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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帝直播攻略txt下载

    程远没想到自己会在这样的情形下见到自家兄长。

    程巡像是失了魂一般跪坐在一具焦尸旁边,周遭木制建筑烧得只剩乌黑焦炭。

    “大兄——”

    程远尝试性唤了一句,眼底写满了狐疑和不确定。

    因为兄弟年纪相差比较大,程远对兄长最深的印象便是他窗下苦读的身影,贪玩懈怠这类词永远与程巡无缘。程巡成家后便带着妻子去外地任官,程远跟着父亲,所以兄弟二人接触不是很多。尽管如此,二人比普通士族兄弟还是亲密一些,程远对兄长也十分敬重仰慕。

    多年阔别,程远还想让兄长看看他如今的成长,兄弟二人坐下来叙叙旧,闲谈家常。

    奈何世事弄人,程巡出仕许裴,程远效力于姜芃姬,兄弟二人的立场便敌对了。

    两虎相争必有一伤,许裴失败了,程巡即将面临成为阶下囚的境况。

    程远生怕士卒伤了程巡,急急忙忙赶过来。

    大概是运气比较好,程远并没有走多少弯路便找打了程巡。

    他命令兵卒退下,径直上前,站在程巡身边。

    空气中弥漫着生肉烧焦的古怪味道,隐隐还带着令人作呕的鲜血铁腥味。

    程远目光挪到那具焦尸身上,一个大胆的念头爬上心尖——

    大兄这个模样,难不成这具焦尸是许裴?

    他还未得出答案,程巡动了动僵硬的脖颈,眼眶爬满了粗细不一的血丝。

    “公辽,没想到是你来了。”

    程巡现在还不肯接受现实,但程远的出现让他最后一丝防线崩溃坍塌。

    程远见兄长情绪不对劲,不敢多说话,以免触动程巡敏感脆弱的神经。

    不等程远开口,程巡冷笑一声,反问道,“你要带人擒拿我?”

    “小弟正是怕底下兵卒没个轻重,冒犯了兄长,这才急忙赶来。纵是擒拿,小弟也不会允许他们伤了或者折辱了大兄,这一点尽可放心。”程远诚实地道,“认真算起来,大兄离家已有十年,父亲和母亲他们对大兄甚为想念。二老年事已高,大兄不妨回去看看他们——”

    程远下意识搬出了家中老父老母。

    提及父母,程巡麻木的目光多了几分波澜,似微风吹皱的湖面,很快又隐没不见。

    “无法侍奉家中父母,这是为兄的不是。以后还要公辽多费心思。”

    程远心中一个咯噔,不详的预感爬上心头,怎么也挥之不去。

    “大兄这话是什么意思?”程远道,“侍奉父母本就是为人子的责任,你还是家中长子!”

    他有预感,这会儿不将程巡骂醒了,说不定对方就做出什么疯狂的举动。

    “主公兵败,被逼自焚——如此深仇大恨,公辽你说为兄身为臣子该不该为主公报仇?”

    程巡抬手甩开程远的手,费力地站起身。

    他跪坐的时间太久,双腿麻木又青肿,若非他用毅力支撑自己,早就狼狈倒下了。

    程远的脸刷得白了下来,程巡若是报仇,那岂不是——

    他打了个哆嗦,程远可以肯定自家兄长要搞事情,或者说对方的情绪已经不对劲了。

    “主公待我有再造之恩。”程巡道。

    程远咬牙,恨不得摇着兄长的肩膀将他摇醒,那许裴到底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可信昭公已经败了!胜者为王败者为寇,自古以来便是这般残酷。倘若今日败的人不是信昭公而是主公,大兄以为信昭公会大度放过她?举火自焚是信昭公自己的选择而非逼迫,何来仇恨?”

    士为知己者死,这话是没错,程远也钦佩那些高风亮节的名士高人。

    不过这话搁在自己身边亲人身上,程远却是怎么也无法接受的。

    大兄程巡,上有父母,下有子女,还有与他结发的贤妻。

    程巡凭什么二话不说就舍弃一切随旧主而去?

    天下五国初现乱象,光是东庆境内大大小小的诸侯便有四五十家。

    大多连小水花都没掀起来便被临近的诸侯吞并蚕食,如今的许裴不过是走了他们的老路。

    自家兄长入许裴帐下不过三四年光景,程远也不觉得许裴如何好,为何兄长便死心眼了?

    程巡冷笑一声,说话掷地有声。

    “誓死不降柳羲,更不与这等小人同流合污。”

    不管姜芃姬做得多么好,搁在程巡眼里她都不是正统,出身士族却做着令人不齿的举动,亲善寒门而疏远士族,这些年做什么事情都打着为百姓的旗帜,不过是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说白了,她只是扛着大义的旗帜为自己谋划,不尊正统的叛逆分子。

    除了许裴自焚之事,程巡同样无法接受自己归降后和一群上不了台面的人共事。

    程远又急又怒,自家主公岂能让人随意诋毁?

    哪怕这人是自个儿的兄长也不行。

    “主公是真正有平定四海之志的明主,连父亲都对她赞同肯定,大兄为何如此冥顽不灵?”

    程远刚说出这话便后悔了,倒不是后悔反驳,仅仅是后悔自己说话太重。

    程巡轻蔑地哼了一声。

    “粗莽鄙夫,岂能成事!”

    程远不想与他争辩,以免兄弟二人吵出火气。

    “大兄不妨冷静冷静,多想想家中父母、大嫂和侄子侄女,一个许裴真的值得你如此托付?他出身士族,但绝非大兄所寻明主,哪怕不是主公,他也会败在另一人手中。”程远道,“大兄嫌弃主公,不愿归顺出仕,那赋闲在家也好。待天下太平再出仕一展抱负,未尝不可呀。”

    程巡冷笑着道,“道不同不相为谋!”

    他和柳羲永远不会是同路人。

    让他在这人帐下做事或者仰人鼻息,宁愿死!

    程远无奈,只能狠下心唤人进来将程巡暂时扣押下来,以免他一时闹热做出不理智的事情。

    许裴刚死,还是举火自焚这样的死法,对程巡的精神打击是巨大的。

    岂料程巡拔剑对抗,兵卒碍于他的身份不敢下狠手,反而刺了好几剑。

    程巡冷冷地大笑两声,神情疯狂,余光瞥见院中石墙,心中闪过一丝狠意。

    “不——”

    程远也在阻拦中被程巡伤到了手臂,未等他醒过神便看到程巡撞墙,惊得魂飞魄散。

    空气中响起一声闷闷的砰响——

    一大滩血染红了熏黑的墙面。



    程巡之时很快传入姜芃姬耳中,后者听后面无表情地沉默良久。

    半晌之后,她道,“毕竟是文辅先生的长子,还是公辽的大兄,死者为大,生前恩怨一笔勾销。他甘愿殉主成全自己的道义,我也不好计较什么。让公辽将其收敛,带回去葬了吧。”

    姜芃姬要说不火是不可能的,同时又有些无奈。

    按她自小受到的教育来讲,自杀是懦夫行径,不管是什么理由,这种行为都是可鄙的。

    姜芃姬宁愿将人头送到旁人手上也不愿意自己动手了结自己性命,所以程巡的选择,她是无法理解的。私心来讲,她宁愿程巡到自己跟前对峙一番,总好过在程远面前撞墙自尽!

    他死了干脆,但他这么做让家中妻儿和老父老母如何自处啊。

    姜芃姬想到鬓发已经生白发的程丞,眉间添了两分忧愁。

    直播间观众全程处于懵逼状态,先是许裴举火自焚,然后是程巡撞墙自尽——

    虽说立场不同,但乍听这个消息,不少人还是唏嘘万分。

    最伤心的还是曾经粉过许裴的粉丝,当年许裴也是温润翩翩的公子,圈了不少观众粉。

    【秘制话梅干】:败了不可怕,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许裴怎么就这么想不开呢?

    【九天战八荒】:天下大乱开始,这对许氏兄弟就是个悲剧,许斐被许裴逼得上吊自缢,许裴面临绝境又举火自焚——对于他们而言,只要退一步就可以不用死,哪怕不复曾经荣耀,但当个普通富家翁是没问题的。问题来了,他们的自尊心能容忍这个结局?宁勿死,不愿苟且。人各有志,这是他们自己的选择,外人至多感慨两句——说句不吉利的话,倘若咱们主播也面临这种苟且偷生才能活下去的局面,依照她的脾性,多半也会做出最激烈的抉择吧?

    活着不难,难得是退的那一步。

    不管是许斐也好,许裴也好,他们愿意投降都能保全性命,但他们都不愿意这么做。

    对于他们而言,自尊比性命更沉重,死亡不可怕,活下来需要莫大勇气。

    因此,他们的死亡早已注定。

    如果说许裴之死还能理解,程巡撞墙自尽则引起了观众的讨论,众人各执一词。

    不少观众感慨他的忠义,但另一波观众则不赞同。

    程巡对主公许裴的忠义很深重,但他为人子、为人夫、为人父的职责呢?

    别忘了,程丞老先生年纪搁在这个时代已经不算年轻了。

    骤然听闻长子自尽的消息,他老人家受得了这个打击么?

    观众们没见过程巡,对他的标签仅仅是“程丞的长子”、“程远的长兄”。

    他死了倒是干脆,家中亲人要多长时间才能从这事儿缓过来?

    阴谋论一些,程巡的妻子儿女会不会因此将这笔仇记到主播姜芃姬身上?

    光是这么一想,观众们对程巡的感官更差了。

    若非“死者为大”这四个字,程巡这个名字怕是要被他们吊起来喷一顿。

    攻下山瓮城,还有很多地方需要善后,姜芃姬作为主公可以将琐事丢给下属当甩手掌柜,但某些事情却非得她出面不可,例如接管许裴的家底,招揽那些还能用的人才。

    当然,普通角色自然不需要姜芃姬出面,他们没这个分量,但韩彧与他们不一样。

    “阔别多年,文彬别来无恙。”

    姜芃姬和韩彧算是“校友”了,她没去琅琊求学之前便认识韩彧,二人也算有交情。

    韩彧没被人五花大绑,但也被限制在窄小的帐篷无法外出。

    尽管他的模样有些憔悴,可双目明亮,那股精气神让他瞧着没有一点儿阶下囚的狼狈。

    姜芃姬随意坐在韩彧跟前桌案的另一侧,暗中打量对面的青年。

    韩彧问,“兰亭公在看什么?”

    姜芃姬道,“曾听人说,岁月如刀,刀刀催人老。不过上天待文彬却是偏爱的,这话搁在你身上似乎并不适用。我还记得那年汍水河岸初见文彬的场景,美人如画,惊艳岁月。”

    年少的韩彧的确很惊艳,不少观众家中还有那会儿的高清截图做成的明信片呢。

    身着湖蓝儒衫的高挑少年,肌肤细致如无暇白瓷,明眸善睐,唇红齿白,唇角天生带笑。

    似乎再多的语言都无法详尽描述他的好。

    韩彧面色不改,淡笑道,“这话说给子孝听,怕是更适合一些。”

    如果姜芃姬是个男的,这话顶多基了点儿。

    主公和臣子之间的关系一向是很基但关系又很纯,历史上还有不少主公给臣子写情书呢。

    不过姜芃姬是个女的,这话便显得有些暧昧不明了。

    “我只是感慨时间飞快,命运弄人罢了,绝无半点儿不尊重的想法。”姜芃姬好笑地摆手解释,她可不想后院的葡萄架子倒了,“那会儿的你,怕是怎么也想不到如今的情形——”

    韩彧眉心紧蹙,反问道,“‘那会儿的我’?那兰亭公呢?你可预料到了?”

    “自然料到了,我柳羲可不是什么甘于平静的人。”姜芃姬笑道,“你不觉得那时候的东庆腐朽得令人窒息?腐烂的东西就应该早点儿挖去,新肉才能长好,留着腐肉不处理反而给伤口蒙上奢华的锦缎,只会让内里的肉烂得更深更严重。宁愿死得壮烈也不愿死得籍籍无名。”

    她骨子里就有搞事的基因。

    “腐朽?”韩彧面色不改,眉头上扬,淡淡地问,“哪里?”

    韩彧曾多次分析姜芃姬,但每次都不详尽,唯独现在近距离接触,他才发现真正的她和自己想象中的人有着极大的出入。旁的诸侯再不堪也要遮遮掩掩,给自己弄一层遮羞布,她倒好,直来直往不惧诋毁。到底是她毫无心计还是过于坦荡?

    如今来看,自是后者。

    功过荣誉,后人评说。

    “哪里都是,烂了一片,纵然神医再世也无法挽救。”姜芃姬道,“为君者暴戾不仁、偏心偏听而不顾百姓;为臣者奸诈不忠、玩弄权柄而不顾社稷根本……世家贪婪敛财,兼并土地,枉顾黎民……难道说,文彬觉得这些都没有错?”



    韩彧还未开口,直播间的观众已经像煮开的热水沸腾开了。

    【秘制酸梅汤】:大家闪开,主播要亮出大招了。注意,前方高能,目标韩彧即将落网。

    【偷渡非酋】:作为直播间的老人,回回都能亲眼目睹主播勾搭各种人才的现场,大家伙儿说我这个运气是不是能去买彩票了?按照主播的尿性,韩彧多半也要被她收入囊中——

    【小猪佩奇】:集齐七位贤才就能召唤神龙,登基为帝?

    【鬼才郭奉孝】:主播直播这么多年,她想要招揽的人才,什么时候失过手?

    【音乐家诸葛琴魔】:你们这些咸鱼皮几下就够了,一下子皮几万,无聊不无聊?我倒是觉得主播没那么容易拿下韩彧!古人和现代人不同,这些古代精英各有各的脾气,各有各的志向。他们自己都有一套选择主公的标准,要是主播戳不到韩彧的要害,凭什么让他归心?别看韩彧原先是许裴阵营的,但好歹是渊镜先生的徒弟,牌面属性SSR,尊重一下好么?

    【自由的柠檬】:楼上大佬也玩同一个游戏呀,抱紧宝宝昨夜单抽出来的韩彧SSR!

    【包包紫菜汤】:同楼上,坐等游戏官方开启韩彧大佬更详细的卡面副本。

    姜芃姬这个直播间衍生出了一系列的同人产业,前段时间就刚出了一个以搜集卡片为核心的纸片人(吃钱)游戏。玩家是穿越异界的小透明,氪金抽卡,每一张卡都有不同属性,可以开启不同的游戏支线,每张卡片附带不同的攻略副本,例如游街、花会、诗会、打猎……

    只要好感刷得够高,氪金氪的够多,每个人物好感度达到一定程度之后还能成婚拜天地。

    这个游戏最丧病的地方在于攻略人物不限数量、不限性别。

    换而言之,只要氪金够多,运气够好,玩家甚至能达成全员成婚结局。

    韩彧先前是许裴阵营,虽说同为渊镜四徒,但人物卡片数量远不及卫慈等人,这让游戏玩家无法更快刷韩彧的好感,自然不能将他攻略。眼瞧着韩彧即将被姜芃姬收入帐下,以后还怕游戏官方没有素材刷副本好感?一群迷恋韩彧颜值的迷弟迷妹已经忍不住搓手手了。

    因为几个玩家“带节奏”,整个直播间的画风朝着更加咸鱼的方向发展。

    这一边,姜芃姬却没工夫理会这些了,她一瞬不瞬地看着韩彧,等待对方的反应。

    韩彧又不是毛头小子,哪会轻易被她忽悠?

    说好话谁都会,论这个技能,她给自己双脚按上风火轮也赶不上许裴。

    韩彧不会被她迷惑,反而冷笑道,“谁制定‘法’?‘法’的执行需要绝对权利,天底下再没什么权利能比君王更高。你让君王制定的‘法’去制裁君王,这跟让猴子看桃园有区别?”

    “法,从廌。廌,即解廌,那是一种能辨别曲直、公正无私的神兽。”韩彧又道,“君王命令人制定‘法’,用以约束臣子百姓,但却约束不了己身,因为一旦‘法’伤害自身利益,他便能命令人重新修订‘法’。试问,这样的‘法’还有公正无私可言?这本就是最大的不公!再者经,臣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话流传了多少年?不过是愚民罢了,真正做到有几例?”

    说得好听有什么用呢?

    当年许裴打动韩彧出仕,那番话说得不比眼前这人好?

    结果呢?

    数年之后,许裴与他渐行渐远,韩彧面上没有多大反应,内心却是失望透顶。

    已经被糊弄过一次的韩彧自然不会轻易上钩。

    这跟有过情伤的小女生对感情看得淡,很难被渣男渣第二次是一个道理。

    韩彧这话一出口,直播间的咸鱼给姜芃姬发了无数的233,不停给韩彧打call。

    虽说他们都站主播,但看到主播吃瘪,他们还是挺开心的。

    姜芃姬笑道,“那么,文彬想从我口中听到什么呢?”

    韩彧道,“兰亭公方才说了什么,彧便想听什么。”

    姜芃姬想了想,双手环胸道,“你想听一部可以制裁君王的‘法’,很可惜,如今是无法实现。不是我不想给你这样的‘法’,仅仅是因为时机还不够成熟。文彬可听过海市蜃楼?”

    “蜃景,自然听过。”韩彧点头,“兰亭公为何说时机还不成熟?换个问法,何时算成熟?”

    姜芃姬道,“依我看,主要有三方面,土地、百姓和科技。”

    韩彧一边听一边蹙眉,姜芃姬所讲和他心中所求相差甚远,刚刚还说她需要制裁君王、规范黎民的“法”,如今却又说时机不成熟,岂不是出尔反尔?不过,他还是耐心听下去了。

    “这三者做何解?”

    姜芃姬挠头,她是军伍出身,还是文化成绩普遍不过关的基因战士,对这种文化考题不怎么喜欢。不过眼前这人,她势在必得,若是不能彻底拿下来,她的面子往哪儿搁?

    被其他人鄙视嘲笑也就罢了,要是被八十五万咸鱼嘲笑,她不要面子哒?

    姜芃姬道,“其一,土地。世家也好、皇室也好,巧取豪夺兼并土地,所求不过为利,为了土地产出的价值。当土地的价值不足以吸引他们的时候,土地对他们不再是肥肉而是一根啃得只剩肉丝的骨头,可有可无。不过,土地对于百姓却是命根子是他们温饱的根本。”

    韩彧顺着她的思路想下去,问道,“这有可能?”

    “自然是有可能的。”姜芃姬道,“商贾不是一条路?”

    “士农工商,商者为贱,本性逐利,尽是些损人为己之辈,若是扶持他们,国不将国。”

    韩彧有些失望,难道说是他对这人的期望值太高了?

    姜芃姬摇头笑道,“非也,商贾逐利,但你也不能否认一地繁荣与商贾是分不开的。这个群体是一柄双刃剑,用得好了,他们能使两地互通有无,再贫困的地方也能变得生机勃勃。扶持他们,自然也不是毫无条件的。若要将商贾磨成最有力的兵刃,少不了规范的‘商业法’。兴许,商贾这个群体对国家缴纳的税比农田耕种的农人还要高个数十上百倍——”

    韩彧冷漠道,“商贾这么好,人人去做商贾,田地岂不荒废?”



    为何古往今来的君王都想将百姓捆绑在田地上?

    不仅仅是为了方便愚民统治,更加关键的原因是缺少耕种劳力!

    产出的粮食不足会饿死人的!

    十六国时期,商业也曾繁荣过一阵,但为何各国君王都默契打压商贾群体?

    还不是为了让入行的商贾回归田地,让没有入行的家伙继续安分当农民!

    鼓励商业发展,迟早要出大乱子。

    姜芃姬笑着反问,“文彬为何觉得田地会荒废?倘若一人种出的粮食能供养上千上万人,一人能轻松耕种数百上千亩田呢?届时,种田不缺人,多余的青壮自然要另外寻求出路——”

    韩彧听到这里,简直要被姜芃姬气到了。

    若非自己还是俘虏的身份,他都想愤怒甩袖走人。

    一人供养千人万人?

    一人耕种数百上千亩田地?

    醒醒吧,白日梦还没醒呢?

    韩彧觉得许裴不算四肢不勤五谷不分的世家子,跟眼前这人比起来,他算是很有灵性了。

    至少许裴不会说出这番比“何不食肉糜”更加荒诞的梦话。

    姜芃姬好似没瞧见韩彧铁青的脸色,她道,“我知道你觉得我这话很扯,但是文彬,永远不要限制自己的想象。你觉得荒诞的事情,它未必不存在。我所说的,那就是未来。”

    韩彧冷笑一声,口气僵硬地转移话题。

    “其二呢?”

    “其二是百姓,具体也没什么好说的,总结不过四个字——开启民智。你也知道宝贵的书籍几乎被士族垄断,普通百姓想要念书识字无异于是异想天开,若非有特殊机遇,顶天了只能认两个字,不可能达到才高八斗的程度。倘若有一天,普通百姓能买得起书,上得了书院,距离真正开启民智,那也不远了。”姜芃姬从善如流地黑一把韩彧,“当然,按照文彬的想法,若是人人都读书,自然没人愿意当一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人,田地也就荒废了——”

    韩彧嘴角和眉梢诡异地抽了一下。

    眼前这家伙说这么多,不就是为了招揽自己?

    这到底是招揽还是结仇?

    当面黑他,这真的大丈夫?

    韩彧冷哼一对,不置可否。

    不过姜芃姬对于“百姓”这点的解说,他倒是没什么槽点。

    不管是开设金鳞阁还是弄金鳞书院,甚至摸索新型的教育模式,这都是她展现出来的诚意。

    她用行动去实践自己“开启民智”的诺言,没什么可挑剔的。

    姜芃姬继续道,“不过说句胆大包天的话,一旦开启民智,国家也将迎来一次变革了。古往今来的帝王,嘴上说着要开启民智,实际上谁也不想让百姓真正开启民智。不仅是担心人人去读书不去耕田,更怕的是百姓开启民智之后,心里不平衡。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为何龙椅之上的人生来为帝,自己却生来为农?一旦有这个想法,国家颠覆也只在朝夕了。”

    韩彧听后浑身一震,双目圆睁,满脸不可置信的神色。

    姜芃姬笑道,“不过我不怕。”

    韩彧收敛先前的评价。

    有这般见识的人,怎么会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小天真。

    “人人都爱权利,但这份权利真有这么诱人?”姜芃姬冷笑,神色带着不屑,“一统天下,登临帝位,这是我为了达成目标而要完成的任务而非我最终目的——开启民智只是计划中的一环,我也不怕百姓去颠覆王朝。因为不适合时代的落后产物本就该被淘汰——”

    姜芃姬这番话对于韩彧而言有些难以理解,他听得有些懵。

    不过根据字面理解,他勉强能读懂三分。

    姜芃姬道,“以上两点,它们的实践都离不开第三点——科技。”

    “科技?何物?”

    韩彧不解,这个时代哪有这个词汇呀,闻所未闻。

    姜芃姬干脆用一个韩彧能理解的词汇形容。

    “它与格物致知雷同,二者又有不同。”

    韩彧蹙着眉头细听,这会儿也忘了要找茬了。

    “科技之法,星罗万象。农田水利可以称之为科技,天工造物也能称之为科技。它是技能与理论的结合。”姜芃姬继续道,“我方才说一人供养千人万人、耕种数百上千亩田地,这不是我随口胡诌,若是科技足够,必将实现。当土地、百姓、科技,三者达到我所说的程度,变革便会将领,那时候才是真正‘法’降临的时机。君王的权柄低于‘法’,更畏惧‘法’,士族贵胄也不在高不可攀,百姓亦能用‘法’制裁他们的错误。那是在未来,现在不行。”

    随着姜芃姬最后那话落下,韩彧的面色刷得白了。

    姜芃姬道,“我知道文彬追求的是什么,我能明白,但是文彬,你扪心自问现在是实践你心中‘法’的好时机?哪怕我全力支持你,士族新贵也饶不了你。你若折戟沉沙,你的‘法’自然也变成一纸空谈,似那海市蜃楼,眼睛看得到虚影,手却摸不到实体。”

    自己的“道”被姜芃姬如此否定,韩彧心中的滋味可想而知。

    他怒道,“兰亭公好口才,一番话竟是诓彧不成?”

    韩彧的“法”与法家的“法”不同,他要的“法”是真正的公正无私,一切特权都不可行。

    姜芃姬对着他伸出手,韩彧懵了一下。

    “你现在不能实现,但你可以为能实现的人打下根基,这便是传承。”姜芃姬道,“我想要的一切,此生注定看不到,因为实现它需要的时间太漫长了。不过我可以将这份志向传给继任者。新木能抽芽,不正是因为老树枯叶滋养土壤?文彬,你的理想是这个时代所无法承受的,一个不慎——不,应该说没有任何悬念,你去实践它,下场便是死无全尸。”

    韩彧道,“若能殉道,不枉此生!”

    “你追求‘法’的初心,不就是为了用‘法’让天下太平?时机未成熟,你这么做只会引起动荡,岂不与初心本末倒置?”姜芃姬道,“‘法’之一道,博大精深。也许你穷其一生也不能窥探它的全部。脚踏实地,一步一步来岂不是更好?理想与现实总是不同的——”

    韩彧沉默了。

    他以为姜芃姬是小天真,如今一瞧,天真的人反而是自己。

    “彧还有一问,兰亭公能否解惑?”

    姜芃姬道,“问吧。”

    韩彧道,“彧极少与人论道,知之者甚少,兰亭公是如何知晓的?”

    姜芃姬:“……”

    呀,兜不住了。

    要不要把子孝卖了?



    不等姜芃姬“狠心出卖”卫慈,韩彧了然一笑。

    他用陈述的口吻道,“应该是子孝吧?除了他,彧想不到第二个人选。”

    姜芃姬面色讪讪地道,“子孝的确提醒过,若想招揽你,还是对症下药比较稳妥。”

    韩彧:“……”

    现场一度十分尴尬,宛若秋风吹起三两片落叶般萧条。

    【争其必然】:主播,注孤生。

    【轩辕明镜】:主播,单身狗。

    咸鱼观众的日常就是怼姜芃姬,一天不怼她就跟上班没打卡一样,浑身难受。

    如果怼人也是一种爱,他们对姜芃姬绝对是真爱。

    打是亲骂是爱,情到深处用脚踹。

    爱她就怼她。

    于是,姜芃姬就看到满屏幕的嘲讽。

    【煮不熟的慈美人】:出卖宝宝,还想煮熟宝宝,负心女人,你就跟你右手过一辈子吧!

    【妖精女王的绯红】:面上笑嘻嘻,心里MMP。

    【夜舞焱灵】: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主播至今没能让慈美人甘心就范是有原因的。

    【妖影昀】:好想给慈美人打call啊,让他看到某人的真面目。

    韩彧自然没有咸鱼观众如此丰富的心理活动,但他的心情也是十分酸爽。

    “兰亭公倒是直言不讳——”

    这种大实话也能大大咧咧说给当事人听?

    哪怕扯谎也要瞒着呀,她倒是好,二话不说全招了,这让韩彧怎么将这话接下去?

    她就不怕自己心生不满,怀疑她方才的话全是假的?

    “耿直,这是我的优点。”姜芃姬道,“这事儿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子孝的确给予我一定帮助,没什么好避讳的。方才那番话也是我的肺腑之言,是真是假文彬自有判断,我何苦给自己挖坑,埋下不信任的隐患?我们已经将话说开了,有些事情就不该瞒着,信任很重要。”

    姜芃姬最是厚颜无耻,她不吝啬给自己脸上贴金,自吹自擂连个草稿都不打。

    韩彧心中那点儿芥蒂烟消云散,旋即暗暗苦笑。

    他算是明白许裴为何会败给眼前这个女子了。

    单从人心的谋算,许裴远不及她,更遑论其他地方,更失败得一塌糊涂。

    输给她,不算丢人。

    韩彧心中沉吟半晌,似乎做着最后的心里挣扎,姜芃姬也不出声打搅,反而正襟危坐。

    她已经预料到韩彧的选择。

    果不其然——

    韩彧从席垫上起身,走至一旁对着姜芃姬作揖深躬,“琅琊韩文彬,拜见主公。”

    姜芃姬起身将他扶起,直播间观众自发给二人发了贺词。

    【金悦悦】:恭喜姜主公顺利拿下限量版【韩彧•玛莎拉蒂】。

    【苍雪洗剑】:恭喜姜扒皮顺利拐带往死了加班还不用给工资的免费劳力韩彧一名。

    姜芃姬:“……”

    这群咸鱼一天不皮个几下,浑身皮痒了是吧?

    辛亏姜芃姬是饱经训练的基因战士,要是换做别的人,早被咸鱼观众弄得破功了。

    破功失态还是小事,怕就怕被其他人怀疑是鬼上身或者有什么脏东西跟随。

    归顺之后,韩彧终于获得了自由,这时他才听到程巡撞墙自尽的消息。

    “公逻他——唉,真是可惜了。”

    依照韩彧对程巡的了解,对方会做出这么激烈的选择,倒也在意料之中。

    撇除那些偏激古板的理念,韩彧还是挺欣赏程巡的。

    哪怕许裴扶持程巡分了他的权,但这并不影响韩彧对人才的欣赏。

    “可惜?”姜芃姬道,“程巡是个怎样的人?文彬很欣赏他?”

    “不谈立场和信念,公逻的确是个令人欣赏的人才。只可惜,家世出身拖累了他。”韩彧的目光看似平静,眼底还是浮现淡淡的伤感,很快就隐没不见,“公逻自小蒙受宗族恩典,门第之见是无法避免的。不过他却看不透如今天下大乱的根源,他心气太高,极易受挫。”

    程巡是标准的士族子弟,同时也是这个群体的缩影。

    “门第之见?”姜芃姬挑眉,“这么说来他很讨厌我喽?”

    姜芃姬对外的身份是河间柳氏子弟,出身不算一流也算二流了,整日和寒门混在一块儿。

    对于正经的士族子弟而言,姜芃姬就是个令人厌恶的异类。

    “主公无需妄自菲薄。为君者,必有容纳百川之胸怀,一昧局限于士族,大事难成。”

    姜芃姬嗤笑一声。

    妄自菲薄?

    程巡还没这个资格。

    “我妄自菲薄?程巡厌恶便厌恶,讨厌我的人也不止他一个,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我倒是能理解他,士族和寒门本就是两个泾渭分明的阶层。说句难听一些,前者是生来锦衣玉食的富家子弟,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后者是生来贫穷困窘的穷鬼乞丐,吃了上顿为下顿发愁。有朝一日,穷鬼乞丐却能和富家子弟同朝为官,前者甚至稳稳压了后者一头,这对富家子弟而言不是羞辱是什么?程巡心气高傲,受不了这种委屈做出激进的举动,我并不意外。”

    韩彧也是士族出身,他敢于突破门第之见,因为他的“法”是公正平等。

    那么——

    眼前这人为何又要放弃士族的优势,转而和寒门牵扯不清?

    韩彧目光带着疑惑,嘴上还问了出来。

    “因为一句话,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姜芃姬道,“我只问你一句,士族人多还是寒门人多?”

    韩彧目露不解。

    “程巡只想着与寒门共事是耻辱,殊不知寒门同样也有抱怨——为何有的人生来锦衣玉食,自己却读不得书、饱不了腹?这种不忿的思想便是祸乱的源泉。寒门人数比士族庞大了不知几倍,但人数最少的士族却占着天下六七成财富。”姜芃姬冷笑道,“投胎是一门技术活,投胎比不过他们,后天还不能反抗、不能抢么?天下动乱的根本是利益分配不均匀。只有当人数最多的那一拨人得到安抚了,天下才能真正意义上太平。倘若士族一家独大,纵然平定乱世又如何?不过三五十年,总会有忍受不了的寒门再度举起旗帜反抗,一切重新来过!”



    姜芃姬说得很直白,或者说太过直白了。

    她直接将整个天下以利益区分,但韩彧却无法反驳。

    蓦地,韩彧脑子里浮现一个很可怕的念头。

    他做了一个很大胆的假设。

    “难道士族真没可能完全凌驾控制寒门?”

    姜芃姬笑道,“自然是有的。”

    “有?”

    韩彧心中一个咯噔,他已经不想听下去了,生怕姜芃姬的话会释放内心最可怕的凶兽。

    “自然是有的,那便是用宗教信仰去愚民。掌控了他们的思想,他们便是一群没有反抗意识的猪而非生有反骨的人。”姜芃姬不雅地耸肩,一派鄙夷的模样,“数千万隐含反骨的寒门庶民不好控制,数千万没有脑子的猪还不好养?不过,若真是这么做了,那便是千古罪人了。”

    韩彧冷不丁打了个寒颤,目光骇然地望着姜芃姬。

    他暗暗擦了一把冷汗,得亏眼前这人脑子还算清楚,不然太可怕了。

    “士族想要独揽好处,殊不知这么做的风险有多大,我是不会和他们一样蠢的。”姜芃姬冷哼,“诚然,诸侯若能得到世家士族支持,好处多多,但天上不会白掉馅饼。拿了人家的好处,总该吐出更多的利益才能让人满意。我可不想被人指手画脚,受制于人——”

    韩彧道,“原以为主公自立门户是离经叛道,如今才知其中深有大智慧。”

    姜芃姬厚脸皮道,“小聪明罢了,不足一提。”

    韩彧:“……”

    夸你两句,你还真上天了。

    二人谈了两句,话题又重新回到了程巡身上。

    “我倒是心疼公辽和文辅先生,程巡跟随旧主而去,他倒是全了自己美名,可是留在世间的亲人不知要用多少时间才能从他离世的悲恸中缓过劲儿。”姜芃姬对这人没什么恶感,毕竟连面都没见过,谈不上讨厌还是喜欢,“据闻,程巡家中还有妻子儿女,简直是作孽呦。”

    韩彧目光古怪,好似姜芃姬这么说才是异类。

    “怎么看我做什么?”

    韩彧道,“主公仁厚。”

    姜芃姬道,“我不信,总觉得话里有话。”

    韩彧无奈道,“主公博览群书,可知一句话叫做‘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衣服破尚可缝,手足断安可续’?公逻感恩信昭公,愿意殉主成全忠义,岂会因为妻女而苟且存活?”

    姜芃姬心里很不是滋味。

    没想到你韩文彬是这样的渣男。

    “你觉得这话很对?”

    “不敢苟同。”韩彧道,“妻女亦是血缘亲眷,更遑论公逻父母尚存。”

    姜芃姬道,“文彬求生欲很强呢。”

    韩彧不解。

    他不解是正确的。

    姜芃姬这人骚话一套又一套,远古时代的他怎么跟得上节奏?

    这对新鲜出炉的主臣“相谈甚欢”,在外人看来他们感情处得还不错呢。

    真正滋味只有彼此知道了。

    卫慈瞧见韩彧跟在姜芃姬身后出现,暗中松了口气,同时也有种果然如此的感慨。

    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韩彧都注定要入主公帐下呢。

    他由衷希望这一世主臣二人能求个好结果,韩彧不必再以吞金自尽结束一生,临终前还写下万字谢罪书。卫慈没瞧见信函内容,但韩彧自尽之前也给他这个旧友写了一封遗书,卫慈才将其中的曲折了解得七七八八。那阵子,陛下生了一场大病,奈何朝政不稳,她还要带病处理政务,一刻都不敢松懈。虽说韩彧自尽也是为了陛下好,但也给陛下带去了巨大打击。

    韩彧妻子出身显贵,她背着韩彧与娘家联系亲密,窜通谋反。、

    韩彧常年待在府衙修订编撰律法,有时候为了搜集各地案件卷宗还时常往外出差奔跑。

    作为一个常年不着家的中年男人,韩彧根本没注意后宅动静,因此被钻了空子。

    这场宫变失败后,符望带兵抄没犯臣家宅,韩彧也因为妻子的关系牵涉其中。

    韩彧没有参与其中,但他妻子却用了他的名义和某些人脉,真是跳进母亲河都洗不干净。

    陛下有心保韩彧,韩彧却在家中写了谢罪书,认下罪名,吞金自尽。

    为何这么做?

    因为陛下保一个韩彧,她就不能理直气壮处理其他犯臣,真正投鼠忌器。

    韩彧为了让陛下放手而为,这才认罪吞金,要死也拉上一大波人一块儿去死。

    唉——

    卫慈叹息一声,韩彧的声音便悠悠飘入他耳中。

    “子孝,数年不见你也是越发长进了。”

    卫慈从善如流地道,“不及文彬。”

    韩彧冷哼一声,冷嘲热讽被对方当做夸奖,简直心塞。

    “你也不怕彧真的恼了?”韩彧道,“彧极少与人论道,你便是其中之一。”

    卫慈出卖好友不是第一次了,但头一次被人“打上门”,脸皮薄的他有些不好意思。

    “主公很好,不论慈说不说,文彬都会认可她的。”

    卫慈温柔款款,很快将话圆了回来。

    上辈子没有卫慈助攻,陛下照样拿下了韩彧,还弄得韩彧死心塌地。

    不然的话,韩彧为何要吞金自尽?

    因为士为知己者死啊!

    韩彧:“……”

    他算是见识了脑残粉的威力。

    不过——

    韩彧点头道,“她的确很好。”

    卫慈赞同。

    二人低声谈论,聊着聊着卫慈将话题往家庭上套。

    卫慈自嘲自己快奔三十的年纪还是孑然一身,同时又恭维韩彧有娇妻美妾,膝下儿女俱全。

    韩彧也不觉得这个话题哪里有问题,很快被卫慈套出了想要的信息。

    他心中一沉,眼底一闪而逝的情绪被韩彧捉到。

    韩彧问,“可有不妥?”

    毕竟是同门师兄弟,韩彧自然知道卫慈是个神棍。

    关键这个神棍还不是张嘴胡诌、天桥卖挂的骗子,他有真学实才。

    卫慈道,“弟妹有些不妥,问题不大,只是——”

    韩彧道,“何处不妥?”

    卫慈道,“小心妻族,恐患小人。”

    他学过相术,前世就给韩彧看过。

    只是那时候看得迷迷糊糊,隐隐发现韩彧会犯小人,但他不知道源头在哪里。

    今生倒是看得清晰了,自然要提醒韩彧。

    韩彧眉头一紧,他转投姜芃姬,倒是没想过妻族那边的风向。

    不过——

    “问题很大?”

    卫慈说,“关系身家性命,一个不慎你就得横死。多留些心眼儿总不会是坏事。”

    韩彧眉心不展,凝重道,“嗯,彧会注意的。”



    韩彧知道卫慈的本事,二人不仅是同门师兄弟,这会儿还在一个主公帐下共事,卫慈不可能拿这事儿骗自己。他敢如此耿直地说出口,那么事情的严重性只会比卫慈说得更加严重。

    骤然得知此事,韩彧的心情有些微妙。

    “子孝可能看出更加详细的?”韩彧刻意压低声音,神情凝重而忧虑。

    “主公有九五之命,十年之内必然——”卫慈指了指天,为了增加说服力还将渊镜先生拉下水,“老师也曾给主公看过相,那会儿便说她周身紫气充沛。如今东庆境内局势越来越明朗,主公又有那份心思,立国登基已是板上钉钉。你这祸事,应该与建国后的派系之争有关。”

    卫慈这话不算胡说,渊镜先生的确能看出姜芃姬身上的紫气。

    毕竟渊镜先生与了尘大师、六如真人一样开挂的高人,看个紫气还是很轻松的。

    不过他们顶多能看出谁身上有紫气,不能明确判定哪个才是笑到最后的九五至尊。

    卫慈是重生者,诸如下一任皇帝是谁这样的送分题,他闭着眼睛都能回答出来。

    为了糊弄韩彧,卫慈巧妙模糊重点,再扯上渊镜先生增加可信度,韩彧果然没有怀疑。

    韩彧下意识拧眉,“建国之后的派系之争?”

    他可不喜欢朝堂的勾心斗角,甚至有些深恶痛绝。

    按照他的脾性,真有派系斗争,他也会远远避开才对,怎么会主动卷入其中?

    思及卫慈方才说的“小心妻族,恐患小人”,一条清晰的脉络便在脑海浮现,眼前的云雾终被拨开。韩彧隐隐猜出所谓的“派系之争”怎么回事了。有了警惕,防范起来就简单多了。

    韩彧道,“多谢子孝预警。”

    卫慈笑道,“你我同出师门,何必言谢?”

    不知卫慈哪里说得不对,韩彧的眉心蹙了一下。

    “彧对主公了解不多,有一事不知要不要注意。”韩彧为难道,“你我私下可要避嫌?”

    卫慈懵了一下,“避嫌?”

    避什么嫌?

    大家都是同一个阵营了,还需要避嫌么?

    韩彧道,“你我皆是先生的学生,那个杨思还是先生半个养子,你说……”

    要不是卫慈提醒了一下,韩彧还真没往这方面想。

    从立场而言,韩彧、卫慈和杨思有着天然的同盟关系。

    卫慈慢了一拍才反应过来,哑然失笑道,“文彬可不是不分公私的人,主公也不是喜欢多疑猜忌之辈。你我之间是清清白白的君子交情,主公总不会因此而怀疑戒备。这不用担心。”

    韩彧道,“倒不是担心主公怀疑,只是怕其他人多想。”

    别看他和姜芃姬接触不多,但光凭先前的交谈,他便肯定姜芃姬不仅不是猜忌多疑的人,反而有些心大。韩彧是担心姜芃姬帐下其他人会不舒服,若是因此产生芥蒂,那就不好了。

    韩彧在许裴帐下见多了类似的矛盾,更有甚者因为私仇而在公事方面拖对手后腿。

    他可不想跳槽之后还碰上这样糟心的事情。

    卫慈道,“文证、子实和怀瑜等人都是明事理的,还有主公在上头盯着,他们闹不起来。”

    韩彧:“……”

    莫名有种自家主公是大家长,每天费心调解熊孩子矛盾的即视感。

    有了保证,韩彧的心情也明朗起来。

    虽说韩彧是个“萌新”,但众人对他的名字却是如雷贯耳,熟悉得很呢。

    这还要多亏杨思的“贡献”。

    谁让韩彧是险些终结杨思这条小命的能人?

    韩彧归顺,杨思是心情最复杂的人。

    作为一个接二连三被韩彧坑的可怜娃,他下定决心要在正面战场捶死韩彧,结果人家从敌人变成了同事,杨思这辈子都没机会找回丢失的场子了。纵使内心MMP,面上也要笑嘻嘻。

    好气啊!

    韩彧发现杨思“热切”的注目,他笑着颔首算作回应。

    杨思:“……”

    更气了!

    姜芃姬召集众人开战后会议,顺便让韩彧和大家伙儿认认脸。

    韩彧心情有些复杂,因为战后总结的内容就是山瓮城破前一夜的袭营事件。

    虽说大军反应及时,但敌人出现太过突然,大营中军被烧,姜芃姬这边的损失并不轻。

    事实上,她打了这么多年仗,敌人试图偷袭的次数不下二十回。

    此次损失算是其中之最了。

    韩彧作为此次袭营事件的总策划人,他的心境酸爽得难以言喻。

    “战争无情,不论生死,尔等需为全营将士负责。希望诸君引以为戒,勿要大意!”

    姜芃姬不仅没有说韩彧的不好,反而肯定了他的计划和行动。

    毕竟,作为对手,韩彧的确不容小觑。

    若非许裴大势已去,真让韩彧放手而为,姜芃姬的损失可不只是这么点儿了。

    众人皆道,“喏!”

    姜芃姬提到夜袭的事情,韩彧便趁势询问一句。

    “主公……那日领兵将领谢则,如今尸首何处?”

    韩彧扪心自问对得起旧主许裴,但对谢则却有些亏欠。

    若是可以,倒希望能保下他的全尸。

    人头就是战功,谢则作为敌军将领,他的脑袋挺值钱的。

    指不定被谁割了换战功。

    “尚不清楚。”姜芃姬偏首望向姜弄琴,“姜校尉可知?”

    姜弄琴道,“回禀主公,谢则重伤被俘,收入伤兵营治疗,还未醒来。”

    还活着?

    这个意外之喜让韩彧眸光一亮,旋即想起谢则和自己的处境,神情一暗。

    姜芃姬道,“文彬可有把握说服谢则?他与汉美有些渊源,若能收入帐下再好不过。”

    渊源?

    韩彧目露疑惑,“彧倒是有把握说服他,只是……未曾听说他与李赟校尉有渊源……”

    从谢则的反应来看,对方根本不认识李赟。

    姜芃姬一副无趣的表情,撇嘴道,“汉美之父是谢氏上一代的嫡系,他们二人算是堂兄弟。”

    这下轮到韩彧懵了。

    因为运气好,韩彧私下去探望谢则这个伤兵的时候,对方刚刚睁开眼。

    他眼底写满了迷惑,好似还没弄清如今的状况。



    韩彧神情黯然,简单扼要地讲明了如今的情况。

    “主公他……”

    谢则双目通红,双眸浮现氤氲水汽,哽咽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若非他被绷带五花大绑起来,浑身没什么力气,说不定就要跳起来大哭一场了。

    “时也、运也、命也。”韩彧苦笑一声,“我等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谢则不愧是李赟的堂弟,二人都是小天使一般的性情。

    他第一时间关心韩彧的处境。

    “先生如今这是……”

    韩彧能自由出入营地、自家主公又已经狗带,那么韩彧如今的立场就十分明显了。

    “彧已经接受兰亭公的招揽,自愿入其帐下为臣。”

    韩彧不避讳地道出真相。

    若是换做程巡听到这话,多半要气得拔剑捅他,哪怕没力气捅也要破口大骂。

    谢则的反应却不一样,他的眉宇带着遗憾,同时又为韩彧松了口气。

    韩彧降了姜芃姬,那么敌人肯定不会再为难他,韩彧的性命也不用担心了。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兵家之争,自古残酷。先生这么选择也是无可厚非——”谢则想到了许裴的家人,唇角扬起一抹暖笑,“主公走了,他的家眷妻女再无人庇护。如今先生投靠了兰亭公,想必兰亭公也不好苛责主公亲眷。不仅不能苛责,她还得好生照拂……主公膝下子女年幼,应该妨碍不到她。先生以后费些心思,好生教导一番……待来日长大成人了,他们定能重新撑起门户、光耀门楣。若是如此,主公九泉之下看到了也会欣慰非常吧……”

    谢则这不是道德绑架,反而是为了韩彧好。韩彧是许裴旧臣,这标签会跟他一辈子。归顺姜芃姬,不管他愿意不愿意,他都要照拂许裴家眷,以免惹来旁人诟病,诬陷他无情无义。

    当然,谢则的担心还是多余了,毕竟韩彧早就答应许裴了。

    纵然如此,谢则的好心还是让韩彧心中熨帖。

    “彧知道——”韩彧话锋一转,单刀直入问谢则,“谢校尉如此为彧考量,你可想过自己?”

    谢则重伤被俘,这会儿还被包成木乃伊不得动弹。

    他从鬼门关回来,总不会还想爬回去吧?

    谢则也该为自己考量考量。

    韩彧这个问题将谢则问懵了,他双目失神地望着帐篷顶端,半晌不发声。

    “先生是来劝说末将归顺的?”

    韩彧点头承认。

    谢则是个心思直白的人,韩彧要是对他用心计,自个儿心里也过意不去。

    “兰亭公倒是个性情疏阔、胸襟宽广的女子。”

    谢则没有过激情绪,面上反而带了苦笑。

    那日夜袭,谢则打着要姜芃姬性命的主意,李赟不慎喊破了她的身份,谢则赌上一切去截杀对方。那般局势,这人不仅没有要了他的性命或者折辱泄愤,反而示意韩彧招揽——

    谢则道,“先生也觉得末将应该归顺么?”

    “彧不能替你做决定,归顺与否,全看谢校尉如何抉择。”韩彧补充一句,“据闻,谢校尉是兰亭公帐下将士李赟的堂弟,你又出身嬛佞谢氏。你便是不想归顺,她也不会为难你。”

    殊不知,韩彧这话似一颗地雷将谢则炸懵了。

    他睁着圆溜溜又黑白分明的眸子,眼底写满了惊吓。

    “什么堂弟?”

    谢则吓得差点儿扯到伤口,别吓他啊。

    瞧谢则的反应,韩彧便肯定他是真的不知道,但姜芃姬也不可能撒谎。

    那么——

    韩彧平静地道,“方才兰亭公说李赟之父是谢氏上一代的嫡系,你们是堂兄弟。”

    谢则吓得双目圆睁,本来就像木乃伊了,这会儿僵硬得更像了。

    “怎、怎么可能——”

    谢则口中喃喃,一副被吓坏的表情。

    韩彧追问道,“什么不可能?”

    谢则半晌才回神,苦笑着道,“先生应该也有所耳闻吧?谢氏宗族因为二十余年前某件事情,全族日渐低调,极少参与朝政,在朝任官的子弟多半也是闲职——”

    韩彧点头,“隐隐听过。”

    他虽然不是出身大族,但族中人脉也有,东庆没有覆灭之前,韩氏和执掌东庆兵权的镇北侯府还有姻亲关系。嬛佞谢氏的八卦他当然也听过一耳朵,但他不知道谢氏突然隐退的原因。

    难不成其中隐衷和李赟的父亲有关?

    谢则道,“具体的内情不方便说,不过那件事情与族中上一代嫡系长子谢谦有关——”

    谢谦?

    虽说是上一代的风云人物,但谢谦年轻时候粉丝无数,韩彧母亲也是其中一员。

    他自然也听过谢谦,专程去查过对方的生平呢。

    “据闻,谢谦壮年而亡,之后又因为不为人知的缘由被谢氏除宗——”

    谢则道,“对外说是壮年而亡,但爷爷和父亲并不相信大伯这么死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爷爷他们派人在大伯跳崖的崖底搜寻数遍,莫说大伯遗骸,便是一具人骨都未曾寻到。”

    这个秘密一直没对外声张,但谢则爷爷仍旧相信长子谢谦还活着。

    韩彧蓦地明白过来,问道,“谢校尉是怀疑李赟之父不是旁人,正是失踪多年的谢谦?”

    谢则用力眨眼。

    他现在动弹不得,只能用眨眼代替点头了。

    “对,这个可能性极高。”谢则说到这里,各种线索在脑海中串联成一条线,他越说越肯定,“李赟所用武艺分明是谢氏家传,哪怕是天赋异禀,想练到那般精湛巧妙、收发自如的程度,没个十几年苦练也做不到。另外——大伯谢谦失踪的时候,同时失去踪迹的还有尚在襁褓的儿子。算算年岁,李赟也符合。他的模样与大伯年轻时候的画像也有几分神似——”

    韩彧苦笑道,“这缘分真是妙不可言。”

    谢则和李赟阵前打得可狠了,双方但凡有一人失手,说不定就命丧对方手里了。

    观姜芃姬先前的态度,可见李赟一早就知道他和谢则的关系。

    谢则恳求韩彧,“先生,末将能私下见一见李赟么?有些事情总该向他求证。”

    韩彧道,“可以试一试。”

    “多谢。”

    韩彧也没追问谢则会不会归顺了,不管他归顺与否,至少这条命是保住了。



    谢则没有等多久,李赟便出现在他眼前。

    “听韩先生说你想要见我?”李赟穿着一身劲装,宽肩窄腰一览无余,若是让直播间咸鱼瞧见了,准保又要掀起一阵舔屏的狂潮,他却毫无知觉,用看似随意地姿态坐在谢则床榻旁。

    谢则是个重伤病患,目前只能张嘴说话、动动眼珠子,勉强还能偏个头。

    他的视线牢牢凝固在李赟的脸上,一眨不眨地看了许久,瞧得眼睛都干涩了。

    “像、果真是很像——”

    越看越觉得李赟酷似自家大伯年轻时候,不过眼前这个青年比谢谦多了几分草莽野气,少了几分书生儒气。倘若李赟的眉眼能温和几分,身形再削瘦一些,估摸着会更加相似呢。

    李赟表情毫不意外,他瞧谢则扭头有些费劲,主动帮谢则调整姿势。

    “你、你父亲的名讳能方便说一下么?”

    谢则目光恳切地望着李赟,黑白分明的眸子十分澄澈干净,让人一眼便生出好感。

    李赟温声道,“家父谢谦,据说祖籍在嬛佞郡。”

    谢则情绪起伏剧烈,激动得想要跳起来,奈何刚一发力便扯动伤口,使他口中溢出痛呼。

    “你、你这话可是真的?”

    谢则咬牙忍下痛楚,溢满水汽的眸子直勾勾瞧着李赟。

    李赟好笑地道,“为人子女,岂会记错父亲名讳?”

    谢则怔了怔,发热发胀的脑子终于开始降温,让他能理清思绪。

    根据韩彧先生的说法,眼前这人早就知道他们二人的血缘关系。

    “你可知你父亲出身嬛佞谢氏?”谢则试探着问道。

    李赟道,“自然是知道的。”

    “既然大伯并未遇难,为何这么多年了……不带着你认祖归宗?”谢则倏地想到李赟的姓氏,表情变得古怪,他支支吾吾地问,“莫非大伯心中有怨,怨憎家族当年不为他出头?”

    这下轮到李赟跟不上节奏了。

    谢谦这事儿怎么也怨不到家族头上吧?

    真要说起来也是妖孽作祟,谢谦惹祸,谢氏只能将其除名,用着这种手段变相保护他。

    虽说嬛佞谢氏是东庆四大高门之一,但也没有嚣张到可以掀翻皇室的程度。

    世家这个群体的确很强势,玩弄权柄、蔑视皇权,但他们也不是铁板一块,各家之间也有利益冲突,彼此制衡。若非如此,东庆皇室哪会有喘息之机?早就排着队狗带了——

    “父亲从未怨过——”李赟安抚道,“父亲当年跳崖,侥幸逃生却又不幸失忆,浑浑噩噩间,他带着我流亡到了丸州奉邑郡。幸亏有一户农家收留我们父子二人,这才安定下来。”

    谢则道,“伯父失忆了?”

    李赟道,“失忆了两年,脑中淤血慢慢消下去便恢复记忆了。”

    失去记忆的谢谦懵懵懂懂,偶尔还会疯疯癫癫,他带着一个尚在襁褓的小孩儿流浪,竟没把李赟饿死,真不知道该感慨谢谦当父亲的天性强大,还是感慨李赟命硬、运气好——

    谢则眼中流露出几分怜惜和同情。

    谢氏子弟虽不如其他世家子弟那般锦衣玉食、奢靡无度,但也是衣食无忧。

    他想象不出谢谦父子这些年受了多大的苦头。

    李赟却不觉得苦,毕竟他的武艺都是父亲手把手教的。

    想想其他封建大家长和子女的相处模式,李赟算是幸福啦。

    当然,更加幸福的是父亲恢复记忆的时机够好,李赟可不想顶着李狗柱这样的诨名一辈子。

    “大伯现在身在何处?”谢则追问。

    李赟道,“自然在丸州。母亲的仇已经报了,仇人也被挫骨扬灰。他这两年心情很不错,瞧着越活越年轻。若是有机会,父亲大概会回谢氏一趟。虽被除名,但父亲还念着谢氏。”

    谢谦如今的日常就是吃饭、睡觉、逗孙女,休闲得不得了。

    若非谢谦没把数十年的晨练习惯落下,估摸着现在已经发福发胖了。

    谢则问,“冒昧问个问题,大伯为何让你姓李?”

    虽说被家族除宗了,但谢谦的子嗣却是无辜的,岂能随了旁姓?

    李赟道,“父亲失忆那两年,我被那户农家收为养子,随那对夫妇姓了。父亲愧对谢氏,恢复记忆之后也没想着给我改姓。如今都已经习惯了,再改姓的话,怕是不妥——”

    当然,这是谢谦给李赟的理由,真正的原因却没告诉他。

    谢谦作为上一代的风云人物,他早早看出姜芃姬的立场。

    倘若李赟认祖归宗和谢氏这个庞然大物扯上关系,难保谢氏不会借由李赟这条人脉插手姜芃姬的势力。李赟被夹在中间,立场太尴尬了。倘若认祖归宗能得到好处也就罢了,偏偏李赟不是在谢氏长大的嫡系子弟,他与家族的利益联系几乎为零。认祖归宗的坏处远大于好处。

    到底是扭头抱家族大腿呢,还是经营眼前的大好前程?

    谢谦替李赟做出了选择。

    二十余年没享受不到家族带来的好处,这会儿也不能背上家族带来的黑锅啊。

    因此,谢谦没让他改回“谢”姓,甚至连李赟的长女也是取名叫李暖而非谢暖。

    谢则信了李赟的话,他道,“大伯经历变故,生性变得谨慎了,只是委屈了你。”

    不能认祖归宗,这不是天大的委屈?

    李赟笑着摇头。

    “另有一事——不知堂弟能不能帮着打听?”谢则道。

    李赟刚要应下,反应过来纠正他。

    “赟才是兄长。”

    谢则才是堂弟呀!

    谢则笑着道,“这怎么可能?若是算出生年岁,你可比我还小了两个多月。”

    噫——

    李赟迷惑,这才后知后觉想起来自家父亲为了保护他,刻意虚报了两年。

    他总是记不牢。

    不过——

    不管,他就是兄长!

    “分明是赟年长,父亲可不会报错生辰八字。”

    谢则是个伤患,他说了这么久话,精力早已经耗得差不多了,没力气和李赟争辩。

    他含糊跳过这个问题,说道,“我的家眷尚在浙郡,但前阵子浙郡落入兰亭公手中——”

    李赟道,“我主仁德,怎么会欺凌妇孺弱小?弟妹她们自然是安全的。”

    谢则得到肯定的回复,提起的小心脏安稳落地。

    “待我伤势好一些——”谢则眉头微蹙,仿佛做下什么决定,“……能否代为引荐一番?”



    虽未明说,但谢则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李赟自然欢迎之至。

    招揽谢则并不难,这小子的心眼儿可没韩彧那么多,甚至用不着姜芃姬出马。

    因为谢则表明了归顺的意思,照顾他的医兵比之前更加谨慎周到。

    接连攻下韩彧和谢则,这不意味着姜芃姬能清闲下来。

    她能击败许裴、击退黄嵩,盟友杨涛出力不小。

    杨涛愿意出兵帮她打这一仗,自然不是来当雷锋的,他只要先前被许裴抢走的半个漳州以及杀父仇人赵绍。姜芃姬攻下山瓮城,自然要将赵绍洗白白给杨涛邮寄过去——

    不过——

    “赵绍呢?现在还没找到?”

    “还未有消息。”

    姜芃姬攻下山瓮城已经有三天。

    一边有条不紊地清扫战场、救治伤员、清点损失和辎重,一边则派人去接手许裴的班底。

    许裴的班底还挺豪华,很多耳熟能详的名士都能在这里找到。

    众生百态,一些人宁死不屈,对姜芃姬表示了不屑和鄙夷,一些人则有归顺投靠的倾向。

    只是,姜芃姬这里可不是垃圾回收站,她的班底也不是什么人都能进来的。

    许裴帐下人员众多,世家势力错综复杂。姜芃姬不是完全排斥世家势力,她只是不想世家势力反客为主。若是有脑子清醒的,她也不介意重用,奈何向风瑾这样冷静清醒的世家子弟太少,大多都是政斗高手,一心想为宗族谋算,和她尿不到一壶,招揽进来也是祸患。

    倒是几个经常坐冷板凳的人还能用用。

    韩彧对这些人最为了解,姜芃姬特地参考了他的意见。

    除了这几类人,许裴帐下还有一小撮人是干吃闲饭的。

    “信昭真是有钱,养这么几个废物点心都不心疼——”

    姜芃姬毫不避讳地吐槽,韩彧只能无语以对。

    “这几人素有美名——”

    说白了,招揽他们当门客只是为了经营名声,性质类似观赏性盆栽,看着好看。

    姜芃姬啧了一声,不客气地道,“再有美名也不能当饭吃,反而吃我的饭,拿我的俸禄,小日子过得比我还美,瞧着都不顺眼!有这个闲钱,我多培养一营精锐不成?”

    作为实用主义者,姜芃姬最讨厌搞这些虚招啦。

    韩彧作为新降的谋士,倒也不能反驳太多,他只能默默去适应这位不按常理出牌的主公。

    “全部派人遣送回原籍好了,我也不要了他们性命——”

    韩彧:“……”

    难不成,许裴跪在眼前这人手中,这也是个原因?

    未等韩彧发散思维,帐外传来传信兵的声音。

    姜芃姬抬头让人进来,传信兵道,“回禀主公,赵绍已经寻到!”

    “找到了?”

    清扫战场整整三天,姜芃姬翻遍俘虏也没找到赵绍的影子,这家伙躲到哪儿了?

    “哪里找到他的?”

    传信兵垂头回禀,姜芃姬听后无语凝噎。

    “难怪一直找不到他,原来当了缩头乌龟——”

    赵绍知道山瓮城一旦被破,他的时期也就到了,因为杨涛绝对不会放过他。

    为了小命着想,他特地和仆从换了身份,伪装成普通流民趁乱想逃。

    奈何他锦衣玉食惯了,生得细皮嫩肉,哪像是个流民?

    先前说过,这个时代的男人喜欢涂脂抹粉,某些名士为了追求时尚打扮得比女子还要勤快。

    赵绍作为名士自然也不能免俗,他为了追求雪白的肌肤还时常服用寒食散,一身雪白肌肤能令世间九成九的女子无地自容。脸上肌肤细嫩不见毛孔,修眉化妆一样不落。

    人到中年还时刻追求时尚,不似其他男子一样蓄胡须。

    乍一看去,眉眼竟比女子还要娇艳三分。

    因为伪装技术不到家,赵绍混入流民人群不仅没有受到“保护”,反而被几个混混盯上了。

    他的财产包裹被混混摸走,“财”得手了,这“色”是不是也得沾沾便宜呀?

    一群旱了许久的混混对赵绍来了意思。

    可怜赵绍,人到中年还碰到这么一遭事情。

    虽说赵绍也是男风爱好者,平素男女不忌,但他身份尊贵,一向是上面那个,什么时候被人摁在地上当下面的人?那群混混也觉得自己倒霉,本以为是个美娇娘,哪知衣衫扒光了才发现人家底下有一条和他们一样的玩意儿?有就有,掏出来的玩意儿比他们还大就不能忍!

    这火一上来,不灭就很难受,哪是说断就断的?

    男人就男人呗,凑合着也能用。

    呸呸两口唾沫,几人摁着,另一人提刀上马。

    还别说,细皮嫩肉的赵绍比寻常女子有滋味多了。

    这些混混许久没有开荤,兴致上来就胡闹了好久。

    传信兵自然不清楚这些细节,不过他也含糊地说了赵绍这几天的经历。

    赵绍被人找到的时候,几乎已经没了人样,一身细皮嫩肉全是淤青,几乎每一块好肉。

    姜芃姬垂眸,问了个问题。

    “赵绍是谁找到的?”

    传信兵老老实实地回答,姜芃姬听后沉默了一会儿,一旁的韩彧也微蹙眉心。

    按照传信兵的说辞,找到赵绍的过程有些巧合。

    斥候巡逻的时候瞧见几个衣衫凌乱,行踪诡异、面色惶恐的混混。

    姜芃姬三申五令不允许帐下士兵扰民,更不许他们欺凌无辜百姓,违令者斩!

    若百姓有困难,甚至能向他们求助。

    斥候生了疑心,立马将这几个鬼祟的混混抓住,顺着他们找到了赵绍。

    这都没什么,关键是姜芃姬发现赵绍被发现的地方有些不对劲。

    赵绍根本没有离开山瓮城,但众人却怎么都找不到他。

    若真是混混将其藏匿凌辱,面对这么大阵仗的寻找,他们岂会不慌?

    姜芃姬拧眉想了想,找了个借口让韩彧退下。

    “来人,你去将——算了,我自己去一趟。”

    姜芃姬趁着夜色去寻杨思。

    赵绍能“躲藏”三天,她不信这里头没有猫腻。

    推测一番,她将怀疑的目标定在杨思身上。

    当姜芃姬来到杨思帐外,耳尖听到这家伙垂着桌案冲着谁大笑。

    “……姜校尉你不知道,那个场景……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姜芃姬:“……”

    吾有一句MMP要对你说,接下来三个月滚去啃冷馒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