……

    不同于前任太子太师肖温阮的“上行下效”、“以身作则”;

    不同于赵山才的“事缓则圆”、“防微杜渐”;

    不同于赵俊臣的“利益结合”、“切合时宜”;

    不同于周尚景的“因势利导”、“公私兼顾”……

    这些手段,完完全全就是德庆皇帝的行事风格,也就是最纯粹的帝王心术、驾驭之道。

    做出这般结论之后,赵俊臣的表情有些复杂,似乎是有些遗憾,又似乎是有些满意。

    *

    当初,在朱和堉离开京城之前,赵俊臣曾与他有过一场密谈,持续了整整一下午时间。

    期间,赵俊臣也曾向朱和堉讲解与灌输了许多东西,包括认知观念、思考角度、以及方法论等等,就是希望朱和堉的想法理念能与自己逐渐趋近。

    在赵俊臣看来,朱和堉若是能够全盘接受自己的想法与理念,两人的未来目标就会完全相同,也就可以成为真正的盟友。

    但很明显,在朱和堉的内心深处,对于赵俊臣依然是存着芥蒂、隔阂、以及防范。

    所以,他最终并没有完全接受赵俊臣所灌输的诸般理念,反而是刻意仿效了他所熟悉的另一个人——也就是德庆皇帝。

    毕竟,肖温阮所指引的那条道路,实在是太艰难了,时不时就会受到挫折;赵山才所指引的那条道路,随着赵山才的英年早逝也同样走不通了;周尚景的行事风格对于心机智慧要求太高,也同样不适合朱和堉……

    这般情况下,若是朱和堉还想要为自己寻到一条未来出路,又无法接受赵俊臣的理念与做法,那么他也就只剩下了一个选择,也就是效法德庆皇帝。

    或许,对于朱和堉本人而言,这不仅是最后的选择,也是最稳妥的选择。

    想明白了这一点,赵俊臣自然是深感遗憾。

    这般情况,就意味着两人之间的未来合作,最多也只能是貌合神离。

    但与此同时,赵俊臣也是乐见其成,因为德庆皇帝见到朱和堉刻意模仿自己的情况之后,必然是深感欣慰,认为朱和堉终于是理解了自己。

    这样一来,朱和堉将来遭到废黜之后,东山再起的成功机会也会再增一分。

    在赵俊臣的未来计划之中,朱和堉接下来必须要被废黜,被废黜之后也必须要东山再起。

    毕竟,一个曾有过被废黜经历的储君太子,就算是将来顺利登基,也必然是威望不高,许多事情也只能向百官做出妥协。

    唯有这般情况,才最为符合赵俊臣的利益。

    至于朱和坚,在赵俊臣眼中,至始至终都只是朱和堉被废黜期间的临时替代品罢了。

    并不是说赵俊臣心中轻视朱和坚,以朱和坚的能力手段、行事作风,他将来若是顺利登基为帝,赵俊臣绝对是二话不说、立刻潜逃保命。

    但赵俊臣目前已是暗中寻到了朱和坚的好几处破绽,也完全有把握在将来的某个时刻一举扳倒于他。

    *

    就这样,赵俊臣低头静静思索了许久。

    大约一盏茶时间之后,赵俊臣抬头再次问道:“依你们推算,太子殿下将会何时返京?”

    李传文思索片刻后,答道:“新钦差王佑伦目前已是与太子殿下彻底翻脸,还硬着头皮把太子殿下软禁在衡州官府衙门之内,也完全不敢让太子殿下自行返京,担心太子殿下脱离掌控之后就会继续搞事……

    所以,若是不出意外的话,太子殿下将会与王佑伦一同返城,但王佑伦在返京之前,必须要收拾太子殿下所留下的那些烂摊子,至少也要耗时一个月时间,再加上返京路上的耗时……他们应该要等到一个半月以后才能返回京城中枢。”

    赵俊臣轻轻点头,道:“一个半月以后吗?这般长的时间,也足以让七皇子结束南京之行、返回京城中枢了……这样看来,太子与七皇子这二人,返回京城的时间也就是前后脚,差不了几天……到了那个时候,京城中枢必然就要再次热闹了。”

    另一边,李传文稍稍犹豫了一下之后,却是问道:“赵阁臣,老夫观你对待太子殿下的做法,似乎是有些矛盾,一方面是想要驯服太子殿下,一方面又想要让太子殿下迅速成熟,但……赵阁臣您难道就不担心,太子殿下的心智愈发成熟之后,就会变得无法驯服吗?”

    赵俊臣微微一愣,但很快就摇头道:“许多时候,‘成熟’并不一定就是一件好事!

    这个世界上,总是有得就有失,随时都要面临取舍之难题!太子的成熟并不重要,他在逐渐成熟期间,不经意间所舍弃的那些东西,才是真正重要的!”

    说到这里,赵俊臣又想到了大儒杨洵,继续说道:“太子殿下从前曾是受到过许多智者的影响与指点,或许他将来不久后,还会再次受到某些高人的影响,然后他就会继续成长、继续成熟……

    但与此同时,他所舍弃的东西也会越来越多,而有些东西一旦是舍弃之后,就再也捡不回来了!所以,当他舍弃了全部东西,只剩下了所谓的‘成熟’之后,他也就没有更多选择了。”

    听到赵俊臣的这般说法之后,则是变成了李传文若有所思,隐隐间已经猜到了赵俊臣的某些核心计划。

    谈话进行到这里,赵俊臣见到李传文与肖文轩二人皆是面现疲惫,显然是返回京城之后还没有来得及休息,只顾着向自己汇报情况了,所以就及时中止了这场谈话、让他们返回各自房间休息。

    李传文与肖文轩这个时候也确实是觉得累了,也立刻就起身告辞。

    而就在李传文与肖文轩二人即将要离开书房的时候,赵俊臣突然间想到了什么,又开口补充道:“对了,有一件事情,你们最好是提前做好心理准备……就在昨天,我招收了一位新幕僚,乃是大儒杨洵的亲传弟子,名叫江正,乃是一位不可多得的奇才!但此人目前还没有证明忠心,所以你们也要留心一下,所有涉及机密的计划皆是不能向他泄露……

    不过,这个江正可不好糊弄,他昨天傍晚时候才刚刚搬到赵府,但仅仅是一个晚上,就快要把牛辅德他们给逼疯了……”

    ……

    ……



    ……

    ……

    这个世界上,愚者总是千篇一律,智者则是各有特色。

    赵俊臣初次见识到江正的才华与心智之后,对他评价极高,认为杨洵的这位弟子已是不逊于当初的赵山才。

    但赵俊臣很快就发现,江正与赵山才根本就不应该一概而论,他们两人除了都是才华横溢的年轻人之外,根本就没有任何相同之处。

    赵山才乃是前任太子太师何明的关门弟子,江正则是大儒杨洵的亲传门生,何明精擅于帝王心术,杨洵则是律法大家,何明用《二十四史》、《资治通鉴》让赵山才明白了兴衰、治乱、成败、安危的规律,杨洵则是经常领着江正在云贵境内到处奔走,一切从实践出发。

    两位名师的擅长领域不同、教育方法也不相同,所以他们的弟子自然也就截然不同。

    赵山才温文尔雅、韬光养晦,深谙利害关系,做人做事皆是滴水不漏;

    江正则是不拘言笑、锋芒毕露,见惯了世情变故,行事之际务实且又严谨。

    赵俊臣把江正收为幕僚之后,江正当天傍晚时候就搬到了赵府之中,然后就迫不及待的想要熟悉自己的工作环境、任务安排,可谓是雷厉风行。

    当时,见到江正这般快就想要参与幕僚工作,赵俊臣不由是有些惊讶,但还是安排自己府里的几位主要幕僚协助江正熟悉赵府幕僚的工作环境。

    对此,牛辅德、苏西卿、王伦三人皆是欣然答应,他们对江正的印象极好,也皆是推崇江正的身份,很想要趁着这次机会与江正进一步结交。

    然后,仅是一个多时辰之后,牛辅德、苏西卿、王伦三人就纷纷跑到赵俊臣面前诉苦了。

    因为,江正的眼光极为敏锐、更还是见多识广,只是初步熟悉了工作环境之后,就通过一些蛛丝马迹,察觉到了许多赵府幕僚工作的异常之处。

    而这些异常之处,皆是与赵俊臣的几项机密计划有关系,也是赵俊臣暗中要求牛辅德等人务必要对江正隐瞒的事情。

    譬如说,在赵府幕僚之中,牛辅德一向是负责赵俊臣的渗透兵权计划,但江正目前还没有证明忠心,所以这件事情乃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让江正察觉到的。

    然而,江正只是与牛辅德、以及牛辅德身边的几位帮手稍稍交谈了片刻之后,就已是完全确认了牛辅德的工作范围。

    又譬如说,赵府的核心账目以及大笔收支皆是由苏西卿负责管理,但赵俊臣的许多秘密收支都是不能公开的,所以苏西卿为了以防万一,还刻意准备了一系列假账本。

    然而,江正与苏西卿交流之际,只是随意看了一眼,就已是断言了摆放在苏西卿书房中的那些账册皆是假的,顺便还挑明了真账本的位置。

    再譬如说,李伦不仅是善于奇思妙想,经常会提出一些另辟蹊径的建议,更还是李传文的独子,所以赵俊臣看在李传文的面子上,对他颇是照顾,一边是让李伦留在赵府之中从事幕僚事宜,一边还为李伦在国子监安排了一个贡生名额。

    与此同时,赵俊臣安排李伦前往国子监读书,也不仅是为了给李伦安排一个好前程,也同样是为了今天的秋闱乡试做准备,想要利用今年的秋闱为自己招收一批才俊心血,而李伦的任务就是趁着他在国子监读书的机会、为赵俊臣暗中收罗人才。

    然而,江正也不知从哪里察觉到破绽,立刻就点明了这一点,顺便还表态希望李伦可以离开赵俊臣的幕僚团队、专注于国子监的读书与任务。

    大概是因为江正一直跟在杨洵身边学习的缘故,杨洵乃是一位至诚君子,与弟子之间一向是有话直说,从来都不藏着捏着,所以江正说话表态之际也习惯于开门见山,让赵府的众位幕僚在应付之际皆是左支右拙,也皆是深感尴尬。

    而这一系列的事情,仅是发生在同一个晚上。

    于是,大约只是一个多时辰之后,牛辅德、苏西卿、李伦等人就纷纷跑到赵俊臣面前诉苦,表示他们无力应付江正,希望赵俊臣另外安排人手与江正接触,否则赵俊臣的那些机密计划很快就要被江正逐一揭开了。

    因为这般情况,赵俊臣才会刻意叮嘱李传文与肖文轩二人见到江正之后一定要小心应付。

    *

    这天晚上,赵俊臣在府中摆下了一场宴席,一方面是为了给李传文、肖文轩二人接风洗尘,另一方面也是为了欢迎江正的加入。

    赵府之中的几位主要幕僚,除了欧阳博目前已是南下协助霍正源主持远洋计划之外,李传文、牛辅德、江正、苏西卿、肖文轩、李伦等人皆是现身参加,可谓是齐聚一堂。

    李传文、肖文轩二人与江正乃是初次见面,因为赵俊臣的叮嘱,他们对于江正也是格外关注。

    而就在李传文、肖文轩二人暗暗打量江正的同时,江正也察觉到了两人的目光,同样是移动目光观察了两人片刻,接着则是主动微笑点头,态度还算温和。

    江正的表情变化不多,就算是面现笑意、主动示好,也会给人一种似笑非笑、皮笑肉不笑的感觉。

    与此同时,江正与人对视之际从来都是目光炯炯、毫无躲闪,充满了审视之感,这也让他身上总是带着一股咄咄逼人的锐气。

    简而言之,江正完全不像是一个年轻读书人。

    等到这场宴席开始之后,赵俊臣率先端着酒杯站了起来,说了几句开场词,大意就是感激李传文、肖文轩二人半年多以来的幸苦,然后又表态欢迎江正的加入,最后则是赞扬了全体赵府幕僚的工作。

    与几位心腹幕僚相处之际,赵俊臣反而不会刻意摆官威,向来是平易近人,说了简短的开场词之后,又与众位幕僚相互敬了一杯酒,然后就让所有人下筷入食、随性而为,完全不必顾忌规矩与尊卑。

    众位幕僚也了解赵俊臣的性格,并没有太多的约束,皆是该吃吃、该喝喝、随意交谈,让这场酒席的氛围很是轻松融洽。

    而赵俊臣下筷吃了三分饱之后,却是把目光转向了江正,只见到江正此时并没有与任何人交谈——事实上,因为昨天晚上所发生的那些事情,赵府的众位幕僚这个时候皆是有意无意的躲着他——只是默默吃菜,静静听着众位幕僚的交谈,眼中时不时闪过一丝思索之色。

    见到这般情况,赵俊臣突然开口问道:“江正,你昨天与牛辅德交谈之际,竟是认为牛辅德的职责范围与兵事军务有关……却不知你为何会做出这般结论?”

    听到赵俊臣的开口询问,众位幕僚立刻就安静了下来,皆是专注等着江正的回答。

    江正似乎早就料到了赵俊臣会有这般询问,没有太多犹豫,缓缓答道:“牛先生向学生介绍自己的时候,说自己曾在辽东境内为朝廷各级文武官员担任幕僚多年,而辽东地区一向是战事频频,所以牛先生拥有这般经历之后,必然是精擅军务事宜;

    赵阁臣当初前往陕甘三边之际,就把牛先生带在身边辅佐自己,也足以证明赵阁臣很是重视与信任牛先生的军务能力。

    与此同时,学生询问牛先生平日里的职责范围之际,牛先生的回答很是含糊,显然是有些忌讳、不敢说真话,考虑到牛先生在赵府幕僚之中地位极高,必然是担负着重要责任,学生当时就已是隐约有了猜测。

    随后,学生又与牛先生书房之中的几位帮手交谈,发现这些人的经历与牛先生很相似,皆是拥有丰富的军务经验,对于朝廷军务的目前情况依然是极为熟悉,显然是经常接触相关工作,反而对于其它事情并不是特别了解……

    再考虑到赵阁臣能走到今天这一步,用人之际必然是要人尽其才……结合这些情况,学生也就可以肯定,牛先生辅佐赵阁臣之际的职责范围,必然是与兵事有关!”

    听到江正的这般说法,宴席上的氛围顿时就变得有些冷肃了。

    赵俊臣暗中渗透军队的事情,几位核心幕僚或多或少皆是知道一些,但江正目前还没有证明忠心立场,完全不应该知晓相关消息,但他偏偏硬是通过一些蛛丝马迹就自行推断了出来。

    这样一来,江正接触到了绝不应该由他所接触的机密,情况自然也就尴尬了起来。

    一时间,有几位幕僚的心中,甚至闪过了“杀人灭口”的念头。

    毕竟,一旦是江正把这件事情告知于他的老师杨洵,以杨洵的性子必然是要告知于德庆皇帝,而德庆皇帝一旦是发现此事,麻烦就彻底大了!

    然而,在这般冷肃尴尬的氛围之中,赵俊臣的脸上笑容并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继续问道:“原来如此,这般见微知著的眼光智慧,当真是了不起……那么,你又为何会知晓苏西卿书房里的那些账册皆是伪造的?更还能明确指出藏有真实账册的房间位置?”

    在众人的注视之下,江正依然是毫无迟疑的缓声答道:“因为那些伪造账册实在是太新了!

    苏先生管着赵府之中的收支账册,而赵府这般家大业大、每日收支无数,必然是要经常翻查账册、核对数目,但那些假账册完全看不出有任何翻动痕迹,显然只是随意记录了一些数字,但记录之后就再也没有翻动过,一看就是假的!

    与此同时,经过几位前辈的介绍之后,学生发现赵府的众位幕僚平日里的活动范围,皆是集中于东院厢房,而且越是地位重要的幕僚,他们各自的书房位置,就越是靠近赵阁臣平日里所使用的那间大书房!

    苏先生乃是赵府之中资格最老的幕僚,又管着收支账册,地位极为重要,但他用来存放假账册的书房位置,却是与赵阁臣的大书房相距较远,完全不符合苏先生的身份!

    更何况,眼下春寒刚过,但那间书房之中竟然完全没有见到炉火熏烤的痕迹,必然是经常不用,所以学生就推断出……那间书房并不是苏先生平日所用的真正书房,书房之中的账册也全是假的。

    几位前辈曾是向学生介绍过他们的各自书房位置,皆是与赵阁臣的大书房距离相近,但其中有一间厢房,就在赵府大书房的数十步之外,必然是重要人物所用,但几位前辈介绍之际则是刻意忽略了……

    再考虑到苏先生的府中地位,学生就可以推断出,那间厢房极有可能就是苏先生的真正书房!所以,赵府的真实账册也必然是存放于那间厢房之中,这些账册可谓是至关紧要,从各项收支数字之中可以推断出太多事情,所以各位前辈才会刻意向学生隐瞒。”

    听到江正的这一番解释,赵府众位幕僚愈发是表情尴尬。

    赵俊臣目光闪动,但表情间笑意依然不变,只是再次问道:“那你又为何能推测出……李伦在国子监读书期间的任务,乃是为我收罗人才?”

    江正看了李伦一眼,似乎是歉意一笑,但依然是似笑非笑的样子,然后答道:“李兄与学生相识之后,曾是出于好意、邀请学生前往天海阁赴宴,还说他同时邀请了国子监的好几位同窗……

    但据学生所知,天海阁乃是京城之中价格最贵的酒楼之一,随便一餐就足以抵得上寻常百姓的半年开支,而李兄邀请学生赴宴之际,态度很随意,更还能同时邀请多位同窗,而且从他的言语之间可以看出,他并不是第一次在天海阁摆宴了,对于天海阁的情况极为熟悉。

    然后,学生就想,李兄在赵府做事虽然薪资丰厚,但也承担不起这般开销,而且李兄看起来也不像是花钱大手大脚之辈,这般情况下唯有一种解释,那就是李兄的所有开支皆是由赵府账房提供,所以李兄才会毫无顾忌的在天海楼屡屡摆下宴席招待同窗。

    然而,赵府账房为何要提供大量银子支持李兄频频邀请同窗赴宴相聚呢?除了为赵阁臣收罗人才之外,学生也想不到别的可能了!”

    *

    听到江正的这些解释,众位幕僚的心情愈发复杂,一边是惊叹敬佩江正见微知著的敏锐眼光,一边又在暗暗考虑着应该要如何处置江正。

    他实在是推断出太多机密了。

    赵俊臣也是轻轻一叹,缓缓道:“自从我邀请了李传文、牛辅德、欧阳博等几位先生、为自己组建了这样一支幕僚团队之后,众位幕僚就成了我的得力臂助,我也一直认为自己的幕僚团队堪称是做事高效、组织严密,无往而不利……谁曾想,在你的眼里,竟像是千疮百孔一般,诸多机密竟是一眼就知……”

    江正则是从怀中掏出一本册子,双手奉给了赵俊臣,道:“关于此事,学生认为,赵阁臣府里的众位幕僚,但他们的做事方法已经不适合赵阁臣的目前成就了!正所谓无规矩不成方圆,学生认为赵阁臣应该重新制定一些规矩才行,这里乃是学生的一些想法,还请赵阁臣指点。”

    赵俊臣不动声色的伸手接过这本册子,默默的翻看了一边,表情依然是没有任何变化。

    然而,赵俊臣的心中则是暗暗想道:“果然……江正的这般表现,并不是毫无城府、心直口快……他就是想要逼我表态!”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