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
风雪满天,远处雄峻的天山已然掩映在风雪之中,往昔巍峨的雄姿有所消减,倒更似一条白色的巨蟒盘踞在荒凉的戈壁之上。
一只雄壮的马鹿自山坳之中飞快奔出,头大额宽,四肢强健,灰褐色的毛发紧贴在健硕的身躯上,油光发亮。
马鹿在雪地里没头没脑的狂奔,一骑快马随后自山坳之中奔腾而来,马上骑士大声呼喝,惊得马鹿愈发慌乱,速度也更快,四蹄在雪地里扬起一股雪沫,亡命奔逃。
骑士之后,又是十余匹快马紧随其后。
最前边的骑士在马背上双脚踩着马镫,两手松开缰绳自背后取过一杆火枪,双手短枪在马背上保持着平衡,瞄准前方雪地里狂奔的马鹿。
“砰!”
一声脆响,在风雪漫天当中远远传开,马鹿应声而倒,一头扎进厚厚的积雪当中。
十余骑风卷残雪呼啸而至,两个兵卒自马背上飞身跃下,将马鹿从雪地里提起,见到脖子上依旧血流如注的创口,大声赞道:“大帅好枪法!”
为首那骑士锦帽貂裘,双眉浓墨如刀,眼眸灿若星辰,一张脸方正俊朗,只是肤色有些黑……正是房俊。
房俊哈哈一笑,将火枪背好,一手扯着马缰,居高临下看了看已然毙命的马鹿,笑道:“今晚加餐,见者有份!”
“大帅威武!”
周围亲兵兴奋大叫,似西域这等酷寒之地,一到冬天便食物匮乏,固然大军有着充足的粮秣供给,但是整日里也就只能将肚子囫囵个饱,往往大半个月也见不到一点油水,瞧着这匹雄壮的马鹿,一个个都狠狠的咽了口唾沫。
薛仁贵自后边策马上前,笑道:“大帅这枪法果然厉害,堪称百步穿杨!素闻大帅文武双全,不知此刻是否有兴致,来两句诗句颂扬这雪地行猎、百步穿杨?”
房俊想了想,道:“飞雪连天射白鹿,笑书神侠倚碧鸳……如何?”
时间就好似一条奔流到海的长河,波涛汹涌,绝不回头。自己也不知是从下游回溯至上游,亦或是由一条河踏入了另一条河,然则结局便是再也回不到过去的生活。
或许有朝一日,那些曾经美好的或是黯然的记忆,都将在岁月之中慢慢消磨,慢慢淡去,直至彻底忘记……
薛仁贵亦是文武双全之士,听了这两句诗,摸摸下巴,啧啧嘴,勉强赞道:“大帅还真是……才思敏捷啊。”
他也只能用“才思敏捷”来夸赞了,这分明就是一匹灰鹿,哪里是白鹿了?而且这“笑书神侠倚碧鸳”听上去令人不明所以……
房俊哈哈一笑,道:“薛司马如今官儿不大,但是这逢迎上司、阿谀拍马之道却是日臻化境,可喜可贺!”
薛仁贵没有半点不好意思,反而感慨道:“末将以往对于那等谄媚之术弃若敝履、不屑一顾,然而如今方才明白,无论是否身在官场,做人远远比做事难得多。若是连人都做不好,闹得众叛亲离、怨声载道,又能做得了什么事呢?”
“呦!”
房俊颇为意外,这是堪破了官场奥妙,悟通了人生真谛?
不由得一挑大拇指,赞道:“有前途!”
薛仁贵谦虚道:“所为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都是大帅熏陶得好,末将不敢自傲。”
房俊眨眨眼,道:“这句是好话还是赖话?”
薛仁贵笑道:“自然是好话。”
身边亲兵都笑呵呵的看着,好话赖话,谁还能听不出来……
几个亲兵将马鹿抬起放在一匹马的马鞍上,那马鹿健硕非常,足有四尺多高、五尺多长,两三个剽悍的兵卒使出吃奶的劲儿才将它弄上马背,估摸着足足有四百多斤。
一行人驮着猎物原路返回营地。
风雪之中,旌旗漫卷,数万右屯卫、安西军将士围着弓月城扎营,将这座西域重镇围得水泄不通、固若金汤。
回到营房,自有火头军将马鹿接了去,剥皮放血开膛破肚,而后架起篝火抹上盐巴。
营房之内,房俊于薛仁贵洗了手,各自换上一套宽松的棉袍,坐在帐内饮着热茶。
房俊饮了口茶水,先让人去将吐迷度请来,而后脊背向后倚在椅背上,道:“这些时日阿拉伯人按兵不动,必然是有甚图谋,要加强斥候侦查之力度,莫让那帮番鬼钻了空子。”
“喏!”
薛仁贵应下,神色轻松道:“阿拉伯人固然悍勇,却是有勇无谋,论起战略战术,实在是差劲儿。而且其军队固然人多势众,但是上下统属权责不清,打顺风仗的时候还好,人多势众一拥而上,一旦打逆风仗,所有的指挥不灵、令行不一等等毛病便都暴露出来,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而已,只要吾等稳住阵脚,他们奈何不得吾等。”
顿了一顿,又道:“况且前日有长安信报送抵,言及辽东战事,大军已经开始逐一拔除平穰城外的高句丽军防御阵地,一旦这些依山而建的阵地被一一清除,平穰城便犹如剥了壳的乌龟一般,予取予夺。只要高句丽覆亡,东征之战结束,咱们这边的支援便会增大一倍不止,届时就算阿拉伯人兵力翻一倍,亦是必败无疑。”
随着房俊率领右屯卫抵达弓月城,且予以阿拉伯人迎头一击,狠狠的挫败其锐气,局面已然逐渐稳妥,再不复之前安西军被阿拉伯人追着跑的被动。
待到长安方面再有精兵驰援,阿拉伯人哪堪一战?
房俊蹙眉,提醒道:“有信心是好事,但若是盲目轻敌,却万万要不得。阿拉伯人能够纵横欧亚所向披靡,可不仅仅是依靠人多势众。其对于神灵之信仰,往往可以于绝境之中迸发超乎常理的战斗力,故而越是局势大好,就越是要多加小心。”
这个年代,唐人对于那些信封神明之番邦缺乏了解,也不屑一顾。根本就未曾体会到一支军队在绝境之中,心中有着信仰之时那种不畏死亡的强悍。
信仰,往往能够激发出生命深处的潜力,让不可能成为可能。
薛仁贵自然从未见过那等神奇,不过他对房俊素来尊敬崇拜,见到房俊这般郑重,心中一凛,忙道:“大帅放心,末将绝不会犯下轻敌之错!”
房俊见他上心,颔首道:“战阵之上,从无必胜之说,自然也无必败之事。一时的疏忽轻敌,就很可能导致全盘皆输,越是形势乐观,就越是不能轻敌冒进,要稳扎稳打,步步为营,一点一点将优势扩大,这才是一个统帅应当去做的事情。之前处于劣势之下兵行险招,乃是不得已而为之,统领一军、肩负大任,便应当极力的去避免那种形势。”
“喏!末将受教!”
薛仁贵起身离席,一揖及地。
这不是什么高深的兵法,却是由“将”至“帅”之地位转变之后的圭臬。为“将”者,自当勇冠三军、以弱胜强,然而为“帅”,却不能以险搏胜,更不能有侥幸之心。
盖因为“将”者若败,亦不过是一军之败。
而为“帅”者之败,很可能就是一国之败……
……
两人正说着话,吐迷度从带头大步走进,进门之后抖了抖身上的雪花,将大氅脱下放在一旁,来到房俊近前施礼,之后入座,搓搓手,面色沉重道:“阿拉伯人最近按兵不动,有些不同寻常啊。”
房俊于薛仁贵方才谈论的正是这个问题,看了薛仁贵一眼,笑问吐迷度道:“大汗有何见教?”
“见教不敢当。”
吐迷度连连摆手,道:“只不过吾素来与阿拉伯人打交道,深知其性情。其族野蛮暴戾,嗜杀成性,勇则勇矣,但是缺乏谋略,远不如你们唐人。身临战阵只知猛打猛冲,胜则勇往直前如山崩地裂,败则一溃千里如狼奔豸突……此前一番大战,阿拉伯人灰头土脸损失惨重,按照常理应当立刻予以反击,以维持大军之士气,这般隐忍不动,必定是有所谋算,不可不防。”
三人的意见几乎一致,显然都看出阿拉伯人的异常。
三人意见一致,都认为阿拉伯人勇则勇矣,却缺乏谋略,此时遭逢大败,亟待要做之事乃是发起反击,争取一场胜利来稳固军心、提振士气,而非是这般按兵不动,看似拿唐军无能为力。
事有反常,必有妖。
这时亲兵将整只烤熟的马鹿腿搬了进来,放在一个巨大的托盘上,用刀子一块一块的将外焦里嫩冒着油的肉片割下来,放在三人面前的盘子里,又给各自斟上三勒浆。
大唐军纪,军中不得饮酒,但是西域气候苦寒,兵将饮一些烈酒可以御寒,故而这条纪律在安西军形同虚设。
房俊提起酒杯,豪气道:“饮圣!”
因是分餐制,每人一个案几相互有些距离,故而只能遥相呼应,而不能碰杯。
房俊有些遗憾的摇摇头,觉得气氛差了一些。不过因为距离使得气氛单薄的缺点倒也不是不能弥补,多饮几杯就是了。
一大杯西域烈酒三勒浆,被他一仰头,一口抽干,而后将杯口冲下,示意点滴不剩,再用手拈起一块烤肉,蘸了蘸碟子里的精盐,放入口中咀嚼几下,大赞道:“珍馐美味,不过如此!”
这等原汁原味的美食,在这等天气、这等条件之下尽情享用,的确比那些精雕细琢的菜肴更加令人心情愉悦,胃口大开。
薛仁贵与吐迷度一起举着杯,见到房俊饮酒之豪爽,不由得对视苦笑,也饮干了杯中酒。这种三勒浆吸取了蒸馏之技术,较之往常愈发清澈猛烈,一口下去整个咽喉胸腹如同烧了火般,两人齐齐吐出口气,赶紧拈了块肉放入口中。
他们两个也算是酒量豪雄之辈,平时鲜遇敌手,然而这些时日以来每与房俊对饮,都有一种叹为观止之惊叹。
然而就算心底再是发怵,顶头上司举杯敬酒,谁敢不喝?
没说的,两人都已经接受现状,今日怕是又要大醉一场……
趁着房俊端杯发力,薛仁贵问道:“这世上只有千日做贼的,哪里有千日防贼的?既然明知阿拉伯人按兵不动乃是另有图谋,总不能坐等挨打吧?以末将之见,还是应适当予以出击,若能大乱他们的布置自然最好,纵然不能,也得让他们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屯兵固守一直都不是薛仁贵的性格,纵然他防守之功力绝对不弱。在他看来最好的防守便是进攻,之前从碎叶城开始一路被动挨打,不得不步步后退,已经丧失了太多的主动,一旦退得更深、让得更多,再想主动出击亦是难如登天。
还不如趁着刚刚一场大胜,乘胜追击,继续袭扰阿拉伯人,使其难以从容谋划。
毕竟一味的防守,着实太过被动,敌人不会循着你的路子来。
吐迷度更是谨慎,提醒道:“大帅且不要忘了突厥人……阿史那贺鲁此番全军覆没,只身逃回牙账,乙毗射匮可汗誓要杀之,却被突厥各部首领阻拦,这使得突厥内部之矛盾彻底激化。一直以来,突厥人强盛了要对外攻略,内斗之时为了转嫁矛盾亦要对外攻略,所以定要当心他们暗中联络阿拉伯人,南北夹击,使得吾等腹背受敌。”
突厥人素来将西域视为囊中之物,予取予求,结果却被唐军死死霸占,早已心生不满。只是当年颉利可汗兵败阴山,致使突厥汗国覆灭,突厥元气大伤,已然不能与唐军正面相抗,故而只能忍气吞声,躲在暗处挑唆西域各族反抗唐军之统治。
眼下阿拉伯人倾巢而来,遭遇败仗之后依旧兵强马壮,突厥人未必就不会打起“借刀杀人”的主意,暗中协助阿拉伯人对抗唐军……
房俊颔首,一边让亲兵斟酒,一边道:“大汗提醒得及时,稍候斥候会向天山一线多多搜寻。只是眼下吾军兵力捉襟见肘,正面对抗阿拉伯人已然不易,若是突厥人当真暗中偷袭,少不得还需大汗多多襄助。”
吐迷度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般,连连摆手:“者如何使得?非是吾不肯尽力,实在是吾族遭受突厥压迫已久,心中畏惧一时间难以消除,若是两军对阵,必败无疑!到时候坏了大帅的大事,吾如何担待的起?万万不可!”
开什么玩笑呢,他被房俊坑害,不得不举族迁徙前往于阗寻一处庇佑之地,此刻害得出兵相助其抵御阿拉伯人,这也就罢了,若是这个时候对上早已对回纥人怒火中烧、恨之入骨的突厥人,还不得被剥皮拆骨?
帮助唐军大帐可以,但只能敲敲边鼓,若是作为主力上阵面对敌人的精锐,吐迷度是绝对不干的!
回纥就这么点人,死一个少一个,眼瞅着西域这般战事规模动辄数万数万的兵卒伤亡,回纥人哪里经得住这般消耗?
房俊举杯,两人赶紧相和,三人一饮而尽。
房俊让亲兵给自己与吐迷度斟酒,斟满之后在此举杯:“大汗心中可是还有怨气?之前阿拉沟内,形势危急,本帅不得不略施手段,求助于大汗,使得回族勇士颇多伤亡,在此,本帅敬你三杯,以示歉意!”
未等吐迷度说话,一杯饮尽,亲兵斟酒,连饮三杯。
吐迷度苦着脸,心不甘情不愿的举起酒杯,道:“倒也不能怪大帅,唐人与突厥人之间择选其一,谁又会去选突厥人呢?只不过回纥势单力薄,固然尽心却未必能够派上用场,惭愧,惭愧。”
捏着鼻子连干三杯。
然而他酒杯尚未放下,那边房俊已经又斟满三杯……
房俊举起酒杯,正色道:“非是吾不信大汗,实在是西域之于帝国干系重大,万万不能任由突厥兵强马壮虎视眈眈,故而不得已使出一些手段,离间突厥与回纥,害得回纥如今有家不得归,十余万族人颠沛流离,吾心中有愧,以此三杯,聊表歉意!”
墩墩墩,三杯酒连续饮尽,毫不拖泥带水。
吐迷度脸都快绿了,连连摆手:“大帅心意,在下愧领,不过回纥人固然流离失所,却也因此得到大唐之庇护,也算是因祸得福,绝不敢怨恨大帅!这酒……缓一缓可好?”
房俊瞪眼道:“酒桌之上见人品!本帅诚挚致歉,大汗却推三阻四,可是心中仍有怨恨,不愿与本帅把酒言欢、言归于好?”
吐迷度抹了把脸,将心一横:“得咧!大帅再说下去,在下还有何面目见人?”
他明白房俊这是不满他方才推脱得那般痛快,故意灌他的酒。可他虽然现在胸腹之中翻江倒海,一阵阵酒气上涌,却能有什么法子?
三杯酒而已,挨得住!
他也一口气饮尽两杯,第三杯刚刚放到嘴边,便见到房俊那边又是三杯酒斟满……
吐迷度叹了口气,将第三杯酒饮尽,强忍着翻腾的酒意,苦着脸摆手道:“大帅,在下服了行不行?心服口服的那种服!刚才是在下鲁莽,不知好歹,明日便集结族中青壮,听命于大帅!大帅让回纥人打突厥,那就打突厥。让回纥人打阿拉伯人,那就打阿拉伯人!总之一句话,回纥人以大帅马首是瞻,披肝沥胆、唯命是从!”
他看懂了,人家房俊处心积虑将回纥人坑得无家可归,还要他率领族中青壮抵达这弓月城驰援,岂肯由着他敲敲边鼓摇旗呐喊?
人家是要回纥人关键时刻能够顶上去,发挥至关重要的作用的!
自己不答允,房俊这厮就绝不会善罢甘休……
问题在于到了眼下这步田地,回纥人哪里还有资格拒绝房俊的命令?自今而后,整个部族的生死存亡都要仰仗唐人,更确切的说是要仰仗安西军与房俊,人家喊你打仗你怕死不去,还指望人家当真给你在于阗划一块地,让回纥人世世代代安居乐业?
打死呢?来来来,虽然不知可汗是否有一个国色天香的可敦,但可汗这个兄弟本帅交定了,满饮此杯!”
吐迷度不明白自己有没有一个美貌的可敦与房俊愿不愿意与自己交朋友有什么关系,不过他见到房俊举杯,就一阵头大,拜服道:“大帅酒量恢弘,能吞尽三江、饮尽五湖,在下甘拜下风……那个啥,薛将军莫要枯坐一旁,也该敬大帅几杯才是!”
他连连向薛仁贵使眼色,恳请薛仁贵仗义援手,帮他挡一挡,他实在是顶不住了……
薛仁贵哈哈一笑,见到房俊目的已经达成,便举起酒杯,道:“大汗慷慨豪迈、一诺千金,只可惜这酒量差了点……来,末将敬大帅一杯!”
两人对饮一杯,房俊这才放下酒杯,笑眯眯的享用醇香的烤肉……
*****
今冬西域的气候极为严寒,入冬以来便大雪不断,道路上的积雪时常保持着一尺多厚,野外之地更是积雪成山,给野战带来极大的困难。
一队唐军在雪地里艰难跋涉。
房俊穿着貂裘、大氅,策马而行,已久觉得寒风刺骨,忍不住想小冰河时期到底是从何时开始,而直至明末清初方才结束的?
历史之上小冰河时期祸延全球,不仅仅是明末天灾频仍粮食欠收导致饥民遍地,同一时期的瑞典、挪威等地亦是灾祸不断,冰雹、暴雪、暴雨肆虐,超过一半的人口因为饥荒而死,使得人类文明进程产生了巨大的转折。
只看这连绵不绝的大雪、严寒的气候,似乎跟史书上描写明末天灾的字句也差不太多……
王方翼亦步亦趋的跟在身后,身体随着战马上下颠簸,但头颅始终抬起,一双锐利的眼眸不断打量着四周,目光穿透风雪观察着远方的情况,稍有异动也瞒不过他这双眼睛。
部队行至一处山包的背风处,房俊扬起手:“停止前进,就地歇息!”
部队闻言止步,斥候马不停蹄的向着四方跑去,一些策马行到山包之上居高临下监视附近状况,以免被敌军偷袭。
其余兵卒则下马,将山包下一处地方略微清扫,便席地而坐,取下身上的干粮清水享用起来,补充体力。
这等天气之下行军最是难熬,看似跑不快,但最为消耗体力。
房俊也下马,早有亲兵自背囊之中取出一张摊子铺在雪地上,房俊做下去揉了揉腰,伸了伸腿,吐出口气。
结果亲兵递来的干粮吃了一口,王方翼也凑了过来。
房俊边吃边道:“这些时日你负责袭扰阿拉伯人,功效显著,此番战罢,必有兵部的升赏文书送抵。大唐军中百万将士,似你这般少年显功者,亦是不遑多见,前程似锦啊。有没有兴趣回去长安,在贞观书院就读几年,好好的进修一番,学一学正规的军事知识?”
王方翼愣了一下,略微犹豫,之后在房俊惊诧的目光之中摇摇头,道:“不愿意!”
呵!
房俊当真惊了。
当今天下,谁人不知“贞观书院”这四个字的意义所在?真正学本事尚在其次,最重要是一个“天子门生”的头衔,只要有了这个,那便可自成一句“吾乃陛下之学生”,无论官场亦或军中,那就是妥妥的“帝党”,资历深厚,得到的升迁资源自然也数之不尽。
不知多少杰出的关陇子弟做梦都想进书院修习一番,镀一层金,毕业之后升官发财,却因为房俊的压制不得其门而入,怨气早已充斥着整个关中!
眼前这个黑瘦的小子,居然拒绝了?
他奇道:“你该不会没听过‘贞观书院’的名头吧?”
这小子被家族放弃,丢在着鸟不拉屎的西域靠着自己的能力发展,大抵是没听过“贞观书院”的名头,也不知其中之关键,故而才会毫不珍惜这等天降横福……
孰料王方翼道:“自然是听过了,军中年轻一辈,都以进入书院为荣。”
房俊愈发好奇了,喝了一口清水,问道:“那你为何不愿?须知本帅挂着书院司业的职位,说句狂妄的话语,在书院里那也是说一不二,本帅举荐的人一旦进入书院,便成为重点栽培的学生,不仅能够学到最好的知识,毕业之后更是前程似锦。”
如今长安城内的年青俊彦,哪一个不是想法设法的想要一封房俊的举荐信,得以进入书院?
这小子放着唾手可得的好处居然不要……
王方翼啃了一口手中的肉干,沉默半晌,方才缓缓道:“一个书院学子的名头有甚用处?若想升官进爵,那也得等到毕业之后,还要努力个十年八年才行,我等不及。”
顿了一顿,不用房俊询问,他便自己解释道:“家父去世甚早,唯有寡母拉扯吾与几个弟妹,族中长辈嫌弃母亲有‘克夫’之厄,将吾一家数口扫地出门,不闻不问。吾前来西域当兵,便是因为西域颇多战事,几乎每天都会打仗,立功的机会也多。吾只想赶紧升官,朝廷赐下永业田,也能安顿母亲与弟弟妹妹。”
房俊沉默一下,明白了王方翼的心思。
书院学子固然金贵,但是想要将这份整治资源兑现,却需要至少十年八年的时间,还得运气足够好。
但是王方翼却等不了那么多年,也或许他能等,但是他的母亲与弟弟妹妹等不了……
“此番你率军袭扰敌营,屡立功勋,待到兵部文书下达,多少也得是一个旅帅,这还不够?”
“那怎么能够?”
王方翼直了直腰,将手中肉干狠狠咬了一口,又灌了一口清水,大声道:“吾辈身在西域血战敌酋,拍头颅洒热血,所为还不是衣锦还乡、光宗耀祖?吾是个被家族遗弃之人,光宗耀祖无所谓,那些祖宗大抵也看不上我,但是吾必须加官进爵,才能让母亲与有荣焉,才能让妹妹嫁个好人家,才能弟弟有个好前程!区区一个旅帅,如何能够?不怕大帅笑话,吾之志向,起码是一军之偏将!”
周围兵卒都听到王方翼的话语,纷纷大声喝采。
秦汉之际,武功最盛。国家对于军功之奖励极为丰厚,使得获得战功者不仅仅高官显爵,社会地位更是崇高。大唐延续了秦汉的武功策略,使得大唐男儿尽皆追求武勋,以武勋为至高无上之荣耀,使得武风日盛,国势强横。
不识字没关系,只要一口刀、一匹马,边关烽烟燃起之时呼啸而聚,跨上战马卫国戍边,便能以匹夫之勇搏一个富贵前程!
故而汉唐儿郎,各个血勇,岂有半个矫揉做作之辈?
敷粉插花没问题,可若是哪个“弱质纤纤”“杨柳细腰”,必遭嘲笑,世所不容……
一国之强横,自是由此根基而来。
若举国皆是那等“娘炮”之辈,只能等到番邦胡族寇边而入之时痛哭流涕屈膝事贼,那还顾得了护住自己的父母妻儿?
房俊亦是心中激荡,雪花飘在脸上一片沁凉,却不能熄灭他心中的火热,随着一众兵卒的喝彩,他亦振臂高呼:“那就让本帅率领汝等驱除鞑虏、建功立业,而后加官进爵、封妻荫子!”
“喏!”
“吾等誓死追随大帅!”
“大帅威武!”
……
山包之下,数百兵卒振臂高呼,震得漫天风雪席卷激荡。
对于这些打字不识一个的兵卒,说什么家国天下都是扯淡,谁听得懂,谁又耐烦去弄懂?
简简单单一个“加官进爵”“封妻荫子”,比什么口号都实惠管用!
房俊将干粮清水收好,起身跃上马背,招呼麾下兵卒:“赶紧出发,日落之前抵达交河城!”
“喏!”
兵卒纷纷翻身上马,风雪之中加紧赶路。
房俊一行抵达交河城时,天色已暮,漫天风雪将突兀在河道之侧的交河城笼罩其中,凄迷苍茫,又巍峨耸立,颇有几分动漫风格。
再想到眼下这样一座屹立于丝绸之路上的雄城,经过一千余年的风沙腐蚀、沧海桑田之后只余下断壁残垣,漫漫黄沙物是人非,令房俊有一种时空错乱的迷茫……
行至城门处,早有守城兵卒打开城门,等候此处的裴行俭上前迎候。两人寒暄一番便即入城,沿着城中主街直抵衙署。
衙署之内,河间郡王李孝恭已然命人备好一桌酒宴,房俊一至,便让侍女伺候着沐浴一番换上一套衣衫,来到堂中赴宴。
大雪封山、地处边陲,物资极度匮乏,纵然李孝恭这等皇室宗亲,平素生活也算是简朴。桌上菜肴倒是不少,但大多都是寻常,这还是为了迎接房俊几乎将交河城的库房都收刮一番,方才凑齐……
“来来来,条件简陋,着实慢待,还望二郎多多担待。只不过菜肴固然简朴,本王恭迎二郎之心却是一片赤诚,日月昭昭,天地可鉴!”
李孝恭扯着房俊的手入席,大笑着自我打趣一番,开了个小玩笑。
一旁陪客的游堃听了李孝恭这番话语,看着他满面红光的欢愉神情,忍不住眼角直跳。
他虽然是李孝恭的妻族,且深受重用,但是平素李孝恭对他却是极为严厉,稍有错处,便即训斥。不止是他,李孝恭固然之前交卸军权许久,已然淡出大唐军方多年,但是功勋仍在、积威犹存,且地位崇高,对谁都是一副老神在在、爱答不理的模样,上位者之威风甚重。
何曾见过他对别人这般热情洋溢?
房俊顺势入席,笑道:“菜肴简陋没关系,酒水浊劣亦是无妨,只需让末将多敬郡王几杯,郡王莫要借故推脱才好。”
李孝恭面色一变,勉强笑道:“你这厮当真不知好赖,本王这般热情洋溢,若非麾下将校阻拦差一点前去城门处亲自迎接,算是给足你颜面吧?本王心意到了,这酒自然便是调节气氛之所用,能饮则饮,不能饮则罢,你若是意欲使坏将本王灌醉,那可不行。”
这厮一身本事,惊才绝艳,但是在李孝恭看来最大的那一桩能耐,还是千杯不醉的恢弘酒量。
简直酒场无敌……
房俊啧啧嘴,有些无趣。本以为今日能将李孝恭狠狠的灌醉一番,毕竟自己先前派程务挺封锁交河城,又在城内大开杀戒,算是帮了李孝恭一个大忙。身为郡王、安西大都护都被逼得以“打草惊蛇”之类的招数应对,可见在安西都护府内的斗争当中,李孝恭是何等被动。
欠了自己那么大一个人情,总不至于连几杯酒都不喝吧?
结果他还真就低估了李孝恭的下限——天大的人情老子认了,但是喝酒绝对不行……
裴行俭在一旁笑而不语。
房俊瞅了瞅游堃,对李孝恭道:“这是何人?”
游堃无语,刚进门时自己就自我介绍了好吧?就算咱再是无名小卒,亦不能这般欺负人……
李孝恭颔首道:“此乃本王之妻族……很是了得的一个年轻人,往后你们多多亲近。游堃啊,赶紧敬越国公一杯,若能得到越国公的提点,你受用无尽。”
游堃赶紧举起酒杯:“越国公之文武全才之名,在下如雷贯耳,今日相见,实在三生有幸,在下敬您一杯!”
固然心中对房俊方才的轻视有些不爽,可人的名树的影,以房俊今时今日之地位,当真提点他一些,所受之益处甚至比李孝恭给于的更大。
毕竟李孝恭乃是宗室,有些时候需要避嫌,任用私人会带来坏名声,更会遭致御史弹劾,而房俊则完全没有这方面的问题。甚至于房俊素来以简拔人才而闻名,经由他提拔的文臣武将各个都是人中翘楚,已经是朝野公认的“慧眼识珠”,经他提点,立刻身价倍增。
我果然是郡王之心腹,这般将自己举荐于房俊,显然是重点栽培,往后自己更应当竭诚报效,死而后己!
一旁的裴行俭见到游堃激动兴奋以及对李孝恭隐隐感激的神情,呵呵笑了笑,自己拈起酒杯,浅浅的呷了一口。
果不其然,房俊一边斜眼觑着李孝恭,一边对游堃道:“一杯?吾乃堂堂国公,你不过是一个偏将,只敬一杯合适?”
游堃愣了一下,忙赔罪道:“不合适不合适,是在下孟浪了,当罚。”
房俊颔首道:“那行,先自罚三杯,然后吾给你敬酒的机会。”
李孝恭老神在在,伸筷子夹菜。
自罚三杯,再敬三杯,这就是六杯,而且房俊喝酒的特点不仅是海量,最重要是快,一般酒量还成的对手就算能够跟房俊抵挡一阵,却也大多败在这个“快”字之下,快酒一般人当真喝不得。
游堃一口气连干三杯,压制着胸腹翻腾的酒气,在此举杯:“末将敬国公!”
“好!酒场见真章,你不错。”
房俊赞了一句,当先举杯饮尽。
游堃受宠若惊,连忙饮尽。
一杯之后又一杯,一杯之后再三杯……
……
将近戌时,酒宴散去,李孝恭与房俊对坐于偏厅之内,慢悠悠的饮茶。
李孝恭叮嘱一旁服侍的内侍:“去看看游堃,让随军郎中弄一碗醒酒汤给他灌下去。”
待到内侍转身离去,李孝恭对房俊没好气道:“哪里有你这么喝酒的?非得将人给喝死了不可。”
房俊一脸无辜:“郡王将他推出来当挡箭牌的时候,可没想过他的死活。”
李孝恭无语,心忖不让游堃上难道老子自己上?
我这把老骨头还想多享受几个如花似玉的小美女的,可不想散架在酒桌上……
转移话题道:“此番急信给二郎,让你放下弓月城战事前来交河城,是因为朝中发生变故。事关重大,信笺也好口信也罢都容易泄露消息,且吾亦要与二郎当面商议,固然才这般急迫。”
房俊颔首,执壶给李孝恭斟茶,道:“在下也想到必是有十万火急之事,到底何事?”
李孝恭手握茶杯,面色沉重,缓缓道:“如今长安城内风传,说是陛下在辽东攻打平穰城时,误中高句丽‘王幢军’埋伏,受惊落马,身受重伤,且有人说陛下龙体受损,被贼军射伤一只眼目。”
房俊茶杯放在嘴边,整个人愣住。
固然他受到李孝恭急信让他前来交河城有要事相商之时便猜到必然事关重大,却也绝对没想到居然这么大!
这简直就是捅破天了好吧?!
李二陛下坠马受伤,还被射伤一只眼目……这话怎地听起来有些熟悉?
放下茶杯,房俊努力镇定下来,脑中一点一点的捋清自己的记忆。
穿越过来多年,往昔之记忆势不可免的逐渐淡化模糊,除去一些紧要的大事之外,很多事他已经很难想起。
不过李二陛下被射伤一只眼目这件事……岂不是当年高句丽的史书当中粉饰自己面对大唐征伐战事之中惨败而捏造的谣言?这个谣言甚至被高句丽人载入史册当中,使之流传后世。
后世棒子们还据此大言不惭一番,说什么古代高句丽对战大唐大获全胜……
历史上这时高句丽人自娱自乐编造的谣言,那么现在是否有可能成为事实?房俊仔细斟酌权衡一番,觉得依旧不靠谱。
他摇头道:“此等谣言,怕是高句丽那边故意扰乱大唐军心而编造,然后以细作在长安城内散布,断无可能为真。陛下身在万军之中,左右皆是精锐之师,纵然一时失察误中敌人陷井,遭遇围困,又岂会被射伤一目?若此事为真,唐军之军心士气非但不会动摇,反而会同仇敌忾,将怒火尽皆发泄在敌人身上,此刻吾等接到的消息就应当时平穰城已被攻陷!”
一个坏消息是否能够影响军心士气,其实并不在于这个消息到底有多坏,而是在于军队是否拥有足够的自信,自信自己在任何情况之下都能够重挫面前的强敌。
很显然,唐军之自信、自傲,天下无双!
这种信心非是自大狂妄,而是自大唐立国起,便横扫国内各路诸侯、反贼,而后又连破突厥、吐谷浑、薛延陀等等强国才慢慢建立起来,是以涤荡寰宇之赫赫战功为凭恃!
如若李二陛下当真于万军丛中被敌军射伤眼目,这会被数十万唐军视为奇耻大辱,纵然马革裹尸、埋骨辽东,亦要攻陷平穰城、覆亡高句丽,以敌人的鲜血来清洗自身之耻辱。
那等情况之下,必然是数十万唐军不讲战术、不计伤亡,以人命填出一场胜利。
绝无可能自乱阵脚、惶恐不安。
再加上历史之中高句丽的确玩弄过这样一个把戏,试图以此等谣言动摇唐军军心,故而房俊才敢笃定。
李孝恭饮了一口茶水,慢慢的品味着茶水的回甘,半晌方才叹息一声,摇摇头,道:“二郎尚未明白本王担忧之处并非陛下之伤势到底是真是假,因为如今之长安,很多人其实并不在乎这个,他们只在乎此等谣言所引发的震荡,会否让他们有机可乘。”
房俊目光微凝,试探着问道:“王爷所担忧的,可是宗室之内?”
他自然明白李孝恭言中之意,大唐虽然建国已久,但昔年“玄武门之变”之遗祸且已久未能肃清,太多人想着重蹈“玄武门之变”之覆辙,沿着李二陛下的旧路直达巅峰。
一旦长安局势失控,那些人便可趁机发难,想着心目当中的权势巅峰发动冲击。
一旦这等情况发生,社稷危矣……
李孝恭放下茶杯,面色凝重:“本王不参与朝政许久,朝堂上那些个官员武将到底何等心思着实捉摸不透,但是宗室之内,却难逃本王之法眼。”
这些年他为了避嫌,故意“自污”,使得自己得了一个“贪财纵欲”之风评,已久乐此不疲。对于朝堂上的政务,甚至门阀之间的瓜葛,他一概不闻不问,唯恐受到牵连。
但是纵然他不问世事,但“宗室第一郡王”的名头仍在,在宗室之内的影响力无与伦比,依然有许多消息来源,可以让他清晰的掌握宗室之内的动向。
房俊道:“荆王殿下?”
李孝恭缓缓摇头:“不止。”
房俊倒吸一口凉气。
宗室之内,论身份地位,唯有荆王李元景有资格、有动机谋求至尊之位,所以陛下必定对其监视严密,“百骑司”怕是无数人日夜盯紧荆王府,一旦李元景有所异动,朝廷怕是即刻便会知晓。
而如果不仅仅是李元景有不臣之心,那么宗室之内必然乱成一锅粥。
大唐立国已久,李二陛下一手将这个帝国推至称霸宇内之巅峰,朝野上下对于李唐皇室之认可无与伦比,纵然是关陇门阀意欲谋朝篡位亦是不能,一旦起兵谋反,必定遭致天下反对,纵然能够屠戮宗室、登基为帝,整个天下亦会顷刻间陷入分裂,烽烟四起、战火遍及神州。
唯有皇室,才有谋朝篡位之可能!作为天下统治之根基,皇室稳定与否,至关重要。
皇室稳定,则社稷稳固;皇室不靖,则天下板荡!
房俊追问道:“到底都有哪些人心怀不轨?吾实在想不出,除去荆王之外,其余宗室又有何资格争逐大位?”
李孝恭叹息道:“非是本王不说,实在是有那样心思的人决不在少数。在没有真凭实据的情况之下,一旦本王随意猜测,其导致的情况往往使得整个宗室人人自危,便是那些没心思的,为求自保怕是也将不得不参预其中。”
这就是房俊对大唐立国之初的历史一知半解之缘故,事实上,李唐建立之初,高祖李渊也不仅仅依靠自己的几个儿子打天下,众多族人亦是慷慨赴死、以血肉之躯铸就大唐定鼎江山。
似李孝恭、李道宗这般宗室,原本便不是高祖李渊的嫡支子弟,却尽在武德初年立下赫赫战功,权势滔天、声望卓越,各个都自诩乃是国之干臣,为帝国立过功、流过血。
而“玄武门之变”固然使得李二陛下逆而篡取,于不可能之绝境反杀李建成,成为大唐皇帝,却也立下了一个极坏的榜样——他让所有人都见识到出身并非铸造成就的唯一阶梯,是不是嫡长根本无所谓,只要够狠,只要掌握着强大的力量,任何人都可以争逐皇位。
颇有一些“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意味……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有唐一朝,皇位能够顺利传承的年份极少,大多要经过一番你死我活的厮杀争斗,方才能够确定皇位之传承。
而帝国之气运,亦在这种厮杀之中支离破碎,谁想夺得皇位就必须笼络统兵大将,故而导致边镇军权愈发强盛,“强枝弱干”之形势逐渐形成,终酿成盛唐倾颓之祸根……
两人沉默一阵,默默的饮者茶水,都感觉眼下长安之局势颇为棘手。
半晌,李孝恭道:“此番让二郎前来,本王就是想要问一问,是否要竭尽全力的辅佐东宫,不留一丝余地?”
房俊默然,他明白李孝恭的意思。
若是长安稳定,社稷稳固,待到李二陛下御驾亲征覆亡高句丽,将辽东之地纳入帝国版图,帝国已经于形式之上大一统,自今而后,天下遂宁,对外征战将会放缓脚步,大规模的战争更是告一段落,将会以发展内政为国策。
如此情形之下,政局稳固,太子的储君之位自然彻底笃定,再无变动之可能,否则必将引发剧烈的朝局震荡,于帝国之利益不符。
然而,一旦眼下长安发生动乱,太子身负监国之责,一个“无能”之罪名怕是难以抹去,陛下会否一怒之下以此为借口,干脆将太子废黜,改立晋王为储?甚至于那些心怀叵测之辈若是兵变成功,李二陛下返京之后会否顺水推舟,直接将太子废黜?
这是极有可能之事。
所以李孝恭才会有这样一问,到底要不要全力支持东宫?毕竟东宫储位不稳,一旦失施,他们这些“太子党”就将成为李二陛下打压之对象,即便活命,也将远离权力中枢,利益大受损失。
况且储君权力之争夺,历来都伴随着血腥,成功了自然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一旦失败,想要活命简直难如登天。
到底值不值得?
这个问题房俊并未更深一步予以思考,当初他从“远离储位之争”转变为“全力扶持东宫”,就对此进行过一番最深层次的考量。结果自然便是既然重生一回,当战线自己之价值,尽可能的去避免大唐重蹈历史之覆辙,走向那一条“强枝弱干”的旧路,在鼎盛之时轰然崩塌,使得后世子孙扼腕长叹。
他抬头看了李孝恭一眼,颔首道:“自然要全力支持东宫,若东宫失势,崛起的必然是关陇门阀。以关陇门阀之强势,必将重现贞观初年一手遮天之旧事,甚至犹有过之!眼下朝廷所原酿的种种改革,皆是针对大破以往的权力平衡,受损最大的便是关陇门阀,一旦被他们得势,必将这些政策全部废黜,朝堂之上紧要衙门皆被关陇子弟侵占。而宗室之内,无论是谁意欲染指大位,自身之能力尽皆不足,要么依附关陇,要么拉拢山东、江南,待到他们事成,必将使得山东、江南、甚至陇右各地的地方力量暴涨,而京畿空虚,造成强枝弱干之局势……无论哪一种,皆是亡国之祸根!故而,于公于私,咱们都只能支持东宫。”
【新年快乐】*
穿越一回,若是整日里游山玩水倚红偎绿,未免单调无趣。青史漫漫,志士人杰有若恒河沙数,然而唯有那些能够在时代变革之关头左右天下大势者,方能称之为中流砥柱,名垂青史。
房俊总有一种使命感,他能神奇的自千年之后溯流而上,来到这繁花锦绣的盛唐,冥冥之中或许自有更深层次的意义所在。
名利权势富贵美女,如今他一切都唾手可得、尽情享用,然而在此之外,对于历史之轨迹,焉能没有一丝将其打破巢臼之野心?
人活一世,草木一秋,既然有这样的能力的机会,任谁都想着更能够体现人生之价值与意义,而非是一味享受,将来两声唢呐一抷黄土,在这世上轻飘飘抹过,未曾留下丝毫痕迹……
人这一辈子应当如何渡过?
至少要在将来死去的那一刻回首前尘往事的时候,不因虚度年华而悔恨,亦不因碌碌无为而羞耻……
正所谓雁过留声,人过留名。
……
屋外大雪纷纷,扑簌簌的落在庭院之中,屋内一盏灯烛,茶香氤氲。
两人席地而坐,手中一盏热茶,轻言慢语之间,商议着往后之策略。对于房俊来说,能否将东宫扶稳,在将来稳稳当当的继承大宝,关系他一生的宏伟理想能否顺利施展。李孝恭固然不大在意自己的前程,毕竟身为“宗室第一郡王”已然有了足够的名望,更多的权力或许适得其反。但眼下之局势已然到了不得不站队之时,一旦站错队,不仅仅是他自己,整个河间郡王府都将陷入灭顶之灾。
只看他在西域这边配合房俊将关陇势力连根拔除,关陇门阀一旦得势,岂能善罢甘休?
自家知自家事,李孝恭可以向李二陛下俯首称臣,为免遭受郡王猜忌甘愿交卸兵权,幽居府内贪色敛财以自污。然而若是将来晋王上位、关陇得势,想要压迫他李孝恭俯首称臣,甚至卑躬屈膝,那是绝无可能。
为了避免自己刚烈脾气面对晋王与关陇门阀之时破罐子破摔,最好的选择自然是坚定的支持太子李承乾。
而这亦是房俊的立场,两人如今利益纠葛颇深,若是能够保持立场一致,彼此之利益自然愈发稳妥。
说到底,自古以来的朝堂之争固然大多打着光明正义的幌子,实则真正因为理念不和、志向不和之争斗屈指可数,绝大多数情况下只不过是各自利益之争斗而已。
庙堂上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佬,满口仁义道德微言大义,与争斤论两的贩夫走卒并无多大差距……
李孝恭饮了一口茶水,道:“眼下可以左右长安局势者,莫过于柴哲威。柴氏一门寡廉鲜耻,负心薄义,最是不可靠。此子手握左屯卫数万兵马宿卫玄武门,无论靠向哪边,都将对局势拥有着巨大的推动。想要东宫稳固,就得想法子防备柴哲威,只可惜本王交卸兵权已久,对于关中驻军之影响实在太低,纵然能够说服一些驻军护卫东宫,亦不过数千军兵,无法抵御左屯卫。”
他这番话还是说得委婉了一些,事实上,他认为如今局势之下,左屯卫几乎拥有着决定性的作用。
数万精兵屯驻玄武门之外,向外可以扫荡全城护佑社稷,向内则可攻破玄武门占据太极宫,无论哪一方得到柴哲威的支持拥护,几乎可以说是已然占据了绝对之优势,距离事成也只有一步之遥。
而问题的关键在于,有房俊辅佐东宫,纵然柴哲威投靠过去且拥有擎天保驾之功,亦无法凌驾于房俊之上,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如此,以柴哲威的心高气傲,怕是不可能辅佐东宫。
房俊执壶给李孝恭斟茶,淡然道:“柴哲威志大才疏、好高骛远,左屯卫不足为惧。”
李孝恭愕然,他将柴哲威及其麾下左屯卫当作能够左右局势的强横力量,居然在房俊眼中这般不屑一顾?
可他不认为房俊是轻狂之人,想了想,问道:“是因为你留下的半支右屯卫?”
房俊颔首:“正是。”
神情随意,似乎此乃理所当然……然而你只留下了半支右屯卫啊!
李孝恭面色凝重:“长安之局势岌岌可危,想要稳住局势挫败那些野心勃勃之辈,就要仔细评估任何一方势力,宁可过于重视,却绝对不能轻视,如此才能更好的调兵遣将、运筹帷幄。”
房俊拈着茶杯,由跪坐改为盘膝而坐,笑道:“在下其实那般轻狂之辈?左屯卫疏于操练、兵卒懈怠,柴哲威更是草包一个,纵然只有半支右屯卫屯驻玄武门,在下亦相信左屯卫绝无可能越雷池半步!若无这份自信,在下又岂敢率领半支右屯卫西征,只留下高侃率领不足万人留守军营?”
自始至终,他都未将左屯卫放在眼中。
对于房俊的能力、眼光,李孝恭极为信任,见到房俊这般笃定左屯卫不足为虑,心下登时一松,笑道:“如此,本王可召集一部分关中驻军,一旦局势有变,即刻开赴长安城下,助东宫诛杀奸佞、扶保社稷!”
房俊目光闪动,略感惊讶:“郡王打算赶回长安?”
李孝恭颔首:“正是。”
顿了一顿,唏嘘道:“以往,本王虽然幽居府中,志气却不曾消磨半分,始终以‘宗室第一勋臣’自居,以为自己已久是当年那个统御千军万马,追随陛下涤荡寰宇的河间郡王。然而此番出镇西域,却深感物是人非,面对困局有心无力……本王已然落伍了太多,跟不上时代变化,即便留在西域,亦是徒然无功。还不如返回长安,凭借最后几分声望人脉,为太子殿下保驾护航,稳定社稷。”
想当年,他李孝恭言出法随,声望满天下的李靖也只能屈居麾下任凭驱策,纵然是长孙无忌、杜如晦、房玄龄等国之干臣亦要在他面前小心翼翼,程咬金、尉迟恭、秦琼之流更是喝叱犹如走狗。
然而幽居多年以后,此番来到西域,才发现自己的名望早已一落千丈,遍布西域的关陇子弟更是对他不屑一顾,安西军上上下下亦是阳奉阴违。
时代变了,他再不是当年纵横不败的无敌统帅,只是一个尊贵雍容的宗室郡王而已,身在西域,尽管身为安西大都护,名义上的西域最高统帅,却时常感到有心无力,前些时日更是被关陇门阀逼得不得不以“打草惊蛇”之计出走交河城……
这对于李孝恭这等曾经风光无限,至今已久骄傲至骨子里的豪杰来说,不啻于极大之屈辱,他已经无颜继续留在交河城。
房俊明白这其中的道理,知道这件事劝不得,也劝不动。
他蹙眉道:“郡王出镇西域,乃是圣旨所命,如今并无圣旨颁发,若是私自交卸官职返回关中,实乃大罪一桩,纵然陛下网开一面,怕是也难逃御史台的弹劾。”
李孝恭笑道:“谁说本王要交卸官职?”
房俊:“……”
不交卸官职,那更是擅离职守,罪加一等。
李孝恭道:“本王才不会给那些个御史言官弹劾的机会,此番出镇西域,婆颇多事故,本王已然老迈,体弱不堪,染病在身欲回长安诊治一番,待到病愈之后,再行重返西域。在此期间,由二郎代为行使安西大都护之之权……当然,这份奏疏本王会秘密递交至太子殿下手中,想必由太子殿下亲自交予礼部尚书封存记档,不至于使得消息外泄。”
房俊这才明白李孝恭打着什么主意。
自觉在西域丢尽颜面,以李孝恭之骄傲不然不能厚颜留在此地依靠房俊的手段来勉力维持局面,还不如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偷偷摸摸的返回长安……
李孝恭显然是打算以自己的声望来聚拢关中各地之驻军,辅佐太子稳定局势、扶保社稷,以此功勋来挽回在西域丢失的颜面。
礼部尚书乃是李道宗,自然不会将李孝恭私自返回长安的事情外泄,如此便可使得李孝恭隐身暗处,将自身之声望发挥之最大效果。且时候御史言官予以弹劾,又有吏部之公文为其背书。
端的打得一手好算盘……
房俊略作沉吟,便颔首答允下来。
没人比他更明白西域对于汉家江山之重要,任关中如何风卷云涌,他亦不能撒手离去,任由阿拉伯人长驱直入侵占西域,从此将帝国西陲屏障拱手相送,任凭胡虏铁骑直抵玉门关下,时刻威胁着帝国的存亡安危。
而李孝恭虽然在西域被关陇门阀折腾得灰头土脸、颜面尽失,但其谋略仍在,由他暗中坐镇长安,与李靖一明一暗,这两位大唐帝国硕果仅存的一代名帅,正常情况下足以确保东宫稳定。
他沉声道:“如此,郡王当即刻返回关中,暗中主持大局。不过请恕在下多嘴,高侃之半支右屯卫可以给于足够信任,只要高侃与半支右屯卫在,任何人不能踏足玄武门半步!”
之所以重申自己对于高侃及半支右屯卫的信任,非是房俊自卖自夸,而是眼下关中局势危急,谁也不知道一旦发生兵变,贼子到底会纠集多少兵马攻打长安城。关陇门阀历来就有豢养私兵自传统,各家奴仆家兵数之不尽,紧要时刻组织起来分发兵器,便是一支战斗力不俗之军队。
故此,守卫长安最可靠的便是东宫六率,但是那么点兵力想要守卫诺大的长安城,还要防备城内有叛军内应,兵力必定捉襟见肘。
若是毋须担心玄武门,当可最大限度的发挥东宫六率的战力,否则若是分兵镇守玄武门,只能是拆东墙补西墙,最终却是处处漏洞。
只要右屯卫能够捍卫玄武门,自然会给东宫排兵布阵带去极为宽松之余地,毕竟玄武门太过重要。
李孝恭颔首:“二郎是知兵之人,既然对麾下兵将这般信任,本王自不会质疑。如此,长安城内排兵布阵将更为宽裕,有东宫六率以及右屯卫捍卫京师,必然固若金汤!”
房俊却并不如李孝恭这般信心百倍。
关陇门阀盘踞关中数百年,势力早已渗透至朝堂、军方、市井的方方面面,一旦下定决心施行兵变,必然有着完全之准备,否则岂敢以阖族上下性命为赌注,行下此等悖逆之举?
关陇门阀不动则已,一旦发动,必然是雷霆万钧之势,顷刻间使得东宫完全落在下风。
东宫意欲在此次危机之中稳住阵脚,甚至从此奠定牢不可破之根基,需要面对的危难必然有若山崩地裂一般。
当然,如若此次危机能够顺利读过,李承乾的储君之位将坚若磐石,即便是李二陛下亦无可能再行易储。
这才是房俊以胸中所学改变这个时代的真正开始。
*****
辽东。
漫天大雪之下,潮水一般的唐军向着平穰城冲去,城墙下密密麻麻皆是无穷无尽的唐军,展开疯狂的攻击。
城墙之上,疲惫不堪的高句丽军爆发出澎湃的战意,坚强的抵御唐军的猛攻。每当某一处城墙被唐军攀上城头,便会有无数高句丽兵卒悍不畏死的扑上去,用刀砍、用矛刺、甚至用牙咬,拼命将唐军杀落城头。
横行天下战无不胜的大唐虎贲,在平穰城头遭遇了前所未有的疯狂抵抗,战事从一开始便陷入胶着,双方几乎没有一丝一毫的保留,围绕着平穰城的城墙展开疯狂厮杀,巍峨矗立的城墙仿佛变成巨大的血肉磨盘,将双方兵将的血肉碾碎,城上城下,尸积如山、血流漂杵。
渊盖苏文使人四处传扬“大唐皇帝坠马重创,被渊男建射伤一目”的谣言并未动摇唐军军心,却狠狠的激发了高句丽人的士气,阖城上下万众一心,不计伤亡的抵御唐军的进攻。
没有人知道平穰城到底能够挨得住几时、到底挨不挨得住,唯有渊盖苏文坐在平穰城中大莫离支府内,期盼着奇迹的出现。
……
唐军,中军大帐外。
尉迟恭暴跳如雷,手里的马鞭劈头盖脸的冲着门前几个禁卫抽去,将禁卫抽的头脸血流如注,一边大声喝骂:“娘咧!老子进去觐见陛下,尔等为何阻拦?陛下受创,全军上下尽皆担忧,都想知道陛下情形到底如何,尔等却在此阻拦,不准任何人入内,到底想要做什么?该不会是陛下已然被尔等奸佞所害,驾崩归天了吧?”
身后丘孝忠、程名振等人差点冲上去将这个夯货摁倒捂住嘴,在怎么也不能说出这般大逆不道的言语吧?
然而打仗之内始终寂静无声,却让几人的心慢慢的往下沉。
自那日陛下坠马受伤之后,诸人便再未见过陛下,一应军令皆是由英国公李绩下达。
该不会真让尉迟恭这个铁憨憨给说中了吧……
禁卫不敢还手,一个个头脸血流如注,却死死的站在大帐门前,不肯退让半步。
“住手!”
身后传来一声喝叱,李绩得到消息带着亲兵赶来,见到尉迟恭鞭笞禁卫且出言不逊,怒道:“陛下帐前,汝这般不敬,想要干什么?”
尉迟恭见到李绩,心里也有些打怵,停下手,看着李绩道:“非是末将不敬,实在是许久未见陛下,末将心中疑惑!英国公,这些时日以来军令皆由你所出,吾等未见陛下一面,该不会是你蒙蔽圣听,意图不轨吧?”
程名振等人吓了一跳,连忙上前阻止,丘孝忠拉住他胳膊,叫道:“敬德,慎言!”
这话用来吓唬禁卫也就罢了,顶多一个“不敬”之罪,可李绩何等样人?这话拿来在军中喝叱当朝宰辅、大军副帅,人家砍了你脑袋都不为过!
李绩先前见到尉迟恭鞭笞禁卫还怒气冲冲,眼下听了尉迟恭之言语,反倒冷静下来。
他上前两步,冷冷的盯着尉迟恭,缓缓问道:“陛下受伤,需要静养,一应军务由吾与赵国公暂代,有陛下的关防令牌为信,汝身为领兵将军,无权质疑!你还知不知道眼下身在何处,面对是何等局面,而汝之身份又是什么?或者,汝将军法军机视若无物,肆无忌惮恣意妄为,以为本帅不敢施行军法,将你明正典刑?”
丘孝忠急忙上前,求情道:“英国公勿恼,竞得性情粗鄙,方才口不择言,绝非有意触犯军纪!”
朝野上下,都对长孙无忌忌惮无比,因为长孙无忌性格阴沉,往往面上不显却背后捅刀,且心黑手辣,不留余地。
但是对于李绩之忌惮,却丝毫不比长孙无忌少。
这位看似整日里云淡风轻,性格清静与世无争,可一旦触怒他的逆鳞,阴狠毒辣之处想必长孙无忌绝对不遑多让。
李绩面色清冷,看向丘孝忠:“无意为之,就不是触犯军纪了?尔等身为军人,想必能将大唐军纪倒背如流。不妨说来听听,哪一条说了无意为之即可逃脱责罚?”
丘孝忠讷讷不能言。
军纪如山,且眼下正值大战之际,只要触犯军纪就得受罚,谁管你是有心还无意?
天皇老子在军纪面前也得矮一头!
李绩回头淡淡看了尉迟恭一眼,冷声道:“来人!尉迟恭咆哮御前,不遵军令,且扰乱军心,触犯军纪。卸去其甲胄,拖至辕门之外,杖责三十,以儆效尤!”
“喏!”
身后亲兵当即上前,意欲将尉迟恭带下去。
尉迟恭豹眼环瞪,怒不可遏,猛地将近身的两个兵卒推开,冲着李绩吼道:“吾等在此这般喧嚣,帐内陛下却一声不吭,此等情形,还怪吾怀疑?徐懋功,你有能耐一刀杀了咱,否则这道帐门老子非得进去不可!”
丘孝忠在一旁吓得脸都白了,死死拉着尉迟恭的胳膊,劝阻道:“敬德你疯了不成?有英国公与赵国公二位代替陛下宣令,再无可怀疑之处,莫要再闹了!”
当今朝堂之上,赵国公长孙无忌代表的是贞观勋臣、关陇门阀,英国公李绩代表的则是山东世家、江南士族,这两人就好似大唐帝国的两根擎天柱,权势、地位、名望皆是巅峰。
这两人互不统属,甚至相互针对,绝无可能沆瀣一气、狼狈为奸,所以他们两人说陛下无碍,那必然是无碍。
根本没有道理去质疑……
尉迟恭却无视丘孝忠的好心劝阻,依旧不依不饶,瞪着李绩道:“数十万大军日夜征伐,伤亡无算,然则吾等臣子却数日不见陛下之颜容,此事极为蹊跷,英国公莫非以为单凭你一张脸,便可以消弭数十万兵卒心中之疑惑?”
李绩静静的看着尉迟恭,半晌,淡淡道:“将尉迟恭推出辕门之外,杖责四十!”
“喏!”
兵卒再次上前,这回尉迟恭没敢将兵卒推开,任由兵卒将自己双臂绑缚,却兀自叫道:“吾不服!”
李绩冷喝道:“杖责五十!”
尉迟恭怒发戟张,还待叫嚣,一旁的丘孝忠赶紧上前,一把将其嘴巴捂住,对兵卒催促道:“赶紧带走,赶紧带走!”
十杖十杖的往上加,这厮再叫板下去,怕不就得挨上六十杖?英国公李绩平素看上去不声不响,但是谁敢招惹他绝对没什么好下场,这六十杖打完怕是整个人都废了。
待到兵卒将尉迟恭带走行刑,李绩冷冷的注视着丘孝忠、程名振等人,一字字道:“汝等可是还有疑惑,怀疑本帅谋害陛下?”
丘孝忠赶紧摇头,赔笑道:“怎么可能?英国公与赵国公皆乃国之柱石,没人怀疑这个!只是多日不见陛下,吾等心中没底,故而前来探寻一番。鄂国公脾气暴躁,不过今日非是对英国公不满,违纪之处的确当罚,但绝无冒犯之意,还望英国公海涵。”
李绩瞅着丘孝忠好半晌,锋锐的目光直将后者看得额头冒汗、心中打鼓,这才缓缓颔首:“最好如此。”
目光又从程名振等人面上掠过,转身走入中军大帐,禁卫待他进入之后,立即上前将门禁护住。
丘孝忠与程名振等人互视一眼,摇摇头,顷刻散去。
……
大帐内光线有些昏暗,因各处窗户都紧闭着,且挂上布帘遮挡,因而燃了几盏油灯。
李绩进入帐内,意外的发现长孙无忌与诸遂良两人居然皆在,下意识的蹙了蹙眉头,旋即舒展开来。
外头闹得纷纷扬扬,自己闻讯赶来处置,长孙无忌居然稳坐帐内,不闻不问……
心底疑虑,面上却丝毫不显,向前几步,来到榻前躬身施礼,之后才直起腰,看了看床榻之上依旧昏睡的李二陛下,这才问道:“陛下情况如何?”
长孙无忌摇头一叹,诸遂良答道:“太医刚刚诊治过了,内附脏器并无大碍,但一直昏睡不醒,却不知是何缘故。”
李绩眉峰蹙起,道:“既然并无大碍,那便是最好的消息。许是陛下这些年夙兴夜寐、废寝忘食,使得身体受了太多折损消耗,此刻多多昏睡几日,能将以往耗损的元气充足也说不定。”
长孙无忌起身,道:“咱们别扰了陛下休憩,去一旁偏帐之内说话吧。”
李绩颔首道:“如此甚好。”
虽然李二陛下昏睡不醒,但两人依旧略整衣冠,一揖及地,起身之后一同退出大帐,去往一侧偏帐。
诸遂良看着两人的身影走出门去,目光之中泛着光芒,面目有些纠结。
而后回身,在榻前看了看昏睡的李二陛下,缓缓跪下去,轻轻的唤了一声:“陛下,微臣有罪……”
……
偏帐之内,兵卒奉上香茗便退往门外,留下两位朝堂大佬说话。
长孙无忌呷了一口茶水,抬起眼眸,道:“英国公可是要问,方才吾分明就在帐内,何以任由丘孝忠等人喧闹却并未及时阻止?”
陛下连续数日未曾出现在人前,军中上下尽皆有所猜测。然而有人闹与没人闹,却绝对不同,似尉迟恭这般大吵大闹嚷嚷着要见陛下,却始终未能得见,会使得很多人愈发相信自己的猜测,后果极为严重。
毕竟如今平穰城内不断有“大唐皇帝身受重创,被渊男建射伤一目”的流言传出,军中上下,难免人心浮动。
唐军剽悍,长年累月的胜利使得军中有着一股“天下无敌”的自负与骄傲,如若陛下当真身受重创,军心并不至于不稳,反而会激发兵卒的怒气,使得战力上升。
然而这种始终不见真相的焦虑,却会使得士气低落。
可李绩、长孙无忌需要考虑的不仅仅是辽东战场,一旦陛下身受重创昏迷不醒的消息传回长安,素来暗潮涌动的长安势必掀起一股滔天巨浪。社稷不稳、关中不靖,那种危害远比辽东战场失利要来得更为猛烈。
所以方才长孙无忌没有及时直至尉迟恭等人,任其闹得沸沸扬扬,殊为不妥。
然而,李绩却缓缓摇头,没有表示半分质疑:“赵国公既然身在大帐,却未及时出面,自然有其中的道理,吾又岂会质疑赵国公之决断?眼下最为重要之事,自然是攻陷平穰城、覆亡高句丽,余者不值一提。”
这令长孙无忌有些意外,可总不能人家不关心这件事,自己却偏要解释吧?
那就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他颔首道:“平穰城城高墙厚,且城墙皆以夯土砌筑,外层包裹青砖,火药的威力大大减弱,只能依靠以往的攻城战术施以强攻。”
孰料李绩又摇摇头,呷了口茶水,淡然道:“前方战事,自有吾全权指挥,固然眼前困难重重,每日伤亡惨重,但破城而入乃是迟早之时,高句丽坚持不了许久。前番七星门之变,数千精兵被困城中,全军覆没,事后令郎一直未曾有消息传来,此事颇为蹊跷。只是不知,令郎如今可与赵国公联络?”
长孙无忌面对李绩的跳跃思维有些跟不上,略一沉思,摇头道:“不曾联络。那日之后,犬子便杳无音信,吾亦不知那日七星门内到底发生何事。”
他有些不解李绩的用意,难不成是想要借此确认长孙冲的罪责?也不应该啊,区区一个长孙冲,如何能够使得眼下统御千军万马、身负攻陷敌城重任的李绩放在心上?
以长孙冲之罪责,引申开来追究长孙家的责任?
那也不必如此,只待此战结束,当日七星门之变终究是要被朝廷追究过问的,届时长孙家难逃责罚,他李绩素来不得罪人,既然长孙家罪责一定,他又何必枉做小人,多此一举?
李绩手里婆娑着茶杯,顿了一顿,方才缓缓说道:“今日攻城,有敌军兵卒自城头坠落,幸而未死,被生擒活捉。事后审讯,那兵卒言及直至今日,城中都未有处罚长孙冲之任何消息,此事颇为蹊跷。或许,长孙冲一直未死?”
当日长孙冲意欲打开七星门迎接唐军入城,这在高句丽方面看来乃是十恶不赦之重罪,必须处以极刑以儆效尤,且能够提振守军士气。渊盖苏文是不可能将长孙冲秘密处决的,然则既然始终未曾公开行刑,就表明长孙冲还未死。
一个必死无疑之人,渊盖苏文却一直让他活着,这其中必然是有所图谋。
至于这个图谋到底为何,却是值得深思……
长孙无忌眼皮跳了跳,心中将渊盖苏文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一遍,面上却丝毫不显,面色沉静,道:“或许,犬子当日已然葬身乱军之中?”
《天唐锦绣》无错章节将持续在手打吧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手打吧!
喜欢天唐锦绣请大家收藏:()天唐锦绣手打吧更新速度最快。
长孙无忌眼皮跳了跳,心中将渊盖苏文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一遍,面上却丝毫不显,面色沉静,道:“或许,犬子当日已然葬身乱军之中?”
这解释简直苍白,渊盖苏文既然一直掌握着长孙冲的一举一动,且事先在七星门伏下重兵,又岂能任由长孙冲阵亡于乱军之中?无论将其明正典刑用来提振士气,亦或是留下性命另作它途,都大有用处,断不会使其丧生于乱军之中。
然而李绩却颔首,没有丝毫质疑,叹道:“料想必是如此了,令郎虽然未能完成开放七星门之功勋,但为了帝国之胜利抛头颅洒热血,亦算是精忠报国。青史之上亦当有其事迹以供后世瞻仰,赵国公节哀顺变。”
长孙无忌默然,眼神闪烁的看着李绩,他觉得有些不对劲。
两人又聊了一阵,就当下占据交换了一些意见。李绩虽然承担起指挥军队攻城之重任,却并非独断专行之人,也听得进去意见。
只是其本身便是帝国硕果仅存的几位当世名帅之一,用兵如神韬略如海,若连他都不能顺利攻陷平穰城,长孙无忌又能拿出什么意见呢?
众所周知,长孙无忌更长于战略谋划,排兵布阵不如李靖、李绩、李孝恭,内政修为不及杜如晦、房玄龄……
及至李绩告辞离去,长孙无忌一个人坐在那里,目光阴沉闪烁。
今日李绩之言行举止,极不寻常,期间各种似有若无的试探、排斥、提防,令长孙无忌感觉到一种浓重的危机。
尤其是忽然将话题跳跃至长孙冲身上,更是令人意外。
难道是平穰城内还有李绩的细作,并且从大莫离支府内探听到关于长孙冲的消息,知道长孙冲已然平安离开平穰城,并且返回长安?
仔细思之,又不大像。
若李绩当真知晓长孙冲之事,首要便是通知东宫那边,谨防长孙冲返回关中策划兵变,却不应在自己面前试探,否则岂不是打草惊蛇?
长孙无忌自诩谋略出众,却从来都不敢小觑李绩的斗争智慧。
这人平素看似低调,似乎无欲无求,即便坐在这宰辅之首的位置上亦是李二陛下勒令其担任,颇有几分勉为其难,但谁若是当真从表面上这些便相信李绩乃是“持正君子,光风霁月”,那就大错特错。
论阴险,杜如晦、房玄龄之辈,远逊于李绩……
聪明人办事,一言一行皆有深意,从来不会有无意义之言行举止,若是以为李绩只是无心之言,那么必将大祸临头。
可这厮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是在试探,还是警告?
长孙无忌摸不准。
眼下的情况,也不容许他去猜测,一点猜错,后果是他以及身后的长孙家乃至于整个关陇门阀都无法去承受的。
最稳妥的做法,自然是加快自己的谋划,只要尽快将大事办成,那么李绩任何用意都无足轻重。
只是自己想要迈出这一步,何止是千难万难?
道德、情感、利弊、风险……种种因素盘根错节,任何人都很难果敢决断。需知道,这一步踏出,就将再无任何回圜之余地,成王败寇,便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然而时局如此,将他一步一步逼到眼下这种境地,他又能有什么选择之余地呢?
……
李绩自偏帐走出,驻足帐门外,抬头看了看阴沉沉的天空,鹅毛也似的雪花漫天飞舞,寒气冻彻骨髓。
心情却比这天气愈加沉重。
长孙无忌了解他的性子,知道他一言一行皆有用意,而他又岂能不了解长孙无忌的性子呢?只看长孙无忌顾左右而言其它,便知长孙冲之生死必然另有隐情。
而这也并不难猜,以长孙冲犯下的罪行,渊盖苏文就算杀他一百次也有足够的理由,断无幸存之理。而若是长孙冲能够存活下来,那么理由却只有一个,那便是长孙冲已然彻底投降渊盖苏文,并且以唐军的某种秘密去换取生存之机会,卖国求存。
当然,也许还有另外一个原因,李绩却连想都不敢去想,因为那后果实在是太过严重,足以导致帝国崩颓、社稷倾覆……
然而就算他不去想,难道事情就不会发生么?
李绩心情沉重,长长叹息一声,转身迈步,又回到中军大帐。
*****
深夜。
诸遂良来到长孙无忌营帐之内,便见到昏暗的营帐内放着几个箱笼,奴仆正将衣物放入箱笼之中,长孙无忌则坐在一侧的椅子上喝着茶水,见他进来,便招招手,示意他上前入座。
诸遂良躬身施礼之后,上前几步坐在长孙无忌下首,这才瞅见长孙无忌已然换了一身黑色的紧身衣,发髻板板整整,脚上穿了一双鹿皮棉靴,一副即将远行的装束。
心下不由得一紧,面上神情也有些惶恐……
长孙无忌察言观色,哂然一笑:“怎么,登善害怕了?”
诸遂良抿着嘴唇,面色僵硬。
“呵呵,”
长孙无忌轻笑一声,放下茶杯,轻声道:“登善将来之处境,未来之利弊,吾已多番分说,不再赘述。大丈夫立于天地间,自当追逐权势,方能彰显能力、青史垂名。遇事犹犹豫豫,没有破釜沉舟之魄力,又岂能破局而出,将局势掌握于股掌之间,一手缔造风云?事到临头,若是仍未下定决心,将会坏了大事。”
诸遂良强要挤出一个笑容,以显示自己还是有几分魄力的,结果却只是嘴角抽动一下,面容有些扭曲……
使劲儿揉了揉脸,他颓然叹气道:“以往很是艳羡赵国公以及贞观朝的那些个勋贵,总以为你们亦不过是适逢其会,方才能够创下诺大的功勋,时势造英雄而已,吾颇多不服。然而时至今日,才明白做事情不难,难的是做事之前下定决心的那一刻。”
长孙无忌默然片刻,轻叹一声,唏嘘道:“吾又何曾愿意走出这一步?只是吾辈依靠家族之力走至今时今日之身份地位,早已只能进、不能退,退一步,身后的家族便将万劫不复。人活一世,身不由主啊……”
诸遂良默然不语。
长孙无忌淡淡的瞅了他一眼,向身后侍立的老仆招招手,那老奴上前,将一个三寸见方的锦盒放在诸遂良面前的茶几上。
诸遂良整个人却好似随着锦盒放在茶几上的一刹那都颤了一下,一张清癯的面容苍白无血色,嘴唇都在微微发抖……
长孙无忌心底不屑。
之前,房俊曾对荆王李元景有两句评语,说是“色厉胆薄,好谋无断,干大事而惜身,见小利而忘命”,而眼前的诸遂良却是连李元景也颇多不如,利益当前,他却是连命也舍不得拿去冒险。
凡事欲求回报,先要付出,总不能既不敢冒险又不肯拼命,天大的馅饼便能直接从天而降砸在你头上吧?
事到如今,他不愿多说,因为他知道诸遂良没得选。
“今夜三更之后,吾便离开军营,返回长安,主持大事。此间之事,就拜托登善了。眼下时局对你我殊为不利,能否反败为胜,甚至更进一步,只看登善如何抉择。你我相交一场,若你认为此举不妥,那就去告发,吾死而无憾。”
长孙无忌言罢,端起茶杯送客。
诸遂良嘴唇蠕动几下,想要说些什么却终究未能出口,眼神落在面前的锦盒上。
良久,方才伸出颤抖的双手,捧起锦盒,一步一步向外走去。
待到诸遂良的身影消失在门外,长孙无忌方才放下茶杯,吐出一口气。别看他刚才说的轻巧,实则心里也很是紧张,毕竟他让诸遂良去做的事堪称捅破天,一旦失败便是万劫不复,万一诸遂良临时变卦,反而将他给抖落出去,那就万事皆休……
看着诸遂良的身影消失在门外,长孙无忌默默的将杯中茶水饮尽,老仆欲上前续上茶水,被长孙无忌挥手喝止。
“时辰不早,准备停当便赶紧上路吧。”
“喏。”
几个仆人都是追随长孙无忌多年的心腹亲信,闻言自不多说,赶紧将衣裳鞋帽等等物品放入箱笼之中,一些印信文书也都带上。然后几人背好箱笼,每人配上一柄横刀,站在门口。
长孙无忌起身,任由身后的一个老仆服侍他穿上一件貂皮大氅,头上戴了一顶貂皮帽子,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这才冲着几个心腹微微颔首,当先走出大帐。
帐外,已然有数十长孙家的亲兵部曲恭候在此,见到长孙无忌出来,齐齐单膝跪地。
远处,一队兵卒策骑而至,丘孝忠一马当先来到近前,自马背上反身跃下,躬身施礼:“末将见过国公!”
长孙无忌抬眼看去,夜幕之下大雪纷飞,数十亲兵部曲黑压压的跪在面前,远处营门之外有兵卒一队一队的巡逻经过。
他一生杀伐决断,斟酌利弊之后便即全力以赴、绝无保留,然而此时此刻,之前坚定的意志却有些动摇,心思难免犹豫起来。
这一步踏出,自此成王败寇,再无任何转圜之余地。要么长孙家攫取摄政之权,延续五十年辉煌,再打造一次天下第一勋贵门阀;要么走上绝路,大败亏输,往后血嗣断绝、宗庙倾颓……
然而时局如此,长孙家一步一步走带如今之境地,已然不破不立,若不思进取安于现状,只能等待此战之后承担罪责,遭受前所未有之打压,再到将来太子登基,长孙家彻底沦为附庸,子孙如豚犬一般任人凌虐杀戮。
以他之心性,又岂能甘愿束手就擒、引颈就戮?
既然安于现状死路一条,何如以命相搏,搏一个扭转乾坤、起死回生之机会?
深深吸一口沁凉的空气,胸腹之中一瞬间仿佛被冻凝了一般,使得长孙无忌思虑务必清晰,他冲着丘孝忠略微颔首,沉声道:“出发!”
“喏!”
丘孝忠起身,与身后兵卒齐齐上马,待到长孙无忌及其亲兵部曲也都翻身上马,这才将其裹挟在队伍中间,一行人策马出了营地。
风雪之中走了没多远,迎面便见到一队巡逻的兵卒走来,将丘孝忠一行人喝止,上前盘问为何半夜出营?
丘孝忠解释说是明日率部攻城,但军中缺乏箭矢,不得不连夜前往后军处搬运箭矢,且拿出后军开具的箭矢拨付清单。
巡逻兵卒不疑有他,且丘孝忠乃是军中大将,一些寻常的军纪自然不能生搬硬套在他身上,遂予放行。
一队兵马在风雪之中穿越大半个唐军营地,沿途不断遇上巡逻的兵卒予以盘查,皆轻松遮掩过去。
队伍之中的长孙无忌看着这般严密的盘查,心中对于李绩的治军之术亦是钦佩,此番若非丘孝忠掩护,他休想神不知鬼不觉的离开军营……
半个时辰之后,队伍穿过军营,前方山岭连绵风雪漫天,丘孝忠在马上拱手道:“国公此去,路途险阻,还望多多保重。”
他不知长孙无忌到底有何图谋,又为何在陛下重伤、大军攻城这等关键时刻离开军营返回长安,但心底隐隐约约亦能有几分猜测。
他平素与长孙无忌来往不多,但私底下的利益却盘根错节,因此愿意冒险护送长孙无忌一程。如若将来长孙无忌成就大事,自己亦能收益,与之相比,眼下冒一些风险则微不足道……
长孙无忌亦在马背上抱拳还礼:“此次多谢将军相送,这番情谊,吾心中谨记,以图后报!”
丘孝忠笑道:“国公客气!山高水远,一路保重!”
此地虽然离开了唐军大营,但谁也不敢保证会否有斥候来往,万一被人撞见,自己罪责不轻。因此客气了两句,得了长孙无忌的人情,便急匆匆告辞离去,返回自己的营地。
长孙无忌则带着奴仆部曲,顶风冒雪向北而行。
这一路的确如丘孝忠所言那般“山高水远”,且正值严寒、大雪封山,尚且要躲避沿途的唐军驻扎地,可谓艰难险阻。然而长孙无忌非但没有半分畏难,反而胸中热血沸腾。
只要想想自己回到长安之后如何绸缪大事,将长孙家再一次推上荣耀之巅峰,而自己亦将成为天下景仰万民相诵的一世人杰,那股已然消失多年的冲动又回到体内。
大丈夫自当金戈铁马、手执日月,岂能畏惧艰难、安于现状,等待黄土飞尘慢慢与草木同朽?
*****
夤夜风雪之中,诸遂良回到自己的营帐,没有点灯,将侍者斥退之后,手中锦盒放在身侧的茶几之上,一个人坐在黑暗之中,耳畔听着帐外风声呼啸、蹄声阵阵,胸中波涛起伏、神思不属。
抬手揉了揉脸,却发觉双腿因为久坐已然麻木。一边揉着腿,一边长长的叹息一声。
以往他总以为自己才华横溢,既然能在书法诗词之道独步天下,纵然身入仕途亦能如鱼得水、游刃有余,所欠缺的也仅只是一个机会而已。
时至今日,他却对官场之上的勾心斗角心有余悸,那种不讲人情道理的残酷争斗往往使人泯灭良心、丧失道德,随时随地都要面对生死抉择。然而一入官场深似海,进来容易,想要退出,却由不得你。
他不愿走出这一步,然而长孙无忌早已将其中之利弊剖析清楚,劝说也好,恐吓也罢,总之他眼下早已没有回头路。
前进一步固然是万丈深渊,可如若后退,一样是深沟险壑,掉下去便是粉身碎骨。
营帐之中一片黑暗,诸遂良枯坐半晌,方才起身,将面前的锦盒打开,从中摸索着取出一颗指甲大小的药丸捏在掌心,而后长长的吐出一口气,坚定意志,转身出了营帐,来到不远处的中军大帐。
大帐内燃着灯烛,太医正给李二陛下做了腿部的按摩防止血脉堵塞、筋络萎缩,见到诸遂良走进来,停下按摩的动作,鞠躬施礼。
诸遂良上前看了看,问道:“陛下可曾服药?”
太医道:“汤药刚刚煎好,有些热,下官待汤药略微凉一些在服侍陛下饮用。”
诸遂良颔首,瞅了一眼一旁桌案上的药碗,道:“时辰不早,你也劳累整日,不妨去歇下吧,吾来服侍陛下服药。”
太医略一犹豫,颔首道:“如此,有劳诸黄门。”
诸遂良挤出一抹笑容,轻声道:“服侍陛下,乃人臣之本分,是吾等之荣幸。”
太医忙道:“正该如此!”
言罢自床榻之侧来到书案前,将自己的医术、银针等等物品放入一个药箱中,而后将药箱背负在身,拱手道:“下官暂去歇息,若是陛下有何情况,诸黄门只需在门口呼喊一声,下官便即刻赶来!”
诸遂良颔首道:“自去便是。”
太医颔首致意,推开帐门走了出去。只是走出几步便又折返回来,静静的站在营帐门后的阴影之中,任凭雪花簌簌落在头顶、肩上,一动不动。
帐内,诸遂良趋步上前,站在床榻旁看了看闭着双目呼吸均匀的李二陛下,心潮跌宕起伏。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这些年李二陛下爱其才华,将其招至身边封官进爵,纵然犯错之时亦予以袒护,宠爱庇护之处,朝中少有人及……
然则眼下自己之所为,如蛇蝎之毒有何分别?
良久,方才一咬牙,转身来到桌案旁,将手心中捏着的药丸放入药碗之中,那药丸见水即化,须臾便溶入药汤之中。
诸遂良捧着药碗,来到床榻之前,双膝跪地,将药碗高举过头顶,轻声道:“陛下,微臣服侍您服药。”
言罢,热泪自眼眶奔流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