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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政大明txt下载

    ……

    ……

    自从何匪等人公开表态不愿意放弃兵权的那一刻起,这场夺权兵权就注定会发生。

    不仅是因为辽东镇的各方势力皆是不愿意沦为何匪等人的傀儡,也是因为何匪等人所掌控的那支大军,除了他们自己麾下的三千辽东铁骑之外,还包括了各路防区的援军总计七千人。

    而这七千援军,分别是来自于辽东镇的中路、东路、以及南路三处防区,原本是隶属于李泽荷、甘成、徐郃三人的麾下,虽然是远远不及辽东铁骑一般强大,较之各位参将的麾下私兵也要差了一些,但依然是各路防区的中坚力量,全都是可战之兵。

    明朝的九大军镇皆是号称拥兵十万以上,但普遍存在吃空饷的现象,又充斥着大量的老弱伤残,真正的可战之兵并没有多少,大概只占总兵力的两到三成。

    辽东镇乃是实力最强的一处军镇,但依然是不能免俗。

    所以,这七千余名各路援军,就相当于李泽荷、甘成、徐郃三人麾下近半数的真正作战力量。

    若是任由何匪等人长时间统帅与控制这些援军,李泽荷、甘成、徐郃三人说不定就会彻底失去这一部分兵权,必然是要肉痛不已。

    对于边军武官而言,兵权就是命根子,自然是要不惜代价、不计风险的夺回手中。

    尤其是现在这般时候,辽东镇的局势已然是迎来了一场剧变,李泽荷、甘成、徐郃等人又皆是想要竞争总兵之位,更是会竭尽全力的保全与增强自身实力。

    所以,赵俊臣安排黄申明趁机试探李泽荷、甘成、徐郃等人的态度之际,就知道这场兵变一定会发生。

    只要是李泽荷、甘成、徐郃三人皆是下定决心要发动兵变、夺回兵权,史城则是与赵俊臣达成了交易,不仅不会出面阻止,反而是积极协助,那么黄申明与李世杰二人也一定就会顺水推舟、表态支持。

    而一旦是辽东镇各方势力皆是参与了这场兵变,再加上何匪、何仁胜、刘雄三人麾下的大部分军队皆是留在营外驻扎,这场兵变自然是成功机会极大,哪怕是何匪等人没有喝下那些参杂了迷药的酒水,也依然会被众人迅速制服。

    接下来,随着何匪、何仁胜、刘雄三人的被控制,只要是辽东镇各方势力可以暂时团结一致,也很容易就能控制局势、夺回兵权。

    *

    “接下来,各位就可以再无顾忌,畅所欲言的商议更多事情了。”

    赵俊臣的话声刚落,就见到西路千户宋辉快步进入帐内禀报,说是何匪、何仁胜、刘雄三人带进营内的三百余名护卫已经被全部控制了起来。

    随后,宋辉又唤来了几名心腹将士,趁着何匪、何仁胜、刘雄三人昏迷之际,把他们纷纷捆绑了起来,还取走了他们随身携带的兵符。

    见到这般情况,帐内的众位辽东镇高层武官就知道他们已经暂时控制了局势,相互对视一眼之后,很快就再次激烈争议了起来。

    但这一次,他们的争论内容则是有所不同,不仅是依然争论着推举新总兵之际的各种细节,同时也争论着他们究竟要如何瓜分何匪等人的兵权。

    刚开始,赵俊臣还笑吟吟的听着众人争论,但等到一刻钟时间之后,见到众人依然是争论不休,所有人皆是寸步不让,各项争议还是毫无进展,赵俊臣终于是忍不住皱起了眉头,渐渐感到了不耐烦,同时又觉得有些好笑。

    这个时代,所有人皆是没有时间观念,做事效率总是极为低下。

    在朝廷中枢,一项议题哪怕再是如何紧迫,连续争论好几个月时间也是常有之事。

    赵俊臣曾经所提议的农务改革,就因为这种情况而耽误了春播时机,至今也是进展缓慢。

    让赵俊臣无法忍受的是,这般情况在军队之中也是极为明显,尤其是辽东镇现在已是内忧外患、危在旦夕,蓟辽总督吴应熊随时都会现身登场、趁机吞并辽东镇,但辽东镇的高层武官们却依然是迟迟拿不出一个准主意,只顾着为自己争取最大好处。

    也许,若是没有外部干涉的话,这些人的激烈争论将会一直持续到吴应熊的正式登场之后,那时候辽东镇依然还是群龙无首,只能眼睁睁看着山海关吴家逐步吞并辽东镇。

    于是,赵俊臣忍无可忍之下,终于是用力一拍桌桉,大声喝道:“够了!”

    随着赵俊臣的一声大喝,帐内众人顿时是纷纷闭口,表情惊异的转头看向了赵俊臣。

    赵俊臣皱眉问道:“本阁且问你们,辽东镇发现蓟辽总督吴应熊与关宁铁骑的时候,他们与胡家庄之间还剩下多少距离?”

    李泽荷微微一愣之后,快声答道:“军中哨探发现吴应熊与关宁铁骑的踪迹之际,他们距离胡家庄仅有四十余里……若是再加上哨探返回禀报之际所耽误的时间,等到卑职等人收到消息之际,吴应熊相距胡家庄境内应该就只剩下了三十余里。”

    “三十余里……”冷笑之后,赵俊臣又问道:“那本阁再问你们,以你们对于关宁铁骑的了解,在不影响自身战力的前提之下,关宁铁骑的最快奔行速度是多少?”

    这一次,李世杰稍稍沉吟片刻后,答道:“关宁铁骑的行军速度仅是稍慢于辽东铁骑,在不影响马力与体力的情况下,关宁铁骑的最快奔行速度,大概是每天六十五里左右。”

    赵俊臣冷笑道:“也就是说,即使是西门盛顺利延阻了吴应熊一段时间,从何匪等人率军返营之际开始算起,距离吴应熊的率军抵达、正式登场,也只剩下了半天时间!仅有六个时辰罢了!

    何匪等人率军返回营地的时间,乃是今天下午的未时三刻,现在又过去了一个时辰,已经是辰时三刻!

    也就是说,若是关宁铁骑不顾风险连夜行军的话,最早再等五个时辰之后,也就是今夜丑时三刻,吴应熊就会率军抵达营外!哪怕是关宁铁骑不敢连夜行军、等到夜色降临之后就会原地驻扎休整,吴应熊的抵达时间最迟也是明天上午己时左右!

    而这一切的前提条件,还是关宁铁骑奔行之际不愿意影响马力与体力,没有全力以赴!若是吴应熊胆魄更强一些、率领关宁铁骑全力奔向胡家庄的话,那最早等到今天晚上亥时之前就会抵达!

    等到吴应熊抵达此处、与你们相见之后,必然就将会是不折手段、全力吞并辽东镇!所以,你们难道以为……留给辽东镇的时间还有很多吗?”

    许多事情,不仔细计算还不要紧,一旦是仔细计算之后,就立刻会吓人一跳!

    此时,听到赵俊臣的分析之后,帐内众人就纷纷是忍不住心中一紧。

    随后,赵俊臣又补充道:“这段时间以来,本阁受你们辽东镇的招待,说实话并不愉快,甚至是屡次受辱、多次遭到软禁……但本阁出于大局考虑,依然是不愿意坐视山海关吴家强行吞并你们辽东镇,所以本阁依然会咬着牙尽量支持你们!

    然而,你们也别指望着本阁可以为你们提供太多帮助,本阁这次前来辽东地区只有巡视之权,并不是全权钦差,也就不能随意插手太多事情,若是山海关吴家一心想要吞并你们辽东镇,本阁最多也就是出声劝阻几句罢了,绝无能力扭转大局。

    所以,你们辽东镇若是想要自保,还是要靠自己出力!何总兵虽是遇害身亡,但辽东镇的实力依然未损,只要你们团结一致,依然是可以阻挡山海关吴家的觊觎与野心!但若是还像现在这般拖拖拉拉、争论不休,那本阁也救不了你们!”

    赵俊臣的说法固然是很有道理,只要辽东镇可以团结一心、一致对外,依然是可以阻挡山海关吴家的趁机吞并。

    但这件事情难就难在——辽东镇若是想要恢复团结,就必须要尽快推举出一位新总兵,结束群龙无首的现状,但辽东镇的高层武官们目前就连推举新总兵的具体流程与方桉细节也无法达成共识。

    所以,听到赵俊臣的这一番道理之后,辽东镇众人皆是点头表示赞同,但局面则依然是僵持着,帐内氛围不似刚才一般激烈吵闹,却又陷入了一片尴尬的安静之中——所有人皆是等着别人顾全大局、退让一步,而自己则是趁机占尽好处。

    看到众人的这般反应,赵俊臣再次摇头,终于是决定要亲自主持局面。

    只见赵俊臣站起身来,扬声道:“这样吧,本阁并不会插手干涉你们辽东镇的内务,但针对各位不断争议的事情,本阁则是想要提出几项基本准则!本阁每说一项,各位就当场举手表决,少数服从多数,若是本阁所提出的这几项基本准则受到了更多人的支持,各位接下来就根据这几项基本准则继续商议事情,如何?”

    这个世界上,无论是任何事情,总是围绕着“规则”二字运行,所以在利益分配之际,总是制定与解释于规则之人收益最大,其次则是执行与维护于规则之人,最后则是服从与受制于规则之人。

    而现在,赵俊臣就是想要趁机成为辽东镇的制定规则之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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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辽东镇的大多数高层武官都是聪明人,当然明白制定规则所带来的各种好处。

    若是寻常情况下,他们一定不会任由赵俊臣得逞,让赵俊臣随意为辽东镇制定规则——哪怕只是解决争议之际的相关规则。

    但最终,赵俊臣还是成功说服了辽东镇众人。

    赵俊臣刚才所讲的那一番长篇大论,其实是大有讲究的。

    首先,赵俊臣提到吴应熊与关宁铁骑很快就会抵达,又敦促辽东镇众人尽快拿出解决方桉。

    这般说法表面上是想要催促辽东镇众人抓紧时间解决争议,而实际上是想要让辽东镇众人直面一个现实,那就是——这般时间紧迫的情况下,他们绝无可能赶在吴应熊正式登场之前解决争议、商量出一个让所有人皆是愿意接受的结果。

    随后,赵俊臣还刻意提到了辽东镇前段时间曾是软禁自己的不愉快经历,又说自己考虑到朝廷大局,依然是愿意协助辽东镇阻挡山海关吴家的吞并。

    这般表态明面上是为了展现自己的一片公心,但实际上则是想要趁机示弱,让辽东镇众人回想起他们当初软禁赵俊臣之际,赵俊臣毫无反抗之力、只能愤怒抗议的情况。

    再次想起这件事情之后,辽东镇众人自然就会下意识的轻视赵俊臣、进而是降低戒心,认为赵俊臣就算是拥有了制定规则的权力,也无法操纵辽东镇的局势。

    最后,赵俊臣则是再次渲染山海关吴家的强大威胁,先是表示山海关吴家一定会趁机吞并辽东镇,然后又说自己并无能力阻止山海关吴家的野心企图。

    这般表诉,既是想要进一步增强辽东镇众人心中的危机感与恐惧感,也是想要趁机向辽东镇众人强调——相较于毫无兵权的赵俊臣,山海关吴家才是他们的首要敌人、最大外患。

    这样一来,赵俊臣就在悄然无息之间,逐渐影响了辽东镇众人的态度与想法。

    最终,又因为辽东镇众人一时间也想不到打破僵局的更佳办法,经过一阵思索与议论之后,就皆是转头看向赵俊臣,等待赵俊臣继续说下去,没有任何一人提出异议,皆是默认了赵俊臣的这般提议。

    *

    见到辽东镇众人的默认态度之后,赵俊臣离开了自己的座位,一边在帐内漫步,一边缓声说道:“经过认真考虑之后,本阁总结出了五项基本准则,应该会有助于辽东镇尽快解决争议……

    首先,是第一项基本准则,本阁称之为‘互不相犯’!简而言之,就是大家谁也别占便宜、谁也别吃亏,要保证所有人的原有利益不受影响!”

    说到这里,赵俊臣停下脚步、环目四顾,见到所有人皆是专注听着自己的讲话,便继续说道:“就以兵权为例……据本阁所知,何匪、何仁胜、刘雄所控制的上万军队之中,除了那三千名辽东铁骑原本就归于他们三人统帅之外,还有七千余名被他们强行收编的各路援军!

    而这七千名各路援军,原本皆是中路、东路、南路三处防区的守军,接下来就根据他们的曾经防区,依然是归于李泽荷、甘成、徐郃三位参将的麾下,谁也别想着浑水摸鱼、趁机争夺更多兵权!

    至于那三千名辽东铁骑,则是等到辽东镇推举出新一任总兵之后,尽数归于这位新总兵的麾下,大家是否同意?”

    随着赵俊臣的话声落下,辽东镇众人稍稍思索片刻之后,就皆是举手表示赞同。

    但随后,李泽荷忍不住追问道:“请问赵阁臣,在辽东镇推举出新一任总兵之前,何匪、何仁胜、刘雄三人麾下的那三千名辽东铁骑,又该是如何安排?归于何人辖制?”

    这也是众人刚才一直争论的问题之一。

    李世杰与史城二人仗着他们乃是现任的辽东铁骑实权千户,就想要把这三千名辽东铁骑趁机收于麾下,而李泽荷、徐郃、甘成三人则是坚持想要平分这些辽东铁骑。

    赵俊臣不耐烦的挥手道:“刚才已经说过了,本阁提出这几项基本准则,只是想要打破目前僵局、帮助你们尽快解决争议,但本阁并不会插手干涉辽东镇的具体事情!求同存异之后,余下的那些争议内容,依然是需要你们自行商议解决!

    更何况,辽东镇若是无法赶来吴应熊抵达之前推举出一位新总兵,这三千名辽东铁骑迟早都会被吴应熊收编吞并;反之,若是辽东镇可以赶在吴应熊抵达之前推举出一位总兵,这三千名辽东铁骑也迟早会再次归于下一任辽东镇总兵的麾下……

    简而言之,在座各位就算是暂时控制了这一部分辽东铁骑,但只要无法成为新一任的辽东镇总兵,相关兵权也迟早都要交还出去……本阁真不知道你们到底是在争个什么劲!”

    说到这里,赵俊臣连连摇头。

    辽东镇众人微微一愣之后,不由皆是认为赵俊臣所言有理,也皆是降低了瓜分兵权的兴趣。

    *

    稍稍一顿之后,赵俊臣继续说道:“至于第二项基本准则,本阁称之为‘利益均沾’!

    既然辽东镇现在是要从各路参将之中推举一人接任总兵之位,等到这位参将晋升成为总兵之后,辽东镇内部就会出现一个实权参将的空缺!与此同时,因为何总兵从前一直是大权独揽,他为了最大程度的巩固权位,辽东镇副总兵的位置也是长期空缺……

    所以,各位接下来推举新总兵之际,不妨是同时讨论一下这两个空缺的补位人选!这样一来,就有了更多利益可以分配,商议之际也就有了更大的转圜余地,自然是更容易商量出具体结果!”

    随着赵俊臣的话声落下,辽东镇的众位高层武官皆是身体轻轻一震、目光闪烁不定。

    一个实权参将的空缺,以及一个虚职副总兵的官位,无疑是两个巨大变数。

    随着这两个变数的出现,辽东镇众人接下来所需要考虑的利益因素,也就变得更为复杂了。

    但最终,辽东镇的高层武官们依然是纷纷举手表示赞同,没有任何人提出异议。

    毕竟,赵俊臣的这项提议,对于辽东镇的绝大多数高层武官而言皆是好处多多,不仅是代表着更多的晋升渠道,也意味着更多的抓权机会。

    尤其是李泽荷、甘成、徐郃三人,他们皆是想要竞争上位,这个时候更是不敢提出任何异议,否则就相当于断送了别人的晋升渠道与抓权机会,必然会引发众人不满、进而是逼着所有的潜在支持者转投他人,也就会彻底断送自己的上位希望。

    见到辽东镇众人的这般反应,赵俊臣的目光深处闪过了一丝得计之色。

    赵俊臣的这项提议,看似是关系重大,但实际上只是为了试探与铺垫罢了。

    探明了辽东镇众人的想法与态度之后,赵俊臣很快就图穷匕见,也终于是开始图穷匕见、夹杂私货了。

    只见赵俊臣再次稍稍一顿之后,又说道:“至于本阁所提议的第三项基本准则,则是称之为‘有舍有得’!关于这项提议,本阁当初就曾向何总兵提过一次,你们也应该清楚具体内容,其实就是辽饷改革之事!

    历年以来,辽东镇向朝廷中枢索要辽饷之际,总是由辽东镇总兵负责统算具体数字,然后再与朝廷中枢讨价还价一番,等到国库拨发辽饷之后,则是通过陆运方式、途径山海关、尽数送到锦州大营,交由辽东镇总兵进一步分配给各路防区!

    但本阁则是认为,今后完全可以让辽东镇的各路参将自行向朝廷申报各路防区所需的钱粮物资,而朝廷也可以通过陆运、海运、河运、乃至于商人招标等等不同方式,把这些钱粮物资直接拨发到各路防区!

    这样一来,不论是辽饷运输之际的粮耗支出,还是囤积周转之际的仓储支出,就皆是可以省去相当一大笔数目!”

    说到这里,赵俊臣也不管辽东镇众人的表情大变,就要自顾自的继续说下去。

    然而,不等赵俊臣继续开口,史城就已是霍然起身,大声质问道:“赵阁臣,你一直说自己不会出手干涉辽东镇的事情,但你如今所提的这般建议,却不仅是直接干涉了辽东镇的后勤大计,也必然会彻底改变辽东镇的未来局势,这就是你所保证的不会出手干涉?

    还有,卑职完全看不出,这项提议与辽东镇的目前局势有何关系!又如何能有助于辽东镇解决各项争议?卑职只觉得,阁臣你的这项提议,完全是居心叵测、想要趁机分化辽东镇!”

    *

    史城的想法没错。

    赵俊臣所提议的辽饷改革计划,从一开始就是不安好心,乃是想要借助分配后勤军饷的手段,直接绕开辽东镇总兵、也趁机夺走辽东镇总兵的大部分财权,让朝廷中枢的影响力直接扩散到各路防区,然后就可以大幅强化朝廷中枢对于辽东镇的控制力。

    一旦是让赵俊臣的这项计划得逞,辽东镇总兵就无法直接控制各路参将,各路参将的效忠目标就会变成朝廷中枢,而辽东镇总兵若是想要继续指挥各路防区,就只能依赖朝廷中枢的信任与支持,再也无法像是此前的何宇一般大权独揽、说一不二!

    这样一来,辽东镇的总兵与参将们就会愈发依赖朝廷中枢的权威,自然是再也无法像从前一般保持“独立”。

    史城这个人的最大缺点就是愚忠,哪怕是何宇已经遇害身亡,他依然是固执认为自己应该继承何宇的遗志,无法容忍赵俊臣趁机破坏辽东镇的现状,毕竟辽东镇的现状就是由何宇一手营造而成的,乃是何宇的最大遗产。

    所以,看出了赵俊臣的居心叵测之后,史城当即是表态质疑。

    当众质疑了赵俊臣之后,史城就转头想要寻找支持者、与自己一同表态反对,但当他环目四顾之后,却震惊发现——除了自己之外,辽东镇的各位参将与李世杰等人此时皆是沉默不语,竟然没有任何一人愿意站出来直接表明反对意见。

    史城是一个聪明人,稍稍思索之后,当即就猜到了这些人的真实想法。

    *

    对于李泽荷、甘成、徐郃三人而言,他们现在还不是真正的辽东镇总兵,而只是竞争者之一罢了,所以就必须要不惜代价的争取更多支持者、让自己“众望所归”!

    何为“众望所归”?

    说根到底,就是一定要给大多数人带来好处与盼头!绝不能损害大多数人的利益与野心!

    而赵俊臣所提议的辽饷改革计划,虽然是夺走了未来辽东镇总兵的大部分财权,也严重影响了辽东镇的团结与独立,但同时也增强了各路参将、乃至于各地镇守官的权力,对于绝大多数人而言都有好处。

    于是,就像是赵俊臣的上一项提议一般,他们这个时候若是出言反对,就一定会引发绝大多数人的心中不满、让自己的所有潜在支持者皆是毅然决然的背弃自己、转头去支持别人,进而就会彻底断送自己的上位希望。

    哪怕是财权受损的辽东镇总兵,也依然是辽东镇总兵,权力与收益也依然要远远大于各路参将,为了自己可以顺利上位,他们这个时候自然是不敢计较太多。

    退一步讲,若是他们最终并没有被众人推举成为辽东镇总兵,依然只是各路防区参将之一,让赵俊臣的这般计划得逞之后,他们的权力与收益也依然是远大于从前。

    所以,不论是从任何角度考虑,他们皆是没有任何理由反对赵俊臣的辽饷改革计划。

    经过了上一项提议的心理铺垫,李泽荷、甘成、徐郃三人很容易就可以想明白这个道理,也很容易就会再次妥协与退让。

    与此同时,李世杰的真实想法就更不难猜了。

    一旦是让赵俊臣的辽饷改革计划得以落实,让辽东镇总兵与各路参将的权力就会更为均衡,李家将门所掌握的人脉、资源、影响力也就拥有了更大的发挥空间,自然是好处无数。

    所以,不论是各路参将,还是李世杰,虽然皆是看出了赵俊臣的真实企图,但他们出于各自算计与私利,这个时候皆是沉默不语。

    而史城的质疑表态,就显得孤立无援了。

    *

    想明白了众人的心中算计之后,史城先是呆愣片刻,表情间满是孤寂、又哀又愤,忍不住就想要再说些什么。

    但这一次,则是赵俊臣率先出声,抢先说道:“史千户,千万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本阁的这项提议,完全是为了辽东镇的未来考虑,也正是为了解决辽东镇的目前困境!

    若是辽东镇同意本阁的辽饷改革计划,至少会有三点好处!

    其一,本阁的这项提议,可以让新一任辽东镇总兵更容易争取到辽东镇内部各方势力的支持,进而是更容易团结所有人、共同抵抗山海关吴家的趁机吞并!而且只要是往后的历任辽东镇总兵依然是对朝廷忠心耿耿、受到朝廷的支持与信任,他的权力与威望也不会有任何损失!

    其二,本阁的辽饷改革一旦是得以落实,往后的历年辽饷就不必再像是从前一般,一定要途径山海关、让吴家寻到雁过拔毛的机会!这样一来,山海关吴家必然是收入大减,若是还想要保持实力,就只能向辽东镇妥协、向朝廷中枢退让,辽东镇也就拥有更大机会抵抗山海关吴家的吞并!

    其三,朝廷中枢见到辽东镇主动削减了辽饷支出,就必然会投桃报李,全力支持辽东镇的下一任总兵,不仅是有助于辽东镇抵挡山海关吴家的吞并,也有助于辽东镇可以尽快稳定局势!

    在此之前,辽东镇的历任总兵人选,大多是由辽东镇内部推举而出,然后再把具体人选禀报于朝廷中枢、由朝廷中枢追加任命,但随着何总兵的遇害身亡,不仅是山海关吴家想要趁机落井下石,你们以为朝廷中枢收到消息之后就会无动于衷吗?若是朝廷中枢趁机施加压力,不愿意承认辽东镇所推举的总兵人选,你们辽东镇又岂能稳定局势?”

    明明是想要趁机加强朝廷中枢对辽东镇的控制力,但赵俊臣依然是可以言之凿凿的寻到各种理由,表明自己一切做法皆是为了辽东镇着想。

    帐内众人全都明白,这些理由并不可信。

    但绝大多数时候,“理由”是否可信并不重要,只要可以寻到理由、罗列出来、湖弄过去就好。

    这就是“理由”二字的必要性与重要性。

    所以,听到赵俊臣赵俊臣的这般说法之后,李世杰当即是点头道:“赵阁臣的教诲当真是令卑职等人茅塞顿开,卑职也认为,辽饷改革之事对于辽东镇、对于朝廷中枢皆是有利无弊!”

    李世杰的这般表态,很大程度上是代表着李家将门的态度,而随着何宇的遇害身亡,李家将门的态度也就变得愈发重要了。

    李泽荷、甘成、徐郃三人皆是希望自己可以争取到李家将门的支持,原本对于赵俊臣的辽饷改革之事还是心存疑虑,但听到李世杰的表态之后,却纷纷是下定决心,皆是附和表态赞同。

    “正是如此!卑职也看不出辽饷改革之事有任何坏处!就如赵阁臣所言一般,只要往后的历任辽东镇总兵依然对朝廷忠心耿耿、受到朝廷中枢的信任与支持,就依然可以从容控制各处防区与十余万边军……卑职对于朝廷从来都是忠心不二,自然是没有任何理由拒绝!”

    “赵阁臣您当初首次提议此事之际,卑职心中就是极为赞同的,只是碍于何总兵的态度,一直都不敢直接表态支持,现在已是再无顾忌,当然是不会再次违心反对!”

    “赵阁臣全心全意的为了辽东镇着想,辽东镇自然是不能不识好歹……”

    见到帐内众人的这般态度,史城再次深刻感受到大厦将倾、回天乏术的无力感。

    他想要大声驳斥、他想要训斥众人,他想要厉声质问。

    但最终,史城只是无力颓坐于原位,再次是沉默不语。

    顾全大局是一个好品质,但它往往意味着牺牲与妥协,也意味着私利受损。

    人性之下,只要还没有遇到退无可退的局面,绝大多数人皆是不愿意牺牲、妥协、私利受损,对于所谓“大局”也就会视而不见。

    也正因为如此,后世才有这样一句话——“少数服从多数,但真理往往掌握在少数人的手里”。

    所以,当赵俊臣提议“少数服从多数”之后,许多事情就已经注定了。

    而赵俊臣听到众人表态之后,则是再接再厉,当场就拿出了一本早已经写好的奏疏,内容是辽东镇愿意“主动”改革辽饷现状、以及辽饷改革之际的各项细节,然后就让李泽荷、徐郃、甘成三人一同签署了姓名。

    等到这份奏疏呈送出去之后,辽饷改革之事就算是彻底确定了。

    而赵俊臣针对辽东镇的一系列计划,至此就算是已经实现了大半!

    ……

    ……

    ……

    ……

    不忘初心、贯彻始终、契而不舍……

    这些词汇皆是褒义,也皆是人类的优秀品质。

    只可惜,它们与赵俊臣之间几乎是毫无关系。

    自从抵达辽东境内之后,赵俊臣的“初心”已经连续变换了好几次。

    最开始,赵俊臣只是想要走个过场、摆摆样子,与辽东镇虚与委蛇一番就算是对得起德庆皇帝的俸禄了,并不想要浪费太多时间、也不打算出手干涉辽东镇的任何事情,更不曾想与辽东镇为敌。

    随后,因为亲眼目睹胡家庄的惨状,赵俊臣的内心之中,竟是极为罕见的泛起了一丝残余善念,所以就转变了想法,想要出手敲打惩戒辽东镇、为胡家庄的百姓们主持公道。

    但这一丝善念并没有持续太久,当赵俊臣开始制定具体计划之后,思维惯性之下,他的计划目标很快就在不知不觉之间再次变成了夺权扩势、结党营私,忍不住想要趁机插手辽东镇的兵权——为了实现这个目标,赵俊臣不仅没有及时为胡家庄百姓们主持公道,反而是让一部分胡家庄百姓沦为了牺牲品。

    从某方面而言,赵俊臣不论是做任何事情,他的计划目标总是很快就会变成夺权扩势、结党营私,也算是另一种“不忘初心”了。

    而现在,绕了这样一个大圈子,经历了各种各样的波折,赵俊臣终于是初步实现了自己的目标。

    简而言之,就是赶在自己离开辽东地区之前,让辽东镇被迫同意辽饷改革之事。

    对于赵俊臣而言,辽饷改革的重点不在于辽饷改革本身,而是一定要赶在自己离开辽东之前敲定辽饷改革之事,最终目的也不是想要强化朝廷中枢对于辽东镇的控制力,而是想要强化自己本人对于辽东镇的控制力。

    根据赵俊臣的估算,自己执掌朝廷财政大权的时间,最多只剩下四五年。

    再等四五年之后,德庆皇帝眼看着就要迈入耳顺之年,到时候哪怕是朝廷所面临的粮荒危机愈发严重,哪怕是朝廷财政依然是离不开赵俊臣的苦心维持,但德庆皇帝依然会收走赵俊臣的财政大权,逐步清算赵俊臣的朋党势力。

    所以,若是无法赶在自己离开辽东地区之前敲定辽饷改革之事,而只是埋下种子之后耐心等待局势变化,这件事情必然是要延宕多年,待到这颗种子终于是生根发芽之际,赵俊臣十有八九已经失去了财政大权,只会让德庆皇帝出手摘了桃子。

    反之,唯有抢在自己离开辽东地区之前直接敲定辽饷改革之事,赵俊臣才能充分利用自己的剩余时间,使用资源分配的手段逐步渗透与控制辽东镇,进而是赶在德庆皇帝出手清算之前,为自己争取到更大的胜算与生机。

    这段时间以来,赵俊臣的各种看似极不理智的做法,皆是为了实现这个目标。

    现如今,眼看着李泽荷、甘成、徐郃三人先后在提议辽饷改革的奏疏之中签下姓名,赵俊臣的心中也当即是长舒了一口气,只觉得自己的苦心算计、以身犯险,终于是收到了回报。

    接下来,赵俊臣的目标就是寻找一位识大体、懂兵事的合格人选接任辽东镇总兵之位,让他出手收拾赵俊臣所留下的乱摊子,平息赵俊臣所引发的各种危机。

    在赵俊臣的心目之中,下一任的辽东镇总兵无需是直接忠于自己,否则只会引发德庆皇帝的警觉与猜疑,进而是加快德庆皇帝的收权时间——从这方面而言,如果下一任的辽东镇总兵与赵俊臣之间存在一些明面上的矛盾与旧怨,反而是一件好事。

    只要辽饷改革之事得以落实,赵俊臣就可以直接干涉辽东镇内部的资源分配,进而是逐步影响辽东镇的未来局势发展,此前渗透宣府镇那一套手段也可以套用在辽东镇身上,迟早都能控制辽东镇,所以下一任辽东镇总兵的立场如何,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细节问题。

    但无论如何,下一任的辽东镇总兵必须得是一个现实主义者,愿意抛开自己的私心私怨与赵俊臣进行合作,也愿意为了大局而向赵俊臣妥协退让。

    与此同时,下一任的辽东镇总兵也必须要拥有足够的能力——经过赵俊臣的各种扇风点火、惹是生非之后,辽东镇如今已是内忧外患、危机重重,不仅是士气低迷、人心各异,还有野心勃勃的山海关吴家与建州女真正在觊觎,下一任辽东镇总兵若是能力不足,也不足以平息乱局。

    所以,赵俊臣心目中最合适的下一任辽东镇总兵人选,依然是北路参将西门盛。

    *

    思及此处,赵俊臣又瞥了史城一眼,见到史城的面色阴沉至极,显然他对于赵俊臣的种种做法已是忍耐到了极致。

    在赵俊臣的计划之中,史城暂时还有用处,所以赵俊臣也必须要设法安抚史城,打了一棒槌之后,还要再给他一个甜枣。

    于是,赵俊臣把辽饷改革的奏疏收入怀中之后,就继续说道:“接下来,就是本阁所提议的第四项基本准则,可称之为‘联众减患’……简而言之,就是团结辽东镇内部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以尽快控制局势、尽量减少隐患。

    饭团探书

    在这项基本准则之下,各位推举下一任辽东镇总兵之际,不仅要给予史城千户投票表决之权,北路防区参将西门盛也要拥有被推举成为下一任总兵的资格!

    与此同时,不论是任何人最终被推举成为下一任的辽东镇总兵,对于近期以来所发生的种种恩怨与矛盾,皆是要既往不咎,绝不能事后报复!”

    说话之际,赵俊臣依然是在帐内来回漫步,而辽东镇众位高层武官也依然是专注盯着赵俊臣,所有人的目光皆是随着赵俊臣的步伐而不断移动着。

    随着赵俊臣的话声落下,帐内众人的表情再次是纷纷大变。

    但这一次,却是史城的面色稍稍舒缓、表情间也闪过了一丝喜意,而李泽荷、甘成、徐郃、李世杰四人则是眉头紧皱、皆是摆出了一副不情愿的抗拒姿态。

    李泽荷、甘成、徐郃三人当然是不愿意让西门盛拥有竞争上位的机会——以西门盛的实力与威望,一旦是拥有了竞争上位的机会,就必然会成为他们的劲敌。

    与此同时,李世杰与史城之间也一向是相互看不顺眼,无论如何也不愿意让史城再次拥有决策之权。

    然而,赵俊臣所讲的这些基本准则,先后顺序可谓是大有讲究,也完全控制了局势节奏变化。

    赵俊臣所提出的第一项基本准则是“互不相犯”,这项准则没有影响任何人的利益,充分展现了赵俊臣的公正立场,也就降低了各方戒心;第二项基本准则是“利益均沾”,不仅是试探了各方的立场与态度,也让各方人等寻到了更多的机会与好处;第三项基本准则“有舍有得”,更是一鼓作气的直接敲定了辽饷改革之事,让自己拥有了渗透辽东镇的机会。

    这样一来,随着辽饷改革之事已是形成共识,手握朝廷财政大权的赵俊臣就拥有了直接干涉辽东镇未来局势发展的能力,不似从前一般只能任人拿捏,也就让辽东镇众人皆是不敢小觑赵俊臣的表态。

    这般情况下,听到赵俊臣所提出的第四项基本准则之后,辽东镇众人出于心中忌惮,皆是不敢态度激烈的直接出声反驳。

    更何况,赵俊臣同样是寻到了许多确凿理由,可以说服辽东镇众人必须接受自己的这项提议。

    不等众人出声质疑,赵俊臣就继续说道:“本阁也知道,史城有着刺杀李泽荷参将的嫌疑,他的麾下将士则是引发了一场兵变,按理说不应该拥有表决推举之权;西门参将则是人不在场,十有八九已经沦为了吴应熊的阶下之囚,按理说也不应该拥有竞争总兵之位的资格……

    但咱们必须要正视现实,目前的情况是——辽东镇已经深陷于各种内忧外患之中,若是想要顺利平息这些内忧外患,就必须要团结西门参将与史城千户二人,争取他们二人的全力支持,绝对不能把他们排斥在外!

    若是不能团结史城千户,他麾下的千余名辽东铁骑就会一直兵心不稳,辽东镇也必须要分兵监视控制!这样一来,辽东镇就相当于直接损失了两三千名辽东铁骑,实力至少要打个七折……这般情况下,辽东镇是否还有实力抵抗山海关吴家的吞并?

    就算是顺利挡住了山海关吴家,但根据各方情报来判断,建州女真那边也很快就会按耐不住、趁机出兵来犯,北路防区很快就要再次掀起战火……若是没有北路参将西门盛的支持,辽东镇又要如何抵御建州女真的侵犯?若是让建州女真趁机攻破了北路防线,辽东镇又将要面临怎样的局面?

    本阁很清楚,各位大多是不满意本阁的这项提议,你们若是可以寻到更好的办法、解决这些迫在眉睫的难题,本阁当然也不会固执己见!但大家皆是清楚,目前局势之下辽东镇依然是绕不开西门参将与史千户的支持,迟早都要团结他们、妥协让步,所以又何必是争论不休、浪费时间?”

    听到赵俊臣的这般理由,李泽荷、甘成、徐郃、李世杰四人皆是沉默不语。

    而赵俊臣也不给他们更多时间思索,更不打算给他们机会发表意见,直接挥手道:“早就说过了,本阁并不会强求各位一定就要同意本阁的各项提议,还是老规矩,少数服从多数,大家举手表决吧!”

    ……

    ……

    ……

    ……

    帐内的辽东镇高层武官们举手表决之后,最终结果是……

    2:3

    史城当然是举手表示支持,因为这项提议对他有利。

    甘成犹豫片刻后,大概是考虑到自己与史城、西门盛二人矛盾不深的缘故,也同样举手表示了支持之意。

    然而,除了史城与甘成二人之外,李泽荷、徐郃、李世杰三人皆是面无表情、一动不动,完全没有举手的意思。

    对于李泽荷而言,他早已是彻底得罪了史城与西门盛二人,很难化解矛盾,可谓是开弓没有回头箭,这个时候自然是不希望让史城与西门盛二人加入局中;

    对于徐郃而言,他认为自己已是胜劵在握,也不愿意看到西门盛这个变数出现;

    对于李世杰而言,即使是抛开他与史城之间的个人矛盾,也不希望西门盛这样一个相对强势的人物接任总兵之位;

    于是,哪怕是赵俊臣已经把所有利弊关系皆是讲得清清楚楚了,但他们三人依然是表达了反对态度,只顾着考虑个人私利,依然不愿意顾全大局。

    事实上,哪怕是表态赞同的甘成与史城二人,这个时候也完全是出于自身私利考虑。

    这样一来,反对人数大于赞同人数,赵俊臣的提议也首次遭到了抵制,无法顺利通过。

    这也是理所当然、早有预料的事情。

    若是这些辽东镇高层武官皆是愿意妥协让步,眼看着山海关吴家这个强大外患逼近,他们早就妥协让步、团结一致了,又何至于像是现在这般争议不休、迟迟无法达成共识,必须要让赵俊臣这个外人站出来主持局面?

    若是这些辽东镇高层武官皆是识大体、懂大局,明明是实力占优的辽东镇,无论如何也不至于让局势恶化到现在这般地步。

    更进一步来讲,若是这些辽东镇高层武官皆是可以抛弃私心、顾全大局,赵俊臣也根本就没有兴风作浪的插手余地,从一开始就不敢招惹辽东镇。

    不论是古今中外,每当是遇到大厦将倾、内忧外患之际,各方势力皆是愿意摒弃私利、共度难关的情况终究只是极少数,像是辽东镇这般所有人皆是精算私利、相互扯后腿,眼睁睁看着大厦倾塌、全体同归于尽,才是世间常态。

    所以,赵俊臣见到自己的这项提议没能通过,也丝毫没有感到意外,只是心中闪过了一丝讽刺。

    *

    但表面上,赵俊臣只是面现遗憾,并也没有强求,摇头叹息道:“既然各位并不同意本阁的这项提议,那就跳过此项,直接讲最后一项基本准则。”

    说话之际,赵俊臣给史城打了一个眼色,暗示自己还有后手,让史城稍安勿躁。

    史城这个时候已经忍耐到了极限,只觉得自己与赵俊臣的这场交易完全是得不偿失,他先是配合赵俊臣控制了何匪等人、夺走了何匪等人的兵权,然后又眼睁睁看着赵俊臣趁机实现了辽饷改革之事,而他自己则是没有实现任何一个目标。

    史城原本已经开始考虑掀桌子了,他现在已经与自己的军中拥趸们取得了联系,也有掀桌子的本钱,但当他注意到赵俊臣的眼神示意之后,终于是再次强忍住了心中燥意,决定再等等看赵俊臣还有什么后手。

    与此同时,李泽荷则是忍不住插嘴解释道:“赵阁臣,还望您能理解一二,卑职等人并不是刻意与您作对,而是卑职等人还有更多顾虑……”

    显然,李泽荷担心自己的反对表态会让自己得罪赵俊臣。

    但不等李泽荷说完,赵俊臣已是挥手打断道:“本阁早就说过了,本阁所提议的这五项基本准则,终究只是提议罢了,并不会强求你们同意!本阁只想要减少你们之间的争议,让你们尽快达成共识,若是你们不愿意支持本阁的提议,本阁也不会浪费时间一直纠缠,继续说下一项提议就好……”

    再次摇头之后,赵俊臣自顾自的继续说道:“至于本阁所提议的最后一项基本准则,则是‘有能者居之’!辽东镇总兵的人选关系重大,乃是我朝最为重要的边防柱石,如今辽东镇又面临着各种内忧外患,所以绝不能让一个无能之辈窃据此位!

    根据以往惯例,每当是辽东镇总兵更替换位之际,总是先由辽东镇内部推举出了具体人选之后,再向朝廷中枢上呈奏疏表明态度,朝廷中枢也大概率会同意辽东镇所推举的人选!但今时不同往日,辽东镇所面临的各项危机皆是极为棘手,所以下一任的辽东镇总兵人选也就极为关键,必须要慎之又慎!”

    说到这里,赵俊臣的表情与语气愈发严肃:“所以,本阁认为,辽东镇接下来所推举之人,应该是辽东镇的代任总兵,而不是正式总兵!

    代任总兵与正式总兵的权力相同,同样可以指挥辽东镇的全体将士,但辽东镇不必像是从前一般,急着向朝廷禀奏表态、为他争取正式任命,而是要暂且观察一段时间,确认这位代任总兵的能力与手段,是否足以胜任总兵之位。

    若是这位代任总兵可以顺利解决辽东镇的各项危机,那自然是最好不过,辽东镇也要向朝廷上呈奏疏、支持他正式接任总兵之位,但若是这位代任总兵无力解决这些危机,则必须要及时换人,另行推举贤能,让有能者居之,否则所有人皆有倾巢之忧!”

    *

    随着赵俊臣的话声落下,辽东镇的众位高层武官再一次的纷纷面色大变。

    很显然,赵俊臣的前一项提议虽然没能通过,但它依然只是一种铺垫罢了,赵俊臣的最后一项提议才是真正的重点!

    根据赵俊臣的这项提议,辽东镇接下来所推举之人,只是代任总兵罢了!

    若是代任总兵无法解决辽东镇的各项危机,就要立刻换人!

    而辽东镇真正的下一任总兵,则是要有能者居之!

    辽东镇目前所面临的危机大概有三个,其一是内部士气低迷、军心不稳,其二是山海关吴家的觊觎吞并,其三是抚顺关外建州女真的虎视眈眈!

    这三项危机,皆是极为棘手,也皆是不容易过关。

    与此同时,赵俊臣刚才已经说过了,辽东镇若是无法团结史城与西门盛二人,就必然是无法解决辽东镇所面临的各项危机,所以就有了前一项“联众减患”的提议。

    赵俊臣的说法很有道理,但辽东镇的高层武官们出于私利考虑,已然是否定了赵俊臣的这项提议!

    这般情况下,不论是任何人被推举出来,失去了史城与西门盛的支持之后,皆是没有太大把握可以顺利解决辽东镇所面临的各项危机,说不定很快就要被迫退位,只能沦为替死鬼罢了!

    这样一来,辽东镇众人所需要考虑的变数也就更多了,皆是面色变幻、目光闪烁,心中急转、不断思索利弊。

    究竟要不要支持赵俊臣的这项提议?

    对于自己而言,这项提议究竟是好处更多?还是坏处更多?

    若是同意了赵俊臣的这项提议,自己究竟还要不要直接下场竞争总兵之位?

    还是说,应该是暂时按耐野心,先推选一个替死鬼出来,等到这个替死鬼无法顺利解决各项危机之后,再是伺机而动、寻一个更佳机会竞争上位?

    赵俊臣的这项提议,无疑是平添了大量变数,很难在短时间内想清楚利弊关系。

    但赵俊臣依然是不给他们更多思索时间,直接说道:“依然是老规矩,少数服从多数,大家举手表决吧。”

    听到赵俊臣的催促,徐郃的表情愈发急切,连忙向李泽荷、徐郃、李世杰三人打眼色,示意他们一定不能同意赵俊臣的这项提议。

    这个时候,徐郃依然以为李泽荷、甘成二人将会全力支持自己上位,自认为胜劵在握,自然是不愿意答应赵俊臣的这项提议,否则自己只能被推举成为代任总兵,无法一劳永逸的坐稳总兵之位。

    然而,李泽荷、徐郃、李世杰三人皆是毫无反应,就好似完全没有察觉到徐郃的暗示。

    事实上,李泽荷、徐郃、李世杰三人不仅是没有理会徐郃的暗示,他们稍稍沉默片刻后,还皆是纷纷举起手掌,赞同了赵俊臣的这项提议。

    与此同时,史城也同样是举手表示赞同。

    最终,唯有徐郃一人没有举手,表示了反对之意。

    4:1。

    对于这般情况,依然是在赵俊臣的预料之中。

    因为事发突然的缘故,李泽荷与甘成二人虽然都想要竞争总兵之位,但他们皆是准备不足,也就是不似徐郃一般自认为胜劵在握,而赵俊臣的这项提议无疑是为他们争取了更多准备时间,让他们可以争取到更多的盟友与支持者,也拥有了更多的转圜余地。

    至于李世杰,也同样是因为事发突然的缘故,一直都无法与将门李家取得联络,只能是擅自行动,自然也想要争取更多时间、与将门李家沟通情况。

    这样一来,赵俊臣的这项提议虽然是引发了无数变数,但也让他们拥有了更多机会。

    于是,在赵俊臣的催促之下,他们来不及考虑更多因素,就皆是表达了支持态度,唯有徐郃一人表态反对,自然是独木难支、面色难看。

    举手支持之余,此前一直是暗中争锋的李泽荷与甘成二人相互对视一眼,似乎也趁着这个机会达成了某些默契。

    就这样,赵俊臣的最后一项提议再次被通过了。

    见到这般表决结果之后,赵俊臣轻轻点头,迈步返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总结道:“本阁所提议的五项基本准则,分别是‘互不相犯’、‘好处均沾’、‘有舍有得’、‘联众减患’、以及‘有能者居之’……除了‘联众减患’这一项之外,另外四项基本准则皆是得到了各位的认同与支持!

    接下来,各位就可以继续商议事情了,若是再遇到无法解决的争议,就根据这几项基本准则进行处理,想必是可以帮助你们减少不少僵持时间!”

    说完,赵俊臣就闭口不言了,把场合交给了辽东镇众人,让他们继续商议推举之际的各种细节与流程。

    但这一次,辽东镇所推举之人,已经不再是辽东镇的正式总兵,而是代理总兵。

    不得不说,有了赵俊臣所提出的这几项基本准则作为指导原则之后,辽东镇众人磋商之际果然是减免了大量的争议与僵持,节省了大量的时间与精力。

    或者说,因为赵俊臣所提议的这几项基本准则,辽东镇众人这个时候皆已是无心争执了,很快就议定了推举之际的流程与细节。

    简而言之,投票将会记名公开,史城与西门盛皆是不可参与其中,也唯有李泽荷、甘成、徐郃、李世杰四人拥有投票推举之权,被推举之人即刻成为代任总兵,拥有辽东镇总兵的一切权力。

    与此同时,若是代任总兵迟迟无法解决辽东镇的困局与危机,则是要另择贤能、推举另一人成为代任总兵,但下一次推举之际,具体流程与各项细节还要再次商议。

    期间,李泽荷还曾主动表示,希望赵俊臣也可以参与其中、投票表态,帮助辽东镇推选一位合格的代理总兵,显然是想要趁机与赵俊臣进一步拉近关系。

    对于李泽荷的这般说法,其余几人也皆是表示赞同,就连史城也没有反对。

    然而,赵俊臣则是直接拒绝了辽东镇众人的“善意”。

    而赵俊臣之所以是要拒绝参与此事,主要还是担心德庆皇帝的反应。

    在所有不知内情的人们看来,赵俊臣这一次巡视辽东地区的经历,何止是处处碰壁?简直就是九死一生!不仅是一度遭到软禁,还受到一场兵变波及,能保住性命周全就已是万幸,根本就没有讨到任何好处,哪怕是机缘巧合之下促成了辽饷改革之事,也主要是因为辽东镇迫于山海关吴家威胁之下的主动表态,最终也是朝廷中枢受益最大。

    这般情况下,只要赵俊臣没有直接干涉辽东镇的内务,德庆皇帝对于赵俊臣的猜疑之心也不会加深太多。

    但若是赵俊臣直接干涉了下一任辽东镇总兵的推举之事,德庆皇帝就会明白赵俊臣已经开始插手辽东镇兵权了,到时候赵俊臣必然是很快就要狠狠栽一个大跟头,说不定就会再也爬不起来。

    所以,对于辽东镇众人的示好之举,赵俊臣自然是要敬谢不敏。

    而辽东镇众人见到赵俊臣拒绝之际态度坚决之后,也就没有强求,再加上他们已经议定了各种细节与具体流程,所以很快就开始投票推举。

    最终,则是南路防区参将徐郃在“众望所归”之下,“如愿以偿”的被众人推举成为了辽东镇的代任总兵。

    然而,见到这般结果之后,徐郃则是丝毫不见喜色,表情极为难看。

    与此同时,赵俊臣则是再次开口,道:“恭喜徐参将……不,应该是恭喜徐代总兵!按理说,这个时候应该举办一场盛大仪式,但时间紧迫,吴应熊随时都会登场现身,所以还是免去这个环节,继续商议正事吧!现在,还请徐代总兵坐于上位、出面主持局势,为辽东镇将士们颁布军令!”

    随着赵俊臣的话声落下,另外几名辽东镇高层武官也是纷纷起身行礼,齐声道:“还请徐代总兵主持大局、颁布军令,卑职等人必将是惟命是从、全力以赴!”

    就这样,在全体拥护之下,徐郃面色苍白的坐在了帐内主位之上。

    ……

    ……

    ……

    ……

    根据赵俊臣的说法、以及辽东镇所达成的内部约定,徐郃被推举成为代任总兵之后,就可以全权指挥辽东镇的全体将士,权力与正式总兵毫无差别,只是缺少了朝廷中枢的一纸任命罢了。

    辽东镇一直都在竭力保持自身的“独立性”,对于朝廷中枢的各项政策也经常是阳奉阴违,这些年来莫名其妙死在辽东境内的监军与文官更是数不胜数,按理说只要兵权在握,也不必在乎这一纸任命。

    但实际上,徐郃心中很清楚,对于自己而言,这一纸任命绝对是不可或缺的。

    徐郃从前乃是辽东镇资历最深的参将,仅论资历还要更强于前任总兵何宇——但换句话说,他能拥有今日之地位,也全是靠着熬资历,但若论军功、威望、心机、手段,他则是明显不及西门盛、甘成、李泽荷三人,仅是强于黄申明而已。

    所以,徐郃很需要朝廷中枢的正式任命,以弥补自身的能力与威望不足。

    有了朝廷中枢的正式任命,那就是名正言顺,也就拥有了更大的容错率。

    但现在,因为赵俊臣的引导与干涉,徐郃只是成为了辽东镇的代任总兵,接下来必须要凭借自身能力来控制局势、领导辽东镇渡过难关,没有任何侥幸可言,也无法承受任何失误。

    这般情况下,徐郃自然是底气不足。

    此时,在赵俊臣与辽东镇众位高层武官的敦促之下,徐郃终于是硬着头皮走到主位之上落座,成为了辽东镇的临时最高统帅。

    然而,因为局势现状的出乎意料,徐郃不由是心烦意乱、思绪纷杂,在帐内众人的注视之下,一时间竟是有些无所适从,迟迟不知道自己究竟应该做些什么。

    见到徐郃良久不语,赵俊臣忍不住皱起眉头,再次催促道:“徐代总兵,你现在已是辽东镇的领头羊、主心骨,眼看着蓟辽总督吴应熊即将就要出现,还望你尽快拿定主意,为辽东镇将士们指明方向,接下来究竟要如何应对!”

    随后,李泽荷、甘成、黄申明、李世杰四人也再次齐声道:“还请徐代总兵下令,卑职等人必将是全力以赴、莫敢不从!”

    与此同时,史城稍稍犹豫片刻之后,则是沉默着没有表态。

    徐郃见到辽东镇众人的这般表态之后,至少表面上皆是愿意鼎力支持自己,终于是稍稍冷静了一些,也终于是稍稍增加了一些信心。

    徐郃认为,辽东镇的实力并没有任何折损,只要自己可以发挥出辽东镇的全部实力,依然有很大机会可以解决辽东镇的各项危机。

    等到自己带领辽东镇顺利渡过了眼前难关之后,也自然就可以成为名正言顺的正式总兵。

    思及此处,徐郃深吸了一口气,扬声道:“既然赵阁臣与各位同袍皆是愿意信任本将,让本将担负辽东镇之重任,那本将也是责无旁贷,自当是全力以赴!

    辽东镇之现状,正如赵阁臣所言一般,可谓是内忧外患、危机重重!因为何总兵的意外身亡,全军将士皆是士气低迷、无处发泄怨气,还有何匪、何仁胜、刘雄、以及史城四人麾下的辽东铁骑,原本应该是辽东镇的中流砥柱,但如今随时都有失控之危,此为内忧!

    与此同时,山海关吴家的野心觊觎,想要趁火打劫、夺权吞并,建州女真那边也极有可能已经察觉了辽东镇的困局近况,随时都有可能趁虚而入、再次出兵南侵,这是外患!”

    说到这里,徐郃重重一拍桌桉,扬声道:“值此危局之下,本将已是决定,攘外必先安内!先解决内忧,再处理外患!

    目前的当务之急,就是抢在吴应熊与关宁铁骑出现之前,稳定军心、提振士气,尤其是何匪、何仁胜、刘雄、以及史城四人麾下的辽东铁骑,必须要让他们再次成为辽东镇的中流砥柱,只要这些辽东铁骑依然是令行禁止,咱们辽东镇就有底气抗衡任何敌人!”

    说话之际,徐郃一直都在暗暗观察帐内众人的反应,当他见到辽东镇众人对于自己的这番说辞皆是没有任何异议之后,也就愈发是信心增涨,大喝道:“众将听令!”

    随着徐郃的话声落下,李泽荷、甘成、黄申明、李世杰几人纷纷起身拱手,道:“请徐代总兵吩咐!”

    徐郃的目光环视一圈之后,最终落在了西路参将黄申明身上,扬声道:“黄参将,由你亲自出面,设法寻到足够数量的酒水肉食,然后就以辽东镇全体高层武官的名义,犒赏全军将士!今天晚上,本将要让全军将士皆是有肉进腹、有酒入喉!只要有酒有肉,将士们很快就可以恢复精神!”

    听到徐郃的军令之后,黄申明不由是心中一惊。

    自从控制了何匪等人之后,黄申明一直是极为低调,不仅是没有参与任何一场争论,也没有表达过任何观点,投票表决之际更是屡次弃权,不敢站队任何一方,就像是透明人一般。

    没想到,徐郃的第一个军令就交给了自己,而且军令内容也颇是强人所难。

    犹豫片刻后,黄申明忍不住质疑道:“还望徐代总兵明鉴,若是想让全军将士皆有肉吃,就必须搬空库存、宰杀所有随军牲畜,说不定还要再多宰杀几匹骡马才够,但总归还可以寻到解决办法……

    然而,若是想让全军将士皆有酒喝,卑职就实在是束手无策了,军中酒酿一向是只供应百户以上武官,数量只有百十坛罢了,就算是大量兑水,也根本不足以分给全军将士啊。”

    正所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徐郃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但他还是态度强硬的再次命令道:“本将不管你有没有解决办法,但今天晚上之前,全军将士必须是每人都要分到一杯酒水!”

    见到徐郃的这般态度,黄申明也只好是苦着脸领命了,心中则已是打定主意敷衍了事,反正徐郃只是代任总兵罢了。

    随后,徐郃又转头看向李泽荷与甘成二人,道:“李参将、甘参将,趁着黄参将拿出酒水与肉食犒赏全军之际,你们二人则是要伺机行动,设法联系各路防区的援军武官,一定要尽快夺回兵权!

    根据此前协议,夺回兵权之后,中路防区与东路防区的援军依然归于你们二人麾下,而南路援军则依然归于本将麾下……等到咱们把各路援军总计七千余兵马再次收归麾下之后,就正式向全军将士宣布本将已经被推举成为代任总兵的事情!

    再然后,则是要一鼓作气,把何匪、何仁胜、以及刘雄三人麾下的辽东铁骑尽数收编、交由本将直接统领指挥!”

    说到这里,徐郃的表情愈发凝重,又把目光转向史城,问道:“史千户,本将看你一直是无动于衷,并不似其他人一般支持本将……但现在,本将还是要正式问你一句,你接下来是否愿意听从本将的军令?“

    史城轻哼一声,道:“卑职只是一个待罪千户罢了,刚才就连推举表态的资格都没有,自然也就没资格接受徐参将的军令了。”

    答话之间,史城依然把徐郃称为“参将”,态度不言自明。

    徐郃表期间闪过了一丝恼意,冷声道:“既然如此,本将就要再次委屈史千户一段时间了!在辽东镇局势彻底稳定之前,史千户依然是不可以随意活动,也不可以随意与任何人私自联系……还有你麾下的那些辽东铁骑,也依然要被监禁,不能归还兵甲!等到辽东镇局势稳定之后,本将再来决定你的惩处!”

    这个时候,史城已经与忠于自己的辽东铁骑取得了联系,若是真要翻脸掀桌子的话,史城固然是胜算极低,但也足以是彻底打乱徐郃的布局。

    然而,史城虽然是无法认同徐郃成为辽东镇总兵,但他出于大局考虑,也同样不愿意选在这个时候与徐郃为敌、进一步恶化辽东镇的局势。

    所以,听到徐郃的这般表态之后,史城没有任何反应,算是默认了自己要被再次监禁的事情。

    见到史城的沉默不语之后,徐郃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他就是算准了史城这个时候一定会顾全大局,所以就趁机再次监禁了史城这个变数,也趁机是杀鸡儆猴、初步立威。

    接下来,徐郃又转头看向了李世杰,态度也变得客气了许多,继续说道:“李千户,你与你麾下的辽东铁骑,接下来恐怕是要更为忙碌一些,首先是要分出一部分兵马、密切监控史城与他麾下的那些辽东铁骑,防止他们再次作乱;

    其次则是挑选一些能言善辩、性子机灵的麾下将士,与何匪、何仁胜、刘雄三人麾下的辽东铁骑进行接触、传播流言,就说何总兵的遇害身亡,极有可能是与山海关吴家、以及建州女真的阴谋有关,尽量激发他们同仇敌忾的情绪;

    最后,当本将出面收编何匪、何仁胜、刘雄三人麾下的辽东铁骑之际,你也要跟在本将身边,尽量发挥自己与将门李家的影响力,削减那些辽东铁骑的抗拒之心。”

    对于徐郃的这般吩咐,李世杰并没有任何迟疑,当即是抱拳领命。

    颁布了这一系列军令之后,徐郃总结道:“刚才赵阁臣已是计算过了时间,蓟辽总督吴应熊最迟等到明天上午己时左右,就会率领关宁铁骑抵达咱们这里,所以咱们必须要赶在明天辰时之前解决全部内患!事不宜迟,各位现在就可以行动了。”

    随着徐郃的话声落下,帐内的众位辽东镇高层武官皆是不敢怠慢,起身告辞之后,就要赶着去完成徐郃所交代的各项任务。

    不过,李泽荷告辞离开之际,则是转头看了一眼依然昏迷不醒的何匪、何仁胜、刘雄三人,忍不住问道:“请问徐代总兵……这三人又要如何处理?要不要也监禁起来?估算一下迷药的分量,他们恐怕很快就要醒来了。”

    徐郃心中已有预桉,摇头道:“何匪等人就留在这里,待他们苏醒之后,本将亲自与他们交涉,尽量是说服他们的支持。”

    对于徐郃的这般决定,李泽荷并不觉得意外。

    徐郃目前只是代任总兵,若是想要坐稳位置、威慑各方势力的异心,就必须要控制何匪等人麾下的那三千名辽东铁骑,但若是无法争取到何匪等人一定程度的认同,徐郃就算是一切计划皆是顺利实现、把这三千名辽东铁骑暂时收编于麾下,今后也迟早会出现变数。

    所以,徐郃认为自己必须要与何匪等人达成一场交易,内容不外乎就是为何宇报仇雪恨之事。

    何匪、何仁胜、刘雄三人皆非贪恋权势之辈,他们目前最在意的事情就是为何宇报仇,所以只要徐郃愿意承诺自己将会不惜代价为何宇报仇,自然是有机会争取到何匪等人的认同与支持。

    想到这里,李泽荷的心中反而是闪过了一丝轻松与喜意,似乎是发现了一个大好机会。

    但表面上,李泽荷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只是轻轻点头之后,就转身迅速离开了。

    *

    另一边,赵俊臣看到徐郃的这般表现之后,也不由是轻轻点头。

    徐郃的心机与能力固然是不及西门盛、李泽荷、甘成三人,但并不意味着徐郃的能力与手段就很弱,他终究是一位边军老将,他的深厚资历也代表着丰富经验,待他稳定情绪、下定决心之后,却也是不容小觑,这一系列军令倒也算得上是对症下药。

    但赵俊臣依然不看好徐郃。

    若是想要对付山海关吴家与建州女真,仅凭这些“对症下药”的手段,恐怕是未必够用,更不可能彻底熄灭山海关吴家与建州女真的野心觊觎。

    更何况,李泽荷、甘成、李世杰等人现在表面上是对徐郃惟命是从,但实际上则是心思各异,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阳奉阴违、暗中下绊子。

    不过,在赵俊臣的眼里,徐郃终究只是一个过渡人选,只要他可以暂时团结辽东镇各方势力、结束辽东镇群龙无首的局面,让山海关吴家无法轻易吞并辽东镇,就算是完成使命了。

    “接下来,就是等待吴应熊的正式登场,然后则是与吴应熊进行交涉,想办法让西门盛重获自由……”

    这般暗思之际,眼看着辽东镇的众位高层武官已经陆续离开,帐内只剩下了自己、徐郃、以及依然昏迷不醒的何匪三人,赵俊臣也同样起身离开座位,说道:“徐代总兵接下来必然是还有许多事情要忙碌,而且本阁也有些疲了,所以就不打扰徐代总兵了。”

    说罢,赵俊臣摆了摆手,就要转身离开。

    但还不等赵俊臣迈出脚步,徐郃就已是连忙唤道:“赵阁臣请留步,卑职有一事请教。”

    赵俊臣转头问道:“何事?”

    徐郃先是稍稍犹豫了片刻,终于是面现决意,快步走到赵俊臣的身边,压低声音问道:“卑职冒昧,想要向您购买一件东西,您若是不愿意卖,那就权当是卑职没说过,您若是愿意卖,那就更好不过,您随意开价,卑职绝不还价!”

    赵俊臣并不意外徐郃挽留自己、想要与自己单独谈话,但他却万万没想到,徐郃挽留自己竟是为了向自己购买某件东西。

    心中好奇之下,赵俊臣忍不住问道:“你想要购买何物?本阁身上应该没什么东西值得徐代总兵这般重视。”

    徐郃再次压低声音,语气也有些紧张,道:“卑职想要向您购买一封奏疏!一封呈送于陛下面前的密疏!

    具体内容是……李泽荷、甘成、黄申明这三位参将,之所以是一改常态、愿意支持辽饷改革之事,皆是因为卑职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的苦苦劝说,若没有卑职的牵头表态,辽饷改革之事必然是难以实现!”

    说到这里,徐郃表情愈发紧张,仔细观察着赵俊臣的表情变化。

    听到徐郃的解释之后,赵俊臣不由是吃惊于徐郃的大胆妄为与异想天开。

    但与此同时,赵俊臣也不由心生感慨,只觉得自己从前小觑了此人,同时也高估了此人。

    ……

    ……

    ……

    ……

    在古时官场,尤其是明清两朝后期,官员们卖奏疏、卖折子乃是常事,相关交易流程已是极为完善,相关产业链也已是极为成熟,甚至还出现了职业掮客,京城境内尤其常见。

    简而言之,在庙堂之中、任何一人,不论是内廷宦官还是外朝文武,只要你拥有向皇帝上呈奏疏、向朝廷建言献策的权限,就一定会有各种各样的别有用心之人寻到你面前,希望你能以自己的名义、按照他们的想法,写一份奏疏呈交于皇帝与朝廷。

    这份奏疏的具体内容,可以是弹劾某人,也可以是举荐某人,甚至可以是发表某些政见、进而是影响朝廷决策;这份奏疏的上呈方式,可以是直呈于皇帝面前的密疏,也可以是通过正常流程层层转交,甚至还可以选择在朝会之上当众抛出来、进而是引发百官讨论;

    最终,根据呈交奏疏之人的身份影响、这份奏疏的具体内容、以及这份奏疏的不同呈交方式,价位也是各有不同,但基本上也算是明码标价。

    顺便一提,在各种各样的奏疏内容之中,就以“弹劾赵俊臣贪赃枉法”这种内容的奏疏价格最低。

    原因无他,就是因为近年来已经有太多人弹劾赵俊臣贪赃枉法了,不仅是德庆皇帝与朝中百官早已是见怪不怪,就连赵俊臣本人也已是虱子多了不痒,所以这种内容的奏疏反而是无法产生任何影响,同类产品过于泛滥,价格自然也就提不起来。

    而赵俊臣作为朝中权臣之一,不仅是曾经多次卖过奏疏——只要你的奏疏内容恰好符合赵俊臣的当时想法,又或是你的奏疏内容无关紧要但给足了价钱,那么赵俊臣绝对会是一个热情周到的店家,甚至还会主动提供售后服务;而且赵俊臣也曾经多次买过奏疏——有些时候,赵俊臣想要为自己的某项决策酿造更大声势,又有些时候,赵俊臣想要表达某些观点,但不方便自己与自己的朋党直接出面,这种情况下赵俊臣也会不惜价钱,大量购买其他官员的奏疏。

    前段时间,赵俊臣为了扳倒前任山东巡抚陆远安,就曾经向朝中二十余位官员先后购买了近百次奏疏,一口气掷下了十余万两银子,乃是那些奏疏掮客的最大主顾之一。

    然而,此时见到徐郃竟是想要向自己购买一封奏疏,而且还是直呈于德庆皇帝面前的密疏之后,赵俊臣依然是有些吃惊。

    不仅是吃惊于徐郃的开门见山,更是吃惊于这份奏疏的具体内容。

    但很快,赵俊臣就猜到了徐郃的想法。

    按理说,买卖奏疏这种事情,根本就不应该当面直说,实在是太不体面了,应该是寻一位人脉广阔的官场掮客转达才对——这个世界上,越是肮脏龌蹉的事情,就越是追求表面上的光鲜亮丽。

    只可惜,辽东镇位于偏远之地,不似京城一般市场制度完善,也没有像样的官场掮客,再加上时间紧迫,所以徐郃就冒险向赵俊臣当面提出了这场交易。

    而这场交易,不仅是徐郃的釜底抽薪之策,也是他为自己所寻的退路。

    对于德庆皇帝与几位阁老而言,历年辽饷的巨额支出一向是最让人头疼的事情之一,而辽饷改革之事一旦是实现之后,无疑是可以大幅降低辽饷支出,德庆皇帝与众位阁老也将会深感轻松、大为欢喜。

    虽然说以德庆皇帝与几位阁老的经验与智慧,一眼就能看出辽饷改革的具体内容乃是赵俊臣的手笔与风格,但他们并不认为赵俊臣有能力让辽东镇接受辽饷改革。

    这般情况下,一旦是赵俊臣答应了徐郃的这场交易,写一封密疏向德庆皇帝说明辽东镇之所以是愿意接受辽饷改革的计划,全是因为徐郃极力推动的缘故,那德庆皇帝接下来必然会对徐郃大生好感。

    而这般情况下,德庆皇帝说不定就会绕开辽东镇的内部推举,直接指定任命徐郃成为名正言顺的辽东镇总兵,到了那个时候,徐郃的地位自然是要更为稳固,不必担心自己只是一个过渡人物,会因为一点失误就要被迫退位。

    退一步来讲,就算是德庆皇帝没有直接指定任命徐郃为辽东镇总兵,而徐郃代任总兵期间也因为无法迅速解决辽东镇的各项危机而被迫退位,但只要德庆皇帝因为这封密疏而对徐郃心生好感,也很快就会给徐郃另外安排一个肥差,让徐郃脱离辽东镇这滩浑水,不必担心自己会因为这段时间以来的各种是非而遭到报复。

    徐郃被辽东镇众位高层武官推举成为代任总兵至今,也不过短短一刻钟时间,他能在这般快时间就构想出这般计划,而且还愿意冒着计划败露的风险直接向赵俊臣提出交易,这般急智与胆魄颇是值得称赞。

    相较于李泽荷的急智、甘成的城府,徐郃的行事作派就显得有些平庸,但平庸也有平庸的好处,一是不容易引起敌视,二是不容易犯下大错。

    而徐郃此时一改此前的平庸作风,让赵俊臣不得不承认自己从前小觑了此人之余,也让赵俊臣认为自己从前高估了徐郃。

    因为徐郃改变平庸作风之后,立刻就犯下了两个极为明显的错误。

    一是他完全错估了赵俊臣在德庆皇帝心中的定位,德庆皇帝表面上看似宠信赵俊臣,实际上则是充满了猜忌,所以赵俊臣若是上呈密疏为徐郃说好话,那德庆皇帝不仅不会对徐郃心生好感,反而是会把徐郃视为赵俊臣的潜在军中党羽,然后就会极力打压。

    二是徐郃完全轻视了赵俊臣的卑劣与无耻,根本不清楚赵俊臣背后捅刀之际究竟是多么很辣,竟是直接向赵俊臣袒露心意,让赵俊臣寻到了一个极佳机会,只要把这件事情泄露出去,就可以迅速激化他与李泽荷、甘成等人之间矛盾,进而是让赵俊臣可以再次浑水摸鱼。

    想到这里,赵俊臣看向徐郃的目光,不由是充满了怜惜。

    当然,这种怜惜也可以视作嘲讽。

    但很快,赵俊臣就收敛了心中情绪,开始思索另一件事情——若是自己答应了徐郃的交易,应该趁机为自己换来哪些好处?

    见到赵俊臣的沉吟不语之后,徐郃不由是紧张至极。

    他毫无把握自己能以代理总兵的身份控制辽东局势,所以才向赵俊臣当面提出了这场交易,徐郃也知道自己这般做法风险极大,自然是极为担心赵俊臣的反应。

    在徐郃的紧张打量之下,赵俊臣沉吟片刻之后,终于是缓缓说道:“徐代总兵你应该知道规矩,以本阁的身份地位,价位本来就很高,再加上你这封奏疏所代表的份量……本阁可以答应这场买卖,但你必须要付出相当高的代价才行。”

    见赵俊臣终于松口,徐郃顿时是大喜过望,他不怕赵俊臣出价高,只害怕赵俊臣不同意这场交易,于是连忙说道:“赵阁臣您尽管出价就行,只要在卑职能力范围之内,就绝不还价。”

    价位、买卖、出价、还价……若是不知内情之人听到这场谈话,恐怕会误以为谈话双方皆是充满铜臭味的生意人——实际上也差不多,甚至铜臭味较之寻常生意人还要更为浓重。

    赵俊臣看向徐郃的目光之中再次闪过了一丝怜惜,就好似看到了一个主动把自己卖了还帮忙数钱的傻子,然后摇头道:“正因为本阁可以随意开价的缘故,反而是无法在短时间之内想清楚自己想要些什么……这样吧,这场交易,本阁暂时答应了,回去休息之后就给你写这封奏疏,然后就会随着辽饷改革的奏疏一同送去京城,至于你究竟要给本阁怎样的回报,则是要等本阁想清楚再说。”

    听到赵俊臣的这般说法,徐郃只觉得自己占了便宜,竟是可以先收货、再出价,愈发是大喜过望,连连点头表示同意,也再次感谢了赵俊臣。

    赵俊臣也没有与徐郃继续多说,只是轻轻点头之后,意味深长的说道:“徐代总兵能有这般决心,本阁深为钦佩,只希望徐代总兵不要后悔这场交易就好。”

    说完,赵俊臣就转身离开了。

    *

    对于徐郃而言,赵俊臣能同意这场交易,就绝对是一个有赚不赔的好消息。

    但或许是时来运转的缘故,徐郃很快就收到了更多的好消息。

    首先是徐郃唤醒了何匪、何仁胜、刘雄三人之后,虽然是立刻就遭到了何匪等人的愤怒质问,但他经过大量口舌之后,终于还是勉强说服了他们,让他们接受了辽东镇的新局面,又经过了各种交涉、让步、以及承诺之后,也得到了何匪等人一定程度的默许,不会干涉徐郃接管他们麾下的辽东铁骑。

    随后,李泽荷、甘成、黄申明等人也纷纷传来了喜讯,李泽荷与甘成二人顺利联系到了他们各自防区的援军部将,也顺利收回了他们的兵权,而黄申明拿出大量的酒水肉食之后,也顺利振奋了全军将士的士气。

    最后,赶在第二天辰时之前,徐郃也顺利收编了何匪等人麾下的三千辽东铁骑,算是暂时拥有了兵力优势,也暂时控制住了辽东镇局势。

    然而,赵俊臣却顾不得关注这些事情了。

    当赵俊臣返回到禁军驻地之后,终于是发现了许庆彦的严重伤势。

    而且,当赵俊臣发现许庆彦的伤势之后,许庆彦的伤势已经有了感染迹象,陷入了昏迷之中。

    ……

    ……

    ……

    ……

    禁军驻地之中,赵俊臣的营帐之内,许庆彦浑身红肿滚烫,躺在床上昏迷不醒,但依然是低声呻吟不断,头部、脖颈、肩头等处皆是绑着渗血白布。

    赵俊臣站在许庆彦的床前,看着许庆彦的这般模样,似乎是面色冷肃,又似乎是表情呆滞。

    与此同时,一名参与了此前绑架计划的禁军总旗,正在向赵俊臣轻声解释着许庆彦从受伤到昏迷的事情始末。

    “……测听到何宇就快要策反那几名胡家庄农户之后,许兄弟就连忙带人冲进房间控制局势,但谁也没想到,何宇的伤势早就好转了,一直都在伪装自己依然是腿脚不便,再加上那间木屋极为逼仄,根本没有躲避余地,所以何宇突然发难之下,许兄弟就被他给抓住了……

    ……但许兄弟当时表现极为悍勇,直接用后脑勺撞折了何宇的鼻子,然而何宇也是一个血勇之人,虽然是猝不及防被许兄弟撞的眼冒金星,却也奋起余力,用手中木刺连续捅了许兄弟好几下,让许兄弟的面部、肩头、以及脖颈处皆是受伤严重……

    ……又等到今天清晨,许兄弟见到禁军将士们冲进密林之后,就知道阁臣您已经开始实施备用计划,他必须要尽快扮成刚刚冲进密林的禁军同袍才行……

    ……但他担心自己身上伤势已经初步凝出血痂,会被辽东镇的人看出破绽,竟是直接用手撕掉了伤口上的全部血痂,让各处伤口再次大量流血、伪装成了新伤,然后就向辽东镇的人解释说这些伤口皆是他与禁军将士们冲进密林之际不小心掉进陷阱所致……

    ……然而,许兄弟的伤势原本就较为严重,这一次直接撕掉所有血痂之后,更是元气大伤,就再次加重了伤势,虽然是把辽东镇的人顺利湖弄了过去,但很快就开始发起了高烧,伤口也出现了化脓迹象,离开密林之后不久就昏迷了过去……”

    说话之际,这位禁军总旗的表情间满是钦佩,只觉得许庆彦的坚韧与悍勇皆是要远强于寻常军人。

    不论是被何宇挟持之后悍不畏死的反抗,还是为了掩盖破绽而亲手撕掉伤口血痂,这些事情都不是寻常人有勇气做到的。

    不仅是这名禁军总旗,亲眼见证了这一系列事情之后,所有参与绑架计划的禁军将士皆已是对许庆彦心服口服。

    说完这一切事情之后,这名禁军将士就突然跪在赵俊臣的身旁,低头泣声请罪道:“卑职等人办事不利,不仅是险些让何宇逃走、影响了赵阁臣您的大计,更没能保护好许兄弟,这一切全是因为卑职等人无能,还请赵阁臣责罚!”

    赵俊臣沉默良久之后,缓声道:“起身吧,你根本没必要请罪,这一系列事情并没有你们的责任!若是硬要说起来,被何宇挟持、让何宇寻到逃走机会,全是因为许庆彦他自己思虑不周的责任……而许庆彦现在的受伤昏迷,则全是因为本阁一直以来逼他太紧太狠的缘故……”

    说到这里,赵俊臣的语气终于有了波动,似乎是多了一丝自责,但又似乎是冷静评述,继续说道:“本阁一直希望许庆彦能成为本阁的得力臂膀,他是本阁的总角之交,自幼就跟在本阁身边,乃是本阁最为信任之人,若是他的能力心机有所成长,本阁自然就可以轻松许多……

    出于这般想法,本阁一直在设法逼着他尽快成长,让他承受了太多压力!尤其是这一次,本阁其实已经提前准备好了许多后手,就是为了预防计划进行之际出现纰漏,但本阁并没有把这些后手告诉许庆彦,反而是屡次向他强调,他所执行的任务就是本阁这一系列计划的成败关键,他若是任务失败了,本阁就无法活着离开辽东镇……

    所以,当他见到自己的任务有可能会失败之后,就陷入了痴狂之中,把自己的生死彻底抛之脑后了!所以他才会与何宇拼命,所以他才会毫不顾忌自己的伤势,这一切,全是本阁所逼,若是他接下来出现任何意外,也完全是本阁害了他!”

    这一番话,似乎是讲给那位禁军总旗听,又似乎是自言自语。

    说完,赵俊臣闭上了双眼,表情间也终于是忍不住闪过了一丝痛苦。

    经历了这一系列事情之后,许庆彦很有可能将会大破大立、彻底成熟,心智、手段皆将会大幅提升,成为赵俊臣真正的得力臂助。

    从这方面而言,赵俊臣催化许庆彦成长的想法也算是成功实现了。

    但前提是……许庆彦可以侥幸活下来,顺利挺过眼前这场劫难!

    这个时代,既没有消炎药、也没有药用消毒液,伤口化脓发炎绝不是一件小事,死亡率奇高无比。

    这般情况下,相较于活下来之后迅速成长,许庆彦更有可能将会直接死于伤口并发炎症。

    只要是人,就会有感情,即使是赵俊臣也不例外。

    自从来到这个时代之后,赵俊臣与许庆彦之间的感情无疑是最为深厚的。

    这种感情不仅是友情,也包含了一部分亲情,唯有在许庆彦面前,赵俊臣的心态最为放松,可以稍稍卸下一部分面具与心防。

    看到许庆彦躺在床上昏迷之际依然是不断轻声呻吟,显然是极为痛苦,赵俊臣不由是悔恨不已。

    他现在宁愿许庆彦完全没有成长,依然像是从前一般只当一个纯粹的无能小人,也不愿意许庆彦冒着生命危险、承受巨大痛苦,就是为了变成自己所期望的模样。

    但现在,再说这些事情皆是没用了。

    赵俊臣现在所能做的事情,唯有两件罢了,其一是全力救活许庆彦,其二是……睡觉休息。

    自从那些辽东铁骑发动兵变之后,至今已有三天时间,赵俊臣几乎就没有休息过,连睡觉的机会也没有,如今也同样是濒临极限,头脑昏昏沉沉,时不时就会感到身体虚脱。

    赵俊臣现在很想要陪在许庆彦身边、亲自照料,就算是无法发挥任何作用,也好歹是可以稍稍心安……但他很清楚,自己并不能这样做。

    吴应熊很快就要登场,赵俊臣必须要保持清醒头脑与充足精力,继续推动自己的计划,根本没有时间与余力分心,否则只会让许庆彦的付出皆是白废。

    想到这里,赵俊臣先是唤来了负责为许庆彦医治的几名军医,从自己昏昏沉沉的脑袋之中,尽量搜刮出了一些源自于后世的粗浅医学知识,譬如是用酒水擦拭伤口、又譬如是喂食盐水补充体力等等,向这几名军医详细叮嘱了几句。

    随后,赵俊臣深深看了一眼依然是昏迷不醒的许庆彦之后,又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就脚步沉重的转身离开了。

    ……

    ……

    ……

    ……

    赵俊臣确实是太累了,哪怕是心事重重,也依然是倒头就睡。

    当赵俊臣再次醒来之际,时间已是第二天的辰时一刻,竟是一口气就睡了五个多时辰。

    事实上,哪怕是一口气睡了五个多时辰,但赵俊臣依然觉得没有睡饱,若不是被人唤醒,他恐怕还要继续沉睡更长时间。

    当赵俊臣醒来之后,他反而是觉得身心愈发疲乏,头脑愈发昏沉,腿脚也愈发乏力,好似身体被彻底掏空了。

    赵俊臣很熟悉这种感觉,当初他在陕甘三边全歼了蒙古联军之后,也曾经出现过这种现象。

    但赵俊臣当时的工作强度远要比现在更大,高强度工作持续时间也更长,却不似现在这般仅是几天时间休息不足就已经深感身体透支。

    很显然,赵俊臣从当时到现在,身体元气依然是远未恢复,健康状态也已是远不如从前。

    不过,赵俊臣虽然是深切感受到自己的身体状况极差,但他依然是强振精神,迅速进入了平常的工作状态。

    而且赵俊臣还有些责怪对方太晚唤醒自己、耽误了时间。

    这是因为,赵俊臣是被李传文、牛辅德、姜泉三人唤醒的。

    事实上,就在赵俊臣昨晚入睡之后不久,辽东督抚同知方振山与山海关总兵吴世霖二人就已是率着他们的麾下联军抵达了营地附近数里之外,与辽东镇军队再次对峙了起来。

    但这一次,因为蓟辽总督吴应熊即将就要率军赶到的缘故,再加上徐郃当时正在全力接管辽东镇的兵权,所以辽东镇上下也就勉强保持了克制,并没有与方、吴二人的联军再次爆发冲突,也没有直接出兵驱赶他们。

    随后,跟在方振山与吴世霖身边的李传文、牛辅德、姜泉三人担心赵俊臣的现状,就冒险离开了方、吴二人的联军,与辽东镇进行接触,想要尽快与赵俊臣相见。

    李传文、牛辅德皆是赵俊臣的心腹幕僚,姜泉则是依然伪装了样貌,跟在李传文与牛辅德的身边、自称是赵俊臣的府中护卫,而辽东镇得知他们的身份之后,倒也不敢刁难,连忙把他们送到了禁军驻地之中。

    与此同时,方振山也想要趁机与赵俊臣相见,但他的这般想法则是被辽东镇给直接拒绝了,而且吴世霖也不愿意让方振山与赵俊臣提前私下接触,所以方振山也只好是留在自己的军中,只是让李传文等人给赵俊臣捎来了一封密信。

    只不过,待李传文等人抵达禁军驻地之后,发现赵俊臣并无任何危险,而且刚刚才睡下不久,又得知赵俊臣过去几天一直都没有休息机会,竟是擅作主张、并没有立刻唤醒赵俊臣,想让赵俊臣多睡一段时间,一直等到第二天辰时之后,才终于是一同出面唤醒了赵俊臣。

    当赵俊臣睁开睡眼,见到这三人站在自己面前之后,当即就知道辽东局势已经再次发生了变化,顿时就起身下床,一边是用冷水洗脸清醒,一边是听着李传文、牛辅德、姜泉三人向自己禀报消息。

    相对而言,姜泉所掌握的消息更为紧要,所以就由他率先向赵俊臣禀报消息,详细描述了自己这段时间以来的种种经历。

    根据姜泉的禀报内容,赵俊臣也就知道了辽东局势的目前变化,以及过往局势的一些细节之处,譬如何匪此前率领辽东镇大军与方振山、吴世霖二人联军作战之际的详细情况;譬如方振山与吴世霖的联军目前已经抵达营外、正在与辽东镇军队再次对峙;譬如蓟辽总督吴应熊最迟一个时辰之后就也会赶到附近,而且吴世霖其实早就知道吴应熊的出现;再譬如方振山与吴世霖二人经过初期的紧密合作之后,如今则已是貌合神离,等等等等。

    等到姜泉说完之后,赵俊臣也已经用冷水洗完了脸,用手巾擦拭了面部水迹之后,就把目光转向了李传文与牛辅德二人,示意他们讲一下自己最近这段时间以来的经历。

    赵俊臣当初决定要出手敲打辽东镇之际,就立即向京城府中传信,召唤他们二人赶来辽东境内辅左自己做事,根据路程与时间估算,他们早在半个月之前就应该已经抵达辽东境内与自己碰面了,结果这两人竟是足足迟了半个月时间。

    若是李传文与牛辅德二人可以按时赶到辽东境内辅左自己,赵俊臣这段时间以来做事之际就可以更为游刃有余,计划执行之际也不必是屡次的亲身涉险,更不至于任何事情都要亲力亲为,让赵俊臣再次是元气损伤。

    所以,李传文与牛辅德二人显然是怠慢失职了,所以他们必须要给赵俊臣一个解释、一个交代。

    注意到赵俊臣的目光之后,李传文与牛辅德二人显然也清楚赵俊臣的心思,连忙是向赵俊臣请罪致歉。

    但他们之所以没能按时赶到辽东境内,也算是情有可原。

    只见李传文摇头苦笑之后,无奈解释道:“老夫与牛先生来迟了,显然是耽误了赵阁臣您的大计,还请赵阁臣恕罪!但还望赵阁臣得知,老夫与牛先生二人自从收到您的召唤之后,当天就已是收拾行囊、离开了京城,一路上也是日夜兼程、快马加鞭,并没有耽搁一点时间!

    按理说,老夫与牛先生早就应该抵达辽东境内了,谁曾想当我们二人进入兴州境内之后,竟是遇到了一场民变,而且这场民变规模不小,乱民队伍一度是高达千人以上,所以兴州官府就封锁了全境,而老夫与牛先生二人也被困在了兴州驿站足足三天之久!

    等到老夫与牛先生二人好不容易联系上了当地官员,在当地守军的护送之下离开了兴州,眼看着就要进入辽东境内,谁曾想辽东镇当时因为赵阁臣与何宇被绑架的事情,也派军封锁了全境,不允许任何人进出,所以老夫与牛先生只好是求助于山海关吴家,也幸好山海关吴家当时已经决定要派兵进入辽东,于是老夫二人就跟着蓟辽总督吴应熊、搭上了山海关吴家的海船,进入辽东境内之后又跟着吴家使者秘密去见了吴世霖,最终又跟着吴世霖抵达了此处,好不容易才见到了赵阁臣。”

    随后,牛辅德也是摇头苦笑道:“这一路上,当真是波折不断,学生与李老先生这些天简直就是疲于奔命,一直等到昨天晚上抵达禁军驻地之后才终于有了喘息之际,只希望并没有影响到赵阁臣您的计划。”

    听到李传文与牛辅德二人的这般解释之后,他们的姗姗来迟也算是情有可原,再看到这两人面容间的疲态丝毫不逊于自己,尤其是李传文如今已是知天命的年纪,这般折腾下来简直就是要命,能坚持到现在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所以,赵俊臣也不好责备他们,反而是开口劝慰道:“两位先生实在是辛苦了!尤其是李老先生,这般年纪还要为了本阁的事情而不断奔波……也怪本阁做事太急,还没等到两位先生抵达辽东就抢先发动了计划,还望两位先生见谅!”

    说完,赵俊臣向着李传文与牛辅德二人躬身一礼,既是感激他们这段时间以来的辛苦,也是致歉自己此前对他们的怨气。

    见到赵俊臣的这般态度,李传文与牛辅德也是急忙还礼、连称不敢。

    随后,赵俊臣很快就关注到了李传文所讲的一处关键信息,皱眉问道:“你们说兴州爆发了一场民乱……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兴州就位于京城东北方向百里之外,这种地方若是爆发了民乱,很容易就会波及京城,到时候必然是要引发一场轩然大波!”

    德庆皇帝一向是自称为明朝中兴之君,在陕甘大捷、收复河套、以及建州称臣之前,他最大的政绩就是在位几十年以来明朝境内从未有爆发过任何一场民乱。

    当然,“从未爆发过任何一场民乱”属于是夸张说法,实际上明朝各地小规模民乱从来就没有中断过,但确实是没有发生过大规模民乱,至于京城附近各地更是民心稳固,就连小规模民乱也极少发生。

    所以,京城附近的兴州境内竟是突然间爆发了一场规模不小的民乱,这绝对是一件大事,由不得赵俊臣不关注。

    听到赵俊臣的询问之后,李传文与牛辅德二人相互对视一眼,表情间竟是闪过了一丝尴尬。

    ……

    ……

    ……

    ……

    注意到李传文与牛辅德二人表情间的尴尬之态,赵俊臣心中顿感不妙,再次追问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牛辅德犹豫片刻后,小心翼翼的解释道:“这场民变之事……其实是与赵阁臣您的农务改革计划有关系……”

    赵俊臣缓缓吸了一口气,隐隐间已经猜到了什么。

    李传文则是继续说道:“兴州同知这个人……阁臣您应该很熟悉,他名叫柳子岷,乃是上届殿试的二甲第七名……他的妹妹柳芯曾经也在赵府之中暂住过一段时间……”

    说话间,李传文又小心翼翼的看了赵俊臣一眼。

    赵俊臣不耐烦挥手道:“我知道柳子岷是谁,上一届春闱科举期间,本阁与他偶然相识,此人的亡父柳文寀曾经是朝中清流领袖之一,但他自己找死得罪了周尚景,很快就身败名裂了,柳子岷与柳芯兄妹也受到牵累,生活极为落魄,柳子岷当时急切想要为自己寻一个靠山。

    本阁思及柳家在清流之中还拥有一些影响力与人脉,就想要利用柳子岷为本阁改善声誉,所以就把此人收于门下,顺便让他趁着春闱的机会到处活动、设法为本阁笼络一部分应试举子收为己用。

    不得不说,柳子岷当初做的不错,很快就为本阁招纳了许多有潜力的新晋进士,本阁也是投桃报李,并没有亏待他,给他安排了一个兴州同知的实缺……但说实话,本阁并不喜欢此人,他完全没有遗传他父亲的风骨,反而是一心钻营、毫无下限,本阁与他妹妹柳芯仅仅是见过几次面罢了,但他为了狐假虎威,竟是毫不顾及自己妹妹尚未出阁的清白声誉,到处暗示本阁与柳芯之间存在不清不楚的关系,本阁早已经忍他很久了。

    更何况,本阁现在拥有陕甘大捷、收复河套之丰功伟绩,又迎娶了另一位清流领袖、前阁老崔勉的嫡孙女作为正室夫人,朝野名声已是逐渐扭转,也不必再利用他柳家的人脉影响为自己改善声誉,所以你们不必顾忌任何事情,有事直说就是!”

    听到赵俊臣这一番话后,李传文与牛辅德当即是稍稍安心。

    他们二人刚才也是受到柳子岷所散播的那些谣言影响,误以为赵俊臣与柳子岷的妹妹柳芯之间存在暧昧关系,所以才会暗中顾忌、欲言又止。

    如今见到赵俊臣对柳子岷并无好感之后,李传文也就再无顾忌,摇头叹息道:“自从赵阁臣您开始推行农务改革之后,朝野各方一直都无法理解您的苦心,也一直是百般阻挠、阳奉阴违,进展并不顺利……

    然而,柳子岷则是截然相反,他乃是您的门人,又一心想要讨好于您,对于农务改革之事自然是鼎力支持、格外积极,但他做事之际用力过勐了,所以反而是事与愿违、适得其反。”

    牛辅德则是进一步解释道:“赵阁臣您的农务改革之政,其中一项主要内容,就是选择一些贫瘠土地,不再是种植高粱、小麦这类主流粮食,改为种植玉米、番薯这类耐寒且高产的新作物,按理说也是一件好事……

    但根据学生与李老先生所打探到的消息,柳子岷为了更多落实这项政策,竟是使用了各种过激手段,他强行命令兴州境内所有农户,不论他们的田地究竟是贫瘠还是富饶,皆是强制要种植玉米、番薯等物,哪怕是许多土地已经种植了小麦、高粱等物,就皆是要毁掉禾苗、重新种植……

    这样一来,不仅是下层农户们怨气十足,还得罪了当地的乡绅地主,很快就逼反了当地百姓、酿成了一场民乱!一直等到学生与李老先生离开兴州之前,这场民乱依然没有平息迹象,反而是有愈演愈烈之势!”

    听到李传文与牛辅德的这一番解释之后,哪怕是赵俊臣一向是城府深沉,这个时候也不由是表情大变,忍不住开始爆粗骂人。

    赵俊臣早就知道,自己所组建的“赵党”本质上就是一个贪官利益联合体,自己的朋党门人皆是不堪大用、自私短视之辈,也必然会给自己拖后腿、惹麻烦,但见到柳子岷这样的“猪队友”,赵俊臣依然是忍不住破防了。

    *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之后,赵俊臣就已经深切意识到,这个时代的头等大事,就是“稳农”二字。

    只要可以稳住农业、稳住农民,再大的事情也可以从容化解;若是无法稳住农业、无法稳住农民,再小的事情也可以变成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后世史学家们经常会为明朝后期所出现的资本主义萌芽被摧毁的事情而惋惜不已,认为中华民族因此而错过了进入资本主义的良机,赵俊臣曾经也极为赞同这个观点,来到这个时代之后也曾经想要壮大资本阶级、发展资本主义,然后利用资本主义的力量改造这个时代——就像是绝大多数网文小说所写的那般。

    但现在,赵俊臣对于这种观点、这种想法,已经完全是嗤之以鼻了。

    赵俊臣越是了解这个时代,就越是明白了一件事情——唯有海权文明才可以诞生出资本主义,而明朝则是一个纯粹的陆权文明,绝无可能诞生出资本主义!

    为何这样说?同样是按照教科书的说法,资本主义初期必须要有原始积累,而这种原始积累则主要是利用暴力手段,使得直接生产者与生产资料相分离,让货币财富迅速集中于少数人手中的历史过程。

    简而言之,在资本主义初期,绝大多数底层百姓都会受到严苛剥削,生活之悲惨相较于农业时代的贫苦佃户也是远远不如,必然是要奋起反抗。

    这般情况下,海权文明可以选择在海外建立殖民地、剥削殖民地百姓,不仅是可以分担本国百姓被剥削的压力,一旦是遇到殖民地百姓奋起反抗之后,他们也可以迅速转移自己在殖民地所剥削的大量财富,让资本主义初期的原始积累不受损失,财富依然是集中于少数人手中。

    但陆权文明则不一样,它没有开拓海外殖民地的动力,一旦是要进行资本主义初期的原始积累,就必然是会重点剥削本国百姓,等到本国百姓不堪剥削、奋起反抗之后,因为大家就生活在同一片土地上,剥削者也是无路可逃、也无法转移财富,很快就会受到冲击,他们的财富将会强行再次分配,初期的原始积累也很快就会付诸于流水!

    就以赵俊臣曾经所熟知的那个明朝历史为例,明朝末期之所以是诞生出了资本主义萌芽,乃是因为东南各地的商人们普遍逃税,所以就可以迅速积攒财富,但他们这般大规模逃税之后,纳税压力全部转嫁给了西北各地的贫苦泥腿子,而泥腿子们不堪重负、忍无可忍之后,终于是决定要掀桌子反抗,随着李自成喊出了“均田免粮”的口号,大明朝很快就土崩瓦解,东南各地的资本主义萌芽也自然是倾巢之下、绝无完卵。

    从这方面而言,明朝末期的资本主义萌芽必然会被掐灭,根本不可能发展起来,这是历史定律,根本没有任何值得惋惜之处。

    所以,赵俊臣来到这个时代之后,并没有急着发展资本主义,反而是一直都在暗中压制资本主义萌芽的成长壮大,他的种种做法——不论是商税改制、还是川盐开发、又或者是农务改革,皆是为了“稳农”二字,尽量降低明朝农户压力。

    在赵俊臣的计划之中,若是真要发展资本主义,也必须要等到自己的远洋计划初见成效,让中华民族这个纯粹陆权文明逐渐拥有一部分海权属性之后,与此同时明朝底层农户的生存状态也必须要有初步改善,然后才可以徐徐图之,根本急不得。

    在赵俊臣看来,这也是唯一的可行之策,也是赵俊臣真正的长远目标。

    而现在,在小冰河时期已经来临之下,赵俊臣心中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彻底落实农务改革之事,相较于农务改革之事,不论是远洋贸易、还是渗透兵权,重要性皆是要等而次之。

    为了推行农务改革之事,赵俊臣甚至愿意主动牺牲一部分自身利益,即使是让自己成为众失之的、乃至于恶化了自身处境,也是在所不惜。

    但很显然,赵俊臣的农务改革计划得罪了太多的既得利益势力,执行之际依然是阻力重重,目前正处于僵持阶段。

    而柳子岷的这般做法,无疑是给了反对势力一个极佳机会,让他们可以趁机再次阻挠赵俊臣的农务改革计划,让赵俊臣的农务改革计划严重受挫!

    想到这里,赵俊臣恨不得立刻寻到柳子岷,亲手扇他几巴掌,甚至是一刀宰了他!

    但政治这种事情,有时候就是这般无奈,赵俊臣虽然是对柳子岷恨的牙痒痒,但他也很清楚——自己这个时候不仅不能主动出手惩处柳子岷,反而是必须要强忍着心中怒意,站出来全力庇护柳子岷、想办法给柳子岷擦屁股才行。

    ……

    ……

    ……

    ……

    在一个成熟政客眼中,利益关系与自身喜恶完全是两码事。

    与此同时,作为一个政客,也绝对不能使用静止的眼光看待一件事情,要更为重视这件事情所引发的连锁反应。

    因为兴州民乱之事,柳子岷现在已经被推上了风口浪尖,柳子岷的愚蠢行径也成为了反对派们阻挠赵俊臣农务改革计划的最佳借口。

    有一件很无奈的事情,那就是这个时代的人们总是喜欢“见微知着”、“一叶知秋”,根本不懂得具体问题具体分析,习惯于把特殊桉例的某些特性扩大化,描述成为所有类似情况的共性。

    接下来,反对派们必然是会利用这个机会,把柳子岷的错误与赵俊臣的农务改革计划绑定在一起,借机大肆抨击赵俊臣的农务改革计划,把农务改革计划描述成为劳民伤财的恶政,危言耸听的宣称类似事情还将会不断发生,然后就可以一举推翻农务改革计划。

    这般情况下,兴州民乱的事情,已经与柳子岷以及兴州百姓们没有任何关系了,也已经与事实本身的是非对错再无关系,它必然会演变成为一场路线之争!

    这个时候,因为柳子岷与赵俊臣的农务改革计划必然会被人们绑定在一起,若是赵俊臣不仅没有出手庇护柳子岷,反而是出手大加惩戒,那就相当于赵俊臣主动承认了反对派们的抨击,也认同自己的农务改革计划确实是存在弊端与缺陷,只会让反对派们愈发有理由推翻赵俊臣的农务改革计划。

    实际上,农务改革计划当然是存在缺陷,它在推行初期必然会遭到各种不理解,进而是引发各种动荡,也必然会付出许多代价。

    但赵俊臣绝对不能承认这个事实。

    这个世界是复杂的,但世人则是单纯的……又或者说,世人们总是故意让自己变得单纯,不愿意正视这个世界的复杂之处。

    这个世界的复杂之处,就是任何一项事物皆是有利有弊、存在两面性,既是可以为人们带来好处,也会给人们带来坏处,人们若是愿意接受这项事物所带来的好处,就应该甘愿承受这项事物所引发的坏处,反之若是人们无法接受这项事物所带来的坏处,就应该坚决拒绝这项事物所带来的好处,这里面的坏处只能尽量控制,却绝无可能消除,世人也绝无可能只接受其中好处,却又可以完全逃避它的坏处。

    然而,世人的单纯之处在于,他们总是赞扬一切好的东西,厌恶一切坏的东西,极力推崇所有对自己有利的现象,又频频抨击那些对自己不利的情况,但他们所赞扬、所推崇的那些东西,与他们所厌恶、所抨击的那些东西,往往就是一回事。

    见到官差出面驱赶街道上的小摊小贩,人们会愤愤于官府欺压百姓、不给活路;转身被小摊小贩堵住了道路无法前行,又开始抱怨官府不管事、官差全是吃闲饭的……世人就是这般单纯。

    赵俊臣无法改变世人的单纯,也就绝不可以承认自己的农务改革计划存在弊端,只能把农务改革之事描述成为有百利而无一害的最大善政,否则就会被人抓住弊端不放,有理也变成了没理。

    这般情况下,赵俊臣不仅是要出手庇护柳子岷,甚至还要想办法给柳子岷脱罪,保住他的官位与前程;不仅是要保住柳子岷的官位与前程,甚至还要把柳子岷树立成为一个正面典型,让柳子岷受到朝廷嘉奖。

    当然,待这件事情的风头过去之后,赵俊臣必然会寻一个机会严惩柳子岷、让柳子岷为自己愚蠢短视付出代价,但绝不是现在,也绝不能公开。

    想到这里,赵俊臣无奈摇头,再次向李传文与牛辅德二人问道:“你们认为,兴州官府与兴州守军是否有能力控制这场民乱?”

    牛辅德毫无犹豫的答道:“当然有能力!兴州虽然地方不大,但它位于蓟镇的核心之地,驻扎着兴州前屯卫、兴州后屯卫、兴州左屯卫、兴州右屯卫总计四个卫所,守军高达三千余人,只要兴州官府向蓟镇求援,兴州四卫也愿意支援,很快就可以控制局势。”

    说到这里,牛辅德则是面现疑惑,又说道:“不过,当学生与李老先生离开兴州之际,兴州民乱竟是有愈演愈烈之势,兴州四卫也完全没有派兵支援、控制局势的意思,情况似乎是有些蹊跷。”

    李传文的老脸上闪过了一丝讥讽笑意,摇头道:“哪里有什么蹊跷,不外乎就是有人故意想要扩大这场民变的影响,进而是惊动朝廷中枢、引起陛下震怒,然后就可以趁机攻讦赵阁臣的农务改革计划了。”

    李传文的这般猜测,已经是极为接近真相了。

    但与此同时,李传文的表情依然是从容如常,并没有太多担忧之色。

    事实上,听到牛辅德的回答与疑惑之后,就连赵俊臣也是表情稍稍一松。

    牛辅德专精于军务之事,对于官场上的门道并不似赵俊臣与李传文一般擅长,见到这二人的表情变化之后,不由是心中疑惑,问道:“若是有人躲在幕后推波助澜的话,这场兴州民乱必然会造成更大影响,幕后推波助澜之人也必然还有后招后手,但学生看赵阁臣与李老先生的样子,反而是并不担心?”

    在赵俊臣的点头示意之下,李传文转头向牛辅德解释道:“正因为有人躲在幕后推波助澜,所以这件事情才好处理!嘿嘿,这官场之上,对错之事原本皆是清清楚楚,然而一旦是融入了党争攻讦的因素,许多事情究竟谁对谁错就再也讲不清楚了!

    这场兴州民变,最初是源于赵阁臣的农务改革计划所引发,若是正常情况下,赵阁臣这种时候就必须要站出来、向朝野各方详细解释自己的农务改革计划为何会引发这场民变,很容易就会越描越黑,受到百官的纷纷质疑!

    而现在,赵阁臣则是可以把这场民变的责任尽数推给幕后推波助澜之人,表示农务改革计划并没有任何问题,之所以是酿成了兴州民变,则完全是因为有卑劣小人暗中使坏的缘故,然后就可以避开真正的问题,也就是农务改革计划本身究竟是否存在弊端与隐患。”

    随后,赵俊臣则补充道:“还有就是,若是没有人躲在幕后推波助澜,以兴州四卫的实力很快就可以控制局势,等到这场民乱彻底平息之后,朝廷中枢很快就会给这场民乱进行定性、裁定责任,但本阁现在被拖延在辽东境内,鞭长莫及之下自然是无法干涉朝廷决定,必然会被朝中政敌趁机落井下石……

    然而,若是有人躲在幕后推波助澜的话,兴州四卫也是迟迟没有派兵支援,兴州民乱必然是无法在短时间内彻底平息,朝廷也就迟迟无法为这场民变进行定性,裁定这场民变究竟是何方之责任,也就为本阁争取了更多时间,让本阁可以从容布置反击手段!”

    说到这里,赵俊臣的表情已是恢复了严肃,又说道:“所以,辽东之事,必须要尽快解决!咱们现在对于兴州民变之事也是鞭长莫及,而吴应熊则是即将就要现身登场,咱们的当务之急依然还是眼下的辽东变局!”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