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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督,刚刚收到消息,固原镇北路守备官刘蛮牛、榆林镇南路千户官李丕、固原军镇北路千户官聂成等人,如今已是领军进入了花马池营的防区!”

    听到禀报之后,吴忻彦顿时是大喜过望,连忙吩咐道:“快把他们请过来……算了,本督亲自去迎他们!”

    说完,吴忻彦就亲自起身、匆匆向着门外走去。

    吴忻彦对于刘蛮牛等人的格外重视,不仅是因为吴忻彦今后非常需要他们的全力协助,也是因为吴忻彦从这些武官同时抵达花马池营的行动之中,嗅出了一丝不一样的味道。

    要知道,刘蛮牛、李丕、聂成等人的防区、驻地各不相同,按理说他们抵达花马池营的时间也不会相同,但如今这些武官竟是同一时间抵达花马池营,显然意味着这些武官私下里联系紧密,抵达花马池营之前也曾有过密切沟通!

    这也就意味着——这些武官并不只是一群军中同袍,更还是一个同进同退的利益集体!

    作为一个利益集体,他们所能发挥的影响力与实力,显然是会更强许多,若是能顺利争取到这个利益集体的协助,所发挥的作用也要比预想中更大许多。

    但同样意味着,吴忻彦为了争取这个利益集体的全力协助,必须要付出更多好处。

    虽然有李如安的引荐,但吴忻彦自然不会天真认为这些实权武官仅是因为李如安的引荐就会全力协助自己。

    所以,吴忻彦这个时候就必须要竭力表现自己的诚意,亲自出面迎接也是应有之意。

    却说,当吴忻彦亲自赶到花马池营的城门之外迎接众武官的时候,眼前所见的景象顿时就把他镇住了。

    只见在花马池营之外,正有几队边军将士整齐列队等候,人数大约是三千余人,规模并不算大,但所有人皆是兵甲整齐、站姿挺立、神态悍勇,透着一股漠视生死的冷意,吴忻彦虽是不通军事,但也能轻易看得出来,这些将士皆是久经沙场、杀敌如麻的精兵!

    而这些边军将士列队等候之际,所展现的军纪严明、令行禁止,更是吴忻彦前所未见,三千多人的队伍虽然不算多,但也不算少,但竟是一点杂音都没有,列队更是井然分明,三千多人汇聚在一起就好似一头沉默的嗜血巨兽一般,随时都准备着要用爪牙撕碎敌人。

    吴忻彦身为堂堂西厂厂督,按理说他的身份贵重与这些边军将士乃是云泥之别,然而他此时只是稍稍观察了几眼,就忍不住是心中发虚、只觉得一股军煞之气扑面而来,下意识的移开了目光。

    移开目光之后,吴忻彦的注意力又转向了队伍前方的那十余位武官。

    这些武官的形象气质各不相同,有人身材壮硕、有人表情阴冷、也有人神情精干,但无一人像是易于之辈,以吴忻彦的眼光来判断,只觉得这些武官一个个皆是可以称之为“上将之姿”。

    吴忻彦没有任何怀疑,若是让他麾下的三千禁军与眼前的三千边军对阵厮杀,他麾下的三千禁军必然是一触即溃!

    见到这般情况,吴忻彦的心情又是欢喜、又是生疑。

    欢喜是因为,他若是拥有了这批骄兵悍将的支持,今后出手整肃陕甘边军之际也会底气大增,就算是不慎酿成兵变,镇压之际也是游刃有余。

    生疑则是因为,他完全无法想象李如安当初是如何能把这些边军将士收为己用的!在吴忻彦看来,以李如安的手段能力,根本不足以收服这些骄兵悍将!

    但无论如何,仅仅是这一眼的印象,就让吴忻彦的心中重视之意增强了好几分,连忙是策马迎了上去。

    另一边,见到吴忻彦的出现之后,那十余名武官也同样是策马迎了上来。

    就像是吴忻彦的预料中一般,这些武官一个个皆是边军悍将,所有人都是眼高于顶、态度傲慢,他们策马来到吴忻彦的面前之后,竟是无一人下马行礼,所有人就坐在马鞍之上向着吴忻彦抱拳问安、自我介绍。

    “卑职固原镇北路守备官刘蛮牛,率领麾下一千将士,见过监军大人!”

    “卑职榆林镇南路千户官李丕、及麾下五百悍勇,在此向监军大人问好!”

    “固原军镇北路千户官聂成,率麾下三百将士,奉命前来!”

    “榆林镇北路千户张世成……”

    “固原镇南路……”

    听着这些武官的自我介绍、见到这些武官的傲慢举动,吴忻彦的脸上笑意反而更浓了几分,态度也变得愈发温和亲切,同样是拱手问候道:“咱家是御马监提督太监、西厂厂督、朝廷新任命的陕甘监军吴忻彦,在这里见过各位将军!久仰各位将军的大名,今日终得相见,只觉得各位将军的武勇之姿更胜传言许多……”

    说了大篇的恭维话之后,吴忻彦就把这些人迎进了花马池营,然后又把领头的十余位武官请到了花马池营的总督衙门议事。

    这一路上,吴忻彦多次在暗中试探了这些武官的立场态度,却发现这些武官谈及李如安的时候,虽有一些好感,却无太多的尊敬之意,而他们谈及赵俊臣的时候,虽有敬畏之意,却又会明确表现出敌视态度。

    这样的立场表现,让吴忻彦愈发是心中奇怪。

    等到众人抵达了总督衙门之后,在大堂内分宾主落座,许多话也终于可以直说了。

    然后,榆林镇南路千户官李丕也是打开天窗说亮话,向吴忻彦解释了他们这些人的经历背景、立场态度。

    “吴监军,您应该也听说过,赵阁臣当初在陕甘三边主持军政的时候,曾是组建了一支‘战兵新军’,而我们这些人从前都曾是‘战兵新军’的武官,我们麾下的边军将士也大都是有过加入‘战兵新军’的经历……

    嘿,吴监军不要用这种眼光看我们,‘战兵新军’虽是赵阁臣亲手组建而成,但并不意味着‘战兵新军’就是赵俊臣的心腹私兵,更不意味着我们这些人就是赵俊臣的铁杆亲信,事实上正好相反,赵俊臣就恨不得我们这些人死干净省事!

    听说西厂一向是消息灵通,那您自然也明白‘战兵新军’的兵源来自于何处!对,就是赵阁臣他强征了陕甘各地武官的麾下私兵糅合而成,许多武官就是因为不愿意交出私兵,所以被赵阁臣暗中迫害而亡……

    就以固原镇北路守备官刘蛮牛刘守备为例,他从前乃是花马池营前任总兵史松麾下的私兵首领千户,但赵阁臣为了夺走史松总兵的麾下数千私兵,就寻机害死了史松总兵、然后又把刘守备以及他的兄弟们强行编入了‘战兵新军’!

    嘿,像是我们这样的来历身份,吴监军您认为赵阁臣可能会信任我们吗?

    事实上,自从‘战兵新军’组建之后,就被赵俊臣当做炮灰来用,哪里的战事惨烈、死伤最多,他就会把‘战兵新军’派去哪里,就是为了消耗我们这些人的兵力,最好是让我们与蒙古人同归于尽最好!关于这一点,从来都不是什么秘密,吴监军很轻易就能打探到情报!

    所以,在赵阁臣指挥陕甘边军与蒙古人作战以来,就以‘战兵新军’参战次数最多、死伤也最为惨重,我们这些人当时都觉得,再这样继续下去,只怕是兄弟们很快就要死绝了!

    幸好,在那个时候,我们遇到了当初了陕甘监军李如安李监军,他身为朝廷监军也可以稍稍钳制一下赵俊臣对我们的迫害,所以我们就向李监军寻求帮助,而李监军看我们这些人确实是太可怜,所以就帮着我们说了一些好话,最终才让我们这些人没有死绝……”

    听到李丕九真一假的解释之后,吴忻彦终于是恍然大悟,只觉得一切事情都可以解释通了!

    怪不得这些武官的麾下将士皆是异常悍勇,要远远超过寻常边军,原来他们皆是被迫经历了无数次的残酷战场!

    怪不得李如安竟是可以把这些骄兵悍将收为己用,原来是这批骄兵悍将当初已经被赵俊臣逼进了绝路,除了投靠李如安之外已是没有别的办法。

    怪不得这些武官谈及李如安的时候虽有好感却无敬畏,谈及赵俊臣的时候则是截然相反,想来是他们虽然感激李如安的搭救之恩,却对于李如安的手段才能不以为然,而他们虽然敬佩赵俊臣全歼蒙古联军的手段能力,却又对赵俊臣屡次逼迫他们送死的举动恨之入骨!

    与此同时,对于李丕的这些解释,吴忻彦亦是没有太多怀疑。

    首先,这些人乃是西厂厂督徐盛以及御书房太监李如安所推荐的,而吴忻彦对于徐盛与李如安二人还是信任的。

    其次,吴忻彦入驻花马池营之后,也一直都在暗中收集情报,也听说过“战兵新军”的来历与境遇,与李丕的描述完全吻合。

    事实上,李丕也几乎没有说话,他只隐瞒了一件事情,那就是赵俊臣组建“战兵新军”之后与众不同的治军手段。

    也正是因为赵俊臣的这些不同于这个时代的治军手段,让“战兵新军”的精神面貌、思想动态与这个时代的其它军队完全不同!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原因,那就是吴忻彦完全认同李丕的一个观点——赵俊臣屡次把‘战兵新军’派往最为死伤惨重的战场,足以证明赵俊臣没有把‘战兵新军’视为心腹,而‘战兵新军’经历了这一切之后,也绝对不会与赵俊臣一条心!

    “以己度人”并不是一个好词,但却也是这个世界最常见的现象。

    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只愿意从自己的视角看待问题,也只愿意相信那些符合自己心中逻辑的事情!

    在吴忻彦看来,若他是赵俊臣的话,就绝不会把自己的嫡系心腹军队派往最危险的战场、任由自己的嫡系心腹军队死伤惨重,而是只会让这些嫡系心腹军队守护在自己身边,唯有等到大局已定、准备摘桃子强攻的时候,才会让嫡系心腹军队出动!

    与此同时,吴忻彦认为,一支军队若是屡次被上官派往最危险的战场,也因此而死伤惨重的话,这般情况下没有造反就不错了,又如何会与那位派他们送死的上官一条心?

    吴忻彦完全无法想象,赵俊臣真会把自己的心腹嫡系部队派去最危险的战场,只是因为这支军队最有可能担负重任,也完全无法相信这支军队经历了惨重伤亡之后,却还会因为战场荣耀、保家卫民这些又虚又玄的原因,竟会对赵俊臣愈发的归心崇拜了!

    作为一个利己主义者,因为思考逻辑、取舍观念的不同,吴忻彦完全无法想象这种事情!

    夏虫不可语冰!

    所以,他对于李丕的这些解释,几乎就没有怀疑。

    但也只是“几乎没有怀疑”而已,但吴忻彦的心中依然还残有一些怀疑。

    然而,吴忻彦却又说不清楚,他心中所残留的那一丝怀疑缘于何处,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于是,吴忻彦试探道:“赵俊臣对于各位将军的恶行,确实是太过分了,闻者伤心啊!咱家今后一定会设法为各位将军讨回公道!实不相瞒,咱家这次前来陕甘三边,就正是为了赵俊臣的事情……相信李如安也给各位写信介绍了目前的情况,朝廷如今已是决心要整肃陕甘边军、彻底清除赵俊臣的影响力,所以我希望各位将军能助我一臂之力,却不知各位将军意下如何?”

    听到吴忻彦的试探询问之后,在场众位武官相互对视一眼之后,却并没有立刻答应,反而是纷纷诉起了苦。

    “唉!我也想协助吴监军,但我的麾下将士最近这两个月皆是只收到一半饷银,士气衰落啊!”

    “还望吴监军明白,我的麾下军队的盔甲战马皆是不足,也影响了战力,只怕是无法担当大任啊!”

    “陕甘战事结束之后,我等受到朝廷冷落,皆是没有受到应有的封赏,将士们也是牢骚不断啊!”

    这些武官的态度很明显,简而言之就是帮你不是不行,但要给足好处!

    听到这些话之后,吴忻彦反而是心中大喜——愿意伸手要好处就行!

    与此同时,吴忻彦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顿时是烟消云散,更还想明白了自己此前心中残留的一丝疑虑源于何处!

    原来,作为一名利己主义者,吴忻彦向来是信奉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的观点,也喜欢重用那些有缺点的手下,毕竟有缺点就意味着容易操控!

    然而,他眼前这批武官,在此之前实在是寻不出什么明显缺陷,一个个皆是精明强悍、治军有方,可谓是与吴忻彦的用人之术背道而驰!

    于是,吴忻彦的心中也就忍不住生出了一丝疑虑,只觉得各种不对劲。

    但如今,眼见到这些武官纷纷向自己伸手索要好处,显然皆是有缺陷的贪心之辈,吴忻彦反而是安心了。

    所以,他心中所残留的最后一丝疑虑,也就彻底消散了!

    对于这般利益交换的氛围,吴忻彦不仅是极为熟悉,更还会感到安心,只觉得味道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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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忻彦消除了心中疑虑之后,一时间甚至还觉得自己眼前的这些武官们有些亲切。

    对于武官们所提出的各项要求,吴忻彦也完全不觉得为难。

    毕竟,随着梁辅臣亲自前往河套地区坐镇,花马池营内如今已是没有任何文武官员可以制衡吴忻彦了,而且这段时间以来朝廷中枢支援河套地区的补给后勤可谓是源源不断、数量惊人,吴忻彦只要是暗中稍动手脚,就可以轻易满足这些武官们的要求。

    实际上,这段时间以来,吴忻彦已经不止一次动过军资后勤的手脚了,腰包着实肥厚了不少。

    在吴忻彦看来,朝廷很有钱,赵俊臣也很会赚钱,有钱就要大家一起赚,慷朝廷之慨、为自己赚取人情与功劳,简直是天下间最划算的买卖。

    所以,吴忻彦只是与众位武官稍稍讨论了几句之后,就一口答应了他们的各种要求,并且表示今后花马池营会优先向他们提供最精良的军械兵甲。

    然而,吴忻彦虽然同意了众位武官的要求,但这些武官却依然没有明确表达支持态度,反而是纷纷把目光转向了坐在最前面的刘蛮牛身上。

    对于这般情况,吴忻彦同样是没有感到意外,他早就看出来了,刘蛮牛此人虽是沉默寡言,绝大多数时候都是李丕代表众人发言,但他显然是众位武官的领袖人物,李丕表态之前也总是会先看一眼刘蛮牛的反应。

    而且,刘蛮牛身为固原北路镇守官,官职位置也是格外重要,麾下拥有上万兵马,全是百战精兵。

    所以,吴忻彦当即是笑眯眯的看向刘蛮牛,问道:“刘守备,咱们如今都是自己人了,你那里可有什么困难?若有困难的话,直接提出来就是,咱家一定会尽力为你解决。”

    刘蛮牛沉吟片刻后,缓缓道:“要说困难的话,确实有一件!我朝各边镇内部等级分明,由下而上分别是小旗、总旗、百户、千户、守备、参将、副总兵、总兵、以及镇守总兵!

    卑职目前管着整个固原镇北路,但固原北路这般重要位置,原本应该是由一位参将负责管辖,但前任的固原北路参将战死于河套之后,这个位置就一直空缺着,卑职则是以守备的身份代管北路,但毕竟是名不正言不顺,做事之际许多时候也是力不从心。”

    另一边,李丕也帮腔道:“吴监军,您可不知道刘守备的委屈,他被迫加入战兵新军之后,先后参加了小川河大捷、渭水大捷、以及收复河套之战,没有错过任何一场重要战事,在陕甘三边的诸多武官之中,不仅是参战最多、立功也最多,按理说就算是连升三级也不过分!

    但从前赵俊臣就忌惮他在战兵新军之中威望太高,所以就暗暗打压,好不容易熬到赵俊臣走了、梁阁老来了,梁阁老却又不放心我们这些战兵新军出身的人,再加上刘守备向来是寡言少语,并没有及时向梁阁老解释真相,所以就再次被刻意打压了!

    以刘守备的军功、威望、资历,固原镇北路参将的位置除了他也没有任何人能配得上,但梁阁老就是看不上他,只是刘守备的军功威望实在是压不住,就让他以守备之位管着整个固原北路,显然是要冷处理,今后迟早都会被人顶替,令人好生寒心!”

    吴忻彦很快就听明白了,原来刘蛮牛是想要升官。

    对于吴忻彦而言,这并不是一件难事,他身为陕甘监军,原本就有评定功过赏罚之权,想要提拔刘蛮牛也只是向德庆皇帝呈送奏疏之际多添一笔的事情。

    更何况,吴忻彦原本就不满意梁辅臣这段时间刻意躲到河套地区的表现,自然也不会考虑梁辅臣的心情与想法,当即是拍着胸口保证道:“朝廷确实不应该让功臣寒心!刘守备放心就是,只要你能全力协助咱家整肃边军,别说是区区一个参将了,哪怕是副总兵、甚至是总兵之职,咱家也能为你争取到!”

    说完,吴忻彦又转头看向另外几位武官,同样承诺道:“各位将军也同样如此!只要协助咱家完成陛下的整肃计划,各位皆会受到封赏!百户升千户、千户升守备、守备升参将,咱家说到做到!”

    听到吴忻彦的承诺之后,众位武官再次相互对视一眼之后,终于是再无犹豫,以刘蛮牛为首纷纷是起声道:“卑职等人今后必将是以吴监军马首是瞻、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见到众位武官终于是表明了全力支持自己的态度,吴忻彦当即是哈哈大笑,只觉得自己整肃边军、清除赵俊臣影响力的任务,至此已是成功了大半!

    然而,吴忻彦却不知道,他面前的这些武官,才是赵俊臣留在陕甘境内的真正心腹与铁杆支持者,他们以及他们的麾下将士,甚至都已经达到了只知赵俊臣而不知朝廷的地步!

    简而言之,只要刘蛮牛、李丕等人还在,朝廷就算是把陕甘三边反复整肃十遍,赵俊臣的势力根基就依然是稳固如初!

    就这样,双方达成“利益同盟”之后,众位武官就皆是积极表现,不仅是有力出力,更还积极向吴忻彦提供情报消息!

    “固原北路拥有驻军一万两千人,其中卑职可以调动的兵力约有六千左右,随时都可以听候吴监军的吩咐!”

    “吴监军,据卑职所知,榆林镇三原城守备蔡恂与赵俊臣的关系极为紧密,当初渭水大捷之后他明明没有任何军功,但赵俊臣依然向朝廷为他请功,足以证明他乃是赵俊臣的心腹,此人麾下拥有五千军队,今后整肃之际必须要重点防范!”

    “不仅是蔡恂,还有固原镇副总兵卢平,赵俊臣还在陕甘主持军政的时候,这个卢平就多次与赵俊臣密谈议事,显然是关系匪浅!”

    “赵俊臣在陕甘三边的影响力确实是极大,可谓是党羽遍布,卑职的顶头上司武延,当初就是给赵俊臣塞了大笔银子,才坐上了今天的位置……”

    听着众位武官所提供的消息,吴忻彦不由是表情愈发严肃,只觉得赵俊臣在陕甘三边的党羽太多,整肃之际必然是牵连甚广,陕甘境内的各地武官至少有一半人需要清洗。

    不过,他依然没有怀疑这些武官所提供的消息,因为这些消息同样是完全吻合他这段时间以来所收集的情报内容。

    而事实则是,当初赵俊臣率军全歼了蒙古联军之后,一时间可谓是风光无限,那时候几乎是所有陕甘文武官员皆是争相向赵俊臣拍马屁、想要攀上赵俊臣的大腿。

    所以,硬要说起来,陕甘境内的绝大多数文武官员,皆是与赵俊臣有关系,朝廷整肃之际也会受到牵连。

    但这些文武官员只是想要投机罢了,他们并不是赵俊臣的真正心腹,今后也绝不会为了赵俊臣而卖命!

    与此同时,赵俊臣当时也已经预测到,德庆皇帝今后必然会出手整肃陕甘官员、清除自己的影响力,所以他就反其道而行之,对于那些拍马屁的投机官员,皆是刻意笼络、大力提拔,但对于自己真正的心腹下属,反而是刻意打压、多有冷待。

    像是刘蛮牛、李丕、聂成等人,他们作为赵俊臣的真正心腹、铁杆支持者,战事结束之后不仅没有登上赵俊臣的请功名单,升官速度较之那些拍马屁的投机官员还要更慢一些。

    这是因为,在赵俊臣的计划之中,那些只懂得拍马屁的投机官员皆只是炮灰与幌子罢了,也就是朝廷整肃之际的替死鬼!

    而像是刘蛮牛、李丕、聂成等人,则是要等到朝廷出手整肃之际,才会迎来平步青云的转机!

    也就是现在!

    *

    却说,众位武官与吴忻彦议事结束之后,时间已是傍晚时分,然后吴忻彦又亲自安排酒宴为他们接风洗尘,等到这一切皆是结束,时间更已经到了深夜。

    而众位武官向吴忻彦告辞离开之后,却又纷纷来到了刘蛮牛的房间,开始了他们的私下密议。

    “各位也都看过赵阁臣的密信了,趁着这次朝廷整肃边军的机会,咱们一定要把事情尽量搞大,牵连越广越好!”

    “固原、宁夏、甘肃三大军镇的高层武官,只要是与咱们有阻碍的,皆是要伺机扳倒!扳倒了他们之后,位置有了空缺,咱们才有机会更进一步,掌握更大实权!”

    “也不能只是盯着高层的那些位置,咱们各自辖区内的中下层武官,只要不是与咱们一条心的,也都要趁机除掉,然后换上咱们战兵新军的老兄弟!”

    “梁辅臣不愿意参与边军整肃之事,如今躲去了河套,此人太过机警,一直都没有完全信任咱们的那套说辞,趁着眼下此人不在,正是咱们的大好机会!”

    “哈!咱们若是趁机攀上吴忻彦与御马监的高枝,今后表面上也能算是‘帝党’边缘人物了,哪怕是梁辅臣今后也不能随意针对咱们,赵阁臣今后庇护与提携咱们兄弟之际,也总算能省些心了!”

    “吴忻彦已经承诺了,花马池营的兵甲军械会优先提供给咱们,趁着这次机会,就可以大幅提升各自麾下军队的战力……朝廷这段时间反复清洗陕甘三边,显然是容不下赵阁臣,咱们也必须要早作准备才行!”

    “前段时间东厂整肃地方文官与民间搢绅的时候,有好几位真正心向赵阁臣的人被抓了起来,你们说咱们这次能不能趁机把他们给捞出来?”

    众武官议论纷纷之际,一场颠倒黑白的夺权阴谋开始了。

    *

    而就在陕甘三边的整肃正式进入高潮、受到各方瞩目之际,在朝廷的东南方向,也同样发生了一件备受瞩目的事情。

    而且,也依然有阴谋隐藏在事情真相之下。

    ……

    ……



    ……

    ……

    在庙堂之中,百官们这段时间皆是暗暗关注着陕甘三边的整肃行动,不敢错过任何消息。

    但对于天下间的商贾们而言,他们这段时间则是更为重视江苏境内所发生的事情。

    在半个多月之前,大学士霍正源突然被德庆皇帝委任为“东南巡阅使”。

    这个官位乃是朝廷新设,权责也是不清不楚,甚至都没有明确的衙门驻地,似乎是什么事都能管一点,但又似乎是什么事都管不了,给人感觉就像是一个闲职,又像是一个弱化版的钦差大臣。

    但既然是“东南巡阅使”,明面上就有权力干涉东南各省的所有事宜,东南诸省的各方势力自然是不敢怠慢。

    而霍正源收到委任之后,第二天就离开京城中枢、沿着京杭运河乘船南下,这般的行动迅捷,显然是大有图谋。

    当霍正源抵达苏州境内之后,以南直隶巡抚黄有容为首,本地的官员、商贾、搢绅、大儒,皆是现身相迎,可谓是场面隆重。

    随后的接风宴期间,江苏各界一边是纷纷示好、拉近关系,一边是趁机打探霍正源的来意。

    然而,对于江苏各界的反复试探,霍正源却总是避而不谈,完全没有透漏任何信息,等到这场接风宴结束之后,就直接躲进了南直隶巡抚衙门之中、一直是深居简出,但每天都会与黄有容密谈议事,让人愈发是感到神秘莫测。

    另一边,黄有容自从卸任了阁老之位、离开庙堂中枢之后,已是与赵俊臣化敌为友,经过一系列的密切合作之后,双方关系也是愈发亲密、越走越近,黄有容如今能担任南直隶巡抚之位,也是因为赵俊臣的全力支持!

    时至今日,在各方势力的眼中,黄有容已是与赵俊臣穿同一条裤子的盟友。

    这般情况下,江苏各界无法从霍正源那里打探到情报消息之后,就纷纷向黄有容打探消息,但黄有容这一次却也同样是忌讳莫深,完全不打算泄露任何消息。

    这样一来,江苏各界对于霍正源的来意与任务,也就愈发上心了,认为必然是非同小可,皆是密切关注,不敢错过任何迹象。

    就这样,三五天之后,在各方的密切关注之下,霍正源终于有了行动。

    首先,在黄有容的协助之下,霍正源全面接管了当初“八王船行”的各项产业,然后又把这些产业纷纷变卖套现,只留下了那些远洋大舰;

    然后,霍正源则是张贴告示,四处招收有远洋经验的商人以及水手、船匠,还拿出银子定制更多的远洋大舰!

    再然后,霍正源又公布了他今后的衙门驻地,而且一公布就是三个地方,分别是——江苏的松江府、广东的广州府、以及福建的兴化府!并且表示自己今后将会轮流前往这三地衙门处理公务。

    松江府、广州府、兴化府,这三处地方的共同点是什么?那就是——它们皆是天然的优良海港,还皆是位于远洋航道的关键位置,又都是水陆交通便利之地,最适合发展远洋贸易!

    再加上,霍正源这段时间到处收集远洋大舰、大肆招收水手船匠的情况……

    将这些信息结合在一起之后,许多心思敏锐的商贾们顿时就兴奋了起来!

    难道说,朝廷打算效仿当年的隆庆开关、再次松绑海禁之策、开展远洋贸易?

    难道说,朝廷委任霍正源为“东南巡阅使”,就是为了让他负责主持远洋事宜?

    更何况,再联想到霍正源此人乃是赵俊臣的心腹,也许朝廷的远洋计划就是出于赵俊臣的一力推动!

    而在明朝商贾眼中,赵俊臣绝对是这个世界上最会赚钱的财神!由他所推动的计划,那自然就是大买卖!

    更何况,远洋贸易的惊人利益,天下间的商贾谁人不知?

    猜到这些情况之后,徽商们自然是再也坐不住,纷纷是携着重金、赶往巡抚衙门拜访霍正源,希望能够参与其中。

    另一边,霍正源当初还在京城中枢的时候,就曾是多次与赵俊臣详细商议过远洋计划的细节。

    那时候,赵俊臣也曾向霍正源说过几个观点。

    “远洋贸易的开展初期,各项开支极为巨大,咱们就算是拥有陛下的全力支持,也依然是捉襟见肘,很难是迅速见到成效……这般情况下,咱们绝不能只用自己手中的银子做事!

    事实上,无论任何时候,想要做大事、赚大钱,就一定要学会善于别人的银子!也恰好,东南诸省有很多富商巨贾,他们手里的银子花不完,完全可以拿来利用!

    然而,咱们开展远洋贸易的初期主要目标,是为了缓解朝廷的粮荒困境,所以这个时候绝不能让那些商贾拥有太多话语权!商贾们只是一心逐利,若是让他们拥有了决策之权,就必然会放弃利润较低的粮食贸易、只会专注于那些利润更高的商品!

    所以,咱们不仅要尽量争取商贾们的全力支持,也要暗中防止商贾们干涉远洋贸易的具体运作……这般情况下,想要两全其美自然是不容易,商贾们必然会觉得自己吃亏,投资入股的积极性也会大减!

    但幸好,世人的性情总是喜欢折中的,你若是向商贾们直说,只让他们拿出银子入股分红、却又不会让他们参与具体运作,他们必然是不同意的;但你若是从一开始就摆出一副想要垄断远洋贸易的架势,好似是想要独吞好处、防止任何人参与其中,商贾们也就会甘愿放弃决策之权,仅是入股分红就会心满意足了……至少初期会是如此!”

    对于赵俊臣的这些说法,霍正源自然是深以为然、引为至理!

    也正是因为这般缘故,霍正源抵达江苏之后,对于赵俊臣的远洋计划一直都是秘而不宣,就像是想要垄断独吞一般。

    江浙境内的众位巨贾也因为霍正源的这般态度,拜访霍正源表态想要参与远洋计划之际,也皆是把姿态摆得极低,他们的最高目标从一开始也只是想要入股分红而已,至始至终都没有任何人奢望过拥有决策之权。

    这样一来,霍正源的计划可谓是进展顺利,短短十余天时间内,已是收获了二十余位江浙巨贾的投资入股,总计高达三百余万两银子,这也让霍正源布局远洋贸易之际游刃有余了不少。

    *

    这一天,南直隶巡抚衙门之内,霍正源与黄有容二人再次接见了四位江浙巨贾。

    这四位江浙巨贾分别是林云璞、戴逢福、白明宇、以及谢炳德,皆是明朝商界之中真正的大人物,即使是霍正源与黄有容二人也不敢小觑。

    相较于这几位商界巨贾的财大势壮,霍正源与黄有容前些天所接见的那些江浙富商,就只能算是小虾米了。

    林云璞,江苏商贾的领袖人物,不仅是盐商总会的会长,更还是近年来风头最劲的“联合船行”大掌柜,这两个身份任何一个拿出来都是举足轻重!

    白明宇,江浙巨贾之中的后起之秀,一向是以心狠手辣、做事决断而闻名,据传他手里掌握着好几支海盗与倭寇船队,与他为敌之人大多是死得不明不白,又有传言说此人有着内廷的背景。

    戴逢福,一向是做事低调、不露锋芒,但他的朝中靠山乃是首辅周尚景,却又在赵俊臣创办“联合船行”之际第一时间参与其中,同时拥有周尚景与赵俊臣两位权臣的信任与支持,这般手段可谓是令人叹为观止!

    谢炳德,徽商商会会长,他所出身的谢家从百年之前就已是商界巨贾了,至今也未见衰败迹象,在江浙商贾之中资历最深、底蕴最厚,与现任的南直隶巡抚黄有容关系紧密。

    也正因为这四位商贾的举足轻重,所以霍正源与黄有容二人接见他们之际,态度也是格外亲切。

    而这几位商界巨贾的眼光魄力,也同样没有让霍正源与黄有容二人失望。

    却说,双方相互间说了几句客套话之后,林云璞很快就切入了正题,直接说道:“黄阁老、霍大学士,草民等人听闻小道消息,说是朝廷要再开海禁,而霍大学士如今担任‘东南巡阅使’之职,就是为了具体操办此事,却不知是不是真的?

    若是真的,像是这般于国于民大为有利的善政,草民等人皆是愿意共襄盛举、为这项朝廷大计尽自己的一份心力!”

    随着林云璞的话声落下,白明宇、戴逢福、谢炳德三人也皆是目光迫切、心痒难耐,就好似见到了他们梦寐以求的绝世美人。

    霍正源与黄有容相互对视一眼之后,目光之中皆是闪过一丝笑意。

    最终,霍正源缓缓道:“几位都是消息灵通、神通广大之辈,有些事情也瞒不过你们……事实上,朝廷并没有再开海禁的想法,但确实是有一个远洋计划!

    你们也应该知道,前段时间陛下寿辰之际,赵阁臣奉上了几枚仙果作为寿礼,而这几枚仙果乃是来自于一位仙人,仙号是‘南海三圣’,陛下也因此就有了寻仙访道的心思,所以才安排本官在东南各地组建几支远洋船队,前往南洋各岛寻访仙踪……此事乃是机密,还望各位千万不可泄露出去!

    当然了,这几支远洋船队今后出海寻访仙踪之际,也确实是可以顺便做点别的事情……但只是顺便罢了!恩,顺便而已!”

    说话之际,霍正源在“顺便”二字上加重了语气。

    然而,听到霍正源的这般说法,几位巨贾不仅没有感到失望,反而是眼睛愈发亮了!

    顺便?顺便好啊!

    朝廷若是开了海禁,那远洋贸易就必须要向朝廷缴纳税银!

    但若只是为德庆皇帝出海寻仙访道之际,“顺便”与南洋各国互通有无,那自然就不用交税了!

    这叫什么?这叫官方走私!

    不仅不用交税,连上下打点的银子都能省下!

    在各位巨贾看来,这世上没有任何生意能比走私更赚钱了!若必须要找一个的话,那肯定就是官方走私!

    “却不知,我等商贾能否为陛下的寻仙大业出一份力?当然,远洋船舰船体庞大,也可以顺便捎些货物,但只是顺便而已!”

    ……

    总算是一身轻松了,恢复正常更新。

    ……



    ……

    ……

    听到白明宇迫不及待的询问,霍正源与黄有容二人皆是再次笑了,似乎是很欣赏白明宇的直白表现。

    但实际上,黄有容的脸上笑容或许是发自真心,但霍正源蕴含笑意的目光之中,却又暗藏着一丝审视之意。

    同样是在霍正源离开京城之前,赵俊臣也曾向霍正源介绍过眼前这几位江浙巨贾的具体情况,当赵俊臣提及白明宇之际,评价只有一句话——“小心此人,绝不可信”。

    霍正源暗中推测,赵俊臣对于白明宇的暗中戒备,应该是因为白明宇与内廷暗中有关系的缘故,但又似乎是另有内情。

    在世人眼中,皆是认为赵俊臣乃是庙堂之中最为重视信任商贾的官员,一边是与晋商们合作开发川盐、一边是与江浙商贾们共同创办“联合船行”,并且还给予了晋商、徽商们很大的自主权,简直就是天下商贾的庙堂代言人,也赢得了不同商贾势力的共同信任。

    然而,霍正源作为赵俊臣的心腹,却深知赵俊臣每当是提及这些巨贾富商之际,总是离不开“见利忘义”、“短视妄为”之类的评语。

    而且,赵俊臣心里很清楚晋商集团如今依然还在暗中勾结建州女真、江浙商贾目前也依然还与海外倭寇保持着联系,今后迟早都会出手清算,只是现阶段还抽不出手罢了——又或者说,这些商贾在目前阶段还有利用价值。

    心念转动之间,霍正源已经收回了审视目光,点头答道:“若是各位愿意为朝廷大计出一份力,朝廷自然也愿意为各位提供一些便利……不过,我这里还有一个问题想要征询各位的看法。”

    林云璞见霍正源的表情稍稍严肃了一些,就知道霍正源的提问必然不是小事,连忙问道:“还请霍大学士询问就是,我等必然是知无不答。”

    霍正源再次轻轻点头,道:“在场各位皆是与赵阁臣关系匪浅,也都是自己人,有些事情也不必藏着捏着……

    据我所知,在‘联合船行’创办之前,各位也都有自己的走私生意,但只是一盘散沙,虽然偶尔会有合作,但基本上都是各做各的,等到‘联合船行’创办之后,各位就把各自曾经的走私船队合并于一处,在户部衙门的监督之下统一调配、统一行动……

    却不知,在各位看来,究竟是‘联合船行’创办之前的生意模式好?还是‘联合船行’创办之后的生意模式好?”

    听到霍正源的这般询问,戴逢福表情间满是知足常乐的憨厚笑意,几乎是毫无犹豫,迅速答道:“自然是‘联合船行’创办之后的模式更好!而且要好得多!

    ‘联合船行’创办之前,我等走私货物之际必须要到处打点,还必须要面面俱到,无论是朝廷中枢、地方衙门、河道衙门、镇守太监、各地驻军,疏通门路之际皆是不能落下,不仅是耗时耗力,还经常会出现意想不到的纰漏,时不时就会遇到翻脸无情的官员,稍有不慎就是人财两失,可谓是提心吊胆……

    又哪里像是今日一般,只需是在户部登记之后,船队就可以畅通无阻,不仅是省时省力,更还是安全无忧!”

    谢炳德亦是连连点头,附和道:“霍大学士乃是赵阁臣的亲信、黄阁老的好友,小人也无需隐瞒任何事情,自从加入‘联合船行’之后,小人的相关生意皆是增加了六七成利润,心中只有欢喜与感激,自然是极为满意!”

    林云璞眼珠一转,则是面现疑惑,道:“对于‘联合船行’的创办,小民身为‘联合船行’的大掌柜,自然是最为满意不过!说起来,小民一向是自诩精明,但对于‘联合船行’的运作,却有一件事情总是想不通!

    那就是,自从‘联合船行’创办之后,为了防止各方势力的眼红与阻碍,依然是留出了大约三成利益,分润于相关各方,无论是朝廷中枢、地方衙门、河道衙门、镇守太监、还是各地驻军,所收到的好处皆是不减反增,与此同时‘联合船行’还会依法向朝廷纳税,该缴纳的税银更是一钱也没少过……

    按理说,开支增加了这般许多,但最终利润反而是提升了更多,当真是令人好生奇怪!”

    说完,林云璞就抬头看向霍正源,似乎是希望霍正源能为他答疑解惑。

    然而,不等霍正源说话,白明宇却是抢先解释道:“林会长的疑惑,晚辈也认真思索过,认为应该是出货量提升与成本压低的缘故!

    从前走私的时候,我等走私之际皆是小心翼翼,从来都不敢一次性运输太多货物,但如今有了‘联合船行’,也就有了赵阁臣与朝廷的撑腰,出货量一口气翻了两番,利润自然也是大增!

    与此同时,无论是中间环节的减少,还是出货运输之际的统一安排,又或是生意效率的提升,皆是让我等的生意成本降低了许多,这利润也就随之提高了许多!

    晚辈只能说,‘联合船行’的创办,堪称是化腐朽为神奇!赵阁臣的智慧手段,更是令人叹为观止、敬佩不已!”

    听到白明宇的解释,林云璞满脸都是恍然大悟之状,但眼神瞥向白明宇的时候,却又闪过了一丝责怪。

    身为商界巨贾、盐商总会会长、以及‘联合船行’大掌柜,林云璞又岂会真的想不明白这个道理?

    事实上,林云璞提出这般疑问,一方面是为了试探霍正源的智慧眼光、以及对经商之道的了解程度,另一方面也是为了送给霍正源一次卖弄见识、人前显圣的机会,无论霍正源的最终回答正确与否,林云璞都会摆出一副恍然大悟、醍醐灌顶之状,然后就是连连称赞、趁机讨好。

    然而,就因为白明宇的抢先回答,不仅是破坏了林云璞的算计意图,更还让他显得愚笨无知了,林云璞自然是心中不喜,更是暗暗猜测——白明宇的这般做法究竟是有心还是无意?

    听到几位巨贾的回答,霍正源依然是笑着点头,似乎完全没有看出这几人的小心思,只是缓缓道:“当初赵阁臣创办‘联合船行’,乃是为了解决朝廷境内走私泛滥的问题,如今可谓是成效显著、皆大欢喜,但也仅是解决了境内走私的问题,但远洋走私却依然猖獗!”

    对于霍正源的这般说法,几位巨贾皆是表情尴尬。

    相较于境内走私,远洋走私的门槛与投入皆是要高得多,寻常意义上的巨贾富商根本没有能力参与,但霍正源眼前的这四位却不是寻常意义上的巨贾富商,乃是江浙境内财力、势力、人脉最强的几人,所以他们也都有在暗中经营远洋走私贸易,虽然规模远远不及八王船行与台湾郑家,但也是不容小觑,手底下皆是拥有十余条远洋大舰。

    但几位巨贾的尴尬只是持续了片刻,他们很快就想明白了霍正源的深意。

    林云璞代表几人轻声问道:“霍大学士您的意思是……今后的远洋贸易也要效仿‘联合船行’的模式?大家联合起来一同做生意?”

    霍正源先是点了点头,然后则是轻轻摇头,道:“准确的说,并不是我的意思,而是赵阁臣的意思!赵阁臣说过,集中力量才能办大事,也才能赚大钱!

    赵阁臣的意思是,借着为陛下出海寻仙的机会,把各位手下的远洋大舰集中起来,尽数归于东南巡阅使衙门的名下,有了东南巡阅使衙门的名义,今后与南洋各国互通有无之际,无论是出海还是入境,就皆是没有任何人敢刁难,到时候大家的远洋贸易利润,也会像是当初加入联合船行一般大为增涨,各位认为如何?”

    这一次,林云璞等人不由皆是面现迟疑。

    毕竟,这一次的事情与当初创办“联合船行”有着根本性的不同。

    首先,“联合船行”的创办,拥有朝廷明文法令的背书,可靠性要强得多,但这一次只是赵俊臣与霍正源的私下行动,极为依赖赵俊臣与霍正源的权势稳定,今后一旦是赵俊臣失势垮台、又或是霍正源调离了东南巡阅使的位置,这项计划很容易就会夭折。

    其次,“联合船行”的创办合法合规、毫无风险,但这一次则是假借为德庆皇帝出海寻仙的名义、实质上做着远洋走私的事情,依然是违背了朝廷法令,他们若是毫无保留的参与此事,就相当于把自身罪证拱手送人,今后一旦是朝廷清算,也很容易就会被一网打尽。

    最后,他们与“联合船行”之间乃是加盟关系,虽然是把各自的船队交由“联合船行”统一调配,但这些船队依然是属于他们名下的财产,但这一次则是让他们把各自手里的远洋大舰尽数归于东南巡阅使衙门的名下,今后说不定就要不回来了。

    考虑到这些情况,林云璞等人虽然皆是心动,但也皆是犹豫,一时间所有人都是沉吟不语,并没有及时没有回应。

    眼见到气氛显得有些沉闷与尴尬,林云璞就打算说些“关系重大需要几天时间仔细考虑”之类的场面话。

    但就在此时,一直是含笑旁观的黄有容,却是向着谢炳德微微点头示意。

    当初“联合船行”正式成立之际,谢炳德与黄有容二人里应外合、配合默契,近乎是一网打尽了那些敌视“联合船行”的江浙商贾,可谓是立下大功,自那以后谢炳德就深受黄有容的信任,平日里也是以黄有容马首是瞻。

    相较于林云璞、白明宇、戴逢福三人乃是“联合船行”创办之后就第一时间加盟,与赵俊臣也多次相见、时常联系,谢炳德加盟“联合船行”的时间要晚得多,与赵俊臣更是毫无交情,但他依然能在“联合船行”之中拥有一席之地,就是因为他紧紧抱着黄有容的大腿。

    此时,留意到黄有容的暗示之后,林云璞虽然也同样是心中存有疑虑,但终究是不敢违背黄有容的意志,却是咬牙站起身来,抢在林云璞的前面,大声说道:“对于赵阁臣的智慧手段,我等江浙商贾一向是格外钦佩,也极为信任赵阁臣他不会让我们吃亏,如今这项计划既然是赵阁臣的提议,又是霍大学士亲自主持,又有黄阁老的全力协助,我等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从今天开始,谢家名下的十艘远洋大舰、以及相关的水手、船匠,就尽数归于东南巡阅使衙门名下了!”

    听到林云璞的抢先表态,又抬出了江浙商贾对于赵俊臣的信任,林云璞不由是面色微变。

    随后,谢炳德的话声刚刚落下,白明宇亦是表态道:“正是如此,我等江浙商贾对于赵阁臣一向是信任备至,别说只是十几条远洋大舰,赵阁臣就算是今天向晚辈索要全部身家,晚辈也能毫无犹豫的双手奉上!

    从今天开始,晚辈名下的十三艘远洋大舰、以及相关的水手、船匠,也尽数归于东南巡阅使衙门名下!”

    再随后,戴逢福转头看了林云璞一眼,嘴角闪过了一丝无奈苦笑,但很快就恢复了一贯的老实厚道模样,同样是起身道:“小人的远洋生意一向是规模不大,两年前又因为一场海啸的缘故损失惨重,远洋大舰仅有七艘,今后也尽数交于霍大学士了!”

    最终,林云璞心中轻叹,知道已是事不可违,也连忙是摆出一副愿意为赵俊臣掏心掏肺的模样,扬声道:“小民名下拥有远洋大舰十一艘,同时还招募了几名西洋水手,今后也尽数交于霍大学士了!对于赵阁臣、黄阁老、霍大学士三位,小民没有什么担心的,哪怕是托付性命也是!”

    说话之际,林云璞表面上慷慨激昂,心里却在暗暗滴血。

    远洋大舰不仅是造价昂贵,亦是有市无价,造舰所需的时间、工艺、各类资源,更是难以评述,林云璞乃是历时十年之久,才好不容易凑到了十一艘远洋大舰,如今却是要拱手送出,心痛之处不逊于做生意损失了百万两巨银。

    事实上,白明宇、戴逢福、谢炳德三人也是相同的心思,天知道他们为了收集这些远洋大舰耗费了多少财力与心力。

    就这样,趁着这次见面的机会,霍正源手下的远洋大舰一口气增加了四十一艘,较之从“八王船行”所查抄的远洋大舰数量都要多了八艘。

    对于这般收获,霍正源自然是满意至极,笑容也是愈发亲切,道:“各位愿意信任我,我也绝不会辜负各位,一定会用心使用这些远洋大舰,各位今后的收益只会多、不会少!若是各位三年之后的利润增涨低于五成,那就是我霍某人无能!

    另外,还请各位放心就是,这些远洋大舰只是表面上归于东南巡阅使衙门的名下,但实际上依然是各位的财产!各位今后若是想要索要回去,只需是开口提一声即可,我归还之际决不会设有任何阻碍!当然,因为事情敏感的缘故,我也不会与各位写下书面保证,就当是咱们之间的君子协议吧!”

    虽然不知道霍正源是不是君子、愿不愿意遵守协议,但听到霍正源的这一番话,几位巨贾总算是心情好受了一些!

    接下来,霍正源又与几位巨贾商议了一些细节问题,顺便又从他们手中敲到了八十万两银子的参股,这场见面也就在“宾主尽欢”的气氛之中结束了。

    *

    大约是因为敲到太多好处的缘故,当林云璞、白明宇等人告辞离开之际,霍正源与黄有容二人竟是亲自起身把他们送出了大堂门外。

    看着几位江浙巨贾渐渐远去的背影,霍正源突然一笑,转头向黄有容说道:“黄阁老,下官看这几个商贾……小心思很多啊!不仅是对我暗藏着小心思,相互间也同样是暗藏着小心思……看他们相互使绊子倒也算是有趣!林云璞号称是江浙商贾之魁首,但也无法服众啊。”

    黄有容身为前阁老,虽然斗不过周尚景、赵俊臣等人,但也绝对称得上是眼光老辣、见解不凡,悠悠道:“人无远忧,必有近虑;外患若消、内乱必生!这世上的事情,也就是这么回事,任何时候、任何事情,都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别想是永远的顺利太平……

    就拿这些江浙商人而言,他们从前倒也还算团结,那是因为他们皆是以走私生意为主,朝廷法纪就是他们共同的敌人,有了这样一个共同的敌人,自然也就团结一心了,所以林云璞说话也还算管用!

    但如今呢?随着‘联合船行’的创办,他们已是不必畏惧朝廷法纪的惩处,共同的敌人也就不在了,只剩下了共同利益的争夺,接下来自然就要内斗了……嘿,‘联合船行’可是一个聚宝盆,资源分配之际若是能多争到一分,那就是上百万两银子的利益,就连老夫也会忍不住动心,更别说这些逐利商贾了!

    如今还只是刚刚冒出一些苗头,你看着吧,这几人的今后冲突只会愈演愈烈……都是不好惹的主,这场冲突虽然不如庙堂中枢那般勾心斗角,但也必然是精彩的很,老夫就等着看好戏!”

    霍正源也是笑着恭维道:“黄阁老眼光睿智,一眼就看透了他们,今后稳坐钓鱼台,自当是可以从容掌控大局了!”

    黄有容嘿嘿一笑,道:“赵俊臣当初举荐老夫担任南直隶巡抚,本来就是为了让老夫帮着他盯着‘联合船行’,防止这个庞然大物失控,老夫自然是要多留心一些!

    不过,在老夫看来,稳坐钓鱼台的人不是老夫,而是赵俊臣!他所创办的‘联合船行’不仅是江浙商贾的聚宝盆,亦是他们的困兽场,当他们加入‘联合船行’之后,今后也只剩下内斗这一条路可走了,想必等到他们斗到筋疲力尽之际,就是赵阁臣出手之时了!”

    霍正源并没有回应黄有容的试探,只是摇头道:“赵阁臣的想法,却不是下官能够推测的。”

    “你霍正源虽然是欠缺了一些胆魄,但若论心机智慧,百官之中又有几人能比?你真的看不明白吗?你只是不敢看明白罢了!你呀,当初若是胆气壮一些,老夫也不会……”

    说话之际,黄有容表情间闪过了一丝讥讽与黯然。

    毕竟,霍正源曾经也是黄有容的朋党亲信,最终却是抛弃了黄有容、转投了赵俊臣,如今虽是时过境迁,黄有容也与赵俊臣化敌为友,但依然会时不时的忍不住冒些酸气。

    但话到一半,黄有容就闭口不言了,显然也知道这个话题持续下去的话会伤了和气。

    于是,黄有容很快就转移了话题,叹息道:“这半年多以来,老夫远离了庙堂中枢,身处局外、没有了京城那些纷纷扰扰,有许多事情反倒是看得更加明白了,对于赵俊臣的手段眼光,也是愈发钦佩,只觉得自己当初输的不冤,如今与他合作倒也心甘情愿……

    所以你选择追随赵俊臣的决定是对的,此人的布局之深、之广,恐怕是已经超出了绝大多数人的想象!老夫观他的今日气象,也许会是下一个周尚景,而且更年轻……若是他还能学会周尚景的进退分寸之道的话,甚至还会更强……所以,你也要认真把握机会、多思多想,不能总像是从前那般裹足不前。”

    “下官谨遵黄阁老的教诲!”

    霍正源恭敬回应之际,却又忍不住眉头一挑,没想到黄有容对于赵俊臣的评价已是如此之高。

    事实上,黄有容从前一直都认为,赵俊臣只是德庆皇帝用来吸引民怨的替罪羊,等到德庆皇帝未来退位之际,就是赵俊臣垮台失势、抄家问斩之时!

    但黄有容经过了这段时间与赵俊臣的合作经历之后,又认真思索了赵俊臣近年来的所作所为、各项布置,再加上那场注定会名留青史的陕甘大捷,他对于赵俊臣的未来评价,却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转变,甚至已经达到了西汉霍光、前朝张居正那般程度。

    霍光与张居正,皆是历史上的权臣代表人物,甚至还拥有废立皇帝的权势,生前无人敢与他们争锋,但等到他们老死之后,家族后辈却皆是结局悲惨。

    在黄有容看来,赵俊臣的未来发展大概也是这般,以赵俊臣的手段眼光,足以保证他生前的权倾天下、地位稳固,但死后就不好说了。

    也正因为这般看法的变化,黄有容与赵俊臣合作做事之际,却也是愈发积极有诚意了。

    目前的朝野之间,有许多自诩聪明之辈,对于赵俊臣的未来判断皆是类似于黄有容,已经很少有人认为德庆皇帝还能对赵俊臣过河拆桥了。

    不得不说,这是一种很微妙的转变,也意味着许多看似不起眼、却又会影响深远的变化正在发生之中。

    却说,就在黄有容摆出老上司的架势教导霍正源之际,却见一名巡抚衙门的师爷快步走到两人面前,禀报道:“黄阁老、霍大学士,有一位名叫李泽广的徽商,携重礼求见两位大人,如今正在衙门外面候着。”

    听到这般禀报之后,霍正源原本也不以为意,还以为是又有一位徽商想要拿银子入股远洋贸易,就打算召来见面。

    谁曾想,还不等霍正源说话,黄有容已是摆手道:“不见,把他的重礼也尽数退回去!若是他还纠缠不休想要见我们,就直接轰走!”

    霍正源微微一愣,问道:“黄阁老,这是为何?”

    黄有容瞥了霍正源一眼,悠悠解释道:“想来是你离开京城之际太急,有许多消息并不知道……这个名叫李泽广的徽商,必须要在三个月内彻底破产,最好是欠下巨债、走投无路!

    这件事情,乃是赵俊臣半个月前亲自写信交代的,也不知他为何要刻意针对此人……但老夫估摸着,应该是与他儿子有关!他儿子你也应该听说过,就是去年殿试写下那篇《悬剑论》的李纯臣!

    因为赵俊臣的吩咐,南直隶各界很快就纷纷行动了起来,为了刁难这个李泽广,皆是想方设法、不折手段,你刚才所见的那四位江浙巨贾,在这件事情上最为积极!时至今日,李泽广必然已是快要山穷水尽了,所以才会来求见咱们二人,想来是希望咱们二人为他做主。

    但这件事情赵俊臣必然是另有计划,咱们最好是不要随意干涉!”

    听到黄有容的解释,霍正源若有所思的点头,突然又抬头向禀报消息的衙役问道:“你刚才说,李泽广携着重礼求见,不知是何重礼?”

    “一副董其昌的书画真迹、一尊玉观音、还有五百两银子。”

    霍正源点了点头,道:“这份礼物,倒是下了血本……既然赵阁臣希望他尽快破产,那咱们见到机会也要稍稍出一份力……告诉门房,收下李泽广的重礼,就说本官答应见他,但这段时间本官事务繁忙,所以见面时间无法确定,他若是耗得起时间,就让他留在苏州境内一直等着吧。”

    这一次,却是轮到黄有容愣住了。

    片刻之后,黄有容轻轻点头,道:“你跟着赵俊臣之后,倒是学会了一些……新手段。”

    ……

    二合一大章节,七千字!

    ……



    ……

    ……

    赵俊臣虽是一个心思阴毒之辈,但他许多时候依然会下意识的低估人心之险恶、世情之凉薄。

    就以这次为例,当他表态要让李泽广的生意尽快破产、并且还要欠下巨债的时候,给出的时限是三个月。

    然而,实际情况则是,南直隶各界为了讨好赵俊臣,皆是踊跃表现、不折手段,可谓是无所不用其极,只要是能迅速见到成效,任何恶毒手段都愿意使用!

    这般情况下,想要整垮李泽广根本不需要三个月时间,仅是半个月时间就足够了!

    一向以厚道心善而著称的戴逢福率先出面与李泽广相见,说他有一门大生意想要与李泽广合作,三年之内盈利至少能翻一倍,但李泽广若要加盟的话,就必须要至少拿出二十万两银子。

    二十万两银子这个数字,乃是戴逢福仔细评估过的!

    根据戴逢福的判断,以李泽广的身家财富,短时间内最多也就只能凑出十五万两的现银,所以他若是还想要凑出二十万两银子,就只剩下两条路可走——或是借债、或是抵押产业。

    三年时间就能让二十万两银子翻上一倍,这般惊人利润的生意,李泽广自然是不想错过,而且戴逢福乃是江浙商界的领袖人物之一,一向是声誉极佳,所以他犹豫许久之后,终于是决定出手一搏!

    于是,凭借着自身一向良好的信誉,李泽广向几位相熟的合作伙伴借到了五万两银子,然后又从自己的各门生意之中挤出了十五万两银子,终于是凑足二十万两银子、交给了戴逢福。

    随后,李泽广与戴逢福还立下字据、明确写明了戴逢福三年之后将会连本带利返还给李泽广四十万两银子!

    因为有这张字据在手,李泽广自然是无比放心,只等着三年之后身家翻倍。

    在李泽广看来,拿出这笔巨银之后,他的各门生意虽然会在短时间内出现资金紧张的情况,但只要他的生意还能正常运转、然后再收紧一些开支,这般局面很快就能过去了。

    又接下来,江浙商贾之中的魁首人物林云璞也找上了李泽广,表示他最近生意做得很大,用以存放货物的库房已经不够用了,所以就希望暂时借用李泽广的库房存放一批货物,只需是几天时间就好,事后还会给李泽广一笔银子作为答谢。

    这种事情在李泽广看来只是小事,自然要卖给林云璞一个面子,所以就当场答应了下来,也同样是立下字据。

    事情进展到这一步,一切都还正常!

    但谁曾想,接下来的短短十天时间,竟是风云突变!

    首先,白明宇突然向外发话,表示今后任何与李泽广合作的商贾,都会被视为白明宇的敌人!

    白明宇一向是以心狠手辣而闻名,寻常的商贾根本不敢得罪他,所以仅只是短短两天时间,从前的所有合作伙伴皆是与李泽广中断了联系。

    与此同时,李泽广刚刚才向几位合作伙伴借贷了五万两银子,这些合作伙伴担心借给李泽广的银子打水漂,更是纷纷堵门、要求李泽广立刻还债!

    然后,所有与李泽广有竞争关系的商贾,这个时候更是不惜血本的打压李泽广的生意、利用各种手段与李泽广抢客,一时间李泽广名下的两家茶庄、三家酒楼、一家粮行皆是门可罗雀,皆是再无生意可做。

    再然后,存放林云璞那批货物的货仓竟是突然起火,一夜之间不仅是林云璞价值十余万两银子的货物皆是焚尽,李泽广本人也是损失惨重!

    又然后,在江浙商贾之中人脉最广的谢炳德也出手了。

    徽州乃是明朝商业气息最浓重的地方,就像是官员们总是喜欢找绍兴人当师爷幕僚为自己出谋划策一样,这个时代的商贾们也都喜欢找徽州人当掌柜为自己打理生意,李泽广也是如此,他名下的酒楼、茶庄、粮行,过半都是由徽州人担任掌柜。

    谢炳德身为徽州商会会长,在徽州商贾眼里地位极高,在他亲自出面策反之下,李泽广手下的几位掌柜纷纷跳反,有人卷银子跑路、有的人故意使坏,甚至还有人跑去衙门告发李泽广偷税漏税、欺行霸市、坑蒙拐骗等等罪行!

    最后,则是南直隶境内的各方势力纷纷出动,官府突然出手查封李泽广的产业、地痞流氓接连不断的找茬挑衅、市井间的流言蜚语纷纷向李泽广泼脏水、乡间耆老亦是率领佃户们故意搞事……

    就这样,原本就资金紧张的李泽广,仅是坚持了不到十天时间,生意就彻底垮掉了!

    若只是生意垮掉也还罢了,李泽广还吃了官司,险些被抓到牢里。

    若只是吃了官司也还能坚持,但李泽广还有十余位债主每天上门催还债务——他这个时候不仅是欠下了曾经那些生意伙伴高达五万两银子的债务,又因为林云璞的货物被焚毁的缘故,又欠了林云璞十余万两银子的巨债!

    这般情况下,李泽广唯一的希望,就是戴逢福愿意提前归还他那二十万两银子的本金,哪怕是“出十还九”也行,只要戴逢福还给他十八万两银子,就可以让他勉强渡过这场难关!

    然而,一向是做事厚待、与人为善的戴逢福,这一次却是坚守原则,表示必须要遵照合约字据,说好了三年之后还钱就一定是三年之后,提前一天也不行!到了三年之后,说好的四十万两银子也绝对是一钱也不会少!

    然而,李泽广此时已是穷途末路,绝无可能坚持到三年之后了。

    因为官府查封、佃户抗议、青皮骚扰、债主堵门等等原因,曾经身家殷厚、在江浙商贾之中小有名气的李泽广与李家,如今就连家乡老宅都快要不能住了,随时都会流落街头!

    这个时候,李泽广固然是深感绝望,但依然没有放弃挣扎,他是一个聪明人,很快已是看明白了这段时间所发生的一切,必然是南直隶各界在刻意针对自己!

    拥有这般巨大能量、可以号召南直隶各界共同针对自己的人物,李泽广只能想到一个人,那就是赵俊臣!——就连南直隶巡抚黄有容也没有这般能力!

    想明白这一点之后,李泽广就匆匆赶到了苏州府,希望求见黄有容与霍正源二人。

    黄有容乃是赵俊臣的盟友,霍正源则是赵俊臣的心腹,唯有争取到这两人的谅解与支持,李泽广才有机会赢得一线生机!

    为了这场见面,李泽广费尽心思、东挪西凑,硬是挤出了自己手里最后一点银子,下血本准备了一份厚礼!

    这已是李泽广的最后一线希望了,他必须要放手一搏。

    *

    却说,就在黄有容与霍正源二人谈论李泽广的事情同时,李泽广正在南直隶巡抚衙门之外焦急等候。

    李泽广虽是一位商贾,但他也曾苦读过诗书,身上颇有些儒生气质,再加上他一向善于保养、注重仪容,所以一向都是形象极佳,虽是不惑年纪,但看起来就像是三十出头的样子。

    然而,经过了这段时间的种种事情之后,李泽广此时的形象已是截然不同,两鬓迅速变为苍白,面容上也出现了皱褶,眼神抑郁阴沉、神情憔悴焦切,就像是一口气苍老了二十岁。

    而就在李泽广焦急等待之际,黄有容的一位幕僚漫步走到巡抚衙门之外,向李泽广说道:“李大掌柜,你送来的礼物,黄阁老与霍大学士都很满意,已经收下了。”

    听到这般回复之后,李泽广不由大喜,连忙问道:“这么说,黄阁老与霍大学士答应见我了?”

    那位幕僚的脸上笑容满是意味深长,点头道:“自然是愿意见你……”

    李泽广愈发欢喜,当即就要迈步进入南直隶巡抚衙门。

    然而,李泽广刚是迈出一步,就被这位幕僚伸手拦住了。

    然后,这位幕僚笑眯眯的继续说道:“虽然愿意见你,但最近这段时间两位大人皆是公务繁忙,所以见你的时间并不是今天,还要另定才行。”

    李泽广连忙问道:“那明天?后天?大后天行不行?”

    李泽广的每次提问,这位幕僚都会摇头否定,随后说道:“也许是明天、也许是后天、也许是大后天,又也许还要更久……一切都要看两位大人何时忙完公务!

    总而言之,两位大人答应会见你,就一定会信守承诺,但见面时间只能另定!

    还有,霍大学士建议李大掌柜可以在苏州境内寻一处地方暂住等待,等黄阁老与霍大学士忙完了公务,就一定会召你见面的。”

    听到这般说法,李泽广顿时是目瞪口呆。

    他不是笨人,自然是听明白这一番话的意思——这就是拒而不见的另一种说法!

    又或者说,黄有容与霍正源乃是有意拖延,等到他们召见李泽广之际,只怕是黄花菜都要凉了!

    这般做法,不仅是见死不救,更还是落井下石!

    尤其是霍正源让李泽广留在苏州城内暂住等候的建议,更是用心恶毒至极!

    要知道,因为南直隶各界的刻意针对,李泽广如今已是穷途末路了,若是他听信了霍正源的建议、留在苏州城内苦苦等待,就只会进一步浪费时间、眼睁睁看着局面进一步恶化!

    更恶心的是,霍正源与黄有容明明是不愿意见李泽广,偏偏还换了一套话术说辞,然后就厚着脸皮收下了李泽广好不容易才凑出来的那份厚礼!

    李泽广为了准备这份厚礼,可谓是下了血本、也投入了最后一点本钱,结果霍正源与黄有容二人竟是收了好处却不做事!

    这样一来,李泽广的血本打了水漂,也失去了最后一线翻盘机会,今后处境必然是愈发艰难!

    这些当官的,竟是要比奸商还要更加黑心!

    一时间,李泽广又气又恨,再也顾不得往日城府,只是恶狠狠瞪着他眼前这名幕僚,恨不得破口大骂!

    但最后一线理智告诉李泽广,他这个时候若是破口大骂,只会让黄有容寻到理由问罪于他,最终也只会自取其辱。

    于是,李泽广终于还是强忍下了心中怒意,然后也不再多说什么,就要转身离开。

    那位幕僚见到李泽广的这般表现,仔细欣赏了片刻李泽广的表情变化之后,眼神中闪过了一丝不屑。

    但在李泽广就要转身离开之际,这位幕僚则是突然开口道:“其实吧,关于李大掌柜的境遇,我也听说过……在我看来,李大掌柜只是还没有寻到问题的根源罢了!若是寻到了根结所在,今后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李泽广先是一愣,但下一刻就摆出了谦卑笑脸,转身之后躬身请教道:“还请这位先生赐教!”

    然而,这位幕僚却是笑吟吟的不说话,只是意味深长的看着李泽广。

    李泽广又是一愣,但很快就反应了过来。

    只见李泽广咬了咬牙,面现心痛之色,却是从腰间揪下了一枚玉佩,双手奉给了这位幕僚,笑容僵硬的说道:“小小心意,还望这位先生收下!”

    这枚玉佩,乃是李泽广与亡妻的当年定情之物,虽然不算是很值钱,但也是李泽广如今唯一能拿出手的东西了。

    这位幕僚伸手接过玉佩之后,稍稍观察了片刻,表情有些不满意,但也知道李泽广身上已经榨不出更多油水了,终于是缓缓说道:“既然你还算有诚意,那我就给你指点一条明路!你会有今天这般处境,完全是因为得罪了一位贵人,但你仔细想一想,你与那位贵人从未有过任何关系,又为何会得罪了他?

    你再仔细想想,若是你没有直接得罪过那位贵人,可是你身边的人得罪了人家?解铃还须系铃人啊,无论是何人得罪了那位贵人,终究还是要他本人出面向那位贵人赔罪才行……否则,你自己再是如何挣扎,也绝无可能化解危局!”

    听到这位幕僚的指点,李泽广也很快就明白了言中深意。

    若是这一切的幕后主使都是赵俊臣的话,李泽广与赵俊臣从来都没有过任何接触,那只可能是他在朝中任职的儿子李纯臣得罪了赵俊臣,所以李家才会有今日的劫难!

    所以,这场危局也唯有李纯臣本人才能出面化解!

    想明白了这一点之后,李泽广向着那位幕僚拱手告谢,见到这位幕僚已是不愿多说,他再次的深深看了一眼幕僚手里把玩的玉佩,然后就转身离开了。

    快步离开之际,李泽广面现沉思之色,暗暗想道:“难道,这一切事情都是因为麟儿得罪了赵俊臣的缘故?但麟儿只是官场里的小人物,又如何会得罪了赵俊臣这般只手遮天的权臣?”

    所谓“麟儿”,却是李纯臣的乳名。

    想到这里,李泽广突然又想到了什么,表情再次微变。

    “前段时间,麟儿送来一封家书,说是他很快就会做出一番大事业,李家也很快就会光耀门楣……

    难道说,就是这个所谓的大事业,让麟儿得罪了赵俊臣,并且还让家族受了牵连?

    说起来,麟儿似乎从前就对赵俊臣有些敌意,当初联合船行创办之际,我也是因为麟儿的极力劝说才没有加入其中,麟儿当时说他为了今后仕途,就绝不能与赵俊臣有太多关系……

    看样子,必须要把这段时间的事情告诉麟儿了,若是他愿意放弃那个所谓的大事业,或许就能换取赵俊臣的原谅……以赵俊臣的阴毒手段,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能得罪,这也是为了麟儿好!

    只是,麟儿从小就是坚持己见、绝不动摇的性子……想要说服他放弃,只怕是不容易,哪怕是李家如今正在遭遇劫难,也很难让他动摇……若是想要说服他,就必须要想些办法才行……

    麟儿……别怪父亲,我如今已是走投无路了……”

    想到这里,李泽广的眼中闪过了一丝痛苦,但他的步伐却是愈发快速坚定了。

    李泽广早年丧妻,一手把李纯臣带大,对于李纯臣的宠溺自不用多说,若不是迫不得已,他也不愿意给儿子拖后腿,但作为一家之主,他必须要作出抉择。

    *

    却说,那名幕僚见到李泽广离开之后,也返身回到了巡抚衙门之中,来到正堂向黄有容禀报道:“阁老,您交代的那些话,我已经告诉给李泽广了。”

    黄有容轻轻点头,道:“既然如此,老夫也算是对得起他那份厚礼了……否则就凭他的见识,只怕还要被折腾好些日子才能想明白这些事情……这般做法应该也符合赵俊臣的心思,老夫估摸着,赵俊臣整治李家应该就是为了逼迫李纯臣低头罢了,也不知李纯臣究竟又做了什么,竟然让赵俊臣刻意针对……赵俊臣的手段,一般人可应付不来。”

    说到这里,黄有容表情有些复杂,却是想到了他当初与赵俊臣明争暗斗之际的那几次吃瘪。

    一旁,霍正源则是笑着恭维道:“黄阁老果然是宅心仁厚。”

    就在这时,却又有一位幕僚迈步进入正堂。

    但这位幕僚却不是黄有容的手下,甚至也不能算是霍正源的手下,却是霍正源当初离京南下之际,赵俊臣安排给霍正源的三位幕僚之一、前少傅郭汤的亲弟——郭敏!

    正因为郭敏的这般身份,黄有容与霍正源见到他之后,皆是摆出了一张笑脸。

    郭敏向两人行礼问候之后,就直入正题,说道:“霍大学士,鄙人有事要办,需要十万两银子。”

    直接伸手向霍正源索要银子,却完全没有说明理由,这般表现顿时就让一旁黄有容的幕僚目瞪口呆。

    但更让人惊讶的是,霍正源竟也完全没有追问,只是说道:“正好这几天从江浙商贾手里敲到了不少好处,如今这些银子皆是由欧阳博负责保管,你直接去取用就是,若是不够的话就再要。”

    郭敏轻轻点头,再次行礼之后就离开了。

    霍正源与郭敏的这场谈话,可谓是没头没尾,这也让黄有容的表情有些不快,还以为这二人有事情刻意瞒着他。

    注意到黄有容的这般表现,霍正源连忙解释道:“黄阁老勿怪,并不是有事情刻意瞒着你,实在是郭敏接下来要办什么事情,连我也不清楚!当初赵阁老安排了三位幕僚辅佐于我,其中郭敏此人有些特殊,辅佐我之余还另有秘密任务,但这个秘密任务究竟是什么,只怕只有赵阁臣与郭敏本人知道,所以他向我索要银子做事的时候,我也不会刻意追问。”

    听到霍正源的解释,黄有容的表情也就好转了许多,缓缓道:“郭敏此人乃是前少傅郭汤的亲弟,如今竟也投入了赵俊臣的门下,嘿……像是老夫一般与赵俊臣化敌为友的人,还真不少啊……不过,这个赵俊臣啊,或明或暗的计划布置,还真是数不胜数,只怕是每时每刻都在算计着什么,老夫有时候都会替他感到心累!”

    霍正源则是感叹道:“但也正因为如此,赵阁臣才会走到今天这般地步……依我看,每个人的喜好各不相同,赵阁臣或许会觉得心累,但也未必就没有乐在其中。”

    *

    就在黄有容与霍正源二人闲谈之际,郭敏已是迅速离开了南直隶巡抚衙门,登上了一个早就准备好的马车,然后就乘车前往了苏州城城东,然后就下了马车,自己绕着圈子迈步走了好几条街道。

    当他确定自己身后无人跟踪之后,却是闪身进入了一家看似很不起眼的店铺之内。

    这家店铺,名叫“海宇商会”。

    这件店铺看似不起眼,但当郭敏进入其中之后,却见到店内所售的货物却都是这个时代的稀缺之物——有西洋钟表、有宝石装饰、有孔雀尾、有鳄鱼皮、甚至还能见到犀牛角与象牙。

    显然,这间店铺很是神通广大,否则也无法收集到这些稀缺之物。

    ……

    依然是二合一大章节,六千字!

    ……



    ……

    ……

    对于这些琳琅满目的珍奇商品,郭敏此时却是见怪不怪,并没有显出任何新奇之意。

    很显然,郭敏并不是第一次来这里。

    见到郭敏出现之后,一名精干的店铺伙计迅速迎了上来,见到郭敏衣装华贵、气质不凡,顿时是摆出一副笑脸,问道:“客官,想要寻些什么货物?我们这里专售一些西洋之物,只要是西洋那边有的,我们这里也皆是应有尽有,就算是暂时缺货,也很快就能为您寻到。”

    郭敏却是答非所问,道:“我最喜欢吃鱼汤,配黄酒。”

    伙计似乎是微微一愣,说道:“客官,我们这里可不是酒店,不卖鱼汤黄酒……”

    郭汤又说道:“五月初七是个好日子,适合迁居、婚嫁。”

    这一次,伙计则是轻声答道:“但不适合出行、拜神、做买卖。”

    郭汤点了点头,沉声道:“我要见左丘大掌柜。”

    伙计嘿嘿一笑,然后手脚麻利的关了店门,接着抬手一引,道:“这位先生,楼上请。”

    显然,此前郭汤与这位伙计的那些莫名其妙对话,乃是黑道上的暗语,这也愈发说明了这家店铺的来历不简单。

    *

    接下来,郭汤在这名伙计的带领下,沿着楼梯上了三楼,然后就进入了角落处的一间房间。

    房间之中,则是坐着一名怪模怪样的中年壮硕男子。

    说是此人怪模怪样,乃是因为此人的相貌特征与寻常汉人有着许多不同之处,面貌轮廓更深、鼻子又挺又大、黑色短粗微卷、眼睛则是呈灰色。

    若是赵俊臣见到此人,必然会一眼看出这个人乃是一名混血儿,但若是这个时代的寻常百姓见到此人,评价必然是“怪模怪样”,甚至还会视为怪胎。

    此人的汉族名字叫做左丘慈,乃是中荷混血,不仅是南洋某支海盗船队的重要头目,在海外各路海盗之中人脉广阔,更还与荷兰东印度公司有关系。

    从某方面来说,左丘慈就是南洋海盗势力与荷兰东印度公司的代言人。

    郭敏当年能把生意做得那么大、成为京城中排名靠前的巨贾,并不是因为他的兄长乃是眼高手低、自诩清高的少傅郭汤,而是因为他偶然间与这个左丘慈搭上了关系,两人合作在京城之中暗中售卖各类西洋商品与赃货,赚取了第一桶金。

    事实上,郭敏之所以能被赵俊臣另眼相看,也很大程度上是因为郭敏与左丘慈的这层关系。

    当然,在赵俊臣眼中,左丘慈也同样没什么大不了的,赵俊臣主要是看重左丘慈身后的荷兰东印度公司。

    按照公元纪年,如今已是快要进入十八世纪,荷兰经过了第三次英荷战争与荷法战争之后,也已经逐步走向没落,即将要被英法二国替代。

    但作为曾经的海上霸主,荷兰如今依旧能称得上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它的殖民地依然是遍布着整个东南亚,尤其是后世的印度尼西亚群岛,如今几乎全都是属于荷兰的势力范围。

    而且,荷兰东印度公司与台湾郑家乃是死敌,赵俊臣从来都不会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他的远洋计划虽然会依赖台湾郑家,但也绝不会完全依赖,与荷兰东印度公司建立联系之后,不仅能多一个选择,更还能让这两股势力相互制衡。

    最重要的是,作为曾经的海上马车夫,荷兰目前已是进入了帝国余晖的阶段,自保已经勉强,扩张更是有心无力,选择这样一个势力作为合作目标,对于赵俊臣而言最为合适不过。

    一方面,因为自身实力的衰落,荷兰东印度公司极为需要全新的利益增长点,所以他们会非常重视与赵俊臣的合作,也许还会产生依赖性,赵俊臣在合作之际也能占据一定的主动性,不必担心吃亏。

    另一方面,因为荷兰东印度公司已经不再拥有扩张之力,近百年来又屡次败于明朝水师,对于明朝也是心存敬畏,所以赵俊臣也不担心自己会引狼入室——反之,若是英法二国的话,目前正处于野心勃勃、迅速扩张的阶段,赵俊臣与它们接触之际反而会心存忌惮。

    正是考虑到这些情况,赵俊臣才会安排郭汤跟随霍正源南下、辅佐霍正源完成远洋计划,其中霍正源在明、负责与台湾郑家合作,郭敏则是在暗,负责与荷兰东印度公司接触。

    而郭敏与荷兰东印度公司接触之后,将会做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情,所以赵俊臣对于郭敏的任务才会刻意保密。

    值得一提的是,为了保证郭敏的绝对忠诚,郭敏的家中独子郭裳,如今已是被赵俊臣举荐为辽东镇宣慰同知,顶头上司就是赵俊臣的军中心腹之一、辽东镇督抚同知方振山。

    众所周知,辽东那边局势混乱,经常会有人死得不明不白,若是郭敏这边稍有异动,他的独子郭裳也必然是同样的下场。

    再过几年,等到郭敏为赵俊臣做事越来越多之后,利益绑定也会越发紧密,到时候赵俊臣也就无需担心郭敏会轻易背叛了。

    *

    此时,见到郭敏的出现,左丘慈立刻起身相迎,哈哈大笑道:“没想到真是郭老板来了!鄙人前几天听说,东南巡阅使霍大学士身边一位幕僚看上去很像是郭老板,还以为只是巧合,没想到竟然真是郭老板!

    鄙人数月之前也曾收到消息,说是郭老板的兄长得罪了明朝权臣赵俊臣,然后就全家皆是受到牵连,郭老板也跟着入狱受罪,那时候鄙人就一直在担心郭老板的安危,还动过心思想去京城劫狱营救郭老板,没想到还不等我组织人手,郭老板就已是转危为安,当真是吉人自有天相啊!”

    说完,左丘慈已是走到郭汤身前,用力拥抱了郭汤一下。

    左丘慈的汉话很流利,只是带着很明显的两广口音,但他言语之中的态度,对于明朝官府却是毫无敬畏,似乎也没有把自己视为汉族一员。

    对于左丘慈的这般态度,郭敏早已是见怪不怪,只是很不适应左丘慈的拥抱,很快就挣脱了出来,向着左丘慈拱手问候道:“多谢左丘大掌柜的关心,你的这份心意,我今后必然会有答谢!事实上,我今天来见左丘大掌柜,就是为了送给左丘大掌柜一门大生意!”

    听到郭敏的说法,左丘慈眼睛一亮,当即就把郭汤拉到一张椅子上坐下,自己则是坐在郭汤对面,问道:“却不知,郭老板是代表自己与鄙人谈生意,还是代表那位东南巡阅使霍大学士?”

    郭敏摇了摇头,道:“是霍大学士……背后的那位赵阁臣!”

    左丘慈的目光又是一亮,表情也兴奋了起来,哈哈大笑道:“原来郭老板不仅是转危为安,更还是转祸为福啊!鄙人也听说过那位赵阁臣的名气,整个江浙地界的商贾,皆是跟着他赚大钱,让鄙人一直是眼红不已,如今郭老板跟着赵阁臣,今后必然是前途似锦、财源广进啊!好福气!好福气!”

    很显然,在左丘慈眼里,郭敏被赵俊臣出手整治一番之后、又被迫为赵俊臣做事,这种事情不仅没有任何屈辱之意,反而是还是一件大好事。

    听到左丘慈的这般说法,郭敏的神情愈发别扭——每次与左丘慈接触,他都能感受到双方的价值观截然不同——有些事情哪怕是真的,你也不能直说出来啊!

    但左丘慈完全没有理会郭敏的别扭,只是急切问道:“却不知,赵阁臣他有何生意要与我们谈?”

    郭敏伸出三根手指,道:“共有三门生意,皆是大买卖!

    其一,我知道左丘大掌柜与江浙境内的几位巨贾都有联系,这几位巨贾经营远洋走私贸易之际,都会拿出一笔银子作为买路钱、交给左丘大掌柜,然后左丘大掌柜也会联系南洋各路海盗,不要出手劫掠他们的远洋船队,是否如此?”

    左丘慈点头道:“正是如此。”

    郭敏缓缓道:“从今往后,赵阁臣希望左丘大掌柜可以反其道而行之!从今天开始,所有从明朝本土出发的远洋船队,只要不是东南巡阅使衙门名下的船队,左丘大掌柜就不要再收他们的买路钱了!

    相反,左丘大掌柜还要联系海外的各路兄弟,尽可能的劫掠他们,不仅要劫走货物,那些远洋船舰、以及船舰上的水手,也都要尽数劫走!

    当然,赵阁臣也不会让左丘大掌柜吃亏,每当是成功劫掠了一个远洋船队,赵阁臣都会交给你们一万两银子的好处!与此同时,那些被劫掠的货物,赵阁臣都会用六成市价买下,所有被劫掠的船舰,赵阁臣也会以九成市价买下,还有那些被劫掠的水手,只要没有伤残,赵阁臣也愿意交给你们每人五十两银子的赎金,如何?”

    听到郭敏的这般说法,左丘慈的表情有些震惊,问道:“连郑家船队也要劫掠?”

    郭敏缓缓道:“若是你们有能力劫掠郑家船队,赵大人也会付钱!”

    左丘慈又是呆滞良久,然后就面现叹服之色,道:“鄙人如今算是知道赵阁臣的生意为何会做得这般大了,这般手笔、这般魄力,果然惊人!

    哈哈!只要不是东南巡阅使衙门旗下的船队,就都要尽数劫掠,这样一来只需是最多两三年时间,东南巡阅使衙门就可以彻底垄断明朝的远洋贸易……

    说实话,我本人并不赞成这门生意,与明朝商贾的合作虽然每次收益不多,但胜在长久稳定,但与赵阁臣的这场合作,短期内固然是收益大增,却不是长久之策,但等到东南巡阅使衙门垄断了明朝远洋贸易之后,恐怕兄弟们就会断送掉一条财路,只不过……”

    说到这里,左丘慈遗憾摇头,继续道:“鄙人终究只是一个联系人而已,并不能做主……干我们这个行当,一向是把脑袋绑在腰带上,朝不保夕、随时都会死于非命,所以鄙人的那些兄弟们,也从来都不会重视长远利益,十有八九都会同意这门生意,鄙人也会把你的意思告诉他们……

    但这样一来,等到两三年之后,东南巡阅使衙门已是垄断了明朝远洋贸易,鄙人的那些兄弟们也断送了一条财路,穷极了只怕就会盯上东南巡阅使衙门的船队,到时候又该如何是好?”

    左丘慈的言下之意,就是希望东南巡阅使衙门可以效仿那些远洋走私商贾之例,每批货物都要交给海盗们一笔买路钱。

    然而,对于左丘慈的暗示,郭敏却是摇头道:“今后的事情今后再说吧……更何况,赵阁臣与你们有三门生意要做,左丘大掌柜先听一下后面两门生意再说,也许这两门生意就是你们今后的新财路!”

    “哦?还请郭老板详细说一下。”

    郭敏缓缓道:“这第二门生意,乃是粮食,赵阁臣希望左丘大掌柜的兄弟们能尽量收集各类粮食运往明朝疆土……左丘大老板千万不要嫌弃这门生意利润低,实际上是大有好处!

    首先是货量大,你们有多少、赵阁臣就收多少;其次是售价高,你们从前只是在海上劫掠商船之后把赃物卖到明朝境内,但毕竟只是赃物,所卖价格只有市价的三五成,但赵阁臣愿意以市价九成的价格收购你们的粮食,最后则是稳定安全,不必让左丘大掌柜的兄弟们冒着性命危险到处劫掠……左丘大掌柜以为如何?”

    市价九成,看似很高,赵俊臣收购之后还要搭上运输费用,可谓是不赚反亏。

    但实际上,一旦是今后明朝疆土境内出现粮荒现象,市价与黑市价格足以是相差十倍,而且手中有了粮食之后还能稳定朝野局面,所以赵俊臣也不惜是投入重金。

    更何况,只要在账目上稍作一些手段,赵俊臣也不必亲自出这笔银子,必然是要使用国库存银。

    另一边,听到郭敏的这般说法之后,左丘慈若有所思的轻轻点头,道:“确实是一门财路,但鄙人怎么感觉……一旦是同意了这门生意,鄙人的兄弟们就要变成赵阁臣的跑腿了?兄弟们的船队也相当于变成了赵阁臣的商队?”

    郭敏笑容不变,道:“只要有钱赚,何必在乎这些事情?”

    左丘慈确实是一个精明之辈,但就像是他自己所说一般,他终究只是一个联系人罢了,并不能做主,而他的那些海盗兄弟却不似左丘慈一般精明善算,所以郭敏相信这场合作一定会顺利达成。

    顿了顿后,郭敏又问道:“左丘大掌柜要不要再听一听第三门生意?”

    左丘慈连连点头,道:“郭老板请说。”

    郭敏表情凝重了些,压低声音缓缓道:“第三门生意,乃是枪炮!赵阁臣希望能从荷兰东印度公司那边购买大量的火枪与火炮,种类不限,无论是长枪短枪、重炮轻炮,赵阁臣皆是愿意购买,价格好商量!”

    朝中大臣私自向境外势力购买大量火药枪炮,这件事情的性质可谓是极为严重,也难怪郭敏的态度会是这般严肃。

    然而,相较于郭敏的严肃,左丘慈却是不见此前的顾忌,当即是大咧咧的摆手道:“这件事情好说,枪炮这东西不难购买,赵阁臣要多少有多少!”

    郭敏则是补充道:“但赵阁臣不要火绳枪、更不要火门枪,只要最先进的撞击式燧发枪,最好是线膛燧发枪!至于火炮,也只要最先进的滑膛加农炮,还要搭配爆炸弹!”

    听到郭敏的这般说法,左丘慈又是一愣。

    这个时代,明朝制造火枪火炮的技术水平还没有落后于世界,无论是燧发枪还是滑膛炮,明朝皆是可以制造,只是稳定性与合格率要差上一些,所以左丘慈并不奇怪郭敏会知道燧发枪、滑膛炮,甚至是撞击式燧发枪与爆炸弹。

    在左丘明想来,赵俊臣之所以从他这里收购枪炮,并不是因为明朝没有枪炮等物,只是因为明朝制造枪炮的工坊被盯得太紧,让赵俊臣无从下手罢了。

    然而,左丘慈却没想到,郭敏竟然还知道线膛燧发枪,要知道线膛燧发枪在西洋各国也还没有普及军队,仅有贵族与猎户会装备这种武器。

    但最终,左丘慈也没有深究,只是笑着点头道:“与赵阁臣合作,我们自然不敢糊弄,绝对都是最好的枪炮!至于线膛燧发枪和爆炸弹,鄙人也会设法收集一批。”

    郭敏再次点头,然后就从怀中掏出十万两银子推到左丘慈面前,道:“这是三门生意的定金,也让左丘大掌柜不必心存疑虑,赵阁臣别的不多,银子多得是,只要今后合作愉快,左丘大掌柜与兄弟们必然是财源不断。”

    说到这里,郭敏却是想起了赵俊臣当初对他的说法。

    “随着各地银矿的大规模开采、以及境外白银的流入,我朝目前其实不缺银子,从前只是征收不上来罢了,如今随着我的各项改革,国库存银已是越来越多……

    但银子终究只是死物,不能吃不能穿,不花出去就没有任何价值,所以这次你与荷兰东印度公司合作,完全不必要刻意节省银子,只要能换到足够的物资,这些银子就花的值!

    我这次向荷兰东印度公司购买枪炮,也不是蓄意想要做些什么,只是这些银子闲着也是闲着,不妨是买些枪炮增强朝廷军力,为将来以防万一……等到今后门路稳定了,还可以引进西洋枪炮工匠……我朝军匠所制枪炮,虽然并不算是落后,但合格率实在是一言难尽。”

    郭敏并不知道,赵俊臣的这一番话究竟是真实想法,还只是为了让他在购买军火之际安心一些,但无论如何他已是知道赵俊臣并不怕花银子,所以他此时也是格外大方。

    另一边,左丘慈仔细清点了银票之后,脸上笑容愈发愉悦,然后就连连拍着胸膛保证一定会促成这些生意。

    接下来,左丘慈与郭敏二人谈论了一些生意细节,又攀了攀交情,眼看到时间不早了,郭敏终于是起身告辞。

    而就在左丘慈把郭敏送到房门之外的时候,郭敏似乎又临时想到了什么,转身补充道:“对了,赵阁臣的这三门生意,左丘大掌柜不仅要拉上自己在海外的那些兄弟,最好也能拉上荷兰东印度公司……据我所知,经过荷法战争与第三次荷英海战之后,荷兰朝廷目前局面很困难,应该会对这些生意感兴趣。”

    听及此言,左丘慈又是一愣,完全没想到郭敏不仅是知晓荷兰现状,更还知道荷法战争与第三次英荷海战这些事情。

    事实上,对于这些事情,左丘慈也只是听说过,但具体是怎么一回事他也不清楚。

    就这样愣了良久之后,左丘慈认真打量了郭敏一眼,缓缓道:“年余时间未见,没想到郭老板的见识竟是增涨了这般多,简直可称之为神通广大了!”

    郭敏笑着摇头,道:“并不是我神通广大,而是赵阁臣神通广大!所以,左丘大掌柜若是能与赵阁臣长久合作,自然是不会吃亏。”

    说完,郭敏就转身离开了。

    左丘慈站在楼上,从窗口看着郭敏身影渐渐远去,突然挥手召来一名伙计,吩咐道:“接下来这段时间,我要立刻出海一段时间,暂且把店关了,除非是这个郭敏再次来访,其余客人皆是拒绝招待!”

    *

    赵俊臣的远洋计划虽然已经展开布局,也还算是进展顺利,但短时间内必然是无法见到效果,这个时候也还没有引起朝野各方的重点关注。

    事实上,对于霍正源在江苏境内的所作所为,除了商贾们皆是密切关注之外,百官们也只是在最开始的时候曾是关注了一段时间。

    但很快,一件大事的发生,迅速转移了绝大多数人的注意力。

    那就是——在湖南境内,新任钦差王佑伦与太子朱和堉玩了一段时间躲猫猫游戏之后,终于是再也按耐不住、彻底爆发了,也彻底与太子朱和堉撕破了脸皮!

    ……

    还是六千字!

    ……



    ……

    ……

    最近这一个多月时间以来,新任钦差王佑伦简直烦透了。

    虽然是春风尚寒之际,但王佑伦必须是每天都要连喝十几碗凉茶,却依然压不住心中火气。

    想当初,王佑伦在德庆皇帝、七皇子朱和坚、以及内阁首辅周尚景三人或明或暗的共同支持下,被朝廷委任为钦差大臣、接替太子朱和堉全权负责调查藩宗之罪行,一时间可谓是风光无限、前途无量!

    那时候的王佑伦,是何等的踌躇满志,认为自己只要是能妥善完成朝廷任务,就必然是会一飞冲天、平步青云,成为下一个赵俊臣也未必没有可能。

    然而,现实却很快就给了王佑伦当头一棒!

    当他兴冲冲的赶到洛阳城之后,却完全没有见到太子朱和堉,反而是听到了一个骇人消息——太子朱和堉与福王一脉发生了流血冲突,而朱和堉派兵镇压了这场暴动之后,就强行监禁了福王朱慈佟,更还对几位宗室严刑拷问!

    至于朱和堉本人,则是抢在王佑伦抵达洛阳城的前一天,就迅速离开、奔往了湖广境内,行踪成谜。

    这样一来,王佑伦无法见到朱和堉,也就无法与朱和堉交接权职,还只能滞留在洛阳城内一段时间、焦头烂额的收拾朱和堉所留下的烂摊子。

    等到王佑伦好不容易才平息了洛阳城的乱象,也终于是收到了朱和堉的行踪消息——朱和堉如今正在襄阳城内。

    于是,王佑伦又是快马加鞭、星夜兼程的赶去了襄阳城。

    然而,当王佑伦抵达襄阳城之后,却发现太子朱和堉再次的提前离开了,而且太子朱和堉驻留在襄阳境内这段时间,也完全没有闲着,不仅是收集了大量的藩宗罪行证据,更还强令襄阳官府查封了涉案藩宗的所有财产,相关人等也抓了不少。

    做完这一切之后,太子朱和堉完全无视了自己这般做法对襄阳所造成的混乱,再次的拍屁股走人了!

    这样一来,王佑伦只好是再次滞留于襄阳境内一段时间,手忙脚乱的继续收拾太子朱和堉留给他的烂摊子。

    再等到王佑伦好不容易收拾好了襄阳境内的乱摊子,又收到消息称是太子朱和堉目前正在岳州府境内大动干戈,于是王佑伦又紧赶慢赶的奔去了岳州府。

    结果,太子朱和堉依然是提前一步离开了,并且是再次的故技重施——收集罪证、查封财产、关押相关人等——依然是给王佑伦留下了一个烂摊子。

    接下来,太子朱和堉与王佑伦的躲猫猫游戏还在继续……

    当王佑伦经验娴熟的收拾好了岳州的烂摊子、一路追到常德之际,太子朱和堉已经在常德府留下了一摊乱子、提前离开赶去了长沙……

    当王佑伦周而复始的收拾好了常德的乱摊子、迅速奔去长沙之后,却发现太子朱和堉又在长沙留下了一个烂摊子之后,已是提前赶去了衡州……

    于是,也就出现了戏剧性的一幕,而且这般情景注定会在史书之中留下浓重一笔,那就是——整个湖广境内,竟然同时有两位钦差大臣存在,而且这两位钦差还肩负着相同的朝廷任务,上演了一出你追我赶的好戏。

    前一位钦差大臣一边是四处游窜、避而不见,一边是大肆收集藩宗罪行证据、查封藩宗财产、关押相关人等,后一位钦差一边是星夜追赶、奋起直追,一边又被迫是追追停停、不断给前一位钦差擦屁股!

    这般循环反复之下,一向是城府深沉、善于隐忍的王佑伦,终于是彻底爆发了!

    *

    这一天,王佑伦抵达了长沙境内,而长沙府的上下官员、各界人士也是纷纷出城相迎。

    见到迎接自己的众人,王佑伦面无表情的扫视一眼,依然没有见到太子朱和堉的身影,他当即就猜到了大概状况,只觉得眼前这一切很有既视感。

    接下来,不待长沙知府何友奇向他禀报具体情况,王佑伦已是挥手打断,直接问道:“太子殿下是何时离开长沙城的?他在长沙境内停留了多长时间?都做了些什么事情?目前长沙城内局面如何?”

    听到王佑伦连珠炮一般的询问,长沙知府何友奇当即是微微一愣。

    仅凭王佑伦的这些询问,就知道王佑伦对于长沙城内的目前状况已是有了大致判断!

    然后,何友奇暗暗想道:“不愧是朝廷所委任的钦差大臣,还没有进入长沙城内,也没有听取我等的禀报,就已是推测出了长沙境内的目前状况,简直就是神机妙算、未卜先知啊!”

    若是王佑伦知晓了何友奇此时对自己的极高评价,只怕是就要当场暴怒——天知道,他是吃了多少苦头、受了多少折腾,才能做到像是今天这样的“神机妙算”、“未卜先知”!

    幸好,何友奇并没有说出自己此时的心中想法,只是在暗思之际迅速答道:“启禀钦差大人,太子殿下乃是昨天下午离开的长沙城,他在长沙城内停留了大概三天时间,期间他强令长沙官府查封了各位藩宗的田产屋产,抓捕了好几位藩宗的亲信,又收集了许多与藩宗有关的人证物证……总而言之闹出了好大一场动静!

    钦差大人您也知道,长沙乃是吉王殿下的封地,吉王殿下自然不会眼睁睁的看着太子殿下这般做法,所以就出面劝阻太子殿下,谁曾想这场见面竟是演变成了一场激烈争吵……最终,因为这场争吵的缘故,吉王他被气得大病一场,至今还在卧床休养,所以才没有出面迎接钦差大人!

    太子殿下离开长沙之际,并没有向下官透露行踪,但看他的行程方向,应该是去了衡州那边!”

    听到何友奇的禀报,王佑伦不由是怒极而笑,咬牙道:“好啊!真好!短短三天时间,就做成了这般多的事情,还真是准备充分、雷厉风行!

    咱们这位太子殿下,当真是魄力无人可比!在洛阳他囚禁了福王、用刑藩宗!在襄阳他怒斥了襄阳王,抓走了襄阳王嫡长子!在长沙又把吉王给气病了!……接下来,他若是去了衡州,只怕是衡州的桂王一脉也要倒霉了……

    哈哈!哈哈!太子殿下呀太子殿下,本官原本并没有你这般胆魄,原本也不想彻底得罪你,但如今可是你逼我的!”

    说到这里,王佑伦强忍了月余时间的怒火,终于是彻底爆发了!

    他已经受够了自己必须要苦苦追赶朱和堉!也受够了自己必须要一直给朱和堉擦屁股!

    于是,王佑伦当场就高声传令道:“即刻起,派出所有快马信使,以本钦差的名义,向湖广境内各府、各州、各县传去命令,告诉所有地方官员,太子朱和堉如今已经被朝廷免去了钦差之职、由本钦差接替!

    太子的所作所为,绝不是代表朝廷与陛下,而只是他个人的妄自行事!各地官员收到消息之后,皆是要拒绝听从太子的命令,一旦是见到太子的行踪,就立刻派人阻拦,必须要把太子截留在当地,若是太子不从,即使是派兵围困也是在所不惜!

    本官乃是真正的钦差大臣,代天子行事!本官的命令就代表着朝廷与陛下的态度,若是有任何地方官员不听命令、依然是纵容太子胡作非为,就以违抗圣命论处!”

    说完这些命令之后,王佑伦只觉得自己的心中火气终于是发泄了一些!

    另一边,听到王佑伦的这般命令,何友奇当即就吓了一跳!

    公开宣示太子朱和堉已经被朝廷免去钦差之位也就罢了,这般情况下太子朱和堉虽然面子上不好看,但也挑不出毛病……但王佑伦竟是公开指责太子朱和堉妄自行事、胡作非为,这件事情的性质就比较严重了!

    就更别说,王佑伦还命令各地官府一旦是发现太子朱和堉的行踪之后,就必须要不折手段的拦截,必要时候甚至还可以派兵围困……这种事情一旦发生,就表示王佑伦与朱和堉二人已是彻底撕破了脸皮!

    “这……这怎么可以……”

    何友奇表情惊慌,磕磕绊绊的说道。

    在储君废立之前,朱和堉依然还是太子之尊,何友奇只觉得王佑伦的做法过激了。

    然而,在王佑伦眼里,太子朱和堉这段时间屡次戏弄自己的做法更为过分,自己只是一报还一报罢了!

    事实上,王佑伦也是被逼急了,他原本也不想与太子朱和堉彻底撕破脸皮,否则也不会忍到今天。

    但时至今日,他若是依然纵容朱和堉,追赶与擦屁股的循环就会一直持续下去!

    这样一来,等到这场躲猫猫游戏终于结束之际,只怕所有事情都已经尘埃落定了!

    这也就意味着,王佑伦在担任钦差大臣期间,除了追赶与擦屁股之外几乎是一事无成,这般情况必然会影响到德庆皇帝与七皇子朱和堉对他的评价,前程仕途也会深受影响。

    王佑伦本人虽是更为忠心于周尚景,但周尚景早就对他说过,在他担任钦差大臣期间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完全不必顾忌其它事情。

    所以,王佑伦已是下定决心,哪怕是与太子朱和堉彻底翻脸,也必须要结束这一切!

    此时,听到何友奇的迟疑,王佑伦当即是目光冷峻,寒声问道:“怎么?何知府要带头违抗命令不成?那也行,本官这个时候也正好想要杀鸡儆猴!”

    何友奇当即又是吓了一跳,连忙表示道:“不敢!下官绝对不敢!还请钦差大人放心,下官会立刻派出所有快马信使,向湖广各地官府传达钦差大人的命令!”

    见到何友奇服软,王佑伦轻哼一声,却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是策马率先向着长沙城内而去。

    对于何友奇此人,王佑伦心中并无好感!

    屡次为太子朱和堉收拾烂摊子之后,王佑伦早就看明白了——这些地方官员皆是太子朱和堉的同伙,一同在戏弄自己!

    对于朱和堉,地方官员们表面上只是被迫听令行事,但实际上则是积极配合、主动做事!

    否则,即使是太子朱和堉事先拥有准备充分、提前收集了详细情报,做事之际也绝无可能会是这般的迅捷顺利?

    就以长沙的情况为例,太子朱和堉仅是用了三天左右时间,就顺利完成了查封藩宗财产、抓捕涉案人等、收集相关证据等等事情,但这些事情绝不是简简单单就能办成的,若是地方官员刻意拖延的话,别说是三天时间就能结束了,哪怕是三年时间也未必能做成!

    然而,这段时间以来,太子朱和堉每当是途径一地,做这些事情都是一气呵成、毫无阻碍,显然就是地方官员们暗中积极配合的缘故!

    而地方官员的这般态度,也必然是离不开周尚景与赵俊臣二人的幕后主使!

    正因为想明白了这一切,王佑伦自然是心中不喜何友奇,但也只能忍着。

    对于王佑伦而言,目前的当务之急,还是前往长沙城内、继续给太子朱和堉收拾烂摊子!

    *

    就像是王佑伦的推测一般,太子朱和堉这段时间以来一直是行程通畅、做事顺利。

    这般情况,不仅仅是因为河南巡抚张博真已经提前收集到了详细情报,让太子朱和堉出手调查之际只需是按图索骥就好,也不仅仅是因为太子朱和堉从福王府中收集到了一批确凿证据,让各地藩宗皆是无力辩驳,更还是因为各地官员的主动配合、积极表现。

    毕竟,周尚景的势力影响可谓是根深蒂固,赵俊臣也趁着“联合船行”创办的机会,拉拢了一大批长江沿岸的地方势力,有他们二人的暗中协助,朱和堉做事之际自然是阻力大减!

    这一次,当太子朱和堉离开了长沙境内、抵达衡州城之后,刚开始依然是这般情况。

    因为朱和堉从福王府中所收集到的那一批确凿证据,皆是可以证明桂王一脉与福王一脉多年来一直是暗中勾结、犯下了各种罪行,让桂王朱慈仁根本无力反驳。

    又因为朱和堉从河南巡抚张博真那里所收到的详细情报,很快就顺利收集了一批相关人证物证,许多积压多年的旧案也纷纷被翻了出来,进一步坐实了桂王一脉多年以来的诸项罪行。

    再加上部分衡州地方官员的主动配合,朱和堉查封藩宗财产、抓捕相关人等的行动也是一切顺利。

    然而,当朱和堉做完了这一切事情之后,正想要像是前几次一般迅速离开衡州城、把烂摊子丢给王佑伦的时候,意外情况出现了!

    前几天一直是与朱和堉合作愉快的衡州知府李诚,却突然带领衡州驻军包围了朱和堉的临时住所,强行阻止了朱和堉等人的离开,然后就亲自拜见了朱和堉。

    见到朱和堉之后,李诚苦笑道:“太子殿下,下官刚刚收到新任钦差大臣王佑伦王大人的传令,要求衡州官府务必要拦下太子殿下,绝不能让您离开此地……朝廷钦差乃是代天下行事,下官不敢违抗,只好是得罪您了!”

    听到李诚的解释之后,太子朱和堉并没有任何意外,也坦然接受了这一切!

    事实上,朱和堉如今心中还残有一些曾经的秉直与刚正,所以他也认为自己这段时间以来的诸般做法,确实是对不住王佑伦。

    朱和堉并不记恨王佑伦的这般做法,甚至还有些惊讶王佑伦竟能忍到现在才出手阻拦自己。

    轻轻点头之后,太子朱和堉转头向身边的李传文说道:“看来,我们必须要返回京城中枢了。”

    李传文此时也依然冷静,答道:“时至今日,太子殿下所收集的各项藩宗罪证,皆已是确凿无疑,各地涉案藩宗想要翻案也是毫无机会……

    这般情况下,咱们也没有继续行动的必要了,趁机返回京城中枢也不是一件坏事!

    太子殿下您与各地藩宗的这场争斗,耗时三月有余,也该是告一段落了!”

    另一边,肖文轩也说道:“最重要的是,只要太子殿下把这些确凿罪证尽数交给朝廷中枢之后,就可以赢下这一场争斗!

    到时候,任何人都不能抨击太子殿下残害皇亲、欺压藩宗了,最多也只会认为太子殿下做事有些过激罢了!但总体而言依然是功大于过,太子殿下今后所面临的局面也能好转许多!

    反之,若是太子殿下当初没有临机决断,也就不可能亲手终结这场争斗,只会受到更多的质疑与抨击!所以,咱们这段时间以来的诸般做法,虽然会引发争议,但一切都是值得的!”

    太子朱和堉再次轻轻点头,道:“这一切还要多谢两位先生的出谋划策、积极协助!对于两位先生的恩情,我今后必有报答!”

    说完,太子朱和堉再次看向衡州知府李诚,问道:“钦差王大人的命令,应该只是要求衡州官府阻拦我一个人,对吧?我身边的人是否可以离开?”

    李诚微微犹豫一下,答道:“太子殿下您必须留在这里,但您身边的人可以离开。”

    朱和堉面现安心之色,再次转头看向李传文与肖文轩二人,道:“既然如此,两位先生就不要留在这里陪我了,省得引来更多麻烦。”

    听到太子朱和堉的这般说法,李传文与肖文轩二人相互对视一眼,也都没有矫情,一同向朱和堉行礼告别之后,就并肩离开了这里,打算返回各自房间收拾行囊,尽快离开衡州城、提前返回京城向赵俊臣禀报消息。

    作为赵俊臣的府中幕僚,他们必须要提前离开,否则赵俊臣就会被人抓到话柄。

    却说,看着李传文与肖文轩二人的离去背影,太子朱和堉的目光不断闪烁着,似乎有些感念,又似乎有些冷淡,却也不知道他此时心中究竟在想些什么。

    与此同时,站在房间角落处的福王府管事宦官赵磊,这个时候则是忍不住面现兴奋。

    追随太子朱和堉东奔西走这般长时间,他终于可以前往京城中枢了。

    到了京城中枢之后,赵磊也就有机会完成福王长子朱和增的那些交代了!

    ……

    今天状态不好,只有五千五百字。

    下一章会把情节拉回到京城中枢。

    另,明天会尝试双更,但不敢保证字数。

    ……



    ……

    ……

    朝野之间,从来都不会缺少各式各样的流言蜚语,舆论走向也总是千奇百怪。

    但有一个基本规律是——无论古今中外,绝大多数情况下,那些造成了较大反响的流言或舆论,幕后皆是有着某股势力在暗中推动。

    比如说,前些天的市井之间,就流传着“赵俊臣乃是宋朝皇室后裔”、“赵俊臣野心勃勃想要复辟宋朝”之类的奇怪流言,而这个奇怪流言的幕后推手乃是建州女真。

    与此同时,更还有“朝廷俸禄太低所以才造成了贪官横行的局面”、“朝廷应该提升俸禄来抑制贪官的出现”等等的奇怪舆论,而这个奇怪舆论的幕后推手则是赵俊臣。

    除此之外,又有“内阁首府周尚景已经彻底放弃了长孙周素海”、“周尚景与周素海祖孙二人彻底反目”等等谣言,幕后推手却是周尚景本人。

    但最近这段时间以来,朝野间的流言蜚语与舆论方向却是更为奇怪了。

    自“赵俊臣是宋朝皇室后裔”的流言出现之后,市井之间又很快就陆续出现了好几则类似流言,譬如说“京营大都督关武元继承了先祖遗志,一心想要复辟汉朝”、“周尚景之孙周素文乃是太白金星转世,出生之际满堂红光”、“阁老李和乃是李唐后人、意欲重现大唐荣光”、“司礼监掌印太监吴信泉乃是女真奸细”等等等等,让人目不暇接。

    也正是因为类似的谣言太多了,朝野官民对于这些谣言也就逐渐感到麻木,又因为这些谣言涉及到了太多势力的重要人物,所以反而没有任何人敢把这些谣言报知于德庆皇帝……

    最终,也就没有谁还会留意最初与赵俊臣有关的那则谣言了。

    事实上,近期以来,朝野官民最为津津乐道的事情,却是与七皇子朱和坚有关系。

    *

    这个时代,消息传播与接收之际,不同阶级的渠道也是各有不同。

    对于官场权臣与商界巨贾而言,他们都有各自的情报机构;对于寻常百姓而言,茶馆酒楼就是他们增涨见闻的最好场所;而对于那些拥有一定社会地位的读书人与寻常商贾而言,则是经常在会馆之中相互交流消息见闻。

    会馆文化始于明朝前期,乃是各大城市之中由同乡或同业组成的跨地域组织。

    其中,京城中枢的会馆,主要是为同乡官僚、缙绅和科举之士居停聚会之处,故又被称为“试馆”。

    这一天,京城城南的“云贵会馆”,有一位老者推门而入,身后则是跟着两名态度恭敬的年轻人。

    这位老者的年纪大约是五十有余,身穿蓝色儒袍、身材枯瘦矮小,脸上带着平易近人的温和笑意,但举手抬足之间却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气质。

    见到这名老者的出现之后,正聚集在会馆之中交谈的众人刚开始只是随意扫了一眼,但很快就想起了这名老者的身份,一时间所有人皆是连忙起身相迎、争相恐后的行礼问候,态度恭敬至极。

    甚至于,还有几位年轻读书人表情间显出了崇拜与狂热之态,就好似后世的追星族见到了自己的偶像一般。

    显然,这位老者的名气很大、威望很高。

    原来,这位老者名叫杨洵,出身于贵州,曾经担任过朝廷的大理寺卿,官场成就不低。

    但杨洵的名气与威望,却不是因为他的官场成就,而是因为他本人乃是一位名满天下的大儒!

    要知道,在这个时代,云贵等地乃是世人眼中的文化荒漠,就算是想要出一位两榜进士也是难上加难,想要出一位名满天下的大儒就更不容易了。

    而杨洵本人,就是近一甲子时间以来,出身于云贵境内的唯一大儒,可谓是云贵人的骄傲!

    但更让人敬佩的是——杨洵还是一位专精于律学的大儒!

    何为律学?就是研究朝廷法律的学问,而且是根据儒家原则对朝廷法规进行注释与引申。

    譬如关于礼与法的关系、释法与尊经的界限、条文与法意的联系、不同律法律例的关联,更还有定罪与量刑的宽严,肉刑之存废,刑名的变迁以及诉讼和狱理等等,皆是律学的研究范围。

    简而言之,所谓“律学”,就是中国封建时期“外儒内法”的具体表现!

    而杨洵最让人敬佩的地方,亦是与“律学”有关!

    十年之前,杨洵以四十岁出头的年纪担任大理寺卿,不仅是德庆皇帝格外看重于他,周尚景也会与他刻意交好,可谓是仕途广阔、前途无量。

    然而,面对这样的大好前途,杨洵却是毅然决然的辞去官职,返回云贵老家、拿出一生积蓄开坛讲学,向云贵境内的读书人与普通百姓讲解律学之道。

    云贵之地不仅是天高皇帝远、地理环境复杂,而且自古以来就是少数民族遍布,境内百姓对于朝廷法规一向是缺乏敬畏,自然是治安状况极差,不同山寨之间发生械斗的情况时有发生。

    然而,就是因为杨洵的坚持十年之久的讲学与教化,潜移默化的把律学之中所蕴含的儒家观念与朝廷法律灌输于云贵百姓心中,时至今日已是颇有成效。

    不仅是云贵境内治安状况大为好转,有许多少数民族山寨首领对于杨洵也是信任备至、视之为师长与智者,遇到矛盾之后也愿意听信杨洵所讲的道理,而不再是一言不合就械斗火并。

    这般教化云贵百姓的成就,堪称是功德无量,所以也难怪“云贵会馆”的众人见到杨洵出现之后,会是这般的尊敬与崇拜。

    *

    “杨老先生,您怎么来京城了?!”

    “弟子拜见恩师!”

    “杨大儒您来京城的事情,为何没有向我等通告一声,否则我等必然是出城十里相迎啊!”

    “杨院长您还记得晚辈吗?晚辈曾在您的书院听课两载有余,至今还觉得受益匪浅!”

    见到众人的纷纷行礼问候,杨洵依然是满脸平易近人的笑意,解释道:“老夫久居云贵多年,自身学问也遇到瓶颈,不由是闲极思动,又听说近些年来京城中枢的情况已是与当年大为不同,所以就跑来涨涨见识,接下来也会在云贵会馆之中暂住一段时间。

    老夫只是一个闲人,腿脚也还算利索,没必要让各位大动干戈的迎接,所以也就没有通知大家,宴请问安之类的事情也全都免了,老夫来京城可不是为了应酬……

    当然,老夫今后若是在京城之中遇到事情需要各位出手相助,也肯定会拉下老脸直接开口,所以大家也不必在意老夫,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吧,”

    杨洵的讲话直白且又诙谐,云贵会馆的众人不仅没有觉得杨洵刻意疏远他们,反而觉得心中亲切。

    然而,杨洵虽然是让众人不要在意他,但以他在云贵人心中的声望地位,众人又岂能真的不在意?

    所以,趁着杨洵的两位弟子为杨洵安排房间、杨洵则是坐在云贵会馆之内暂歇之际,所有人皆是围在杨洵身边、希望能与杨洵交谈几句,这对于他们而言乃是莫大的荣幸。

    见到这般情况,杨洵也不在意,只是笑着问道:“老夫刚才推门进入会馆之际,见你们正在专注讨论事情,却不知正在讨论何事?竟是引起了这般多的议论?”

    一名出身云贵的读书人连忙解释道:“杨院长,我们刚才正在讨论七皇子殿下的事情……您也知道,七皇子殿下目前受到了各方关注,所以世人们也都对他的过往事迹感兴趣,这段时间以来,朝野各界也是多有议论。”

    “哦?都是如何议论的?”

    杨洵听到此言,却是也有了兴致,开口问道。

    这名读书人见杨洵与自己搭话,不由是愈发兴奋,滔滔不绝的讲道:“关于这位七皇子殿下,最让人津津乐道的一点,乃是他的无为处世之道,很多人都认为七皇子殿下他能走到今日这一步,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无为’二字!”

    接下来,这位读书人就开始滔滔不绝的讲诉起了有关于七皇子的事迹。

    简而言之,就是七皇子有多么尊重百官、从善如流,遇到事情之后从来都不会主动发表看法,而是会首先听从身边贤能的意见,若是有事情需要处理与解决,七皇子也从来都不会自己出手,而是会推荐有能力的贤能放手去做,自己绝不干预。

    但也正因为如此,七皇子才会拥有今日这般洁白无瑕的声誉形象,所以他也才会成为下一任储君的首位人选。

    “道家有言——‘无为而无不为’,学生认为,七皇子殿下的处世与行事,正是契合了这句话!想当年唐太宗从善如流、垂拱而治,被后人传为佳话,而如今七皇子殿下有望成为储君太子,我大明朝也未必就不能复现当年的贞观之治……”

    然而,听到这位读书人的讲诉之后,杨洵的花白眉毛却是微微皱起,再次问道:“你刚才说,这些说法目前流传很广、朝野各界皆有讨论?”

    另一位云贵出身的朝廷底层官员则是迅速答道:“正是如此,也许是因为七皇子殿下的上位迹象已是愈发明显了,所以大家这段时间就皆是在讨论这些事情。”

    听到这般答复之后,杨洵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但并没有任何评论。

    接着,杨洵一抬头,却发现他的两名弟子已经站在人群之中等候多时,显然已经安排好了杨洵的房间。

    于是,杨洵也起身向会馆内的众人告辞,表示自己一路赶来京城、身体颇感疲惫,所以就想要及时休息一番。

    听到杨洵的这般说法,会馆内众人出于心中敬重,皆是不敢挽留,只好是目送着杨洵与他的两位弟子前往了会馆二楼房间,所有人的目光皆是充满了崇敬与遗憾。

    *

    却说,杨洵来到了自己的房间之后,坐在桌旁沉思片刻之后,突然摇头说道:“这位七皇子的目前处境,恐怕是很不妙啊……关于他的这些流言舆论,看似是在夸他,但实则是把他架在火炉上烤!”

    杨洵身为当今大儒,能陪在他身边的亲传弟子自然也都是不凡之辈。

    跟在杨洵身边的这两位弟子,相貌有七八分相似,却是同父同母的兄弟,皆是五官端正、身材挺拔、干练沉稳、精神饱满。

    相较而言,年纪稍大一些的那名弟子叫做江淳,眼神表情皆是要更为温和一些,而年纪较小一些的弟子名叫江正,气质间则是更多了一些锋芒毕露之意。

    此时,听到杨洵的说法之后,江淳问道:“老师,您为何这样说?”

    杨洵缓缓道:“关于七皇子殿下的那些流言舆论,表面上是夸他无为不争、顺其自然、敬重百官、从善如流,但仔细想一想,所谓‘无为不争’、‘顺其自然’,又与缺乏担当、毫无作为有何区别?所谓‘敬重百官’、‘从善如流’,又与缺乏主见、性格软弱有何不同?

    嘿!随着这般舆论越传越广,七皇子殿下的这般形象必然就会深入人心,若他只是一位寻常皇子,这般形象自然没什么不好,但若是他想要继承大统,这般形象的利弊可就难说了!

    朝野各方势力不仅会怀疑他是否可以担当重任,更还会下意识的轻视于他,认为七皇子这样的人物就应该是完全听取自己的意见……但这样一来,他今后又要如何坐稳储君之位?

    对于一位九五之尊而言,必须要赢得官民敬畏才能统治江山,而这‘敬’与‘畏’二字,却是缺一不可,若是只能取其一的话,又究竟是‘敬’字重要?还是‘畏’字重要?

    从古自今,曾有许多皇帝仅是凭借一个‘畏’字就坐稳了江山,但又有哪位皇帝只依靠一个‘敬’字就能让官民景从?刚才还有人以唐太宗为例,却不知唐太宗在垂拱而治之前,乃是亲手打下了大半个江山啊!”

    听到杨洵的这般评价,江淳、江正两兄弟皆是陷入了思索之中。

    最终,江正缓缓评价道:“在赶来京城的路上,咱们曾在一间茶馆听了一段《西游记》的评书,说是唐僧历经九九八十一难才能修成正果,但佛教又总是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弟子当时就在想,为何好人成佛这般困难、恶人成佛又是这般容易?

    经过弟子深思之后,认为应该就是印象落差的缘故,一个好人哪怕是行善无数,但只要他做了一件坏事,那就会显得格外坏,也会被世人看作是惺惺作态的伪君子!相反,一个恶人即使是做了无数坏事,但只要做了一件好事,就会显得格外好,被认为是本性未泯、可以挽救!

    七皇子殿下若是任由这般舆论越传越广,他今后也就会是相同的处境,所有人都认为他就应该是无为而治、尊重百官,也认为他必须要重视自己的意见!

    这般情况下,七皇子从今往后一旦是与百官们的意见稍有不同,反而会引发百官们更为激烈的反弹。

    到了最后,就算是他可以顺利压下百官们的反弹,在史书工笔之下,恐怕也会留下‘前恭后倨’、‘城府阴沉’之类的评价,绝不是一件好事!”

    江淳沉思片刻后,点头道:“若我是七皇子殿下的话,目前的当务之急就是必须要做些事情,展现自己的担当与主见,尽快扭转自身形象,否则他今后做事之际也会愈发的束手束脚、事倍功半。”

    然后,江淳偷看了一眼杨洵的表情变化,小心问道:“老师,依您来看,这些关于七皇子殿下的诸般舆论,会不会是有人躲在幕后刻意推动?若是有这样一个幕后主使的话,又会是何人?”

    杨洵直接摇头道:“这般舆论竟是传播如此之广,必然是有人在暗中推动!但老夫已经离开庙堂中枢太久时间了,对于朝廷局势也不大了解,但隐隐觉得……像是这般在不经意间毁人于无形的手段,很像是内阁首辅周尚景的手段……

    不过,听说赵俊臣也同样是颇有手段,所以他恐怕也有可能……”

    说到这里,杨洵很快就中止了话题。

    他已经离开庙堂中枢十年之久,对于庙堂中枢的明争暗斗、鬼蜮伎俩也完全不感兴趣。

    但提到赵俊臣之后,杨洵却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向两位弟子吩咐道:“说到赵俊臣……趁着天色尚早,你们把老夫的名帖送去赵俊臣府上,老夫想要尽快见他一面!”

    此前,杨洵曾是向会馆众人表示自己这次来到京城只是静极思动、想要游历一番,但实际上杨洵却是说谎了,也只有江淳、江正这两位心腹弟子知道——杨洵这次来到京城,主要就是想要与赵俊臣相见一面。

    虽然是很清楚杨洵的想法,但两位弟子至今也还是秉持着不同意见。

    兄弟二人相互对视一眼之后,江淳忍不住再次劝说道:“老师,您乃是誉满天下的大儒,而赵俊臣则是一个谤满天下的权臣,如今他的声誉虽然是好转了一些,但依然是饱受争议,您就这样主动与他接触,只怕是会影响您的名声啊!”

    杨洵却是毫不在意,挥手道:“关于这件事情,咱们师徒三人已经讨论过许多次了,赵俊臣此人就算是不谈他在陕甘三边全歼蒙古联军的辉煌军功、以及协助朝廷收复河套的庙算之功,只看他那几项利国利民的朝政改革,就知道他乃是一位不可多得的能臣!

    但可惜的是,他不仅是一个能臣,也是一个受贿敛财的贪官,更还是一个结党营私的权臣……简而言之,此人有眼光、有能力、有手段,但私心太重!就像是当年的曹操一般,乃是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

    像是这样一个人物,老夫身为律学大家,认为最好的办法就是用朝廷律法约束于他,然后发扬他的长处、压制他的害处,也正是因为如此,老夫才会千里迢迢赶到京城、想要与他相见,就是为了确认此人是否会受到朝廷律法之约束!”

    说到这里,杨洵的表情有些无奈,继续说道:“至于老夫与他接触之后,是否会影响自身声誉,却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赵俊臣如今固然是饱受争议,但从古自今,任何一个有大成就的人,又有谁不是饱受争议?

    嘿,就算是老夫自己,近些年也同样是受到众多大儒的非议,他们认为老夫的理念已经逐渐偏离了儒家正道,老夫所宣扬的律学也不再是儒家分支,反而是更接近于纯粹的法家!

    你们别看老夫刚才现身于会馆之后,所有人都很尊敬老夫,但那只是因为这里是云贵会馆,会馆内众人皆是出身于云贵,若是老夫去了别的会馆,只怕是很快就会有读书人站出来、要与老夫辩经了!

    所以啊,老夫身上的争议完全不比赵俊臣小多少,又何必忌惮与他接触会引发更大的争议?”

    听到杨洵的这般说法,江淳与江正再次对视一眼,皆是面现无奈之色。

    他们知道自己劝不了杨洵,只好是答应了下来。

    大约半柱香时间之后,江淳已是寻出了杨洵的名帖,然后就离开了云贵会馆。

    *

    杨洵虽然已是百姓之身,但他的声望、地位、影响力,依然是举足轻重。

    所以,杨洵来到京城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朝野各界,就连德庆皇帝与周尚景也收到了消息。

    德庆皇帝收到消息之后,首先的想法就是把杨洵复征为官入仕,他至今也认为杨洵离开庙堂是一件很可惜的事情。

    至于周尚景,则是主动向杨洵送去了名帖,想要相邀见面——这些年来,庙堂百官之中,能让周尚景心生敬佩的人并不多,但杨洵绝对是其中之一。

    而赵俊臣则是因为提前收到了杨洵送来的名帖,较之德庆皇帝与周尚景二人还要更早收到消息。

    而赵俊臣收到杨洵名帖的时候,却是再次犯了“好为人师”的瘾头,正在讲诉“制造流言与引导舆论的正确方法”。

    ……

    第一更,六千字!

    凌晨左右还有第二更,大概也有四千字左右。

    无事一身轻的感觉真好!

    ……



    ……

    ……

    “这么说……目前朝野间关于七皇子的诸般流言与舆论,皆是周尚景在暗中推动了?”

    就在杨洵现身于“云贵会馆”的同时,赵府的书房之中,赵俊臣正在听取许庆彦的禀报。

    随着许庆彦的逐步成长,他已是担负起了越来越多的任务,而且主要是与舆论、流言、以及情报收集有关。

    听到赵俊臣的询问之后,许庆彦当即点头道:“肯定是周尚景,虽然他隐藏很深,让我寻找这场舆论源头之际耗费了好大功夫,但如今已是确定,就是他在暗中推动一切!”

    赵俊臣嘿嘿一笑,道:“其实我也猜到了,这般毁人于无形的手段,正是咱们周首辅的一贯风格……我一直都有心学他这一手,但目前还只是学到一些皮毛罢了。”

    听到赵俊臣的这般评价,许庆彦表情有些疑惑。

    在许庆彦看来,目前的舆论风向皆是在说七皇子朱和坚的好话,但赵俊臣又为何会认为这般舆论是把七皇子朱和坚毁于无形?

    见到许庆彦的表情疑惑,赵俊臣就向他详细解释了一番这些舆论的恶毒之处,内容与杨洵的解释差不多。

    “自秦以来,汉人疆土越来越大,也就愈发是需要中央集权,百姓们也更倾向于一位英明有为的皇帝治理他们,否则江山就会不稳……

    若是七皇子今后在世人眼中只是一个无主见、无担当之辈,只怕是就连德庆皇帝也会心生疑虑,他就算是顺利登上储君之位,也不会比从前的朱和堉位置更稳!”

    说到这里,赵俊臣眼中闪过了一丝深思之色。

    他隐隐觉得,周尚景推动这般舆论,显然是想要逼迫七皇子朱和坚做些事情来证明自己的担当与主见。

    然而,这一切十有八九就是周尚景所布置的一个陷阱。

    周尚景此人最是善于连环计,一旦是朱和坚被迫跳入这处陷阱之中,绝对是要面对一波又一波的艰难抉择。

    “只可惜,周尚景对我一向是有些疏远戒备,虽然偶尔会有合作,但像是这般重要的计划,他绝不会告知于我真相,否则我倒是可以与他携手做事、助他一臂之力。”

    而就在赵俊臣这般暗思之际,许庆彦也终于想明白了这一切,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这般舆论的作用,并不是它本身的内容,而是会引导世人的思路想法!

    就像是当初建州女真诽谤少爷的那些谣言,说少爷是宋朝皇室后裔、一心想要复辟云云,所有人都能看出这些谣言的荒诞,但它会引导人们思索另一件事情,那就是少爷你有没有能力造反,这才是那些谣言的真正作用!

    如今与七皇子有关的那些舆论也是这样,就是为了引导人们的思路想法,让人们认为七皇子不是一个继承大统的好人选。”

    赵俊臣沉吟片刻后,缓缓道:“并不完全一样,建州女真所设计的那些谣言,恶毒之处在于引导人们的想法、从而得出他们想要看到的结论,而周尚景所推动的这些舆论,则是为了把一个概念与形象根植于世人心中……相较而言,周尚景的这般手段更为高明一些。”

    说话之际,张玉儿拿着杨洵的名帖进入书房之中。

    受限于见识不足,张玉儿并不清楚这张名帖的重要性,见到赵俊臣再次给许庆彦“讲课”之后,就直接坐在一旁,打算等到赵俊臣授课结束之后再把这张名帖交给赵俊臣。

    赵俊臣见到张玉儿这般做法,也以为张玉儿来见自己并不是有什么重要事情,所以就继续向许庆彦讲诉自己的见解。

    作为赵俊臣身边的亲近之人,许庆彦与张玉儿早就发现了,赵俊臣这个人不喜欢美食美酒,对于美色也没有太多执念,他最大的爱好就是“好为人师”,经常会在不经意间表现出来。

    只听赵俊臣继续说道:“其实,这个世界上,有心之辈推动舆论、制造流言,目的不外乎就是这两个,一是引导人们得出一个他们希望看到的结论,二是把某些概念根植于人们心中!

    而我之所以说周尚景的这种办法更为高明,是因为既有结论是可以推翻的,再不济也可以遮掩事实、又或者像是咱们所做的一般转移世人的注意力,但某些概念一旦是根植于人们心中,也就很难推翻了,就像是思想上被打上了一个钢印一般!

    与此同时,想要达成这两个目标,刻意的扭曲事实、制造恶意诽谤的谣言,皆只是等而下之的方法,最好的手段,还是设置先决条件、提供以偏概全的信息与统计、以及混肴因果关系!”

    听到这里,许庆彦与张玉儿皆是面现疑惑。

    “设置先决条件、提供以偏概全的信息与统计、以及混肴因果关系?少爷,这些我都听不懂啊!”

    许庆彦只觉得头昏脑涨,忍不住再次提出了疑问。

    赵俊臣也知道自己所讲得内容对于这个时代的人们而言太过于高深了,于是说道:“既然如此,咱们就举例子来方便你理解吧!先说设置先决条件,我且问你,大家都知道,清流们总是拘泥于各种道德标准、可谓是不接地气,而朝中几位权臣则是做事更加符合实际情况,所以朝廷就应该更多重用权臣、完全摈弃眼高手低的清流,对于这个观点你同意吗?”

    许庆彦又是一愣,作为赵俊臣的心腹,他自然是看不上朝中那些清流,认为赵俊臣这样的权臣为国为民做了更多事情,但他心中毕竟还残有一些正常的是非观念,所以也很难是认同朝廷应该彻底摈弃清流的观点。

    于是,许庆彦稍稍犹豫一下,终于还是答道:“少爷,清流们虽然不中用,但若是让朝廷完全摈弃他们,似乎也有些不妥吧?……”

    听到许庆彦的这般回答,赵俊臣却是笑了,道:“你看,这就是所谓的‘设置前提条件’,我刚才的询问,看似是想要与你讨论朝廷是否应该摈弃清流的问题,但实际上则是暗中设置了‘清流做事不如权臣’的前提条件,而你一旦是陷入这样的争论之中,就相当于默认了清流做事不如权臣,相关概念也会根植于……但实际上呢?历史上能办实事的清流官员可不少,办不了实事的权臣也同样不少!”

    见到许庆彦与张玉儿皆是恍然大悟,赵俊臣继续说道:“类似的例子还有很多……譬如说,汉人的数量太多,也吃了太多粮食,所以每年都要焚林开荒、破坏了少数民族的居住环节,所以我们是否应该停止焚林开荒、为边远地区的少数民族留出生存空间?一旦是陷入了这样的争论,就相当于默认了汉人的吃穿问题就是损人利己的原罪!

    又譬如说,我们都知道吃海鲜对身体不好,会让人出现痛风等症状,所以我们是不是应该停止吃海鲜?你看,一旦是开始讨论这个问题,我们也就相当于默认了吃海鲜不好的事情,实际上很多人吃海鲜反而是有益于身体健康!

    而这些,就都是设置前提条件的例子,这些前提条件会把某些错误概念深深植入人们的心里,足以影响许多事情!”

    顿了顿后,赵俊臣继续说道:“再说提供以偏概全的信息与统计,还是举例子来让你们了解……譬如说,我们都知道内廷与厂卫的存在是悬在百官头上的一柄利剑,一直都在暗中监视着朝野各方,数百年来受到厂卫们迫害而死的官员百姓不知凡几,所以我们应该废弃内廷与厂卫,若你是我朝皇帝的话,是否要同意这般观点?”

    许庆彦陷入误区之中,有些转不过来,道:“这一次的前提条件,并没有错啊!”

    张玉儿却是说道:“但老爷这一次是为了讲诉制造舆论谣言之际,向人们提供以偏概全的信息与统计的手段……所以,这个问题同样是有着一个陷阱,那就是它只描述了内廷与厂卫的坏处,甚至还夸大了这般坏处,利用人心对厂卫的恐惧产生共鸣,也就让人们只留意到这些坏处,但完全没有描述内廷与厂卫在稳定朝野方面的必要性!”

    赵俊臣再次笑着点头,对于张玉儿的悟性深感欣慰,道:“对了!这就是以偏概全的提供消息与统计!使用这般手段的时候,讲故事往往要比讲道理更能发挥效果!

    譬如说,我们可以讲诉一篇故事,就是一位生活拮据的小商贩在街边摆摊售货,结果却遭到了官府衙役的驱逐与打压,还没收了这位小商贩的摊位货物,这位小商贩失去了生活来源,今后很可能会被饿死……你们有没有觉得,这个小商贩很可怜、那些官府衙役很可恶?”

    见到许庆彦与张玉儿再次陷入茫然,只顾着点头表示同意之后,赵俊臣却是摇头叹息道:“这就是讲故事的好处了,听到这篇故事之后,人们同情于小商贩的境遇、厌恶于衙役的跋扈之余,也就会忽略掉一个最基本的情况,那就是……这个小商贩所摆摊的地方是否允许摆摊售货!朝廷是不允许在街道中间摆摊的,否则只会造成道路拥堵,给更多人带来不方便,但因为这篇故事,所有人就会彻底忽略掉这一点,这就是讲故事的好处了,它可以进一步达成以偏概全的目的!”

    许庆彦与张玉儿再次恍然,只觉得受益匪浅。

    赵俊臣喝了一口茶水后,继续说道:“再说最后一项手段,那就是混淆因果关系,还是举例子吧,这种手段较为难懂,所以我先讲一个破绽最明显的例子让你们理解!

    以蜘蛛为例,我们抓到一只蜘蛛,在蜘蛛旁敲响锣鼓,蜘蛛立刻就会吓得到处逃窜,然后我们把蜘蛛的八只脚全部揪下,然后再次敲响锣鼓,这次蜘蛛则是一动不动了,因为这般现象,我们是不是可以认为蜘蛛的耳朵长在腿上,所以它才会对锣鼓响声毫无反应?”

    这一次,连许庆彦也明白了赵俊臣的意思,连连摇头道:“自然不是,蜘蛛就算听到了锣鼓声,它没腿了还怎么跑?”

    赵俊臣依然点头,道:“对,这就是混淆因果的最浅显例子……下面我再来举一个更高深一些的例子……”

    说到这里,赵俊臣沉思片刻后,见到自己手里的茶盏,又问道:“就以茶水为例吧,我们可以发现,因为喝茶的人普遍要比不喝茶的人寿命更高,喝好茶的人普遍要比喝普通茶水的人寿命更高,所以是不是就可以得出结论,喝茶、尤其是喝好茶,有助于延年益寿?”

    这一次,许庆彦与张玉儿都知道赵俊臣所举的这个例子绝不简单,必然是暗藏有某些思维陷阱,却又一时间想不清楚,皆是沉吟不语。

    而赵俊臣则是立刻给出了答案,道:“事实上,这般说法同样是混淆了因果关系!事实则是,穷人喝不起茶,普通人只能喝普通茶,唯有达官贵人才能喝到那些价格昂贵的好茶,所以他们的寿命不同并不是因为他们喝茶的不同,而是因为他们的财富水平决定了他们生活水平的不同!”

    顿了顿后,赵俊臣继续说道:“类似的例子,因为一名将军打仗之际若是只守不攻,所以他就是一个胆怯懦夫;因为一名官员治下出现匪患,所以这名官员就是一个官逼民反的酷吏……这些因果关系看似很有道理,但实际上根本就与实际情况无关!”

    说到这里,赵俊臣想到了后世一些情况,不由是摇头叹息一声,接着说道:“所以说,在制造舆论与谣言之际,设置先决条件、提供以偏概全的信息与统计、以及混肴因果关系,这三种手段可谓是屡试不爽,而且还有更高明的做法,那就是把这三种手段同时使用!

    再举例来讲,我们都知道朝廷法规约束了商人活力,有些商品也因此是价格居高不下,所以朝廷要不要放任商人们自行决定市场供需?

    这里面,不仅是暗中设置了朝廷法规约束商人活动就是一个不好现象的前提,也以偏概全完全没有提及朝廷法规约束商人活动的必要性,更还混淆了因果关系,把部分商品价格居高不下的情况与朝廷约束商人活动联系了起来,但实际上朝廷交给商人完全的自主权,商品价格就一定会降下来吗?只怕商贾们只会囤积居奇吧?”

    说到这里,赵俊臣再次口渴,想要再次喝茶,却发现茶盏中的茶水已经被自己饮尽了。

    于是,赵俊臣也就结束了这场教学,只是总结道:“庆彦、玉儿,你们二人的今后任务皆是与流言、舆论、以及情报有关,当你们今后要推动舆论、制造谣言的时候,一定要利用好这三种手段,也就是设置先决条件、提供以偏概全的信息与统计、以及混肴因果关系,必然是无往而不利;与此同时,当你们今后听到相关的舆论与谣言之际,也一定要谨防自己被这三种手段引导了思路、又或者是被人根植了某些错误概念!”

    这场教学,赵俊臣自然是尽了“好为人师”的性质,而许庆彦与张玉儿二人也是受益匪浅,只觉得醍醐灌顶,今后做事之际也会受益良多。

    另一边,张玉儿见到赵俊臣不再打算“授课”之后,也再次起身,先是为赵俊臣倒了一杯茶水。

    见到赵俊臣饮茶止渴之后,张玉儿也终于是说到了正事,把杨洵的名帖交给了赵俊臣,说道:“老爷,有一个名叫杨洵的大儒送来了名帖,我原本并不在意此事,毕竟每天想要求见你的人太多了,但府里的几位幕僚得知消息之后皆是兴奋不已,让老爷您一定要重视此事!”

    ……

    第二更!今天共更新一万两千字。

    感觉目前还没有完全进入节奏,今天的章节也有些仓促,所以接下来虫子并不会稳定更新两章,但每天都会至少更新一章,若是状态好的话还会再次双更爆发一下。

    ……



    ……

    ……

    这一天,因为杨洵所送来的这份名帖,赵府幕僚们一个个皆是兴奋莫名,牛辅德、苏西卿、李伦等人纷纷表态想要与赵俊臣见面详谈此事。

    对于幕僚们的这般表现,赵俊臣心中颇是有些疑惑。

    要知道,就算是德庆皇帝前几次来访赵府的时候,赵俊臣的幕僚们也没有像是今日这般重视。

    这是因为,赵俊臣对于这个时代的儒家学说、以及那些所谓的“大儒”,一直都是下意识的心存轻视,所以也完全不觉得一位大儒究竟有何重要。

    作为一名穿越者,赵俊臣拥有超越时代的眼光见识,这自然是他的优势,但也让他在许多时候显得有些不接地气。

    但很快,赵俊臣就反应了过来,也想明白了各位幕僚的兴奋原因。

    不是因为别的,就是因为杨洵的大儒身份!

    何为大儒?就是名满天下、誉满天下、桃李满天下!

    所以,大儒们哪怕只是一介白身、无权无势,但他们态度立场也依然很有分量,天下间的读书人与百姓,也都愿意相信他们。

    赵俊臣如今虽然已是庙堂之中仅次于周尚景的权臣,还趁着半年前那场“文祸”的机会向各地大儒刻意示好,但至今也没有任何一位大儒与赵俊臣主动接触过!

    而杨洵,却还是第一位与赵俊臣主动接触的大儒,而且态度还很客气!

    这就代表着——部分儒家势力对于赵俊臣的初步认可!

    所以,这件事情看似寻常,但其中意义则是极为重大与深远!

    从某方面而言,对于杨洵的主动拜访,赵俊臣甚至还应该感到受宠若惊才对!

    不得不说,因为赵俊臣在陕甘三边的赫赫军功,世人对于赵俊臣的看法,已是发生了微妙变化,也引发了许多看似不起眼、却又影响深远的连锁反应,譬如说前阁老黄有容的诚心合作,又譬如说大儒杨洵的主动接触。

    想明白了这些事情之后,赵俊臣也当即是心生重视——赵俊臣虽然轻视这个时代的儒家学说,但他却从来都不敢轻视儒家在这个时代的影响力。

    所以,赵俊臣也迅速离开了小书房、赶去了大书房、与众位幕僚相见议事。

    在赵府之中,赵俊臣拥有一大一小两个书房。

    大书房的作用,主要是用来接见重要客人,又或是与幕僚们商议一些庙堂之上的对策。

    而小书房则是赵府之中的机要重地,除了赵俊臣之外也只有方茹、张玉儿、许庆彦三人可以出入,不仅是暗藏着大量的核心机密情报,赵俊臣的那几项绝对不能见光的计划,也大多是在小书房内制定的。

    当赵俊臣迈步进入大书房之后,却发现自己留在京城之中的几位主要幕僚,不论是牛辅德、苏西卿、李伦,此时皆已是聚在大书房内等候。

    见到赵俊臣的出现之后,不待赵俊臣开口说话,几位幕僚就迅速围了上来。

    “赵阁臣,这位杨洵杨大儒,乃是一位真正的当世大儒,绝不是儒林内部相互吹捧起来的徒有虚名之辈可比,还望您务必要重视于他!”

    “而且这位杨大儒在云贵境内威望极高,一旦是您赢得了杨大儒的认可,绝大多数云贵出身的官员与读书人也都会随之认可于您……云贵等地虽然文化不昌,但出身于云贵的官员与读书人加起来,也不是一个小数目,足以让您今后如虎添翼!”

    “眼下的当务之急,还是要仔细想一想办法,如何能让您与杨大儒见面之后可以顺利赢得他的好感……学生建议,您可以表明诚意、拜他为师,以杨大儒的声望资历,您的拜师绝不丢人,反而会传为一段佳话……”

    见到牛辅德、苏西卿、李伦等人这般急切的纷纷建议,赵俊臣也能大概猜出他们的此刻心情。

    毕竟,他们不仅是赵俊臣的幕僚,也皆是读书人的身份,因为赵俊臣的声誉形象一直是存有争议,他们作为读书人一直以来也皆是立场尴尬,所以就迫切希望赵俊臣能够获得儒家的认可;

    更何况,几位幕僚的科举成就皆是不高,见到杨洵这般名满天下的大儒之后,自然就会下意识的顶礼膜拜、自惭形秽。

    于是,赵俊臣也没有见怪,只是抬手轻压,示意几位幕僚稍稍冷静,然后说道:“我对于儒林文坛的目前状况,并不是特别了解,虽然从前也听说过杨洵大儒的名气,也知道他在云贵等地极有威望,但并不了解详细,也不知晓他与别的大儒有何区别,所以与杨大儒见面之前,还望几位先生能为我稍稍介绍一下这位杨大儒的情况。”

    听到赵俊臣的这般说法之后,几位幕僚也就七嘴八舌的向赵俊臣介绍起了杨洵的生平与成就。

    得知杨洵此人专精于律学之后,赵俊臣不由是有些惊讶,律学虽然是以儒家视角来阐述与解析朝廷法令,依然是属于儒家分支,但前提毕竟是要熟悉朝廷法令,却要比寻常的儒家学问实用多了。

    再得知杨洵当年舍弃了大好前程、主动返回家乡拿出一生积蓄办学、专注于教化云贵百姓十年之久以后,赵俊臣更是不由心生敬佩,因为赵俊臣本人就做不到这一点,更认为杨洵与那些只懂得沽名钓誉、埋首于故纸堆的寻常大儒完全不同。

    等到几位幕僚向赵俊臣介绍完了杨洵的生平成就之后,牛辅德稍稍犹豫了一下之后,又继续补充道:“不过,近几年以来,杨洵大儒在儒家之中受到了许多争议,很多读书人认为杨洵大儒的某些观念已是偏离了儒家正途,更接近于纯粹的法家……但即使是如此,也没有任何人敢否认他的当世大儒身份。”

    另一边,李伦则是感叹道:“当世的多数大儒,皆是集中于京城、江南、以及西安三地,就是因为这三地的文化昌盛,读书人极多,相互吹捧之下自然是容易出名气,也就很容易出现大儒,而杨洵大儒久居云贵之地,并没有那么多的相互吹捧,却依然是公认的当世大儒,仅是这一点就极为不易了。”

    最终,苏西卿总结道:“这两点反而是证明了杨洵大儒的学问高深、成就极高,否则他早就被别的大儒们斥为异端了。”

    听到这些介绍之后,赵俊臣若有所思,喃喃道:“某些观念更接近于纯粹的法家吗……”

    在赵俊臣的理解之中,所谓的纯粹法家,就是牧民之术,就是势、术、法的三者结合,乃是帝王统御臣民的手段,从某方面而言已经很接近于帝王心术了。

    “难道说,这位杨洵大儒就像是前任太子太师、赵山才的恩师何明一般,乃是一位精擅于帝王心术的大儒?而且他的帝王心术还是由律学延伸而出,所以他不仅是善于权谋之道,更还熟悉朝廷法令?若是这样的话,此人还真是一位真正的大才……我若是能够拥有此人的支持与协助,今后许多事情必然是可以事半功倍。”

    想到这里,赵俊臣对于这位杨洵大儒更为重视了,也就与几位幕僚详细商议了自己与杨洵相见的流程与细节。

    最终,赵俊臣则是做出决定,只要机会合适,他完全可以当场向杨洵拜师,也彻底把杨洵此人拉到自己船上。

    商议结束之后,几位幕僚就兴奋离去了,而赵俊臣则是命人寻来了杨洵的近期著作仔细研读,认为自己熟悉了杨洵的著作与观念之后,就可以更好的投其所好。

    然而,当赵俊臣开始翻阅杨洵的几篇著作之后,他的表情却是连连变化。

    首先是震惊、然后是钦佩、最后则是鄙夷!

    赵俊臣的震惊,是因为他从杨洵的几篇著作之中,发现了此人对于律法一事的看法已经完全超越了这个时代。

    根据杨洵的这几篇著作,赵俊臣可以大概总结出五点概念。

    其一,朝廷的目前法令太过于粗陋简单了,应该制定全面且又详细的法律条文,用以规范所有人的行为;

    其二,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天子犯法与民同罪;

    其三,不仅是官民要受到法律约束,官府与朝廷也应该受到法律约束;

    其四,法令制定之后,朝廷与官府的行政力量绝不可干涉司法的正常执行;

    其五,于民而言,法无禁止皆可行,于官而言,法无允许皆不准;

    这些观念结合在一起,竟已是很接近于现代的法学观念了!

    也正因为发现了这一点,赵俊臣对于杨洵此人不仅是愈发钦佩,也同样是愈发重视了。

    这样一位眼光超越时代的大儒,价值还要远远高于一名同时精擅于帝王心术与朝廷法令的大儒!

    后者就算是能力手段再强,也只是拘泥于这个时代的条条框框,拥有太多的局限性。

    至于赵俊臣的不屑,则是针对于这个时代的读书人。

    “幸好是我刻意抽出时间、认真钻研了杨洵的著作,否则就要险些被他们给误导了,杨洵的这些观念,哪里是什么‘法家’观念?完全已是后世的‘法学’观念了!

    呵,这个时代的读书人,早已是被八股文章毁掉了脑子,而且也不了解后世的法学观念,只看到杨洵的论点之中含有依法办事、刑无等级、重视法律稳定这几点,就想当然的认为杨洵的观念乃是接近于法家,却不知古时法家与后世法学有着根本性的不同!

    古时法家观念的核心,乃是统治者利用朝廷法令来加强自身集权,司法大权必须要集中于统治者的手中;而后世法学观念的核心,却是要求统治者剥离手里的司法大权,然后再利用司法手段来限制统治者的权力……可谓是天差地远!而这个时代的读书人,竟是连这一点都看不明白,当真是可笑至极!”

    想到这里,赵俊臣则是不由陷入深思,继续想道:“但这样一来,我若是想要把杨洵收为己用,刚才与几位幕僚所制定的那些手段,无论是拜师送礼,还是投其所好,只怕是就不管用了,说不定还会适得其反、让杨洵心生轻视。

    看杨洵此人的生平与观念,应该是一位专注学问的理想主义学者,想要赢得这样一位人物的认可与支持,最佳手段就是……与他进行一场学术探讨,趁机向他展现自己的学问与观念!

    而且在学术探讨之际,还不能完全迎合于他,必须是整体观念大致相同,但细微之处却有迥异,让他在这场探讨之后也觉得受益匪浅……然后才能得到他真正的尊重与认可!”

    想到这里,赵俊臣眼中闪过了一丝笑意,隐隐间还有些许兴奋。

    实际上,赵俊臣在前世的时候,自然是更为认同法学观念,认为应该用法律手段把权力关在笼子里,对于法家观念也并不认可。

    但这一世,或许是因为赵俊臣本人已是跻身于统治阶层的缘故,随着见闻与经验的愈发增涨,他对于‘法家’与‘法学’这两种理念,反而是不偏不倚了。

    然而,赵俊臣也不知道自己的想法转变,究竟是对是错,又究竟是不是屁股决定了脑袋。

    所以,赵俊臣很期待他与杨洵的这场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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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这个时代,像是赵俊臣与杨洵这种有身份的人,正式见面之际也需要一系列流程。

    首先是杨洵派人送来名帖,表达想要见面之意;然后则是赵俊臣向杨洵回复自己的名帖,表示同意见面,随后才是约定时间、探明来意、正式见面。

    因为杨洵想要与赵俊臣尽快见面,所以流程也就简化了许多,第二天的下午申时,杨洵已是领着两名弟子来到了赵俊臣的府中,而赵俊臣自然是亲自出门隆重相迎。

    接下来,赵俊臣就把杨洵迎入赵府正堂,双方分宾主落座。

    相互客套与打量之后,赵俊臣并没有绕圈子,甚至没有打探杨洵的拜访原因,而是直接让人拿来了杨洵的那几篇著作,缓缓开口道:“杨大儒,自从收到您的名帖之后,晚辈一直是感到荣幸之至,昨天晚上也是连夜拜读了您的著作,只觉得受益匪浅,甚至还有醍醐灌顶之感……”

    听到赵俊臣的这般说法,陪在赵俊臣身边的几位幕僚皆是面现期待,还以为赵俊臣接下来就要趁机拜师了。

    谁曾想,赵俊臣说到这里,却是话锋一转,又道:“但对于杨大儒的部分观点,晚辈心中却有一些疑问之处,希望能与杨大儒探讨一番。”

    杨洵微微一愣,没想到赵俊臣见到自己之后,竟是完全没有打探来意,反而是摆出一副要探讨学问的架势,自然是大感意外。

    但随后,杨洵似乎想到了什么,却是追问道:“哦?只是疑问?还是质疑?”

    赵俊臣想了一瞬,也修改了自己的说法,道:“既有疑问,也有质疑!”

    随着赵俊臣的话声落下,几位幕僚皆是面色大变。

    但杨洵并不感到意外,只是点头道:“既如此,赵阁臣请讲就是。”

    事实上,自从杨洵近年来转变了某些观念之后,许多读书人见到他之后都会与他争辩一番,但全都是斥责杨洵违背了儒家纲常之类的老掉牙说词。

    杨洵还以为赵俊臣也是相同情况,却也是见怪不怪,只是心中隐约有些失望。

    而随后,赵俊臣的诸般见解,却是远远超乎了杨洵的意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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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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