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四号?
姜芃姬看着直播间不停刷过的弹幕,眉头紧皱。
【老司机联萌】:恕我直言,在座的各位都是单身狗。
【鬼才郭奉孝】:恕我直言,楼上这位大佬的话太踏马正确了。
【偷渡非酋】:呀,这话宝宝不赞成,宝宝待在这里只是为了围观单身狗主播啊。
观众们看着她,她看着弹幕。
姜芃姬冷漠哼了一声,嗤笑着发了一条弹幕。
【主播V】:所谓情人节不过是商家愚弄客户的促销手段罢了。
姜芃姬的弹幕很快被数十万咸鱼看到,纷纷炸开了锅。
【五味子泡酒】:主播真是用钢铁一般的教科书式直男……呸,直女!
【玄香太守】:老天爷简直瞎了眼睛,主播这样的钢铁直女竟然也能拥有慈美人!
【白衣卿相】:简直不科学!
【江团不是鱼】:不科学+1!
卫慈的颜值稳坐直播间榜首,至今无人能挑战他的颜值权威。
如此宜家宜室、温柔儒雅、斯文克制的完美男友,竟然让眼瞎的姜芃姬捡走了,天理何在!
咸鱼们苦学撩妹(汉)十八式,母胎solo至今还未脱单,为何姜芃姬能脱单?
宝宝也想过情人节QAQ
大概,这才是咸鱼们不停diss姜芃姬的真正原因。
连姜芃姬都能脱单,为什么他们还是单身狗?
【妖精女王的绯红】:主播,你就没打算和慈美人过个情人节么?
姜芃姬翻了个白眼,无声胜有声,完美表达她心中所想。
一群咸鱼看得更加气了。
每次看到主播这样身在福中不知福的模样,他们就想取而代之,然后把每一天过成情人节。
【主播V】:一群不成熟的小屁孩,有这个功夫谈情说爱,给商家送钱,不如单刀直入呢。
咸鱼们齐刷刷鄙视姜芃姬,给她发了一条吐舌头的颜文字。
【落雨踏花行】:哼——说得好像主播很果断一样,某人忘了某只青蛙煮了多少年?
姜芃姬天天开直播,观众们最清楚她的黑历史了。
某只铜皮铁骨的青蛙煮了好多年还没吃下肚,姜芃姬有什么脸嘲讽他们这群单身狗?
不过是半斤对八两,谁也别笑谁。
姜芃姬战斗力再强,她一个人也抵不过数十万咸鱼的弹幕,只能选择性忽视。
过了一阵子,某条弹幕飘入她的视线。
【蛊惑雨】:主播还是谨慎小心一些吧,夫妻之间还有七年之痒呢。话说回来,慈美人好像好久都没出现了,你又给他分派什么丧心病狂的任务?果真是钢铁直女,眼里只有工作。要是换做宝宝,早就借助职位之便将慈美人天天拴在身边了,哪怕不做什么,看着也很养眼。
一语惊醒梦中人,不少观众也反应过来了。
卫慈最近忙什么呢,好像好久没见到人了。
姜芃姬不喜欢掌控另一人的全部,卫慈和她有关系,但不意味着要占据他全部私人时间。
尽管他们感情很深,但彼此也需要一定私人空间。
不过观众这么一提醒,她的确有一阵没见着卫慈了——
嗯,有点儿想了。
正巧今天又是一个充满恋爱酸臭气息的日子,姜芃姬也忍不住意动。
不过她没有直接打上卫慈府邸,反而旁敲侧击问了别人。
不问还好,一问事情大条了。
“子孝前阵子似乎救了一名琴师,还将琴师收容府中——据说此女容貌比子孝更盛呢。”
姜芃姬一连问了几个人,杨思丰真等人都是这么说,还说卫慈已经数天没有离府。
【妖妖灵】:呸,说七年之痒的你出来!乌鸦嘴,真特么说中了?
【小幸运】:你们也别急呀,收留一个漂亮琴师怎么了,这不能代表主播头顶能放羊呀!
一群看似劝说、实则煽风点火的咸鱼不停在直播间带节奏。
姜芃姬神色淡定,看不出半点儿生气愤怒的情绪。
“你不怕他金屋藏娇?”亓官让问。
姜芃姬笑道,“哪家金屋藏娇会闹得你们都晓得?算了,我亲自上门去瞧瞧,看他耍什么。”
她微服私访去卫慈府上,人还未进屋子,一声声袅袅琴音便从院墙飘了出来。
她直接从后门进了卫府,径直往琴音传来的水榭走去。
她还未靠近水榭,原本轻松的心情陡然提起,一阵没由来的危机感从脚底板直冲大脑。
咸鱼观众有摄像头之便,他们比姜芃姬先一步看到水榭内的情形。
只见卫慈一身素衣端坐在亭内,桌上香炉袅袅,琴案一旁还坐着另一名容色冰冷的白裳男子。这男子双眼蒙着一条三指宽的素白长布,露出的脸精致而完美,肌肤胜雪却不失英气。
此人仿佛发现了什么,扭头面向直播间摄像头的方向,剑眉微拧。
他这个动作露出了大半张脸,观众们像是被戳中了G点,瞬间就激动了。
这模样,不输卫慈啊!
男人周身的气质如冰如霜,既有凌然逼仄的剑意,还有风流俊雅的儒气。
他与慈美人对坐抚琴,后者似山间清风翩然而过,前者似凌然剑意傲然无双。
不等他们动手截图,直播间屏幕“哔——”得一声黑屏了。
观众们N脸懵逼!
艹(╯‵□′)╯︵┻━┻
主播你有种别关直播间啊!
这还真是冤枉姜芃姬了,她根本没有关直播间,直播被掐断她也是始料未及。
她颇感兴趣地扬眉,大步流星走向水榭。
“子孝,好雅致啊!”
“听闻你救了个美娇娘,何不唤出来瞧瞧,藏着掖着做什么?”
卫慈见姜芃姬出现,心中咯噔一下,望了一眼眼前的盲眼琴师。
对方双目失明看不见姜芃姬,更不会发现她的身份,这才松了口气。
“兰亭莫要挖苦,慈何时藏了个美娇娘?”卫慈上前迎接姜芃姬,口中笑道,“前阵子被栾兄琴音吸引,一时惊为天人,引为知己。栾兄寻亲没有落脚的地方,便在慈府中小住几日。”
“寻亲?不知所寻亲眷是何模样?我这儿还有点人脉,说不定能帮什么忙。”
姜芃姬瞧了一眼那个盲目琴师,对方仍旧是一副宠荣不惊的模样,似乎把她当做普通访客。
不过,纵然姜芃姬是访客,这盲眼琴师也只是暂居卫慈府邸的客人,如此举止倒是无礼了。
卫慈蹙眉道,“栾兄目盲已久,不知亲眷模样,寻起来才困难。”
姜芃姬直接打量盲眼琴师,暗中白了一眼卫慈。
此人周身剑意浑厚,根本不像是个弹琴的琴师,倒像是个耍剑的剑客。
卫慈没弄明白对方身份就将他引为知己,也不怕被人卖了还给人数钱?
卫慈没有习武,眼前这个琴师也不是普通武人能看出深浅的,姜芃姬也不怪他引狼入室。
她不动声色地卫慈和盲眼琴师隔开来,径直坐在卫慈原先的席垫。
“子孝,我突然想起有东西落在家里了,你能不能帮我跑一趟?”
不愧是钢铁直女,姜芃姬找的借口也是生硬得膈牙。
没等卫慈开口,那盲眼琴师倏地展颜浅笑,好似万年不化的冰雪突然冰雪消融,惊艳无比。
姜芃姬却没有被迷惑,不仅没有放松,眉头反而拧得更加厉害。
她的左手一直虚放在腰间斩神刀柄,全身肌肉都处于紧绷发力状态。
“你很紧张?”
白衣盲目的琴师开口,声音不同于卫慈的温润,反而有种说不出的清冷。
紧紧四个字,姜芃姬就骇然发现自己紧张得冒出一身汗水。
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历?
琴师话音刚落,抬起指节分明的手在琴面虚抚,明明没有碰到一根琴弦,悦耳的琴音在空中荡开一圈圈音浪,姜芃姬刷得一声抽出刀砍向男人的要害,对方不闪不躲,唇角笑意越浓。
叮——
无往不利的斩神刀刃似乎看到了透明的东西,两者相击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倒是没事,卫慈被这阵琴音波及,眼皮沉得像是灌了千钧铅水,靠着水榭亭柱滑倒在地。
见状,姜芃姬的双眸写满了危险,隐隐透着几分血腥。
“你找死?”
姜芃姬说出这三个字,战神刀再度落下。
同样碰见一层看不见的光罩,不过那层光罩并未坚持多久就不堪重负地发出碎裂声。
刀刃袭向盲眼琴师的脖子。
不见对方有什么动作,身形似水流一般灵巧柔软,轻而易举地躲开了这一刀。
“这么多年不见,你这脾性倒是半分没改。”琴师道,“如此激烈冒进,我如何能放心?”
姜芃姬一听这话,皱着眉头停了手。
“你到底是谁?”
琴师展现出来的实力根本不像是这个世界的人该有的,姜芃姬拿捏不准对方的身份和来意,更不知他是敌是友——卫慈就在一旁,她根本不能全力施展,反倒是束手束脚——
琴师道,“你不记得了?”
姜芃姬怒笑道,“我该记得你是谁?”
琴师一手将琴身抱在怀中,另一手在眼前虚抚而过,三指宽的白布随着一道白光消散成光点。白布消失,姜芃姬才发现此人根本没有瞎,不仅没瞎,眸子反而比普通人更加深邃明亮。
“你是——”
瞧着对方的脸,一副虚幻的画像在眼前飘过,她、她竟然觉得有些熟悉?
琴师道,“还没有想起来?”
说罢,琴师怀中的琴化作一柄长剑,他将长剑负在背后。
姜芃姬如遭雷击,这柄剑的铸造材质分明与战神刀同出一源?
“你是赠我斩神刀的人?”
琴师失笑道,“你只想起这点?”
姜芃姬立在琴案旁,右手死死握着战神刀的刀柄,双目一瞬不瞬地看着白衣琴师。
不,应该说白衣剑客。
“芃姬,你完成得很好。”他唇角轻扬,笑道,“天脑狡猾无比,实力强横,当年虽斩杀了它的本体,但仍有一部分顺利逃逸。整整两千年,祸害上百低等位面,这祸患已成气候……”
两世?
完成得很好?
姜芃姬似遭雷击,整个人都懵住了。
什么两世?
姜芃姬怔在原地。
记忆深处藏着一只宝箱,男人的声音是打开宝箱的唯一钥匙。
一时间,无数记忆纷至沓来。
姜芃姬痛呼一声,持刀半跪,沉重的喘息伴随着涔涔冷汗。
意识模糊间,姜芃姬仿佛看到身边凭空出现另一人的身影,那是个身着白裳的女人。
“现在就让她恢复记忆,这样真的好么?”女人问白衣剑客。
白衣剑客抬手接过女子的柔荑,掌心相贴。
“你我不能在这个位面逗留太久,还要将那祸患关起来,以免夜长梦多……早些让芃姬恢复记忆,记起前因后果,你我也能省心。待她了结此间因果,联邦那边还有一堆摊子等她呢。”
女子诡异地沉默了一会儿。
“她方才都拔刀砍你了——等她恢复记忆,你觉得她会手下留情?”
男子道,“她如今所用身躯只是肉体凡胎,伤不到我。”
意识到二人离开,姜芃姬才任由磅礴记忆将自己吞没,一头栽在地上,昏了过去。
说是昏,其实也没有昏迷多久。
姜芃姬面无表情地睁开眼,一屁股坐在地上,战神刀被她随意丢在手边。
她扭头瞧了一眼卫慈,怔了一会儿才确定自己没看错,抬手将他抱在怀中,好似抱着失而复得的宝贝。
环首四顾,池塘水面反射着粼粼波光,亮得她眼睛发酸。
她想起了很多事情,梦中她变成了另一个“姜芃姬”,从土匪杀到了帝位。
看似成功的一生却有无尽的遗憾。
孤注一掷重来,竟然让她赌赢了。
纵然知道两世都是那对男女布下的局,她也无法怨怼。天脑遗祸尚在,她身为第七军军团长肩负着保卫联邦的责任,无法推卸。莫说入局擒拿天脑,便是让她交出性命也不会犹豫。
姜芃姬抬手揉着疲倦的眉心,缓了一会儿力气才将卫慈打横抱着离开水榭。
此处阴气湿重,卫慈待着会很难受。
殊不知,卫慈体寒的毛病早已经养得七七八八,如今的情况比之前世好了不知多少。
卫慈是在一阵闷热中醒来的。
刚睁开眼,他便瞧见某人手脚并用将他圈在怀里,屋子烧着炭火,床榻上堆了四五条厚被。
这熟悉的情形——
“兰亭,你松一松——”
再不松手,他要被闷死了。
“哦……”
姜芃姬难得温顺地松开手脚。
“你怎么会在这里?”卫慈迷惑地看着她。
姜芃姬挑眉,“你不记得了?”
卫慈思索一番,困扰地摇头,他的确不记得了。
姜芃姬张口就道,“你前几日受寒发热,病了几天。”
卫慈下意识觉得不对,但他又想不起来最近的记忆,好似蒙着一层白纱,模模糊糊看不清。
大概——
他真是病糊涂了。
“陛下不回宫就寝?慈如今病着,病气染了陛下可不成——”
姜芃姬四肢大张,似一张煎饼般摊开,占据大半以上的床铺。
“不走,没你在一旁,我睡不着。做梦都梦见你被劳什子的琴师勾走了——”
卫慈失笑道,“不走便不走吧,不过慈还病着,再抱一床褥子来。”
姜芃姬瘪着嘴翻了个身,一瞬不瞬地看着卫慈。
前世的卫慈是疏离温和、谨慎克制,理智时刻在线,感情总被狠狠压制。
如今倒是不同了,眉眼间不见郁结,反而带着一股令人舒心的坦然和暖意。
这才是真正的卫慈。
一切像她设想过的那般完美。
姜芃姬顺势滚了一下,冲着卫慈伸手。
“不要,芃芃要子孝抱抱。”
“陛下又不是三岁小儿了,莫要胡闹,染了病气不好。”
卫慈耐心含笑地劝她。
姜芃姬似虫子一般扭着,蹭到卫慈身边。
趁其不备,双手一伸将他抱着滚了一圈,脚趾夹了条被褥盖在身上。
室内春光融融,不一会儿便响起了惹人耳红的动静。
隔着军帐,姜芃姬清晰听到杨思的声音。
他笑得打了个笑嗝,“……可惜姜校尉不在,若你……”
姜弄琴冷漠道,“恶心。”
杨思点头附和道,“那场景的确恶心,姜校尉若是瞧了,难免污了你的眼。”
过了一会儿,姜芃姬听到姜弄琴问杨思。
“那赵绍虽说得罪你,但你也不至于用这种手段对付他——”
哪怕姜弄琴已经彻底释然、不在乎年少时的经历,但她也见不得有人用强迫的下作手段去毁掉一个人。尽管赵绍的小命已经被杨涛预定,早在阎王爷面前挂了名,可杨思这一招太毒。
杨思皱着眉,一副被冤枉的模样,痛心疾首道,“姜校尉眼中,思竟是这等阴毒小人?”
姜弄琴冷笑反问,“你觉得自己很善良?”
善良可人杨靖容——这大概是年度最大笑话。
杨思尴尬地轻咳两声,他道,“思可不屑用这种手段去对付赵绍。”
做过就是做过,没做过就是没做过,杨思否认赵绍和他有关,姜弄琴自然信他。
“那他怎么会?”
杨思道,“寻到赵绍的时候,他已经被那几个混混得手了,思不过是帮他隐瞒踪迹,保全他身为士族骄子的体面罢了。试想一下,若是众人闯入发现他正雌伏人下,那场景多不好看。”
他杨思就是小心眼儿、爱记仇怎么了?
当初在沪郡泷水鸿门宴上,赵绍是怎么当着他的面,指桑骂槐说他是娼妓之子,天生贱种?
那些话可对他的心灵产生了巨大的伤害,至今还没平复过来。杨思没有大张旗鼓找人撞破赵绍与几个混混的好事,反而帮着他隐瞒踪迹,让他多享受了几天,这可是以德报怨的典范!
论颠倒黑白的口才,姜弄琴是说不过杨思的。
纵然此事被旁人知晓,杨思的错顶多是隐瞒不报,谁还能将他咋地?
姜弄琴道,“倘若主公问起,我可不会帮你隐瞒。”
杨思隐瞒不报,但也瞒不了几日,毕竟赵绍一人可经不起几个混混连番折腾。
要是再迟个一两日,估摸着这条命也要交代了。
杨思便找借口从姜弄琴这边借了人,直接将赵绍的下落捅了出去。
姜弄琴敏锐发现事情不对劲,这才跑来试探杨思,有了先前那番对话。
对于自己的“罪行”,杨思供认不讳,一咕噜全部抖了出来。
杨思摆手道,“倘若主公问起,思一人承担。”
整个军营有谁不知道姜弄琴和自家主公才是一条心的?
不过姜弄琴还算义气,没有主动跑去主公面前告发他,这算是二人友情的进步啦。
姜弄琴却道,“正好,主公这里你负责。”
杨思嘴上含糊应了一声,下意识发现姜弄琴这话有些不对劲。
“主公!!!”
杨思见姜弄琴要起身告辞,跟着起身相送,掀开帐幕看到自家主公立在帐外。
蓦地,杨思明白姜弄琴方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友尽!
这虚伪的塑料花友情!
姜芃姬眼神示意姜弄琴退下,后者行礼之后头也不回地走了,徒留杨思瑟瑟发抖。
“主公……”
声音底气不足,听着很虚。
姜芃姬面色阴沉。
“进去说话。”
杨思乖乖侧身让姜芃姬进来,安分守己的模样像极了良家妇女。
呸——
装得倒是像!
姜芃姬没好气道,“你是自己交代还是我来?”
杨思不知道姜芃姬在外头听了多久,估摸着该听不该听的都听完了。
他眼睛一闭选择了坦白从宽。
姜芃姬又起又怒又好笑。
“你与赵绍有什么私人恩怨我不管,但你不该隐瞒不报——”姜芃姬对原则问题十分看重,哪怕杨思此举对她并无任何恶意,“再者,你想对付赵绍,至少将尾巴清理干净了,别让人顺藤摸瓜找到你身上。你一面记恨赵绍辱你,一面又这般折腾自己的名声,这是何苦呢?”
以杨思的本事,他真想将这事儿做得天衣无缝,姜芃姬未必能这么快找上他。
偏偏这家伙犯了错还嘚瑟,恨不得让全天下人知道他是有多小气多记仇,怎么看怎么欠打!
杨思听出姜芃姬话语中的维护和包庇,立马多云转晴。
“思错了,主公教训得是。”
姜芃姬这下也气不起来了。
杨思记恨赵绍也是因为后者嘴贱辱人,事出有因。
“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杨思听后,暗中松了口气,这关可算是过了。
姜芃姬道,“那个赵绍……收拾收拾给杨涛送过去吧,要是赶得及时还能碰上杨蹇祭日。”
杨思道,“喏。”
这事儿在姜芃姬这里备了案,杨思更加肆无忌惮了。
赵绍这几日被折腾得够呛,侥幸捡回一条性命,整个人却变得疑神疑鬼、一惊一乍。
杨思问军医赵绍现在的情况,那军医面色古怪又纠结,“关门不固,湿热下坠,有脱肛之症,兼之此人脾肾气弱,腹水久泄,中气虚寒不能坐卧,固不住肠中赃物——怕会时常复发。”
这名军医原本是女营服役的女兵,因为一场战役而跛了脚,但她又不想退役回家,干脆跟着伤兵营的随军大夫当了学徒,她学医天赋极高,几年下来也算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赵绍模样太惨了,畏惧男性接触,为了方便治疗只能由女医照料。
这位军医瞧过无数伤患,例如缺胳膊少腿、肚子胸膛被刀剑打开,连生痔疮的也有,倒是没见过后庭被人强行洞穿且血肉模糊、恶臭冲天的男人,一瞧就知道战况很激烈——
“此人不久于世,稍稍整理干净便要送走,治不治都行。”杨思道,“他现在醒着?”
女医道,“已经醒过来了,只是情绪还有些激烈——”
杨思扬唇,要的就是赵绍情绪激烈。
如果遭遇这等奇耻大辱还能镇定自若、波澜不惊,杨思才要担心呢。
赵绍正睁大了眼睛直勾勾望着帐顶,听到帐幕掀起的声音,他以为是那些恬不知耻的女医,心头怒火更甚。他一个男人却在女人面前脱光了衣裳撅起了腚,让对方瞧那处难以启齿的羞处,他都觉得难堪羞愤,那女子竟然面色镇定——可想而知,那女子举止都多不堪放荡。
杨思道,“呦呦——赵将军,别来无恙啊。”
听到男子的声音,赵绍身体下意识打了个哆嗦,瑟瑟发抖。
扭头望去,一个熟悉的面孔映入眼帘。
“竟然是你!”赵绍悲愤地握紧了拳头,叱骂道,“滚出去——”
杨思不仅没有走,反而径自上前,将赵绍从头打量到脚,眸子带着几分戏谑和讥诮。
“当日,赵将军辱我是娼妓之子——如今,思倒是要问问将军,当那娼妓是何等滋味?”
仅仅一句话,直接将赵绍气得晕厥过去。
杨思见状,无趣地撇了撇嘴。
不堪一击,弱鸡!
“士可杀不可辱!”
赵绍那一口气慢慢缓过来,迷糊间看到杨思还在,顿时气血上涌,险些又晕过去。
“我既没有想要杀你,更没有侮辱过你。”杨思嗤笑,眼底闪烁着嘲弄之色,“你这条命还挺值钱,现在可不能死。倘若你刚才这么气死过去还好,偏偏你又缓过来了,可见上天也觉得这般惩罚还不够,让你继续活着遭罪,好生反省自己以前做错了什么——赵绍,这是命啊。”
赵绍气得火气上涌,刚刚用了劲儿,后庭那处不可言说的地方又传来阵阵撕裂的疼。
他羞愤得不行,眼前还有仇人羞辱他,气得他整张脸都憋成了绛紫色。
杨思见状,面上的贱笑更浓,看得赵绍恨不得冲过去将他的嘴撕烂。
“哼——皮够了?”
杨思神清气爽地出来,一副春风得意的模样。
要不是知道他和赵绍的恩怨,姜弄琴都要怀疑这人是不是做了什么禽兽不如的事情。
杨思揣着明白装糊涂,笑着问道,“姜校尉,皮为何物?”
姜弄琴失笑道,“顽皮。”
听到“顽皮”二字从姜弄琴口中说出,一向没皮没脸的杨思反而不好意思了。他都是三十而立的老男人了,被个姑娘用老母亲教训儿子的口吻说“顽皮”,饶是他脸皮再厚也会羞赧。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杨思腆着老脸道,“皮这么一下,下不为例。”
姜弄琴瘪了瘪唇,忍下笑意。
“主公有事唤你过去,别迟了。”
她过来就是带个话,顺便盯着杨思。
要是这人下手太狠气死了赵绍,他们拿谁给杨涛交差?
杨思弹了弹衣摆灰尘,一本正经地道,“主公召唤必有急事,思这就过去。”
姜芃姬找杨思也没什么事情,只是让他当使者将赵绍给杨涛送去,顺便探一探杨涛口风。
“许裴已灭,东庆境内除昊州、谌州以及漳州,其余国土全部拿下,我们的选择不多了。”
姜芃姬指了指坤舆图,潜在的意思很明显。
稍作休整之后,杨涛、黄嵩总要清理一个。
杨思是个聪明人,不用多做解释他便明白姜芃姬的意思。
他眯眼思索,缓慢沉吟道,“倘若将东庆领土比喻为人,昊州谌州便是脏腑,漳州是双足。失却双足尚可存活,但脏腑位置至关重要,一旦被人挖了,纵有三头六臂也是命不久矣。哪怕只是小打小闹,仍旧会闹得人肚疼不止,虽不致命却也烦躁——主公以为如何?”
依杨思来看,他还是倾向对黄嵩动刀子。
一则,杨涛刚和他们结盟,帮助他们牵制黄嵩和许裴联盟。
虽说这次结盟是两家各取所需,但刚用完人就反手一刀,未免惹人诟病。
二则,黄嵩领地位置尴尬,谌州和昊州在丸州以南,浙郡、沪郡以北,直指姜芃姬势力的咽喉。好比一个大圈里头套着一个小圈,黄嵩怕姜芃姬趁机吞并,姜芃姬也怕黄嵩搞事儿。
若是搁着黄嵩不处理,反而舍近求远去打杨涛,除非是脑子完全昏聩了。
故而,姜芃姬让杨思押送赵绍,其实也是在示好。
从另一个方面分析,这也是“远交近攻”的连横之策。
杨思的话正是姜芃姬心中所想。
姜芃姬笑着道,“正是这个意思,靖容可有信心办妥此事?”
杨思起身领命,作揖道,“定不负主公期许!”
可怜的赵绍不知道自己身心俱疲之后,还要去见一见老仇人的儿子。
此次结盟,颜霖并不赞成杨涛亲自坐镇中军,奈何自家主公执拗,颜霖只能退让一步。
不过,这也是他最大的退让。
姜芃姬作为主公还能在前线冲锋陷阵,杨涛只能蹲在后方闲得种蘑菇,身子骨都生锈了。
虽然行军很是无聊,但一想到杀父仇人近在眼前,杨涛又能原地满血复活,生龙活虎。
等啊等,等到许裴狗带,等得望眼欲穿,他还是没等到赵绍。
“主公——大喜事——”
杨涛正一边打着哈气一边提笔阅览书简。
他很不擅长文书工作,平时还能央求颜霖帮他捉刀代笔,但这会儿带兵在外,颜霖身上的担子已经够沉重了,杨涛也不好意思给他增加负担。少阳那么好,总不能将他累坏——
他正迷迷瞪瞪呢,颜霖一阵风般进了军帐。
虽说走得急,但颜霖也没失了风度,仍旧那么风雅迷人。
“大、大喜事?”
杨涛蓦地清醒过来,笔尖一顿,黑色圆点墨汁染脏了竹简。
颜霖面上带着真切的笑,那种喜悦由内而外,连那双不染俗气的眸子都洋溢着点点笑意。
“少阳,这喜从何来啊?”
颜霖道,“赵绍已经寻到。”
“赵绍?那贼人如今在何处?”
杨涛眸子怒而圆睁,血煞之气驱散了原先的纯良气质,让他添了几分虎将的威仪。
颜霖道,“兰亭公帐下军师杨思亲自带人押送赵绍,如今正在帐外静候。”
杨涛急忙道,“快快有请!”
说罢,他走到军帐刀架旁取下一把大刀,这是亡父杨蹇生前最爱的一把宝刀,更是少有的能让杨涛睹物思人的信物。他时刻带着这把刀,便是希望用它砍下赵绍的狗脑袋!
当年一碗毒酒,害得杨蹇七窍流血,身体抽搐一日一夜才在极度的痛苦中死去。
杨涛如今还记得那一日一夜有多绝望,眼睁睁看着父亲在痛苦中磨去了生机!
这么多年,他无时无刻不在假设赵绍若是出现在他面前,他该用何种手段替父报仇。
多年夙愿即将成真,杨涛感觉自己活在梦里。
杨涛伸长了脖子,没想到进入大帐的人只有杨思。
“赵绍呢?”
杨涛克制左右张望的冲动,关键是颜霖还在一旁盯着,他不敢。
杨思面上露出一抹浅笑,拘谨道,“此人仪态不整,不宜见人,以免污了正泽公的眼鼻。”
杨涛“啊”了一声,高涨的怒气因为杨思的尊称而顿了顿,渐渐消减下去。
他还是头一回被人如此称呼呢。
“赵绍怎么了?”
颜霖眉梢压平,敏锐捉住杨思口中所说的“眼鼻”有所不妥。
按照正常语言习惯,应该是“以免污了正泽公的眼”,添了一个“鼻”,让颜霖不由得多想。
杨思一顿,为难道,“赵绍有脱肛失禁的顽疾,方才知道要来见正泽公,惊惧之下就……”
杨涛和颜霖:“……”
脱肛失禁?
杨涛慢了一拍才反应过来,脑补了那个场景,鼻子一皱,露出嫌弃的小表情。
杨思好似没瞧见杨涛的反应,径自开口替姜芃姬表示道歉,没能将赵绍第一时间带到杨涛面前。不说别的,姜芃姬帐下人才的颜值都在平均水准之上,连杨思这个人面兽心的家伙也能装得似模似样,似风度斐然的君子,让人不自觉放下心防——毕竟,人都是视觉性动物。
盟友的态度这么好,还派遣帐下心腹亲自押送赵绍,杨涛再大的怨气也消弭于无形了。
他摆摆手,说道,“这不能怨兰亭,赵绍此人狡猾无比,将他生擒已是不易。”
要不是赵绍太能逃了,杨涛至于现在才能为父报仇?
早八百年将赵绍丢入虿盆,让他被千万毒虫生吞活撕了。
杨思却没有按照套路,反而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古怪表情。
杨涛诧异问,“有什么不妥么?”
杨思苦笑地回答,“的确有些难以启齿之处……赵绍这人狡猾不假,但却是个自作聪明的蠢人。山瓮城破之日,他扫了一批钱财,预备扮作流民趁乱逃出。奈何他扮得太假,竟被一群心怀不轨的流民混混误认为是落单的娇娘,不幸身陷狼窟,晚节不保。若非如此,我主定能早些找到赵绍,将他送到正泽公面前。谁知横生枝节,来了这么一出,这才耽搁了时间。”
不得不说,杨思这个含蓄的“晚节不保”用得实在是妙,充分彰显高段位老司机的素养。
杨涛愣了一下,没能第一时间听出其中的内涵,倒是一旁的颜霖了悟了,表情古怪。
杨思说赵绍脱肛失禁,如今又说他身陷狼窟,晚节不保,那么到底是哪里不保——
嗯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杨涛慢了一拍,等他明白杨思说了什么内涵,险些被自己口水呛到。
“那个赵绍——当真遭遇那等惨事?”杨涛一副惊骇的模样,眼底闪过丝丝恶心和厌恶,“若是没有记错,赵绍的年岁与家父差不了两岁,这个年纪竟然——咳咳,真是报应。”
杨涛倒是想见见那几位勇士,他们到底是什么眼神,四十多岁的男人都下得了嘴?
下嘴也就罢了,毕竟男风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儿,可为何会将赵绍误认为娇娘?
四十多岁的老男人……美娇娘?
生活环境限制了杨涛的想象力。
杨思附和着道,“是啊,谁说不是呢——”
他此次的任务就是巩固盟友友谊,顺便试探口风,让盟友看到自家的诚意。
杨涛如此憎恶赵绍,杨思为何不顺着对方的心意再踩赵绍两脚呢?
既能解气又能巩固友谊,一举两得。
二人相谈甚欢,殊不知此时的赵绍已经羞愤欲绝,恨不得找一面墙撞死得了。
先前的女医说过,赵绍的病症是“关门不固,固不住肠中赃物”,翻译过来就是后庭松得没有弹性,力气稍微大一些就可能失禁,肠道内聚集的赃物会不受控制地排泄出来。
他知道自己身上的毛病,一直小心翼翼不敢有大动作,努力维持着最后的仪态。
哪知杨思这人太可恶,在他神经紧绷的时候说出真正目的,吓得赵绍下腹力道一松,湿软恶臭的东西便顺着后庭染脏了衣物。赵绍忘不了杨思离去前眼中的笑意和嘲弄,羞愤欲死啊!
不过,赵绍很快就没时间去怨恨杨思了,因为他即将面临生死危机。
赵绍见过杨涛,那会儿的杨涛还是个总角小儿,整日屁颠屁颠跟着父亲杨蹇。
多年过去,当日的小子已经长大成人,甚至能威胁他的性命,这让赵绍面色阴沉几分。
饶是做好心理准备,杨涛也没想到赵绍会这么狼狈,裸露在外的肌肤全是未褪的淤青。
“赵绍?”杨涛手里握着大刀,试探性唤了一句。
赵绍冷哼一声,不屑于杨涛对话。
杨涛说,“死到临头,你还嘴犟。”
赵绍这才开了口,讥诮道,“难不成老夫向你求饶,你还能放了老夫不成?”
杨涛摇头,“自然不可能!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你当年敢做下那等兽行,便知今日结局。”
赵绍重重哼了一声,鄙夷道,“你父亲杨蹇本就该死,哪怕不是死在老夫手中,他也命不长久。区区虫卵却敢击石,此等不自量力的虫豸,或早或晚都逃不过横死的结局——”
杨涛愤怒拔刀,只是即将砍下的时候停下了。
父亲杨蹇痛苦一日一夜才痛苦而亡,若是一刀砍死了赵绍,岂不便宜了这贼子?
赵绍也惊出了一身冷汗,后庭再度失去了控制,流出了恶臭。
这个反应让赵绍又怒又惧——
杨涛也嗅到了怪味,似笑非笑地望着赵绍。
赵绍羞愤万分,无比懊悔杨涛刚才那一刀没有砍下来。
若是死了,倒也不用受杨涛小儿这番羞辱。
赵绍强撑着面子道,“你不信?你父亲是个什么出身,以武职入仕又如何,不过是个小小都尉,根基浅薄,上不得台面。如此小人却想借着勤王之功,越过一众士族把持漳州东门郡。试问,谁给他的脸?他以为自己是个人物,殊不知碍了多少人的利益。纵是老夫不出手,你父亲杨蹇也逃不了其他毒手。说起来,你倒是要谢谢老夫。若非老夫出手让杨蹇及时去死,你这条性命还能保得住?正因为杨蹇死了,震慑住一群蠢蠢欲动的人,你才能活着——”
虽说赵绍是个小人,但他能成为东门郡的名士,自然有几分本事。
杨涛怒气再度上涌,怒叱道,“你这老匹夫——”
正欲上前,颜霖抬手拦住怒火中烧的杨涛。
“少阳!”
颜霖道,“冷静些,莫要被他影响了。”
杨涛听了迅速冷静下来,只是心中仍有不忿。
“此人巧舌如簧、颠倒黑白——”
颜霖道,“他说的也不假,那会儿的情形的确不妙。”
他曾多番提醒杨蹇要注意,只是杨蹇太相信旁人又过于自信,这才着了道。
杨涛怔在原地,不安地握紧了刀柄,似乎不能相信这番说辞。
颜霖看在眼里,心中也是心疼和无奈。
杨蹇的出身不算低,祖上也曾当过高官,只是这点儿根基相较于累世功勋、势力根深蒂固的东门郡本土士族而言算不得什么。杨蹇以真心相交,却不知他们只是虚伪应付——
杨蹇吃了亏,颜霖可不想杨涛走他父亲的老路,傻乎乎将豺狼当成挚友,怎么死都不知道。
“再过一些日子便是老主公祭日,届时再将赵绍宰了不迟,也好祭奠老主公在天之灵。”
杨涛不语,颜霖道,“霖派人去抓了不少无毒乌梢蛇——威力虽不及虿盆,倒也勉强能用。”
赵绍浑身一颤,不可置信地抬头仰望颜霖。
他怎么也想不到,看似端方君子的颜霖竟会效仿妖妃给杨涛出这么一个恶毒的主意。
不仅出了主意,他连乌梢蛇都抓了一堆。
宠儿子都不带这么宠的(╯‵□′)╯︵┻━┻
杨涛心下动摇,不情不愿地道,“好,那便依少阳吧,莫要让赵绍死得太便宜了。”
赵绍急得破了声。
“杨涛小儿,你敢?”
人类对蛇的恐惧是与生俱来的,赵绍一想到无数长虫在自己身上乱窜撕咬,他便再次懊悔——若是杨涛那一刀砍下来多好,总好过这般生不如死——杨涛小儿歹毒如蛇蝎啊——
赵绍之前很怕死,但他后来发现比死亡更恐惧的是生不如死和求死不能!
“我为何不敢?”杨涛理所当然地道,“为父报仇,不论用什么手段都是正义。”
赵绍顿时如坠冰窖,整个人懵成了木头。
他以为杨涛会顾及他自己的名声,不敢用虿盆这样的酷刑,万万没想到杨涛比他想得还狠。
“你、你会后悔的——”赵绍咬牙道,“滥用酷刑残害名士,你这么做必会被千夫所指!”
赵绍如今最大的依仗就是他的出身和身份。
只可惜,他手中的筹码并没有他以为的那么沉。
倘若出身真的有用,赵绍也不会被几个混混凌辱至此。
这是乱世,玩弄权术的手段不适合这个时代,唯有力量才是最强有力的资本。
杨涛义正辞严地道,“为人子不为父报仇,这才是千夫所指的行径!”
赵绍下毒害死杨蹇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今日的下场?
活该!
杨思等杨蹇祭日结束才匆匆赶回,同时还带着杨涛给姜芃姬的文书。
“唉,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那颜少阳瞧着斯斯文文的,没想到手段倒是毒辣。”
杨思抢过亓官让的羽扇给自己扇风,惹来亓官大佬隐晦的白眼。
姜芃姬问,“颜少阳?他怎么了?”
杨思啧了一声,“那个颜少阳在杨蹇祭日这天把赵绍丢入蛇坑。不知他挖了哪个蛇窟,竟然找到那么多无毒的乌梢蛇。每一条蛇都拔了牙,还狠狠饿了几天——啧,那赵绍被扒光光,在蛇坑里头抖了一整天,最后心力憔悴被吓死了。他死得比杨蹇还惨多了——”
许多细节杨思还没说呢。
赵绍被扒光之后,脱肛的毛病变得更加严重,那些乌梢蛇饥饿难耐,它们有吃人的心却没有吃人的牙,最后将赵绍团团围住,有什么洞钻什么洞。嗯——更内涵的内容自行领会。
倘若一命抵一命是生意,赵绍这笔生意做得太亏了。
他的死法比杨蹇凄惨百倍好么。
因为赵绍死得太惨,杨思都不好意思继续黑他了。
姜芃姬听后,笃定地道,“怕是杀鸡儆猴吧。”
杨涛的性格不算柔和,但也够不上威严厚重,作为主公还是差了很多,御下不足。
从姜芃姬这些日子的了解来看,杨涛帐下的势力并非铁板一块,原先的东庆班底和南盛之后投靠的班底结成了两个团体,各方势力博弈严重。颜霖不惜赌上仁名,用这样残忍的手段,不仅仅是为了给杨蹇报仇,还是为了震慑那群蠢蠢欲动的家伙——简单粗暴却很有效。
许裴一死,黄嵩退兵,杨涛预备带兵回漳州,姜芃姬这边也开始真正的忙碌。
浙郡是许氏的大本营,许裴死了,但其他许氏族人还在,姜芃姬想要完全掌控浙郡,不可能绕开他们。相较之下,沪郡倒是简单得多。沪郡在几年时间经历巫马觞、许斐和许裴三任主人,早已元气大伤,那些个士族乡绅势力也没了作妖的本事,只能由着姜芃姬搓揉捏扁。
姜芃姬别的没有,兵多马多大砍刀多,谁不服砍谁。
当然,浙郡本土势力想要作妖也妖不起来。
为嘛?
还记得程远和秦恭攻下浙郡,暗中扮作土匪到处劫掠么?
那番折腾,弄得各家实力大损,姜芃姬又过于强势,他们只能暂时臣服以图后谋。
浙郡是他们的主场,还能让外来的强龙霸占了?
姜芃姬还真就压倒了地头蛇,将自己人安插在浙郡最重要的几个职位上。
文有韩彧,武有秦恭。
二人皆是受宠若惊,他们以为依他们的情况,至少还要观察一阵才能真正受重用呢。
韩彧在浙郡的根基不浅,秦恭也是浙郡本土人士,这俩要是想搞事,太方便了。
姜芃姬却不担心。
浙郡士族不可能策反他们。
“打仗一时爽,善后火葬场。”
这是姜芃姬连日来的心声,若非帐下人手越来越多,如此繁重的劳务真能将人压死。
姜芃姬身为主公,忙里偷闲,还没来得及打个盹儿便被卫慈抓了包。
“子孝——”
卫慈道,“丸州来信。”
信?
姜芃姬接过打开火漆,取出里头的信纸。
一目十行扫完。
“文辅先生病了——”
程巡死后,战事只剩扫尾,程远恳求扶灵北上。
卫慈跟着叹息,“中年丧子,白发人送黑发人……先生年纪也大了,经不住刺激。”
前世的程丞比这一世惨多了,不仅失去了长子,还失去了次子程远,三女在最好的年华香消玉殒,恩爱一生的程夫人经不住连番打击,病死南下逃亡的路上,只剩程丞一人。
姜朝建立,程丞作为第一史官怼天怼地,之后又帮着陛下建立相对完善的考试取人制度,无形之中得罪了不少权贵世家。不管旁人如何攻讦,权贵如何引诱,他都视若无睹。
起初,卫慈敬佩程丞的高风亮节,等他为了儿子卫琮操碎心的时候,这才明白其中心酸。
程丞的病情远比信函所述更加严重,一度到了意识混沌的程度。
丸州有名的郎中都请来看过了,有些斟酌着开了药方,有些则隐晦叮嘱家人做好心理准备。
程夫人不肯接受现实,一改以泪洗面的颓靡,转而去打听有没有更好的良医。
结果令人失望。
程府上下一片阴云,程远更是大受打击,既要操办长兄程巡的葬礼,还要照料病重的老父和身心俱疲的母亲。没过多久,他的气色便憔悴了许多,整个身子骨都清瘦了两圈。
程远不止一次懊悔,倘若他早早派人将程巡拿下,不给他撞墙自戕的机会,兴许就不会死。
不过,他心里也清楚——程巡已经存了死志,哪是那么容易拦下的?
“二郎君,有人递了拜帖。”
程远深吸一口气,试图驱散一夜未眠的倦意,他伸手接过那几张拜帖。
他扫了一眼拜帖内容和落款,强打起精神。
“快些将渊镜先生和风先生引至偏厅,我清洗一番便过去,莫要怠慢贵客。”
程丞、风仁和渊镜算是同事,私交甚好,这会儿程丞病重,另外二人自然要上府探望。
程远打起精神接待两位,风仁询问了程丞如今的病情,渊镜先生始终皱着眉头,沉思什么。
“家父昨夜呕吐数回,高烧发热不退,郎中用了各种办法,仍是不见效,反而病情愈重。”程远想起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的父亲,顿时红了眼睛,对方病重昏迷的时候口中还喃喃“大郎”,可见大兄程巡之死给父亲带去了多大的打击,程远现在连睡都不敢睡一下,生怕程丞就这么没了,“……多谢先生过府探望,父亲若醒了,晚辈定会第一时间派遣家丁告知二位。”
风仁叹息一声,脑海中想起许久之前程丞的梦境。
程巡之死早有预示!
思及膝下风珏和风瑾,风仁不由得生出同样的隐忧。
风仁正欲开口,一旁的渊镜先生开口,“冒昧问一句,公辽可知文辅生辰八字?”
程远怔了下,疑惑地摇头。
“不知,先生需要家父八字作甚?”
远古时代不同于其他时代,人们对生辰八字十分看重。
每个婴儿诞生,父母便会将八字写下锁紧提前准备好的盒子。
因为刚出生的小孩儿阳气弱,容易招惹邪物,锁住八字便是锁住孩子的“命”。
等孩子到了定亲的年纪,父母才会打开盒子。
一般情况下,生辰八字只有极其亲近的几个亲人才知道。
程远作为儿子不在其列。
渊镜先生道,“文辅此番病情来势汹汹,老夫担心是不是邪祟作梗——”
彼时的人们还是很迷信的,渊镜先生作为有本事的老神棍,他的话自然没人怀疑。
程远将此事告知了母亲,程夫人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急忙写下夫君程丞八字。
渊镜先生拿到程丞八字,粗粗一看便皱了眉头,等他仔细掐算,眉头更是紧得夹死蚊子。
程夫人忐忑问,“先生,夫君有何不妥之处?莫非真是邪祟附身作祟?”
渊镜先生沉吟一会儿,开口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程夫人放心,文辅病重是吉兆。”
程夫人怔了一怔。
长子撞墙自尽、丈夫命悬一线——
如此惨状竟是吉兆?
她脸色变了,渊镜先生连忙补救。
“程夫人,老夫便实话实说了。文辅八字凶险至极。”渊镜先生道,“克妻克子克女,按照命数来算,人至中年连丧两子一女,数年寒苦之后更接连丧妻。这是上天定下的命数,凡胎肉体极难改动。文辅如今病重,正是因为他的命数被外力改动,原本凶险的命格转为大吉。如此大的变动,凡身肉胎承受不住,自然要病上一阵。今夜子时,文辅病情应该会好转,破晓时分便会苏醒。”
程夫人见渊镜先生说得如此笃定,担忧也淡了几分。
“如此说来,夫君会转危为安?”
渊镜先生点头,“自然。”
程夫人道,“奴家并非玄门中人,不知命数,但也知道命格难改……”
渊镜先生道,“命格是难改,不过身负大气运之人却不在其列。顺应天命者,自有优待。”
有了渊镜先生的保证,程夫人也安心多了。
风仁面色古怪,私下问道,“先生的话可是真的?”
不管外人信不信,风仁是不信的。
渊镜那番话十分可疑,不像是神棍算命,倒像是姜芃姬高价聘请的无脑水军。
什么叫“顺应天命者,自有优待”?
从政治角度来讲,岂不是暗示天命在姜芃姬这边?
跟她作对就是跟天数作对?
历史上的皇帝也是一个尿性,喜欢碰瓷神仙,出生前后总有异象发生,好似没有异象就不是上天钦定的天子一般。诸如老家农作物一茎九穗啦、出生前一晚屋内赤光皆明、母亲怀孕的时候梦见抱日啦——这种带有神话色彩的内容,深入剖析不过是政治宣传,愚民而已。
渊镜先生失笑道,“自然是真的。”
实话他说了,别人信不信那就不关他的事了。
莫说旁人不信,渊镜先生本人也不想相信。
天命多变并非好事!
程丞的命数可以被外力影响而改变,真正的真命天子也有可能被改命啊。
风仁眉头皱起,心中的天平渐渐倾斜。
“改明儿给你送两副八字,先生能不能测一测?无需太详细——”
见到程巡、程远兄弟二人的结局,风仁也担心自家两个熊儿子。
渊镜先生道,“不用送了。”
风仁脱口而出,“为何?”
渊镜先生用陈述的口吻道,“显德是想给二郎君和三郎君算命吧?”
风仁道,“白发人送黑发人,天底下的父母哪个愿意看到这局面?”
“三郎君该是大富大贵的命,离经叛道却有一番奇遇。二郎君不同,仕途坎坷、郁郁不得志。”渊镜先生道,“不过,他们的命轨也改了。老夫修为有限,暂时瞧不出改命之后的模样。”
“他们的命也改了?”
风仁的心情就跟坐过山车似的,起起伏伏。
“嗯。”渊镜先生道,“不过有一点可以放心,暂无血灾。”
换而言之,不论结局如何,两人应该都能活着。
风仁心中滋味莫名。
半晌才道。
“活着就好——”
总好过生死永隔。
“祖德,你在想什么?”
渊镜先生见唐耀想得出神,沏茶都溢出来了,不由得出声将他唤醒。
唐耀惊了一下,险些被茶壶烫到手,慌忙将滚烫的茶壶放在茶垫上面,恢复正经坐姿。
“先生,学生方才走神失态……”
渊镜先生叹息道,“你方才在想什么?”
唐耀支支吾吾,他脑子里乱哄哄的,内容太多了。
“学生在想程先生府上的事情。”唐耀对这位恩师太尊敬了,甚至连敷衍塞责都不愿意,他实话实说道,“……有两件……顺应柳羲既是顺应天命?先生也曾说过周天之内变数无常,无穷无尽,故而天机不可泄露,命数不可算尽。对于风氏两位郎君,先生能说出口的,必然是能说的,那么……是不是还有不能说出口的?学生近日分析诸事,总觉得有些……”
唐耀说着说着声音愈来愈低,面上带着浓浓的愁色。
他对姜芃姬初始好感几乎为零,不过随着之后那些事情以及这些年的变化,他慢慢改变了自己的看法。尽管有所改善,但让他笃信柳羲才是真正的天子,唐耀思想上有些难以接受。
奈何自家老师对她这么推崇,唐耀再难受也只能憋着。
渊镜先生笑道,“倘若天下终归一统,你希望是哪家诸侯?”
唐耀被这个问题问得懵了一下,险些咬到舌头。
“这、这……学生未见过其他诸侯治下的情况,不知百姓生计如何,无从比较,不敢妄言。”
虽说出身世家,但唐耀也希望百姓过得更好,天下太平。
他坚持世家为正统的理念,本身是觉得这种理念有利于维持太平,同时又能维护世家利益。
从这个种角度来讲,唐耀的抱负和很多士子一样,殊途同归。
“你说得对,总是待在一处便如坐井观天,双目看不到更多的东西。唯有行万里路,阅遍山川大海,历经人间繁华,才能比较各地优劣。”渊镜先生笑了笑,他听出唐耀的回避却不追问,“另外,为师可没说过顺应柳羲便是顺应天命,准确来讲应该是柳羲顺应天命!”
唐耀浑身一颤,这还是他这么多年头一回从渊镜先生口中听到如此笃定的论断。
他心中五味杂陈,宛若打翻了无数调味料。
“风氏两位郎君,他们暂时没有血灾,可……有些人活着未必比死了痛快。”渊镜先生叹息道,“试想一下,让一个身怀抱负的人圉与方寸之地、山野之间……未必是一件幸事。”
唐耀眨了眨眼,迟疑地道,“先生所说之人,风二郎还是风三郎?”
结合渊镜先生先前的话,姜芃姬顺应天命,日后前途不可限量,跟随她多年的风瑾怎么也不至于沦落到“圉与方寸之地、山野之间”的下场,不是风瑾,那不就是风珏?
若是风珏的话——
唐耀摇头道,“求仁得仁,若风三郎是这个下场,怕是遂了他的心意。”
这下轮到渊镜先生诧异了。
“祖德还认识风三郎?”
“算不上认识,但也了解一些。风三郎在风氏族学启蒙,之后又在上京官学读了几年,他的同窗好友正是学生的朋友。根据朋友所述,风三郎并非醉心权势的人,若说他有什么匡扶天下的大志,似乎也没有。此人年幼时便有些……离经叛道……外人对他评价褒贬不一……”
唐耀端着遗憾的表情摇头。
渊镜先生来了兴致,认真听学生讲述风珏的往事。
风氏作为千年世家,的确有其独到之处,除了家风清正、学识涵养绝佳,还有让人不得不叹服的生育和教育本事,好似人才苗子都投胎到风氏了。生孩子生得好,教孩子也教的好。
金鳞书院也借用了风氏的教育手段。
风仁还打算搬出风氏家规,厚厚几卷足有上千条家规,看得渊镜心肝儿颤。
“离经叛道?风三郎?”渊镜先生颇为诧异。
看看风仁、看看风瑾、再看看前阵子从家族跑来给老父亲拜年的风珪和膝下两个儿子……
一脉相承的家风,说是君子之家也不为过。
这样的家族也会出现’“离经叛道”的子嗣?
唐耀重重点头,面上端着一种说嫉妒但又不算嫉妒的酸爽表情。
“据闻风三郎天赋卓绝,学习神速,平日不见他苦读,但成绩却总让人难以望其项背。”
风珏大概是那种整天吃吃喝喝、玩玩乐乐还能考第一、稳坐前三的学神。
如果他是个好学生也就罢了,偏偏是很多夫子口中的“败类”,这就让人很难受了。
按理说风氏出来的子弟,多半是温翩君子,风珏却是个异类,离经叛道、蔑视礼教和宗族。
东庆讲究孝道,有一次官学夫子让学生做文章去歌颂父母,年仅十二岁的风珏却写了一篇“父母无恩”的文章,内容以前朝大儒那句“父之于子,当有何亲?论其本意,实为情欲发耳!子之于母,亦复奚为?譬如寄物瓶中,出则离矣”为中心展开的讨论,狠狠出了一把名。
当然,同样也打了别人的脸。
风仁那会儿还是当朝中书令,他没把风珏这个熊儿子捶死,绝对是真爱。
对于父母如此,对于宗族更是淡漠,所作所为全是出于本心。
通俗来讲就是——
老子爱干啥就干啥,别人管不着!
重申一次,风仁没有捶死风珏这个熊儿子,真踏马是真爱!
“兴许是这样,风三郎性格有些孤僻怪异,不然的话他也做不出帮助黄嵩这样的事情。”
唐耀拧着眉头,说起这事儿还有些蛋疼的感觉。
风珏作为高门出身,他竟然在天下初乱的时候投靠黄嵩这个宦官之孙!
唐耀真想用锤子敲开他的脑阔看看,看看里头是不是装满了浆糊和海水!
虽说前世的唐耀最后也投靠了黄嵩,但那时候黄嵩的势力隐隐有诸侯之首的意思。
不少士族以为天下形势明朗,很多将赌注下在了黄嵩身上,前世的唐耀也是那会儿出仕。
黄嵩出身是个不可忽视的短板,寻常世家瞧不上他的。
这个时候出仕刚刚好,既不会拉低自身格调,同时又能给黄嵩带去帮助,增加筹码。
若是等黄嵩平定天下再投靠他,那只是锦上添花,人家还不稀罕呢。
孰知姜芃姬这个土匪异军突起,一人搅浑了愈渐明朗的局势,最后漂亮翻盘。
傻了吧!
的确是傻了!
风珏呢?
一穷二白没什么根基的黄嵩凭啥让风珏倾力相助啊!
唐耀和风瑾当初的想法很相似,风珏都这么离经叛道了,干脆自己下海当主公打天下好了。
自己当主公,自己当谋士,两不误。
若是风珏事业有起色了,风氏还会是他最坚实的底牌。
这不比投靠黄嵩来得强?
做个通俗比喻,超级富N代加权N代部不去自己创业反而帮着普通中产小子创业打天下。
脑子进水了!
总而言之,学神的思维他不懂。
“风三郎出仕襄助黄嵩,既不是为了名也不是为了利,更不是为了一展抱负、涤荡天下……”唐耀想到什么,脸上出现可疑的红晕,斟酌着道,“兴许,他襄助黄嵩另有缘由?若是黄嵩兵败,风三郎性命无忧却被‘圉与方寸之地、山野之间’,兴许正遂了他的愿。”
越说,唐耀越相信自己的判断。
激动搓手手,他好像发现了一桩八卦。
渊镜先生是什么眼神啊,他会看不穿学生的脑洞?
按照唐耀的逻辑,风仁没有捶死风珏这个熊儿子是因为父亲对儿子的真爱,那风珏倾力襄助黄嵩却不求其他,说不定也是某种真爱?呵呵——这样“天衣无缝”的逻辑好棒棒哦!
渊镜先生感觉心累。
他隐隐明白风珏帮助黄嵩的真正原因。
“说起来,风三郎倒是与为师年轻时候颇为相像——”
唐耀啊了一声,抬头望着渊镜。
“相似?”
“很相似。”渊镜先生失笑道,“天赋高,性子傲,狂妄而自我。正因为学什么都没有难度,故而产生了‘众生皆蠢笨而我独聪慧’的想法。一面觉得世间没什么事情能难得到自己,一面又孜孜不倦找寻能让自己挫败的东西。为师以‘桃李天下’为道,自然也是出于这个想法。”
感觉自己太聪明了,非得找个具有难度的事情难倒自己,不然太无聊了。
人生那么漫长,难不成要无聊蹉跎一辈子么?
颓废个毛,嗨起来啊!
当然,如此中二的想法是年轻时候才有的。
经过多年沉淀和成长,渊镜先生是真的喜欢上教书育人的感觉,认认真真循着自己的道。
风珏多半也是如此。
“大概对风三郎而言,匡扶一个不可能人的人登临天下,那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渊镜先生苦笑着道,“虽未谋面,但这风三郎却让为师有种瞧见少年的自己的感觉。不知他已经找到了自己的‘道’,还是仍在盲目前行。倘若是前者,纵是败了,他也无憾吧?”
因为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所以蹉跎岁月年华,失去了也不会觉得遗憾。
等风珏真正成熟了,回首过去,他会不会心痛懊悔呢?
渊镜先生叹息。
当夜子时,程府。
“退了退了,真的退了!”郎中给程丞试了试体温,果然开始退烧了。
屋内伺候的丫鬟即刻将这个好消息传给室外焦急等待的程夫人、程远和程三娘子。
三人一听这个喜讯,顿时喜极而泣。
退烧便好,程丞若是倒下了,他们的主心骨也就没了呀。
程夫人感激地双手合十,口中道,“儿啊,记得明日备一份厚礼,亲自上门向先生道谢。”
程远也红着眼眶重重点头。
他们又熬了几个时辰,天光破晓,第一缕阳光冲破云层。
“醒了,老爷醒了!”
一个接一个好消息传了过来,程夫人在儿女的搀扶下激动走到程丞床榻旁。
“文辅,文辅……”
程夫人情绪激动,莹莹泪光在眼眶打了几转,簌簌落下。
程丞感觉身子沉珂,四肢百骸动弹不得,眼皮子沉得像是灌了千钧铅水,怎么也睁不开眼。
他病重的时候,隐隐还有些意识,可以听见外界的声音。
听到亲眷如此担忧自己,程丞内心对丧失长子的悲恸也淡了一些。
费力睁开眼,手指弹动几下,模糊的视线渐渐清晰起来。
他感觉自己躺了好久好久,身子骨麻木得不像是自己的,半晌才缓过劲来。
“夫人……”
程丞眼珠子转了转,落到跪在一旁的二子和女儿,心中一暖。
他正欲抬手,还未抬多高便被夫人紧紧握住。
程丞扯出虚弱笑意,“为夫已经醒了,这是喜事,莫要哭了……你们也劝劝她,多哭伤眼。”
程远和妹妹上前劝说程夫人,一家人四口萦绕着温馨的氛围。
世人都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这话搁在程丞身上并不适合。
郎中给他把了脉,惊诧发现程丞的身体除了有些虚弱,似乎没有什么隐患。
反而因为这场大病,郁结的病气都舒散离体,好好修养一阵便会恢复健康。
“这真是奇事啊,闻所未闻!”
郎中感慨。
程夫人心中一动,开口将渊镜的话告知了程丞。
“先生真是铁口直断——”程丞也露出诧异的神色,开口道,“夫人有所不知,为夫病重沉珂之间,隐隐觉得身体越来越轻,耳边似有无数声音,不久之后做了一个玄而又玄的梦。梦中仅有寥寥数幅画面,但梦中内容却应了先生断言——连丧二子一女,连夫人也病亡了。”
程夫人心中咯噔,急忙抓住程丞的手。
“这可如何是好?”
程丞道,“先生不是说改命了?大凶转为大吉,这已经是上天庇佑了。”
长子的死已经无法挽救,但程丞真不想再失去另外两个孩子。
程夫人道,“日后我会多多行善,只盼上天能将这份善缘算到巡儿头上,盼他来世无忧!”
如此玄乎的事情都发生了,程夫人也信了积善行德的说辞。
程丞道,“嗯,为夫与你一起。”
他将夫人揽在怀中,夫妻二人静默不语。
程丞心里却想得更多,更加坚定了他的信念!
他如今所做之举有利于开启民智,若是真的成功了,难道不是足以流芳万世的大善?
只盼,此举能稍微照拂已故长子。
许裴兵败的消息像是长了翅膀般散播出去,黄嵩知道此事将自己关在书房两日不见人。
帐下众臣忧心忡忡,生怕此事彻底打灭了黄嵩的斗志,若是连斗志都没了,那还打个蛋呀。
第三日凌晨,黄嵩一脸常色地走出书房,好似先前两日自虐般的关禁闭不是他。
“怀玠、友默……你们怎么在这里?”
黄嵩见书房前立着两个熟悉的身影,出声唤了一句,二人立马转身行礼。
风珏道,“自然是担忧主公,故而在这里等等,未曾想主公便出来了。”
因为黄嵩闭关之前叮嘱任何人不能打搅,哪怕是风珏也不敢擅自闯入。
“这是我的不是,让你们白白担心了。”黄嵩怔了下,很是惭愧地道,“最近局势严峻,我心情有些烦躁,所以想一个人静一静,好好剖析一番利弊。圣人也说吾日三省吾身,我自然也要好好反省一番,找找自己的错处和不足,平息浮躁心情。如今已经好了,二位无需担忧。”
风珏和程靖对视一眼,他们还以为黄嵩被许裴之死打击到了,如今看来黄嵩不仅没有倒下反而激发了斗志。这是他们愿意看到的,倘若黄嵩是扶不上墙的烂泥,反而令人失望。
程靖给风珏使了个眼色,后者心神领会。
有些比较冒犯的问题风珏可以问,但程靖不可以,毕竟黄嵩对二人的信任度是不一样的。
风珏随意问道,“不知主公这两日醒悟到什么?”
“我反省了很多问题,例如兰亭为何能走到如今地步、我比她短缺的地方在哪里……”黄嵩神色平常,没有丝毫不悦的意思,“反省一番,我不得不承认自己不如兰亭多矣。”
黄嵩的确认真反省了两天,他把以前的消息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
每看一遍都有不同的体悟和认知,越看越是心惊胆战。
风珏道,“主公勿要妄自菲薄,人有长短,各有各的长处和缺处,兰亭公也并非完美无缺。”
“怀玠无需安慰我,是非对错,我还是能判断的。比得过就是比得过,比不过就是比不过,没什么好忌讳。强行贬低兰亭,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黄嵩面上露出一缕笑意,灼灼目光带着几分凌厉和锐气,“天下局势,风云骤变,纵使现在不如,以后未必没有机会赶上。”
见黄嵩元气满满的样子,二人彻底放下担忧。
知耻而后勇,亡羊而补牢,为时未晚。
黄嵩又道,“待兰亭休整结束,多半要寻借口对我发兵了。”
程靖和风珏没有发声,这已经是众人的共识了。
“兰亭虽强,但我亦不弱。她想赢我,那可得拿出本事。”黄嵩神情严肃,他猛地退后一步,双手在胸前作揖,对着二人说道,“还请怀玠和友默不计前嫌,助我度过这一难关——”
黄嵩这一举动超出二人预料,但他们也能感觉到黄嵩的认真和诚恳,自然不敢怠慢。
“喏!”
黄嵩刚刚走出书房,这会儿又将二人引入书房,三人密谈数个时辰。
离开的时候,风珏和程靖并肩走了半路。
程靖道,“主公的确是长进了,若是能再早一些,局势怕是会好很多。”
黄嵩身为主公却能主动承认错处,承认先前对原氏武将的包庇,以至于文武势力失衡不合。
原氏毕竟是黄嵩的本家,让他承认这点是错误的,无异于是自打脸。
偏偏他承认了,这才让程靖高看一眼。
只可惜——
原信这个坑货带起来的坏风气没那么容易掐灭,聂洵嘴上不说,但心里意见很大。
“这倒是……还是迟了些”风珏道,“诚允心中还是有芥蒂,怕不是三两日就能消弭的。”
他将双手拢在袖中,一派安然闲适的模样,唇角还噙着淡笑,似乎丝毫不担心此事。
程靖道,“诚允乃是真君子,主公与他坦诚公布,必然能解开心结。”
得亏聂洵是个君子,哪怕心中有怨怼也不会做出伤害主公的事情。
要是换成亓官让或者杨思之流试一试?
分分钟捅死主公!
他们和其他谋士最大的不同在于思想。
传统的谋士讲究忠诚。
一颗红心向主公,自发将主公捧高,将自己放低一等的位置,往往将主公宠得没有B数。
非主流的谋士讲究随心随行。
主公只是老板,谋士对他们而言只是一份工作,犯不着为了不成器的老板死扒着工作不放。
工作不满意就跳槽换一个,主公不满意就捅死换一个,多简单的事情,何必寻死觅活呢。
所以,前世的亓官让阴死了旧主昌寿王,今生的杨思从昌寿王这里跳槽还阴了他一把。
黄嵩好运碰见了聂洵,所以他现在还是安全的。
假如后续危机公关做得好,君臣二人便能恢复如初。
二人并肩走了好一阵,直至黄嵩府邸已经被远远甩在身后,周遭空旷无人。
程靖问道,“柳羲来势汹汹,怕不好对付。”
风珏偏头浅笑,眼底却是冰冷一片。
“倘若柳羲好对付,青衣军、红莲教、北疆、沧州孟氏和浙郡许裴,他们输得也太冤了。”
此人能接二连三克敌制胜,踩着敌人的万千尸骨上位,哪里是好对付的。
更令风珏烦躁的是另一件事情——
他始终没有听到风氏嫡支出仕站队的消息,风氏子弟安安分分待在上阳郡。
这说明什么?
要么,风氏觉得天下局势还不明朗,此时不是站队的好时机。
要么,风氏已经做出了决定,所以迟迟没有动静。
倘若是前者,风珏还不担心,倘若是后者,这说明风氏更看好姜芃姬,所以才没有风氏子弟再出仕,因为姜芃姬帐下已经有一个出身足够高贵的风瑾!如果她帐下再来一个风氏子弟,难免会给性格强势的姜芃姬造成一种风氏想要渗透夺权的错觉,反而不利于家族利益。
针对不同的诸侯,世家应对的方式也是不同的。
要是性格强势又独断专横的主公,世家便会主动避其锋芒,维持不远不近的安全距离。
要是性格稍微弱势又需要势力支援的主公,世家也可以适当性展露侵略性,拿下主动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