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彧这会儿在干嘛呢?
他在抽查长子韩润、庶子以及庶女的功课。
两个儿子还算镇定,但庶女却吓得小脸都白了。
韩彧不算个严父,但也不算是慈父,他是个挺正常的封建大家长,平日和儿子的交流还算多,女儿被养在深闺,除了请安和节日,父女极少会碰面,更别说亲自抽查女儿的功课了。
长子韩润自不用说,这孩子有天赋还肯吃苦努力,挑剔如韩彧都十分满意。
这对庶子庶女却不行了,庶子性情庸碌还贪玩,庶女面对他的考核连句话都说不流畅。
庶女一瞧父亲眉头都拧起来了,吓得眼眶都冒出了水汽,小身板隐隐带着颤抖。
弱小、可怜又无助。
韩润道,“父亲,大妹有些紧张,您别吓到她。”
韩润和庶出弟弟妹妹的交流不多,三人更谈不上兄妹情深。
只是书院的环境相对封闭,比较单纯,隔离了外界纷争,嫡庶的隔阂也在无形中弱了一些。
韩润见庶妹在父亲面前表现得如此胆怯紧张,心里泛起一丝同情,主动为她说了句好话。
韩彧闻言,神色稍有缓和。
他对着女儿道,“今日便先到这里,明日再查,回去好好准备。”
庶女欲哭无泪地点头。
“让女子进学读书,本就不合常理,父亲还对大妹要求这么严苛——”
那些个问题,他启蒙数年都不能让父亲满意呢,更别说才学了一年的庶妹。
三人离开正堂,庶弟落后韩润几步,庶女跟在二人身后。
韩润平静道,“书院一半都是女子,你将这话跟她们说说?”
庶弟憋红了脸。
他敢说?
他敢说,别人也敢打死他哦。
“不敢说。”庶弟嘀咕着抱怨,“书院的女子,那还是女的么?”
在他看来,女子就应该和府中的丫鬟仆妇一样低眉顺眼,说话柔声细气。
哪曾想——
韩润蹙眉道,“那件事情是你不对在先,所幸父亲事务忙碌,未曾细问,不然的话……”
庶弟连忙讨饶道,“小弟的好哥哥嘞,您老千万别说了,小心隔墙有耳!”
韩润叹了一声,说的“那件事情”是自家庶弟不知轻重,言语轻薄某个女生,结果被对方一手提着领子摁在长廊打,惹来好多学生围观。要不是女生有分寸,庶弟的手都能被扭骨折。
这事儿闹到夫子面前,庶弟还被几位夫子斥责一番。
言语轻薄同窗,毫无君子之风!
夫子不仅没有给庶弟撑腰,反而罚他放学后清扫班级一个月。
“现在知道怕了?”韩润道,“你的同窗不也叮嘱过你别招惹女班的?”
金鳞书院高年级的男生都知道,女班的娘子一个都不能惹。
她们外表瞧着挺正常,力气却大得可怕,高年级的女班娘子可以轻松制服数名成年壮汉。
这杀伤力委实可怕了!
不止是其他女生,韩润发现书院读了一年的庶妹的力气也有些超标。
他不知道,这要归功于女班娘子学的炼体之术。
金鳞书院女子班学习的炼体之术是从女营流出来的,女营的炼体之术则是姜芃姬那个世界的科学家千锤万练之后总结出来,专门针对女性体能的训练之法。此法可以极大限度激发女性身体潜能,淬炼全身肌肉和骨骼,尽管达不到姜芃姬这种程度,整体战力也不俗了。
增强身体和战力还是其次,关键是它能极大限度优化女性身体。
例如,大姨妈拜访不会疼,生育的痛苦和风险也会直线下降。
这两点对这个时代的女性而言才是真正的福音。
这些是短期能看到的好处,长期的好处则是炼体之术能加速基因定向良性进化。
一代两代看不出什么效果,十代二十代之后效果显著。
韩彧还不知道自家那个看似柔弱文静的女儿不知不觉中被人带歪了。
“老爷,外头有州牧府的车架。”
“难不成是主公传唤?”韩彧一听,神经不由得绷起,“不知是什么事情……快快准备……”
他回来连椅子都没坐热,匆匆穿上保暖的厚厚外氅。
外头银装素裹,空中飘着点点雪花。
“不知主公急召彧,所为何事?”
姜芃姬道,“这事儿还要让靖容跟你说。”
靖容?
杨思这货又给他添了什么麻烦?
韩彧望向杨思,发现杨思对自己投来——你别怨哥,哥也很无奈——的眼神。
韩彧陷入了可疑的沉默。
杨思这家伙肯定作妖了。
果不其然——
了解始末,韩彧真想冲上前掐死杨思这个坑货!
管你有什么恩怨,留着年后报复不行吗?
宠妾灭妻,顶多是人品有问题,仕途受影响。
僭越逾制,这是要把人三族都往死了整?
姜芃姬好似没看到韩彧能喷火的眼神,凝重对他道,“文彬,你觉得此事该如何处置?”
韩彧道,“自然是革职查处。”
不管这个罪名是怎么来的,那些个炮灰只能认栽!
姜芃姬听后很不满意。
“这些人为何敢僭越逾制?还不是因为礼法崩坏,无人约束他们?”
这么一说,韩彧明白了,主公是想重新修订这部分的法律。
难怪会喊自己过来。
可惜,韩彧只猜对了一半。
姜芃姬又道,“方才,靖容也说了长安巷那户人家的事情,文彬不觉得那位父亲有罪?”
韩彧正欲开口,蓦地想起了什么,迟疑着将话咽了回去,露出一副沉思的表情。
若只是重修这些律法,主公派人通传就好,犯不着派遣车架接他。
除非——
主公真正的目的不在于此,在于另外一件更加棘手紧迫的事情。
韩彧试探着问道,“主公的意思……定此人的罪,数罪并罚?”
父亲打聋儿子,判父亲有罪,这倒是有些棘手,毕竟目前并无这方面的律法。
姜芃姬反问道,“怎么,你觉得不该定罪么?”
韩彧诚实道,“难以定论,不好定罪。”
若父亲因为伤害儿子致使自身陷入牢狱之灾,无辜的孩子也会被人指摘不孝。
别看这个逻辑好似被狗吃了,但风气便是如此。
“倘若我将一个无辜的孩子打聋了,孩子的父亲肯定要拿我见官问罪。”姜芃姬面上没有丝毫怒色,反而带着几分令人胆寒的冷漠,尽管这份冷漠不是针对韩彧,有幸瞧见的他和杨思也感觉心里毛毛的,姜芃姬又道,“为何换了一个人,改成父亲打聋了儿子,能算无罪了?”
“尽管也不赞同,只是……”韩无奈道,“毕竟是生身父亲。”
按照时下的孝道,没有父亲便没有孩子。
父亲莫说打聋孩子的耳朵,便是收回孩子的性命,顶多被官府打十几二十大板。
这还是比较大的孩子。
若是尚在襁褓的婴儿,便是被父母爷奶掐死了,那也是无罪的。
韩是个聪明人,隐隐猜出自家主公的用意。
他不反对,但他担心主公会遭到天下人反对。
“父母之于孩儿,恩德有二,一为生恩,二为养恩。若将生恩称斤轮两,母亲还有十月怀胎之恩,父亲却只是一夕欢愉。孰轻孰重,他心里没点儿数?若他善待这个孩子也就罢了,偏偏动辄打骂羞辱,虽是嫡子却过得不如仆从。孩子因病丧失传宗接代的能力,追根究底,责任还是在于父亲不着调,他倒是有脸反过来嫌弃孩子了,稚子何辜?他的良心不会痛么?”
姜姬这番话几乎是向整个社会孝道提出了挑战。
若是换做其他听众,怕是立马跳脚了。
韩和杨思都是理智的人,尽管有些尴尬,但不得不承认主公说的有道理。
谁让她是主公呢?
“主公的意思是?”
“这孩子出身不算差,父亲也是饱读诗书的人,最后却沦落到这个模样。”姜姬道,“他尚且如此,别的孩子处境是不是更严峻?这个父亲打聋了儿子的耳朵,那条件更加不堪的父母会不会一怒之下打断孩子手脚或者将孩子打死?会不会不顾血缘伦理,欺凌强暴孩子?”
前面几句话,韩二人还能平静听着,后面一句却将他们吓得浑身一凉。
他们不知道什么是杀气,但他们方才真有空气凝结成冰的错觉!
韩道,“父母与孩子是血亲,一时重手打伤打残还有可能,可不顾血缘伦理……”
姜姬道,“文彬,你可以问问靖容,这种事情真没有?”
她说了那段话,杨思的反应和韩不同,前者震惊的同时还有深深嫌恶。
韩望向杨思,眼底带着渴盼和求证。
他是个正值的人,饱受的教育都是正面的。
哪怕经历了战火,这点本质也没改变多少。
这就好比生活在阳光下的人,如何知道黑暗中藏匿的苟且?
杨思回望韩,半晌才点点头。
“尽管骇人听闻,但这种事情并不少。”
远古时代的交通和通讯都很落后,很多百姓一生走得最远的地方便是和邻村联姻、去邻镇打工赚钱。他们的生存环境相对封闭,脑中的伦理道德未必能约束他们,淳朴不代表不愚昧!
欺凌自家儿女不算多,但也不算少。
自家孩子尚且下得了手,村内其他孩童不是更危险?
莫说这个时代,哪怕是直播间观众那个时代,封闭小村子的男人令留守儿童怀孕或者趁机侵犯的例子不在少数!有些七八十的老不羞都干得出来这事儿,更别说气血旺盛的成年男人。
姜姬的行为得到所有咸鱼的肯定,巴不得在她耳边高呼支持。
【鬼才郭奉孝】:唉,尽管知道主播在作死,但还是希望她能成功。
【浅醉贝贝】:未成年人保护法,主播一定要抗住压力啊!
【暖忆】:额,那个……我要是唱反调,你们会不会捶死我?我觉得,主播想要保护未成年孩童的心是好的,但一定要全面一些啊,千万别变成了保护未成年人犯罪法!
【曲尽人终散】:是的,说起这个事情就心痛。什么熊孩子把婴儿摔下高楼、熊孩子虐杀婴儿、熊孩子将小孩儿抱进电梯致使小女孩儿从十八楼坠亡、高空抛物砸死人……
【做错事的猪】:楼上的楼上说得很好啊,这点要注意。尽管是未成年,那也要对自己行为负责。想想新闻上那些因为年龄而逃脱罪责的熊孩子,真恨不得将那些熊家长一刀子砍死!
【莫澜之】:古代不是讲究子不教,父之过?孩子杀人,要么惩罚孩子,要么让父母抵罪!
兴许是说到了痛处,直播间的咸鱼纷纷诈尸。
谁身边没个熊孩子啊,怨气大着呢。
哪怕不能在这个世界看到熊孩子被惩戒,看看别的位面过过眼瘾也好。
他们还担心姜姬不重视,连忙搜罗各种熊孩子害死人的罪行,以至于满屏幕都是负面情绪爆炸的弹幕。事实上,咸鱼观众担心的事情根本不会发生,要知道姜姬可是未来的人。
咸鱼们扮演勤劳的搬运工,另一头,韩听了杨思的话,霎时白了一张脸。
如果说父亲打聋儿子还能用生恩搪塞敷衍,那么侵犯血亲子女又该如何脱罪?
这种畜牲,必须得到严惩!
法律是道德的底线!
姜姬道,“文彬,你要知道不管是修订前人的法律还是制定前人没有的法律,你现在和将来写下的每一个字都需要大量实例去作证它存在的合理性。你不知道的事情,不意味着它们不存在。前人没有写过的律法,不意味着这种兽行是无罪的。今日召你过来,我是想将这件重任交托给你。我没别的好说的,你只需记住一点放手去做,没人敢拦你!”
谁敢拦,她砍了谁!
韩郑重俯身一拜,“文彬领命!”
倘若卫慈待在这儿,他便会发现此时的韩越发像记忆中的韩了。
一年十二月,韩十一个月都在外头奔波,搜集无数案卷材料和证据,反反复复修订草稿。
杨思在一旁观望,隐隐有种预感。
自家主公此举绝非心血来潮,必然是谋算已久的。
他报复那些人举动,反而成了主公手中的利刃、趁机发难的借口。
正想着,主公的视线投了过来。
“靖容!”
杨思连忙从席上起身,郑重作揖道,“主公请吩咐。”
姜姬道,“这事儿,你先襄助文彬……做得好了,你的事情我不追究。”
杨思借她的手报复打击,她借杨思的手趁机发难。
这叫有来有往!
杨思苦着脸,咽下喉间上涌的酸水,苦巴巴地道,“喏。”
姜姬道,“你若做得好了,我允许你备好聘礼来提亲。”
韩一脸懵逼。
虾米玩意儿?
主公和杨思,他们俩……
韩感觉自己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儿。
杨思春风满面,韩彧心事重重。
“文彬,你便是再厌恶思,你也别露出这般如丧考妣的表情吧?多晦气!”
杨思的好心情毁于韩彧冰冷的注目,偏偏他又心虚,不敢和韩彧正面怼。
韩彧被甩这么多的工作,还不是杨思惹的祸?
直直望着杨思,韩彧眉头都要皱得能夹死苍蝇了。
“方才,主公说……允许你备好聘礼去提亲?”
点漆如墨的眸子写满了不满,隐隐还有些嫌恶,看得杨思心火直窜。
“是又如何?”杨思郁闷反问,“许你儿女双全,不许思寻个女子举案齐眉?”
韩彧冷笑一声,“德不配位。”
虾米玩意儿?
这跟“德不配位”有个鸡毛关系?
杨思还沉浸在打击之中,韩彧已经转身拂袖离去,气得前者连忙快跑几步追上。
好歹也是相爱相杀过的好基友,不祝福随礼也就罢了,还骂他“德不配位”?
愤怒掀桌!
(╯‵□′)╯︵┻━┻
杨思想要冲上去问个明白,突然想到什么,脚步顿了一顿。
不对——难不成韩文彬误会什么了?
杨思回想姜芃姬的话,瞬间明白韩彧误解了,懊恼之下一巴掌拍了额头。
他奋起直追,苦笑着道,“文彬,你等一等,你误会了。”
韩彧顿了脚步,扭头望他道,“什么误会了?”
“的确是向主公提亲,可提亲对象不是主公啊。”杨思双手一摊,郁闷道,“主公有姘头了,那姘头还是你的小师弟呢。子孝那醋劲儿多大,这误会要是传到他耳朵里,思还有命活么?”
韩彧:“……”
杨思又道,“提亲是为求娶姜校尉,主公待她如姐妹。若是求娶,怎么也绕不开主公这边。”
“姜校尉?”韩彧挑眉道,“你的眼光倒是好。”
这话可不是夸赞,一字一句都带着浓浓的嘲讽。
姜弄琴算是主公帐下第一巾帼,暗中盯上这块肥肉的人不知多少,偏偏被杨思吃了去。
韩彧有些心疼姜弄琴的眼神,怎么挑了杨思这个不着调家伙。
杨思佯装没听懂,厚着脸皮,笑嘻嘻地应下,“眼光自然是好的。”
韩彧气闷。
杨思回过神,追问道,“为何思与主公有什么你便这么不忿,换做子孝你就没什么反应了?”
韩彧道,“别的不说,子孝是个洁身自好的君子,你是么?”
杨思听后,哑然无语。
“思以前是年轻不懂事,如今是……浪子、浪子回头金不换!”
杨思试图扳回一城,韩彧却是冷笑以对。
年轻不懂事?
浪子回头金不换?
呵呵,多大脸!
韩彧高冷地表示了鄙夷,杨思只能绝望地捂脸。
他真的要和韩彧这个“伪君子”共事一年么?
若真是如此,杨思不确定自己是累死案牍,还是死于气急攻心,韩彧这家伙的嘴巴太可气!
“文彬……关于主公交给你的事情,你有什么章程?”
杨思果断选择转移话题,继续在这块纠结下去,他非得气出心脏病不可。
韩彧眉头一拧,为难道,“搜集卷宗、私服查访、制定新法,这都不算难,难就难在如何让百姓接受新法。若是百姓大肆攻讦,主公的名声难免受损,彧也怕会有其他士族权贵反对。”
姜芃姬立法保护孩童,某种程度上来说损害了封建大家长对私有财产的处置权。
孝道盛行,封建大家长自然希望孩子能无条件顺从自己。
若是打骂孩子都算犯法,那些个父母还不炸锅啊。
他们给了孩子性命,还给孩子一口饭吃,将孩子拉扯长大,凭什么不能掌控孩子的一切?
这便是时下父母的想法。
因此,若真要立法,各处细节都要顾及,明确区分教育孩子和恶意毒打孩子的界限。
杨思道,“这事儿,思倒是想到一个人,他能帮我们。”
韩彧问道,“谁?”
杨思道,“主公她姘头!”
二人联袂拜访卫慈,卫慈正忙着呢,只见他两手各执一笔,处理两份文书。
这个工作效率就跟开了挂一样。
杨思敲了敲桌案,唤道,“子孝,有事寻你。”
卫慈停笔望向杨思,问他,“什么事情?”
韩彧上前道,“彧的事情,靖容说你可以帮忙。”
卫慈神色一肃,将两份竹简放到一旁晾干,起身招呼二人。
“若有事情,文彬派人通知一声便好,不用亲自跑一趟。”
韩彧叹息着说了前因后果,卫慈的神色也凝重起来。
“今日过来便是问问子孝,可有什么办法保住主公名声?”
“这倒也不难。”卫慈想了想,说道,“民心所顺,天命所归。士族权贵反对又如何,百姓赞成即可。只要百姓赞同,主公设立新法便受不到多大阻力。此事交予慈即可——”
操控舆论,卫慈玩得最溜了。
韩彧问道,“你打算怎么做?”
卫慈笑了笑,“百姓也听腻了歌功颂德、风花雪月的故事,开年之后换换口味。”
杨思浑身一哆嗦,问道,“等等——你是打算让家写……那些故事?”
卫慈道,“有何不可?演义,七分真,三分假。虽有杜撰夸大之处,但整体还是立足于现实。令家编写,放到大街小巷传唱,百姓必然愤懑痛恨。待他们的情绪抵达至巅峰,文彬再将新法的雏形摆出来,百姓只会欢呼雀跃、歌颂主公仁德慈爱。纵有人反对,百姓怕是会活撕了反对的人。立法保护稚儿,本就是好事,反对此事的人,安的什么心呢?”
百姓全是文盲,大字不识一个。
他们愚昧起来让人痛恨,淳朴起来又让人心生暖意,他们的情绪是最容易调动利用的。
百姓当然不知道设立新法具体损害谁的利益,他们只会看到可怜无辜的孩子被人伤害了。
此时设立新法,百姓不仅不会反对,反而会正义感爆棚地支持新法。
杨思二人暗中颤了颤。
这一手玩弄人心的舆论操作简直溜得飞起。
韩彧拧眉道,“这般的话……你不担心适得其反?”
负面情绪爆炸会造成不好的影响。
卫慈垂眼轻笑,“文彬不用担心,慈有分寸。”
一眨眼便是除夕夜,姜芃姬照例开了新年宴,宴请众臣共度新年。
黄嵩作为特邀嘉宾出席,虽然没有资格和姜芃姬平起平坐了,但他的席位仅次于姜芃姬。
“坐不住了?”
黄嵩出席新年宴没有带上两个嫡子,反而带了闺女。
女儿瞧见几个同龄的小盆友,立马坐不住了,只是没有父亲的允许不敢擅自离席。
祁夫人为难道,“如今这个场合……一个不慎出了什么事情……”
平时打打闹闹不算什么,现在可是姜芃姬举办的新年宴,孩子不慎触了霉头,那就不好了。
黄嵩正欲开口,姜芃姬道,“那是伯高的女儿?”
“正是小女。”
“让她上前一些,我瞧瞧。”姜芃姬面上露出浅浅笑意,“生得倒是玉雪可爱。”
黄嵩轻抚闺女的脊背,轻轻一推,鼓励闺女去找姜芃姬。
小女孩儿有些怕生,胖嘟嘟的小脸左顾右盼,最后还是怯生生走向姜芃姬。
走近之后,她笨拙地行了一个礼。
“祝兰亭公新年安康。”
奶声奶气的娃娃声不仅萌到了姜芃姬,连直播间八十五万咸鱼也被KO了。
“新年安康。”姜芃姬伸手将她抱到膝上颠了颠,问道,“你和你父亲来的?”
小丫头点头道,“嗯,父亲在那边。”
姜芃姬笑着抓了一个装着新年红封的锦囊挂在小丫头的腰束上。
“方才便瞧你坐不住了,你想找哥哥姐姐玩耍?”
小丫头为难地咬着唇,仿佛在思考如何回答,最后还是顺从了心意,重重点头。
“那便过去吧,饿了再回来。”
姜芃姬柔声笑道,叮嘱长生几个年长的孩子带着小丫头玩耍。
黄嵩见状,彻底安了心。
新年宴的节目每年都翻新,膳食菜品也是越来越丰富,饶是杨思这般老饕餮都挑不出错。
若是有心人注意,他们便会发现今年的杨思终于不是一个人一个席位了!
一旁的姜弄琴身穿一袭颜色鲜艳的新衣,纵使冷着一张脸,瞧着也比平日柔和。
吃着吃着,杨思发现姜弄琴的视线落在他这边。
“怎么了?”
姜弄琴冷着脸,视线望着某盘没有动过的菜,微扬下巴。
杨思见状,立马将那盘菜端到她这边。
因为是分餐制,众人食案上的菜品虽多,但每一盘的量都不大,她已经将自己那份吃完了。
“你这几日似乎很嗜辣?”杨思顺嘴问了一句,“我记得你先前不怎么喜欢。”
姜弄琴道,“近几日喜欢了。”
杨思道,“你还喜欢吃,我让侍女再端一盘,只是这东西味道又酸又辣,吃多了影响味觉。”
他是个讲究的人,碰过口味比较重的食物,总要喝一口清汤散去口中的味道。
不然的话,先前菜品的味道会盖过下一道菜品的滋味,吃起来不过瘾。
姜弄琴点点头。
姜芃姬发现他们这边的动静,轻啧一声,派人将一叠东西给杨思送去。
“多谢主公赐食。”
杨思笑了笑,打开之后,脸上的笑容慢慢凝固了。
红枣、花生、桂圆、莲子。
食盘装着这四样东西,而非杨思想象中的美食。
主公给他送这个做什么?
杨思抬头瞧了一眼主公,主公赏了他一枚白眼。
他也不是迟钝的人,脑筋一转便回过味来,险些激动地打翻食案。
这个新年宴,有人开心地想要转圈圈,也有人惴惴不安,担惊受怕。
受不受主公重视,看看有没有新年宴请柬就知道了。
没有人的人来年更加努力,奋发向上。
收到请柬的人自然洋洋得意,展望来年的仕途。
最尴尬的是收到请柬又被收回去,这面子丢得不是一般大。
他们偷偷打听一番,发现面临这般窘境的不止一家。
只是——
他们到底犯了什么错?
为何冷不丁收回新年宴请柬?
这无疑是被主公弃用的预兆,各家各户连过年都没心情了,到处找门路打听真相。
府中没有热热闹闹的欢声笑语,只剩下凝重忐忑的气氛。
长安巷某家——
“你这克夫的丧妇,哭什么哭!我儿好好的仕途都要被你的眼泪冲走了!”
衣着鲜亮的老妇人气得双眉倒竖,望向儿媳的眼神掺着刀子,似乎要将她凌迟处死。
儿媳左脸颊高高肿起,面上涂着厚厚的脂粉也遮不住她的狼狈和憔悴。
鬓发稀松,发质枯黄,瞧着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几岁。
儿媳被老妇人这么一喝,哭肿的眼睛吓得止住了泪水,心里却更加委屈难过。
老妇人道,“说了你的八字克夫克子,不利于我儿仕途,你瞧——这不是应验了?克得孙儿耳聋,克得我儿仕途受阻!明儿你便自请下堂,继续这么下去,我儿还不被你毁了?你这丧门星!”
老妇人神情凶戾,眼底闪过一丝杀意。
如果这个儿媳还不识趣,那也怪不得她狠心了。
身为人母,她不能允许一个克夫克子的丧妇继续霸占她儿子的正妻之位!
老妇人说完,一旁挺着个肚子的娇弱女子轻拍老妇人的手背,柔声安抚。
女子是老妇人娘家侄女,也是老妇人最中意的儿媳妇人选。
面相旺夫旺子,八字也是极好。
自从儿子纳了她,仕途也顺畅了,侄女肚子也争气,没多久就怀了身子。
老妇人见状,更加急切地逼迫儿媳退位让贤,腾位子给她侄女。
混乱的一夜很快过去了。
大年初一早晨,一桩消息将平静的丸州炸了个底朝天。
老妇人听后吓得面色苍白,扑腾一声跪在地上。
哪怕她是妇人,她也知道“不顾礼法、僭越逾制”是多大的帽子。
不止能压死一个人,还能将三族都压死。
“你何时犯了这般抄家灭族的大错啊——”
老妇人绝望地看着儿子,儿子怔怔没反应。
这时候,倒霉催的儿媳凑上来想将她扶起,老妇人的愤怒顿时找到宣泄的出口。
她扬起蒲扇一般的大掌,用了十分力气掌掴儿媳。
哭骂道,“你这克夫的丧妇,到底是哪来的妖孽,我们无冤无仇,为何要待在我们家害人!”
若是平时,儿子看到了也当没看到。
他也不喜欢自家夫人,又老又丑还不知曲意奉承。
如今却是心烦得不行,抬手阻拦母亲的暴行。
他狼狈道,“不顾礼法是因为宠妾灭妻,逾制僭越是因为纳妾!”
尽管家里也算是小富之家,但也没资格纳五六七八个妾室。
老妇人以前嫌弃儿媳,害怕儿媳拿捏住儿子的心,她便买了几个模样周正的送到儿子房里伺候。
结果——
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鬼知道纳几个妾还犯法啊!
姜芃姬一向是非主流主公。
要是换做其他主公,只要不是天塌下来这样的大事,一般都要留到过年之后再处理。
她偏不,偏要对方全家连过个年都不痛快。
大年初一,清晨。
姜芃姬派使者上门,挨家挨户申斥了一遍,动静大得整个象阳县都知道了。
几乎每户被申斥的人家都上演着相似剧情,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委屈地哭成了一团。
这是开年第一个瓜,让吃瓜观众看得津津有味,瞧热闹瞧得忘了吃饭。
“……我儿对兰亭公忠心耿耿,立功不小,纳三五妾室怎么就成了不顾礼法、逾制僭越?”老妇人被儿子的话吓住了,顾不上掌掴儿媳出气,小心翼翼望向使者道,“分明是我家儿媳
肚子不争气,生下的儿子是个没法传宗接代的假男人,无奈之下,我才逼迫我儿纳妾的。”
老妇人将纳妾的锅揽到自己身上,顺手给儿媳泼了污水,借此狡辩一波。
使者暗中翻了个白眼,他带人跑了两家了,几乎都是这个剧情,还能不能有点儿新意了?
“老夫人,在下且问你一句,令郎今年贵庚?”
老夫人道,“我儿今年三十有三。”
使者道,“老夫人,在下再问一句,令郎祖上可有人封王拜相?”
老夫人臊红了脸,说道,“祖上世代耕种,高祖那辈才发迹成富户,祖上并无这般显贵。”
“祖上无人封王拜相,世代耕种直至近几代才成富户,那不就是略有积蓄的庶民之家?礼
法有曰,庶人一夫一妇!令郎有什么资格纳妾?”使者冷冷驳斥道,“你说令郎‘立功不小’,试问他如今可是封爵拜相了?功成受封,得备八妾!令郎功劳微薄,但后院可不止八妾!”
老夫人听后,吓得眼睛都瞪圆了。
她支支吾吾道,“这、这……老夫人不知此事啊……”
身份不足,功劳不足,没资格纳妾。
使者又冷笑一声,“先前派人查了查,发现老夫人治家不严,教子无方,纵容令郎宠妾灭妻,逼迫有生育治家之功的儿媳退位让贤,欲扶持贵妾上位,以妾为妻,这难道不是真的?”
哪怕不用查,光凭刚才老夫人二话不说掌掴儿媳的举动,足以说明问题了。
老夫人哪里敢认?
脑袋摇得像是拨浪鼓。
她哭嚎着赖在地上,撒泼道,“这些事情都是老妇人猪油蒙了心做下的,我儿并非自愿啊!”
使者眼底写满了淡漠,轻哼一声。
他手一挥,打算去下一家。
“使者且慢!”
老妇人还在哭嚎,但他的儿子却不是只会哭的人,急忙将使者拉到一旁,借着宽袖的遮掩,偷偷塞了两只钱囊。两只钱囊都鼓囊囊的,掂着重量十足。使者一掂量,心里便有数了。
他收下了男人的贿赂,男人面上一喜,顿觉有戏。
“使者,此事还请使者在兰亭公面前多多美言两句。”男人神色镇定道,“实不相瞒,后院这些女子并非妾室,全是我从外头买来的伶人妓子,养在后院给家里人唱曲解闷——”
僭越逾制可比宠妾灭妻严重多了,最轻也会连累仕途,严重一些有可能祸及全家。
不过,如果这些女人不是妾室而是他豢养的伶人妓子,那就另当别论了。
使者听后,心中微冷。
这个男人也是够狠,据使者所知,那个怀了孕即将临盆的女人,可是他的亲表妹诶!为了保住自己的仕途和前程,直接将怀了孕的表妹和其他正经妾室归类为随意买卖的伶人妓子!
逾制纳妾是大祸,但豢养伶人和妓子却不是什么大事。
乱世之前,不少权贵之家还以狎伎为风尚,这是风流不下流的雅事。
“既是如此,那多半是误解,你将她们的身契拿出来便可证明清白。”使者心中冷笑一声,面上却端着几分关切的神色指点男人,“时辰不晚了,我也该去下一家了,不然不好交差。”
男人恭送使者。
使者笑呵呵地离开,直至离开长安巷,他才厌恶地呸了一声,啐了一口唾沫。
他愤愤道,“老子便没有见过这么不要脸的男人——拿这么点儿钱还想买老子的命?”
一个早上跑了四五家,使者带着一箱子的“战利品”去交差了。
不止他这一路,另外几路使者也是“满载而归”。
“啧啧,真是个肥差。”
杨思抬手捻着胡须,一个一个箱子看过来,里头全是贿赂。
有些装着分量十足的金银,有些则是名贵的珠宝手钏,随便一件都能让百姓脱贫致富了。
使者苦笑着拱手道,“杨军师可别吓人了,末将们哪儿敢沾手这些肮脏的钱?”
这关系未来前途,谁也不会为了一点儿甜头就放弃了大好人生。
“瞧你们胆子小的,知道害怕就好,主公最见不得贪污纳贿赂之事。”杨思的心情十分好,说话也温和得很,他道,“主公一向赏罚分明。你们今日立了功,还跑了这么多家,自然要有赏赐。这些东西留下八成充公,剩余两成拿去分了,权当是主公今年开春给的压岁红封了。”
哎呦——
意外之喜啊!
几个使者面露喜色,哪怕只有两成平分,拿到手也是一笔不菲的额外收入。
使者迟疑道,“杨军师,末将有一事……有些担心,那些人不会真去伪造身契吧?”
那些人后院伺候的女子,一些是正经妾室,另一些是享受妾室实质性待遇的通房,除了名分之外,本身和妾室没什么两样,不少人还身孕。总的来说,几乎都是出身清白的良家子。
若是伪造身契,那就是从良籍打入贱籍了,还是可以随意买卖、任人糟践的贱籍!
“那又如何?”杨思薄凉道,“他们做得越绝情越好,最好绝情到遗臭万年。”
艺术来源生活高于生活。
这些人不作死,卫慈那边拿什么当素材编写?
与此同时,长安巷这家也上演着鸡飞狗跳的剧情。
几个妾室都被逼画押,哪怕她们哭诉哀求,不仅没能让枕边人心软,反而换来狠狠几脚。
那位怀了孕的表妹也是含泪望着男人。
“表哥……”
男人无动于衷,表妹又一手抚着圆滚滚的肚子,一边望向亲姑妈。
“母亲……”
老妇人火气冲天地一拍桌案,愤恨道,“你重要还是我儿前程重要?若是不将这难关过过去,我们一家会成为邻里的笑料,我儿的仕途也完了。你自小懂事,怎么现在如此不听话!”
表妹泪眼婆娑。
她儿子的仕途不能毁,那她的清白名声就不重要了?
让她从良籍入妓子的贱籍,她这辈子都没资格当正室了,生下来的孩子也要被人鄙薄一生。
“不、不签!”
老妇人气得不行,正欲动粗,表妹捂着肚子弯下腰,面色苍白如雪。老妇人一瞧,又气又怒,“这是要生了?我的心肝孙儿啊还未足月啊,你这没用的赔钱货!怀个十月都做不到!”
府邸又乱成一团,老妇人趁着女子生产意识不清的时候,强行让对方签了身契。
男人拖关系将身契录入官府,第二日拿着身契为自己伸冤。
不止这个男人,另外几家也采取了同样的措施,薄情寡义得令人心寒。
杨思全部做了冷处理,将人打发回去,让他们先在家反省。
没有逾制纳妾,但宠妾灭妻可是推不掉的。
看着这些身契,杨思不由得摇头感慨道,“果然够毒!”
一旁的姜弄琴冷笑道,“全该死。”
杨思紧张看着她,“你可别管这事儿,免得惊到肚子里的小的,这些渣滓自有人收拾。”
杀了他们是不可能的,姜芃姬的本意也不是这个。
有些手段可是比死亡还要痛苦。
过了几日,这个消息刚刚平息一些,丸州第一笔的载驰居士发布新书了。
那些效力于官府的职业说书先生第一时间拿到了前几章内容。
百姓听说这个消息,纷纷涌到茶馆酒肆等地,坐等故事开讲。
说书先生道,“时隔一年,载驰居士再出新作,今日便由小的为诸位客观奉上第一节!”
百姓们不由得支长耳朵,认真听说书先生讲故事。
不同于以往的积极基调,这次的作品虽然保持以往水准,但基调略显阴郁低沉。
新书的主角变成了身世清白又善良聪慧的良家女,十三岁定亲,彼此倾心,只等及笄便能成婚。孰料天有不测风云,良家女的父亲嗜赌残暴,一次酒醉玷污了美貌年轻的女儿……
这是第一节的内容,观众们还以为这是个良家女奋斗成长、造福一方的故事,孰料末尾剧情陡然一转,吓得百姓都蒙蔽了。卫慈将良家女塑造得多好多美多善良,她被酒醉父亲玷污的剧情就有多膈应听众,不少百姓都想原地爆炸了。父亲强迫女儿,这不是畜牲么!!!
说书先生心里也苦,他看了新稿内容,差点儿没哇得一声哭出来。
载驰居士是被渣男丈夫休了么?
为何这次的新作如此虐心?
说书先生又说第二节内容。
兽父害怕东窗事发,一边欺骗妻子,一边恐吓女儿,将女儿卖入牙行。
回家之后撒谎说女儿不安于室、见钱眼开,半夜跟着某个男人私奔跑了。
实际上,良家女被某户富户老夫人挑回去当她儿子的侍妾。
本以为苦尽甘来,孰料刚出虎穴、又如狼窝。这户家人也是奇怪,上有阴沉沉的老夫人,中有端方美丽却十分憔悴的正室,下有自小耳聋的大郎君和不受重视的自闭大娘子。
那位老爷却是一直未曾谋面。
她刚被买回去,面对陌生环境正惴惴不安,无意间撞破陌生男人和老夫人侄女的苟且,之后才知道男人是府上的老爷。紧接着又目睹老妇人呵斥掌掴正室夫人,挑刺的理由也是莫须有的。最后,良家女听到两名仆妇对话,对话中隐隐提到府上大郎君耳聋的真相……
咻的一下子,三节新稿都说完了。
听书的百姓道,“下面呢?崔娘最后怎么了?”
说书先生无奈道,“稿子还没下来呢。”
百姓急,他也急啊。
迫切想知道崔娘在这户人家又有什么经历,府上藏着什么秘密,崔娘最后能不能化茧成蝶!
百姓一传十、十传百,终于有人发现,这个故事很耳熟啊。
“这不是长安巷那户人家的……”
“……你不提醒还不知道,一提醒……真像啊!”
因为卡文卡剧情,百姓意犹未尽,回去交流交流,发现剧情和长安巷那户人家高度吻合。
在卫慈的有心操纵下,长安巷这户人家的事情也被百姓扒得干干净净。
看热闹的百姓又吃足了瓜。
原来载驰居士的故事有原型啊。
原来富人家纳妾有这么多规矩啊,不是他们想象中想纳多少就纳多少啊。
原来长安巷这个大户吃相这么难看啊,故事中的情节有多少是真实发生过的?
卫慈这本写得很快,百姓很快就知道了故事下文。
良家女崔娘见证这户人家从兴盛到衰败,男主人为求自保,强迫曾经恩爱的妾室伪造身契,那个曾经备受宠爱的表妹也在生产中被迫画押,最后难产血崩,生下一个女儿撒手人寰。
老妇人露出憎恶的嘴脸,不管血淋淋的女婴,骂骂咧咧离开。
原先的富户落得个落魄抄家的结局。
崔娘侥幸逃过一劫。
故事的最后,崔娘失魂落魄地回了家,隐隐听到家中传来异样动静。
她偷偷去瞧,骇然瞧见那个毁了她的父亲正恬不知耻地压在小弟身上,做那苟且之事。
故事,完。
不止吃瓜观众被这个结局吓了一跳,作为载驰居士的书迷,杨思也被吓得三观崩坏。
这家伙受了什么刺激,靠着这种手段报复社会?
这种报复社会又重口味的剧情,哪像是卫慈这般光风霁月的人写得出来的?
卫慈表示呵呵。
舆论水军还没真正发力好么?
载驰居士这篇新文之后,另外几个文名颇盛的家也写了相关的新书。
若是有心人仔细注意便会发现,这些故事都有一个共同特点——故事中总有孩子遭受来自父母、亲戚、邻居或者村人的伤害,不仅仅只是身体还有精神,这些孩子原先的塑造都是正面积极向上的,一听就是很讨人喜欢的邻家小妹或者小弟,下场却是一个比一个凄惨可怜。
这些家将塑造出来的美好人物亲手毁掉。
越是如此,越是致郁。
有些百姓觉得危言耸听,但更多的百姓在愤怒伤心的同时又不寒而栗。
因为他们发现,这些故事情节有些十分耳熟,几乎每一个都有原型!
对于娱乐匮乏的古代百姓而言,听说书先生讲故事、看戏坊班子演戏都是难得的娱乐活动。
只需要寥寥一两个铜子儿就能打发一整天。
有些戏班子和说书先生还会专门到乡下办活动,每次出现都能引起十里八乡百姓暴动。
瞧他们的架势,狂热的模样几乎能媲美直播间那边的追星族了。
在卫慈的操控下,各种各样的“致郁”故事从丸州传到了各地,赚取无数的同情和眼泪。
百姓看足了戏,心满意足地回去,脑子里却想着先前的剧情,越想越不对劲。
“二婶儿,你知道南村那个疯寡妇么?”
二婶儿道,“那个疯女人?前几天路过她家,她抓起一把狗粪砸人,可把人恶心坏了。”
妇人面色苍白地道,“二婶儿,你不知道啊……那个疯寡妇以前不疯的,还不是村里几个游手好闲的老不修将她女儿拖到山里给玩死了,撒谎说是被熊瞎子咬死的……疯寡妇瞧了闺女尸体,经不住打击才疯的。她拿狗粪砸人,你知道砸的是谁么?那几个畜牲的孙子啊——”
二婶儿听后,冷不丁倒吸了一口冷气。
她道,“这、这不就是刚刚演的?”
妇人咬紧了牙根,重重点头。
方才赶场的戏班子演的那出新戏是根据某个家的新书改编的。
新书内容也简单,大致讲一个叫古三娘的少女为了逃避被继母卖给瘸腿老男人,深夜逃离村子去参军当女兵,经历数年大战,跟随主公平定天下,最后衣锦还乡的故事。
这出新戏除了古三娘,着墨最多的角色是古三娘的闺蜜阿佳。阿佳聪慧伶俐,貌美如花,关键是有勇有谋。古三娘能鼓起勇气逃婚去当兵,绝大部分功劳也归功于阿佳的帮助。
看戏的百姓格外希望阿佳也能跟着离开村子,但是阿佳孝顺寡母,选择留在村子。
数年之后,古三娘衣锦还乡。
最后一出戏是古三娘骑马回村路上畅想阿佳如今的模样,扮演古三娘的人是个颇有天赋的小姑娘,说唱极佳,她声情并茂地假想阿佳已经嫁得良人、儿女成双、事业家庭和美……
总之,在古三娘眼里,阿佳这般美好的人便是当皇后娘娘也够资格。
结果——
回村之后,古三娘见到疯疯癫癫的阿佳寡母,从对方口中知道阿佳四五年前便死了。
正当看戏的百姓和古三娘一样猜测阿佳的死因,疯癫的寡母哭哭啼啼说出了真相。
阿佳距离及笄还有一年多,相貌出落得越发美丽动人,村里几个老不修垂涎已久,趁着阿佳寡母外出劳作的功夫,用“寡母摔伤田间”为借口将阿佳骗了出去,凌虐致死,死无全尸。
故事的结局当然是古三娘暴起杀人,为阿佳报仇,可看戏的百姓还是觉得心里堵得慌。
这出戏也让他们想起数年前的疯寡妇女儿!
除了这出新戏,其他戏也是一个调调。
哪怕最后是畅快人心的大结局,但百姓总觉得有什么梗在喉咙,将他们恶心得喘不过气。
不管是这个阿佳还是卫慈86小说的崔娘和小弟,这些经历便注定她们的人生明媚不起来了。
二婶儿洗完衣服回来,路过一户人家门前,瞧见篱笆那头坐着个色眯眯盯着自己胸脯的老头儿,顿时气得不行,一口浓浓唾沫越过篱笆喷那老头脸上,“呸!老不死会有报应的!”
不等那老头反应过来,二婶儿踩着重重的步子,扭着腰回家。
这些剧情当然不是巧合。
韩彧将各地相关卷宗调过来查看的时候,卫慈顺手挑了几份比较典型的当做素材。
他不会干涉手底下那些家写什么,只要内容不违禁就行。
这次却发布了命题,限制了每个人的新书内容和题材。
众人对此没什么异议,他们也算是吃公家饭的人了,写不仅是为了实现自身理想,同样也是谋生的技能。卫慈待他们不薄,不过是按照要求写一些命题,一点儿不为难。
这些家的新书还变成被后世诟病为“报复社会系列”的“写实派致郁黑暗系”。
卫慈那本《崔娘传》是这个流派的开山鼻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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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舆论的发酵,百姓对这些事情的争论越来越大。
开年之后本就波澜不断的丸州,被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气息笼罩。
姜芃姬作为这股气息的中心,直播间咸鱼隔着位面都能感觉到,更别说苦哈哈的加班狗了。
“为了逃脱罪责,逼良为娼,这些人念什么圣贤书,不怕各位圣贤半夜入梦叱骂?”姜芃姬也被这些人的操作气到了,见过无耻的,她就没见过这么无耻没品的,“全踏马是畜牲!”
姜芃姬气得都爆粗口了。
亓官让和卫慈几个眼观鼻、鼻观心,好似没听到主公的不雅发言。
他们还能怎么办?
主公都气得将那张特制的铜制桌案拍出七八个手印了,一个比一个深,眼瞧着要报废返工。
他们身子骨不比那张桌案强硬,哪敢以身代之?
另外,众人也瞧不起那几个为了钻营而不择手段的男人。
时值乱世,良籍和贱籍的管理多有漏洞,但这么明目张胆将良籍逼入贱籍的,实在是罕见。
风瑾平静道,“那不过是一朝发达便猖狂忘形、欲壑难填之辈罢了,不值得主公为其动怒。”
尽管他不怎么看重门第高低,但他也要说一句——寒门发达之后还能守住本心的人,实在寥寥无几。如果说士族的毛病在于不思进取、庸碌无为,那么庶族的毛病则在于欲壑难填。
可对于姜芃姬而言,不管是哪个群体独领风骚,那都不是什么好事。
她从来不是喜欢委屈自己的人,那些人犯了她的忌讳,她怎么会放过?
“说是这么说,可心里还是有些火气。光是抖出来的东西已经不堪入目,谁知道我们眼睛看不到的地方藏了什么?任由这种畜牲爬上来,不知会害死多少无辜性命!”姜芃姬道,“原本还想放他们一马,小惩大诫一番便罢了,如今看来,不杀鸡儆猴、严惩一番是不行了!”
她的话无人反对,连直播间的咸鱼也纷纷伸出双手双脚赞同。
有些人可以用语言沟通,有些畜牲就只能用棍棒了。
【贫道看你菊花有毒】:我家主播真善良,居然还有过放那些畜牲一马的念头。
【农夫山泉有点悬】:啧啧,楼上你戴了多厚的粉丝滤镜,主播仁慈善良过?那些个人渣被逼着“逼良为娼”,说到底也是主播误导的。人家这是钓鱼执法呢,应该同情那些渣渣。
【鬼才郭奉孝】:僭越逾制这个罪名可大可小,全看当权者愿意手下留情还是下狠手。主播不如狠一些,让他们见个血,这样才能杀鸡儆猴,震慑住其他有贼心却没有付诸行动的人。
【偷渡非酋】:对!乱世用重典!这种时候仁慈是没用的,仁慈是对付君子的利器,对于小人而言却是纵容。对付小人,只有以毒攻毒、以眼还眼,他们真正畏惧你的时候才会听话。
观众们弹幕不停,姜芃姬心里有了计算。
“此事交由文证和怀瑜去办,为了震慑暗中宵小,还要从重处理才行。”
亓官让和风瑾出列领命。
姜芃姬派他们俩去办这事儿,明摆着不给那些渣滓翻身的余地了。
亓官让出身低微,性情低调古怪,平日极少和外人互动来往,几乎没有拉拢的可能。风瑾可是姜芃姬帐下唯一一个“高富帅”俱全的人,他不会对品行低劣的寒门渣滓手下留情。
碰上这两个人,基本没有翻身的可能了。
丸州百姓这些日子看足了好戏。
他们最喜欢恶有恶报的戏码了,眼瞧着那几个宠妾灭妻、僭越逾制又逼良为娼的家伙纷纷落马,百姓们额手称庆,还有人直接买了爆竹庆贺,借此发泄这阵子遭受的憋屈和郁闷。
风瑾和亓官让的确没有手软,那几人虽没有被判死罪,但也要当众杖责八十到五十下不等,各户罚款千贯,抄没非法家产,全家老小全部流放回原籍,三族三代之内不得入仕——
除此之外,那些被迫入贱籍的女子重归良籍,各户还要分别给她们赔偿一百贯当做安身银。
那一顿板子下去,虽说能侥幸活着,但人也废了大半了。
这个处置结果是亓官让和风瑾商讨之后才拿出的方案。
诚然,杀了这些人一了百了,但震慑效果不足。
倒不如他们生不如死,眼瞧着三族三代都被牵连,崛起无望,最后遗臭万年。
配合卫慈的舆论手段,姜芃姬这一波操作不仅没有惹来反弹,反而又收获了一波脑残粉。
那些有贼心还未付诸行动的人暗暗庆幸——
庆幸他们管得住下半身,没有宠妾灭妻也没有逾制纳妾。
某些暗中养了三五个外室的人也后怕不已,出了一大笔银子将外室都打发了,安分不少。
姜芃姬趁热让韩彧带着团队重新起草婚姻律法。
倒是有直播间观众让她趁机废了纳妾制度,不过姜芃姬仔细思虑之后,她放弃了这个提议。
废除纳妾,以目前的社会水准而言是不现实的,还会惹来剧烈反弹。
与其一刀切废除,倒不如先规范纳妾的制度,例如庶人一夫一妇、多大的官四十之后无子可以纳一妾,用这种折中的办法稳住那些蠢蠢欲动的家伙。没有人比姜芃姬更加清楚,只要社会发展到一定阶段,纳妾制度跟不上时代步伐,自然而然会被淘汰。废除它,不急在一时。
再者说,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男人不能将“妾”摆到明面上,他们还有别的法子呢。
例如豢养歌姬舞姬,收养所谓的“养女”,老婆的陪嫁丫鬟……
对外说是暂居府上,实际上却是暖床的女人。
当然,要是没资格纳妾的人弄出了庶出子女,免不了一顿重罚。
在姜芃姬的插手下,韩彧将起草的婚姻律法总结为几个大类,例如成婚、离婚、婚姻期间的保障、婚姻之中双方的责任和义务……每一项又有详细的分类和描述,例如离婚有“出妻”、“义绝”和“和离”,哪几种情况下可以选择哪种离婚形式……为了起草这些,韩彧这些日子看了不下五千份相关的卷宗,他还专门带人跑了好些个地方,瞧得韩夫人面色越发阴沉。
什么意思?
韩彧这是打算出妻了?
长子韩润也惴惴不安,某天终于鼓起勇气询问韩彧。
韩彧先是一怔,旋即哭笑不得地解释。
韩润问道,“兰亭公为何会将这事儿交给父亲?”
他以为父亲更喜欢战场出谋划策,修订律法什么的,听着就很枯燥。
韩润还发现父亲的书房几乎要被陈年卷宗淹没了,连个落脚地方都没有,这活也太辛苦了。
韩彧笑着摇头,“你还小,不懂为父的选择。”
相较于战场,他更适合这个舞台。
姜芃姬给了韩彧足够的权限,让他自己挑人组建专门修订立法的部门。
虽说没有给出具体的官衔,但从俸禄待遇和职责来看,几乎等同于九卿之一的廷尉。
当然,韩彧目前的任务只是修订补充新法。
婚姻律法虽是韩彧修订的,但真正拍板定稿的人却是姜芃姬和八十五万咸鱼观众。
因为有前人的资料和经验,修订耗费的时间并不长,全篇也就五千八百多字。
姜芃姬忍不住跟咸鱼吹了一波韩彧。
她道,“文彬果然是天生干这一行的。”
文言文的确精简,但解读起来容易钻空子,韩彧选择向老师渊镜先生和程丞学习,他大胆采用普通百姓也能明白的白话,尽可能减少有心人钻漏洞的几率,不得不说是一个创新举动。
这么做很好,便于传播推广,唯一的缺点就是太浪费纸张。
直播间什么咸鱼都有,姜芃姬还和几个大律师探讨了一阵子,修订其中几条不怎么合理的内容,让韩彧拿回去返工。当然,不是说这样就能定稿了,最后还要让帐下众人都看看。
大家伙儿都满意了,这事儿才能算完。
对于韩彧而言,修订新的婚姻律法只能算热身。婚姻律法好歹还能遵循前人的经验,修修补补,有迹可循,但主公交代下来的孩童保护律法,他却要从无到有,一点一点去摸索积累。
风雨不断的一月终于过去。
随着春天脚步的来临,紧张的气氛终于得到了缓和,各家夫人也慢慢走动开来。
韩夫人的茶话会依旧是圈内逼格最高的。
仅仅过了一个年,各家夫人都像是换了个人一样,脸上端着比春花还灿烂的笑意。
原先的茶话会充斥着深闺怨妇的幽怨,如今却一扫阴霾,眉宇不见一丝郁色,人比花还娇。
韩夫人作为茶话会的东道主兼韩彧夫人,奉承她的人只多不少。各家夫人说话间或多或少带着感激,她们不能凑到姜芃姬或者韩彧跟前表达感谢,只能曲线救国,多多感谢韩夫人了。
殊不知,外人眼中举案齐眉、恩爱融洽的韩彧夫妇早已分居两室。
听到各位夫人的吹捧,韩夫人面上的笑容略显僵硬。
随着各家夫人陆陆续续抵达,茶话会也渐渐热闹起来,众人品茶赏花,好不快活。
“张夫人、宁夫人她们今日怎么没来?”
某位夫人在自己的席位落座,余光扫视一圈,发现好几个谈得来的夫人都不在。
“窦夫人年前病了一阵,怕是不知道这个把月发生了什么。”某个夫人笑着说道,“张夫人和宁夫人夫家出了事儿,一家老小都要被遣回原籍,她们正烦着呢,哪有心情来茶话会。”
窦夫人听后,不由得睁大眸子,眼底闪过一缕错愕。
她断断续续病了快两个月,期间还要忙着一家老小过年的事儿,的确没怎么关注外界。
“出了什么事情?为何要被送回原籍?”
窦夫人离开夫人圈子还不到两个月,怎么感觉自己和她们有了代沟?
众人见她真的不知道,好心给她科普最近发生的大事儿。
去年年关的八卦,料多又足,吃瓜观众超满足的。
“窦夫人可知张夫人和宁夫人的丈夫纳了六七美妾的事儿吧?”
“自然知道。”
毕竟算是闺中手帕了,她也知道两人深受花心丈夫的伤害,以前没少听她们抱怨诉苦。
窦夫人也为她们不值得,但自家也有一摊子烂事儿,自顾不暇啊。
“这事儿还要从年前说起——年前那场茶话会,典校尉的夫人吕熹娘也来了。不知道这位夫人听了什么,回去又说了什么,紧接着兰亭公便大发雷霆,大年初一派使者上门,将僭越纳妾、宠妾灭妻的人都斥责了。那些个男人也是心狠薄情,为了保住前程,撒谎说府中妾室不是妾,暗地里逼迫良妾入贱籍……哼,他们那些愚蠢的把戏,如何瞒得过兰亭公的慧眼?”
众位夫人说起这事儿,顿时有种扬眉吐气的滋味。
她们家的丈夫虽然没有纳妾,但背地里也养了一两个外室或者“养女”。
那些女人没有妾室的名分却有妾室的待遇,别提多恶心人了。
发生这事儿之后,自家男人一个一个忙不迭将后院清理干净,不敢留下半点儿尾巴。
这些日子更是安分得不得了,别说找那些狐狸精,连出门应酬都少了。
窦夫人听后,不由得用帕子捂住嘴,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见窦夫人这般反应,几位夫人都笑了。
“人贵在有自知之明!身份不足不得纳妾,祖宗礼法写得清清楚楚呢。”有一人幸灾乐祸地道,“以往没人追究,兜里有几个钱的男人都想妻妾成群。如今兰亭公要重拾礼法,他们可不被抓住当肉鸡,杀了给猴子瞧?宠妾灭妻、僭越逾制、逼良为娼,三罪并罚,铁人都要脱一层皮!如今只是禁止父子孙三代入仕、一家老小遣送原籍,这已经是兰亭公法外开恩了。”
“兰亭公怎么说也是个妇人家,心肠忒软了些……”另一位夫人不满地翻了个白眼,声音奸细地道,“依我瞧,那些糟心的狐媚子就该发卖了,一了百了。反正她们都入了贱籍,那就是她们该得的,兰亭公居然还将她们提出来重归良籍……分明都是些狐媚子!不惩处也就罢了,居然还让她们拿了百贯安身银离开,重归自由身……哼,这些狐媚子的命倒是挺好!”
附近的夫人听到这话,不由得挪远了一些。
茶话会是公众场合,她明目张胆地表示对姜芃姬的不满,这是嫌弃自家丈夫活得太久了?
窦夫人勉强理清了前因后果,内心暗暗咋舌。
她前些阵子还奇怪呢,为何数年不来自己屋里的丈夫天天歇在她房间,一天三次嘘寒问暖不说,人前人后扮演好好丈夫的角色,清晨起来还说要给她画眉……险些没把她恶心坏了。
原来啊,丈夫是因为这事儿才对她这个黄脸婆如此关心?
窦夫人心底闪过一丝厌恶,险些没当场吐出来。
她面色如常地道,“原来如此,看样子我近期是不能上门叨扰她们两个了——”
如果夫家老小被遣送回原籍,估计她下半辈子也见不到那两位夫人了。
“那也未必,兴许过几日就好了。”
“诶?这是怎么说?”窦夫人茫然了。
“张夫人和宁夫人都忙着和丈夫和离或者义绝呢。”
这个大炸弹炸得窦夫人懵逼了。
这算是“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到头各自飞”?
众人见窦夫人神色不愉,知道她误会了,解释道,“她们这么做也是为了膝下儿女考虑啊。”
窦夫人问道,“这话何解?”
遭遇大难,踹了丈夫是为了孩子?
这个神奇的逻辑,窦夫人理解无能。
“看样子,窦夫人这段时间是真的双耳不闻窗外事啊。”某个年轻的夫人笑道,“前阵子,兰亭公命人修订新的婚姻律法。张夫人和宁夫人为了膝下儿女的前途,只能选择义绝之后独立门户。不然的话,儿女会受父亲牵连,长大之后无缘仕途,连着三代都要当庶人呢!”
窦夫人道,“这能成么?兰亭公下令责罚三代,那肯定不会答应她们钻这个漏洞啊。”
某个夫人不肯定地道,“许是可以吧,毕竟长安巷那位夫人便成功了。”
长安巷那位夫人可是夫人圈子鼎鼎有名的人物。
当然,这个名不是什么好名声。
那个女人称得上包子中的包子,废物中的废物,谁见了都要怒其不争的典型。
万万没想到,这个无能到让人唾弃的女人,居然有胆量拿着新婚姻律法找官府,声称要和丈夫义绝。义绝指夫妻一方对另一方亲属有斗殴、辱骂、谋杀、奸银等举动,强制夫妻分离。
这种离婚形式更加倾向夫家的权益。
例如妻子有谋害丈夫的意图就能义绝,丈夫有谋害妻子的意图却不构成义绝条件。
经过韩的补充修改以及姜姬的调整,赋予义绝新的含义。
夫妻一方对另一方血缘亲属有殴打、谋杀、谋杀未遂、奸银等举动,视为夫妻恩断义绝。
丈夫盗窃妻子嫁妆、殴打妻子、辱骂殴打致使血亲残疾或以妾为妻者,妻子亦可提出义绝。
长安巷那位夫人正好符合义绝的条件。
义绝之后,她又以丈夫暴戾凶残,打得儿子耳聋、不宜抚养儿女为理由,争取到两个孩子的抚养权。夫家虽然愤怒恼羞,但考虑到义绝之后,儿女不受牵连,硬生生忍下这口气。
当然,如果新婚姻律法不是这个时候颁布,长安巷这位夫人的下场可想而知。
她跟着夫家回了原籍,十有七八会被折辱至死,一双儿女也没有未来。
选择义绝,独立门户,好歹还有一条生路。
这些夫人出嫁的时候,大多都有不菲的嫁资,足够母子三人吃用数十年了。
那些犯事儿人家的夫人瞧了她的例子,纷纷吵着要和丈夫和离或者义绝。
她们都想钻这个空子。
丈夫这辈子没指望了,但膝下的孩子还有指望。
这空子能不能钻成功,这就不知道了。
窦夫人听了这些,长叹一声,唏嘘道,“妇人独立门户,日子可不好过。”
有人笑道,“不好过也要过下去啊,如今这个世道没有谁是容易的。”
窦夫人望向来人,发现对方是个容貌极为俊秀的高挑女子,瞧着也就二十出头。
只是对方的装扮让她很疑惑。
二十出头的年纪居然还是未出阁的发髻样式。
窦夫人不知来人身份,笑着应和道,“这话也有道理。”
那人在窦夫人身边的空位落座,双眸带着几分好奇之色,好似没来过这种茶话会。
“这位娘子如何称呼?”
原来谈八卦的夫人去找别的小群体了,窦夫人颇感无趣,主动找刚才的女子攀谈。
“我?”对方眼珠子一转,笑道,“我姓姜。”
窦夫人眸光一闪,惊诧道,“莫非是……姜校尉?”
对方笑而不语,默认了窦夫人的猜测。
殊不知,冒充姜弄琴的这人正被无数咸鱼嘲讽。
【偷渡非酋】:丢下一群下属和工作跑来看美人,主播,你的良心不会痛么?
姜姬笑着摸了一把瓜子,咯嘣咯嘣嗑了起来。
【主播V】:怎么会痛呢?不仅不痛,它还活蹦乱跳呢。
一边嗑一边张望,窦夫人见她举止这般粗鲁,面上的笑意也收敛大半,悄悄挪远了些。
果然是军营出来的女人,半点儿优雅贵气都没有。
姜姬也没理会窦夫人的反应,开开心心嗑完了一盘瓜子。
来茶话会之前,她去探望据说孕吐严重的姜弄琴,偶然发现对方桌上有一张做工十分讲究的请柬,细问之后才知道是韩夫人开茶话会。她正好也无聊,干脆拿着这张请柬来凑热闹。
三个女人一台戏。
三十多个女人聚在一起,那就不只是十台戏了。
姜姬凭借过人的耳力和强大的精神,愣是将每个人的谈话都记在脑子里。
看这些夫人的反应,颁布的新婚姻法还是不错的么。
她朝空盘子摸了一把,发现摸空了,连忙唤侍女再添一盘。
因为桌上堆了小山似的瓜子皮,那群贵妇人不由自主远离她,愣是空出一片地。
直播间咸鱼表示很丢人,主播太给咸鱼丢人了!
这时候,韩夫人正好也发现这个角落的异样,随意一扫,顿时僵立原地。
在场那么多夫人,真正近距离见过姜姬的人,唯有韩夫人。
她笑意僵硬地打发其他夫人,略带忐忑地来到姜姬身边。
“不知,这位如何称呼?”韩夫人试探一句。
姜姬明显是白龙鱼服,她也不好喊破对方身份。
“夫人唤我姜娘就好。”
韩夫人坐立难安,拿捏不准对方的来意。
姜姬选择诚实交代,“我就是过来偷个懒罢了,你不用紧张也不用特地招呼我。”
她的记性很好,自然记得韩夫人。
要说厌恶也算不上,但也称不上喜欢。
对方在她眼中便是最普通的士族贵妇,自小被灌输宗族思想的女人,仅此而已。
她也看得出来,韩和他夫人不似外界说得那么相敬如宾,可这是臣子家事,她没法插手。
夫妻的事情还是丢给夫妻自己去解决,外人插手只会添乱罢了。
姜姬没打算招惹韩夫人,韩夫人却有话要说。
“妾身有一事不明,不知姜娘能否解惑?”
姜姬扶额道,“你莫不是也要问我为何亲善寒门,冷落士族?”
韩夫人面色一红,渐渐变得苍白。
姜姬说道,“我可没有亲善谁或者忽略谁。听闻夫人饱读诗书,自然与寻常闺阁妇人不同,为何夫人不能跳出藩篱呢?内宅妇人看待事物的目光和主公看待事物的目光不一样的。”
虽无嘲讽的意思,但韩夫人仍旧被她说得面色窘迫。
“韩夫人生于内宅,只知父兄、丈夫和儿女,他们好便是好,家族安乐便是晴天。他们是你的脊梁骨,可我是千万百姓的脊梁骨。”姜姬磕着瓜子道,“士族也好,庶族也罢,对我而言都是臣子,他们在我眼中的区别仅仅是‘有用’和‘无用’。用有用之人,弃无用之辈。”
她帐下士族那么少,除了她自己的原因,大半原因也要归咎士族本身吧?
士族不肯为她效力也就罢了,反过头来还怪她和寒门沆瀣一气,这逻辑真是强盗!
话说到这里,那就再多说两句吧。
“听闻夫人和娘家联系紧密?”
韩夫人面色不悦,“是,那又如何?”
姜姬笑道,“我很好奇,倘若文彬是伯高,夫人是祁朝兰,你会不会也吃娘家的闭门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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