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之后,朱青宁果然践行诺言,时常带着女儿上府探望古蓁。
古蓁自然喜不自胜。
聂洵的态度照旧,任凭古蓁如何讨好亲善,他都没有软化的意思,弄得朱青宁格外不解。
“诚允这是怎么了?”朱青宁叹息道,“今日,她跟我说了以前的事情,真是有苦衷的。”
聂洵正在院中看着书,神情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朱青宁笑着靠近,缩成一团窝在他怀中。
被妻子幼稚的举动打搅,聂洵只能无奈地空出一手将她和怀中的宝宝抱紧。
朱青宁用温和的嗓音将自己听来的内容徐徐道来,末了感慨一声。
“诚允,天下无不是的父母,她又实在是有苦衷,你便不心软哪怕一点点?”
毕竟是枕边人,朱青宁对聂洵是最了解的。
有一件事情她很不明白,明明第一天他对古蓁还有亲善的倾向,隔了几天就冷了下去。
“五娘,这世间人心没你想象得那般简单。你如此纯白好骗的性情,为夫怎么放心得下?”聂洵一手环着她,下巴靠在她的肩头,声音带着几分疲倦,“按照你的转述,她当年的确有苦衷,但说实话不意味着没有隐瞒。你以后带着孩子看看她也好,只是别再给我和她搭线了。”
聂洵因为年幼的经历,性情与常人不同。
养父养母一生无子,待他如亲生,他也感恩涕零,但这不意味着他就忘了童年的记忆。
那段记忆,怕是他老了也不会褪色。
当年被人从泥土中挖出来,他被几经转手,辗转从东庆贩卖到了中诏。
有人买他是为了求子,女主人性情暴躁激烈,对他动辄大骂踹打,因为看到他便觉得羞辱,他的存在时时刻刻提醒对方她生不出孩子。寒冬腊月被那女人摁着头埋进水里,他挣扎越狠,她便越用劲儿。三四岁的他干脆憋着一口气装死,对方将他摔入水中,骂咧咧几句走了。
当然,这不可能是结局,他沦落成乞儿不久,又被专门拐卖乞儿的贩子看中,卖给了下家。
他什么人都遇见过,有人看中他的脸,将他买入男色场所,若非那地方被一场大火焚烧殆尽,聂洵也逃不出来;有人纯粹有折辱幼童寻求生理快感的嗜好,他断过手断过脚,右手的小拇指如今还不灵活。他身上留着童年经历留下的伤痕,有些早好了,有些至今还顽固留着。
聂洵是个命硬的人,他不肯死,自然死不了。
人生而有父母,他也有,他的父母在哪里?
他们是因为家庭贫穷不得不将他贩卖,还是遭遇大变让他被人牙子拐走?
他想弄明白。
这个执念支撑他活下来。
大概,聂洵那时候怎么也没想到,他的父母出身如此显贵,高不可攀。
倘若早知道,兴许不用那么苦了,一头撞死求个来生好些。
“为什么呀?”朱青宁扭首在他脸颊亲了一下,打断他的回忆,如今还像个不谙世事的少女般撒娇道,“诚允,你好歹要告诉我理由啊。你总不肯解释,旁人会误会你是不孝之子。”
聂洵苦笑,他就是不想让妻子知道这些,他才没说的。
“你注意大嫂那边情况便知道了。”
朱青宁不解,“这跟大嫂又有什么关系?”
她是真的不懂,这明明是聂洵和古蓁之间的心结,怎么扯上大嫂了?
聂洵垂眸,朱青宁将孩子放在一旁的睡篮里,双手捧着他的右手,亲了亲小拇指。
“你总这样——”
聂洵感觉头发都要愁秃了,他对妻子这招是最没辙的。
“你不想这样,那你就解释呗。解释嘛,你也知道你不说清楚,我有时候也不懂的。”
聂洵无奈,只能在她耳边提了几句。
朱青宁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僵硬下来。
“这——”
聂洵道,“五娘,若是可以……真想带你回去看看父母,告诉他们,洵儿成家了。”
朱青宁好半晌才回过神,说道,“我这些日子的举动……岂不是让你为难了?”
聂洵低语道,“只要是你,不为难。”
临近年关,姜芃姬让一部分人先回丸州,孟恒也是其中一员。
他抵达之后迫不及待去见妻子和孩子,面上的笑容更像是个孩子。
妻子给他擦汗,嗔道,“你一路风尘,不怕脏了孩子?下去洗洗,洗了再亲。”
孟恒只能遵命,舒舒服服沐浴一番,换上崭新的衣裳。
他问了家里情况,妻子也一一道来。
“诚允那边可有照顾?”孟恒问道。
虽说兄弟二人没有认亲,但孟恒对聂洵也有愧疚,毕竟算计一场,如今该弥补一番的。
妻子欲言又止,孟恒问她,“怎么了?诚允那边有人为难?”
“倒也没有,只是——”
“只是?只是什么?”
孟恒一边吃着糕点垫肚子,一边关切看着妻子。
妻子纠结地绕着帕子,“前阵子,婆婆上府去看二弟和弟妹了,闹得不是很开心。”
孟恒毫不意外。
“这倒是符合诚允的脾性。”
如果一上来就认亲合家欢,孟恒反而觉得聂洵被人夺舍了。
妻子又将那一日的情形说了一遍。
她和朱青宁既是闺中密友又是妯娌,有些话题不忌讳的。
妯娌两个意见倒是统一,她们都是当了母亲的人,总觉得聂洵太冷漠了。
孟恒听了,啧了一声,“这么多年,她还是老脾性。”
妻子感慨道,“小叔子早年的确是很苦,但天下无不是的父母,怎么就如此铁石心肠?”
孟恒却道,“母亲继续这般下去,诚允的心肠只会更硬更冷。”
妻子懵逼了。
“婆婆待他这么好——”
“好也分情况。母亲在丸州也有一阵子时间了,不说差人上府,她可有问过你和孩子?”
妻子愣了,道,“这、这倒是没有。”
不仅没有,她有一次带着孩子上府请安,侍女说对方已经睡下了。
后来和弟妹朱青宁一起上府,头一回见了婆婆,对方可真漂亮,瞧不出年岁呢。
孟恒叹道,“我告诉母亲,诚允还活着这事儿,那才多久啊。”
妻子依旧不懂,孟恒也没有心思解释,毕竟当着妻子的面说母亲不好,这也不像样。
古蓁是个好母亲么?
对柳羲而言,大概是天底下最好的母亲了,这个好不仅是嘴上好,行动也不落下。
对他们兄弟而言,永远停留在嘴上,她的好也只是说给旁人听。
在孟恒书信给古蓁之前,她不知道小儿子还活着,她明面上只有孟恒一个儿子。
可她对长子什么态度?
他在孟府过着连旁支庶子的日子,时时刻刻提防父亲妾室陷害。
为了自救,甘愿成为质子长居上京,孟府给的开销基本没有,他还是典当了几件周岁时候的物件才勉强维持生活。他在私学读书,束脩不低,一边读书一边私底下卖字画赚取零用。
有一次他满怀希望给母亲写信,希望对方怜悯他,照拂一二。
古蓁照拂了,让人给他捎了百两银钱,除了银钱没有只言片语。
那时候的孟恒已经有了廉耻心,捧着母亲给的银钱,脸上火辣辣的。
书童道,“夫人莫不是以为郎君向她乞讨?”
十一二岁的孟恒却觉得自己的自尊心和颜面都被母亲击了个粉碎。
这钱是乞讨来的。
他“乞讨”生母的照拂疼爱,结果讨来了钱。
孟恒二十三成婚,那还是孟氏长老看不下去,恩赐一般给他配了一个落魄士族的旁支嫡女。
母亲对此可有过问一言半语?
孟湛死之前,还能推说是孟氏势大,她为了儿子好所以不敢过问。
如今孟湛尸体都凉了几轮了,她对长子仍旧采取无视的态度,对长媳和长孙也冷漠以待。
如此母亲,她却对二十多年未曾谋面的二子“掏心掏肺”,大展慈母情怀。
聂洵又不蠢,古蓁越是想“弥补”二子,将长子视若空气,他只会更加冷心。
长子和她有母子情,尚且如此薄凉。
那么二十多年未见的二子,有几斤几两,有什么资格得到她的偏爱?
她是真心想挽回孩子,弥补缺失的母爱,还是为了得到一句“原谅”,平息内心的愧疚?
这点,孟恒觉得聂洵看得很清楚。
妻子不知孟恒的想法,感慨了一句。
“婆婆早年也不容易,听闻以前时常卧病在床,小叔便不能体谅体谅么?”
古氏嫡支庶女,走到如今不容易。
“她不肯服药治病,旁人还能强迫她不成?”孟恒道,“不容易?兴许有吧。”
妻子面露不满之色。
自家丈夫怎么说这话呢。
“母亲早年虽为古氏庶女,但她的一应待遇都是比照嫡姨母的。不然的话,当年也不可能盛装十里嫁入孟氏了。我去问过一些老人,嫡姨母对母亲是真的好,陪嫁的人都是她的心腹,各个都有本事……”孟恒道,“这之后,改嫁给柳佘,柳府上下以她为尊。如今,主公又给她挣了个准太后的位置。我们这些当儿子的,若真是为了她好,维持如今的样子是最好的。”
为人子,他不敢怨,同样也亲近不起来。
因为聂洵据实已告,朱青宁面对古蓁这位婆婆就有些不自在。
为了不露馅儿,她只能尽量减少上府拜访的频率,每次待也待不了多久。
朱青宁也是当过女儿、当了母亲的女人,真正深爱自己孩子的母亲该是什么样子,一言一行都能透露出来。不能说这位婆婆做得不好,只是她的好也只是浮于表面,让人感觉不真实。
古蓁不知朱青宁的心思,她这些日子一直发愁聂洵的前途。
奈何聂洵这孩子一直避而不见,她也无法与对方促膝长谈,叮嘱他教导他,很多话只能通过儿媳朱青宁转述。她今日又旧事重提,希望朱青宁能劝说聂洵入仕。聂洵的心结,她多少也明白一些,但聂洵是姜芃姬的表兄,一家人哪有这么多忌讳,提拔他也只是几句话的功夫。
朱青宁知道古蓁是好意,但对方的话听着总有些说不出的刺耳。
她不觉得丈夫非得出仕,当教育方面有建树的名士也很好啊,照样名传四方。
聂洵若真想出仕,他也不用非得靠着亲戚关系吧?
婆婆古蓁一番话说得理所当然,不仅轻视了用人英明的兰亭公,还轻贱了聂洵。
朱青宁也是个伶俐人儿,心里不舒坦,面子上没什么表现。
她佯装不经意地提及孟恒的夫人。
“大嫂这几日可有来过?前几日说是有新花样,正想着绣个小衣裳给囡囡呢。”
囡囡是女儿的小名,每次唤她,她都会好奇地望过来,可爱极了。
古蓁听她提及大儿媳,一边逗着孙女一边笑道,“她不太爱来,许是府里规矩多,不习惯。”
朱青宁从婆婆口中听出了几分不满。
会宅斗的女人都是七窍玲珑心思,一句话看似平淡,实则暗藏玄机。
朱青宁便听出了婆婆的言外之意,对方嫌弃大嫂出身低微,不懂规矩呢。
她又暗着试探两句,结论果真如聂洵所言,这位婆婆对待长子的态度太过冷漠。
当然,这份冷漠也能用“儿媳出身低微,生出的长孙也不讨她喜欢”来搪塞。
婆婆总是有特权的,因为不喜欢儿媳而迁怒孙子和儿子也说得通。
自此之后,朱青宁去得更少了,但古蓁却喜欢让她抱着孩子来陪她说话逗趣。
渐渐的,朱青宁发现这位婆婆越来越像个婆婆了。
虽未怎么着她,但言辞态度却强硬不少。
这种强硬不是有意识的,完全是无意识地流露。
聂洵道,“你去陪岳母或者帮岳父修书,我帮你打发她。每日天不亮去请安,我看着心疼。”
他本就是薄情理智的人,旁人真心以待,他也会以真心报之。
一开始,他也被古蓁所打动,但冷静下来再看她对大哥和自己的态度,刚热的心便冷了。
当做寻常长辈还行,母慈子孝什么的,他真是勉强不了自己。
朱青宁道,“婆婆不会因此生气吧?”
她嫁给聂洵这么久,还没扮演过儿媳的角色,但闺中时候也曾听闻婆婆有多难伺候。
“她气什么?”聂洵道,“兰亭公快回来了,估摸着没心思理会咱们。”
倘若聂洵蠢笨一些,他大概会被古蓁的举动感动,可惜他太通透了,反而看得过于清楚。
姜芃姬预定年后回来,但外头的建设工作比预期还要早走上正轨,她便提前回来了。
那一日正好是大年二十五,金鳞书院放半年假的日子。
聂洵这个宅男也难得出了一趟门。
整个象阳县陷入欢庆的海洋,各个店铺还学着知客斋推出了优惠打折的活动。
“不知情的人还以为过年呢。”
聂洵轻笑一声,笑意未达眼底却有几分恍惚。
“兴许,这便是民心所向吧。”
朱青宁遥遥望着远处骑马慢行的年青“将军”,一如当年琅琊梨花书上放荡不羁的少年郎。
姜芃姬没有换回女衫,仍是一副戎马装束,看着威武不凡,不知又惹了几个痴男怨女。
朱青宁靠在窗边,托腮感慨一句,“我当年的眼光真是不错——”
聂洵听着不对劲,“什么眼光?”
朱青宁噗嗤一笑,说笑道,“有一年花朝节,父亲有意为我选婿,我一眼便相中了她。”
聂洵:“……谁?”
哪个小妖精?
朱青宁道,“父亲却说兰亭公与我不般配,不肯说出原因。后来才知道,如意郎是女儿身。”
聂洵:“……”
“咿呀呀——”
怀中的囡囡闺女吐出大泡泡,泡泡破了,她便偷偷将口水蹭到爹爹的衣裳上。
朱青宁促狭笑道,“郎君莫非连这个都要吃味?”
聂洵深吸一口气,有气无力地摆手。
“不与女子计较!”
这个“女子”指的是朱青宁还是姜芃姬,那就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姜芃姬一部分兵马归来,这事情可是轰动数州的大事。
丰真等人却是气得咬碎了牙,过年都不让人好好过,主公真不是诚心的?
心里骂着,面上笑着,好气啊!
“我不在丸州这阵子,可有大事发生?”
饶是姜芃姬精力吓人,骑马长途奔袭,眉宇间也带着几分倦色,但整体精气神还算不错。
自然是没有的,后方和前线一直保持着一定频率的信息沟通,若有事情,她早知道了。
不过——
徐轲道,“大夫人来了,如今住在主城宅邸。”
大夫人?
“庶姨母来了?”
她习惯性唤古蓁“庶姨母”,意识到孟恒也在迎接行列,淡定改口,“母亲身子骨不好,她又吃不惯那些药,病情总不见好转……她不在崇州让父亲照看着,怎么千里迢迢来了象阳?”
徐轲道,“大夫人是听闻聂诚允的消息,特地赶来相见的。”
孟恒、聂洵之间的恩怨纠葛,徐轲也是知情的。
姜芃姬平淡地“哦”了一声。
“人见过了?”
徐轲感慨道,“大夫人倒是慈母心肠,只是聂诚允一直避而不见——”
姜芃姬连眼皮都没掀。
听徐轲这话的意思,古蓁短时间内不会离开了?
姜芃姬叹道,“这些年南征北战,几乎没怎么和家人团聚过节,为人子女,心里愧疚得很。趁着母亲今年也在象阳,今年年宴好好操办一番,总不能让母亲老远跑一趟,留下遗憾吧。”
偌大一个柳府,要说姜芃姬最不愿意和谁对手戏,大概就是古蓁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个女人。
对方是最早发现柳羲被人夺舍的人,反应也是最平静的。
系统曾问,为何继夫人发现不对劲还能坦然承认她的身份?
她也说过,因为二人达成了协议。
什么协议?
她让继夫人享受所谓的“大造化”,她继承柳羲的合法身份。
苦心抚养十二载的柳羲,抵不上一个能给她带来太后尊荣的“孤魂野鬼”。
某种程度上来说,姜芃姬和聂洵算是一路人。
因为过于理性而显得不近人情。
外人看来,古蓁这个继母当得很称职啊,几乎每年都会写好些个家书嘘寒问暖。
如果不是姜芃姬而是别人,估摸着早被对方感动了,捂暖一颗心了。
姜芃姬却是个例外,她也不介意旁人用“薄情”二字形容她,任凭古蓁这些年如何关心她,她的心可没暖过一丁点儿。因为她很清楚,她和古蓁只是塑料花关系,看着好看,实则虚假。
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古蓁心里清楚姜芃姬不是她抚养长大的柳羲,那么这份嘘寒问暖的关心,真心有几分?
她姜芃姬像是从小缺钙、长大缺爱的幼稚儿童?
古蓁与她非亲非故,她又怎么可能真心实意将旁人的亲人当做自己的亲人?
真被感动了,一头栽进去,那才是真的愚蠢。
要说她和古蓁的关系,顶多算是盟友。
她给古蓁“大造化”,古蓁帮她隐瞒身份,各取所需,一拍即合。
剥开这层交易,她们能有几分真感情?
姜芃姬表面不显,偏首倾听众人的报告陈词,内心却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听过之后,她一脸严肃道,“年前事务忙碌,还请诸君多多上心,尽量争取早些封笔休息。”
亓官让这些老油条忍不住嘴角抽搐,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杨思他们更是胆大,忍不住白眼以对。
每年来来去去都是这些话,套路老旧,毫无新意,每年玩梗都玩烂了,申请换个骗术。
哪怕是刚加入一年的韩彧也忍不住叹息。
他被骗过一次了,哪里还会被骗第二次?
殊不知,姜芃姬觉得这个梗能玩到她退休下岗。
她都打算执政期间天天加班了,一群手下还想要年休?
呵呵,不存在的。
散会之后,姜芃姬准备带人出去巡视一番。
她经营这么多年,不好好看看自己治下领地有哪些变化和进步,成就感不足啊。
“主公——”
众人陆陆续续离去,唯独亓官让还有事情禀告,所以留下了。
姜芃姬道,“嗯?”
“那位踏雪娘子,现今还被关着等待主公发落。”亓官让道,“主公可要去看看?”
“她也是个可怜人。可谁让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呢?好歹主仆一场,我去送她一程,全了这份情谊。”她从席上起身,弹了弹衣袖,对着亓官让道,“文证,走吧,一道去看看。”
亓官让不放心地叮嘱,“那位踏雪娘子有些古怪,主公不可过于靠近。”
踏雪的样貌也不算顶尖,但那双勾魂摄魄的眸子却有些邪乎,之前有不少士卒被影响。
姜芃姬道,“我当然知道她有古怪,原先是想放她一马,谁知道她自己又撞上来找死。”
她一开始以为踏雪是双面间谍,之后却发现是三面。
一面被主系统唆使,一面听令于柳佘,同时又是曾经那个穿越女安插在柳府的眼线。
当然,最后这重身份是为了遮掩另外两个。
估计踏雪也不知道自己背后站着这么多大佬,更不知道自己被他们利用着做了什么。
姜芃姬以为这大概是踏雪的极限了,不过她仔细深究之后发现她还漏了一个人。
之所以漏掉这人,那也是因为姜芃姬性格太过自负。
如今细想一番,说不定有别的进展。
“踏雪,多年不见了。”
踏雪被亓官让从一个小黑屋关到另一个守卫更加森严的小黑屋,长时间不见天日,她的肤色变成有些死寂的苍白,整个人也瘦了好几圈,几乎能瞧见薄薄皮肤下埋着的青色血管。
对方眼眶青黑,明显是一副长时间睡眠不足的模样,眉宇间写满了疲倦。
当小黑屋打开,外头的阳光直直照射进来,让久不见光的踏雪极为不适。
她抬手遮在眼前挡住阳光,瞧着姜芃姬逆光而来。
“呵呵,郎君啊。”
踏雪一改从前的温顺,目光带着几分浑浊的厉色。
一想起这些日子受的苦楚,她对姜芃姬的恨意便多添一分。
姜芃姬道,“郎君?我听文证说,你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踏雪阴阳怪气道,“你只是个孤魂野鬼,我唤的自然不是你,可怜郎君被人鸠占鹊巢。”
“是不是鸠占鹊巢,这点还不好说吧?”姜芃姬双手环胸笑道,“反倒是你们,一个个算计我。我上辈子是刨了你们家祖坟,还是在你们家坟头蹦迪冲浪了?你们真以为我好欺负?”
哪怕过去这么多年,姜芃姬仍旧记得刚穿越时候的细节。
有个问题一直被人忽略,但始终存在疑团。
柳羲是怎么死的?
按照系统的说法是磕到脑袋,受到土匪的恐吓而惊惧高烧,一口气咽不上来死了。
这个说法也站得住脚跟,不过姜芃姬却觉得哪里不对劲。
她从柳羲身体醒来的时候,肢体的体温是正常的。
换而言之,她的到来和柳羲的死亡时间间隔极近。
未来世界对死亡的定义是精神死亡,精神力彻底逸散干净。姜芃姬作为脑域极限的大佬,她对精神力量的感知自然也是极强的。哪怕她当时还虚弱,可她的确没有发现柳羲精神残留。
精神彻底逸散需要半个小时,这半个小时足够尸体凉凉了。
这两点存在矛盾。
除非有人在她意识苏醒之前收走了柳羲的魂魄。
若是如此,很多线索便明朗起来了,这也是姜芃姬怀疑柳羲还活着的原因之一。
二人的对话没有避讳亓官让。
当姜芃姬承认的时候,他摇扇子的手顿了一下,旋即恢复了正常。
“踏雪,如果你能合作,回答我几个问题,我可以放过你。”
踏雪冷笑道,“你以为这样就能收买人心?哪怕你杀了我,它也会接我去极乐世界。”
“这世上有没有极乐世界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算计我的人,迟早会成为我的刀下亡魂!”
莫说她什么都没做,哪怕她上辈子真掀了人家祖坟、在坟头蹦迪,敌人也别想她束手就擒。
踏雪露出阴仄得逞的笑容。
“大话谁不会说,只盼着你以后别吓傻了。”
如果不是主人一直不让踏雪动手,她早就想办法在对方身上做手脚了,岂会容她放肆?
姜姬道,“我不怕吓傻,我怕敌人先傻了。”
踏雪牙关咬得很紧,怎么都不肯透露主系统的消息。
“你这种夺舍的妖孽,不会有好下场!你也别白费力气了,我不会背叛神的。”
踏雪自以为守口如瓶,可她怎么知道姜姬真没问出什么?
尽管如此,姜姬还是要“夸一夸”主系统给人洗脑的本事。
她叹道,“你背后的东西要是肯将这份洗脑功力用在别处,估摸着世间生灵都会成为它最忠实的信徒,让人往东不敢往西。届时,哪里还有各家诸侯割据的局面?早就大一统了。”
当年的红莲教为何那么猖獗?
为何宗教教义在乱世更容易传播?
因为乱世百姓没有勇气面对现实,他们更愿意将心灵寄托于信仰。
举个浅显易懂的例子。
穷苦百姓无力改变自身的命运,信仰会告诉他们,今生受苦是因为前世作孽。
只要今生将这份虐债都还清了,积累功德,来世就会大富大贵、平安喜乐。
若是今生不安分,不好好还清前世的孽债,那么来世还会继续受苦受罪,不得善终。
面对这般恐吓,毫无分辨能力的百姓自然会被震住。
这就是洗脑的可怕之处。
姜姬是真的不明白,主系统有能耐和她躲猫猫躲了近十年,它的本事自然不是废物点心子系统能比拟的。这么有能耐,自己撸袖子上场啊,为何非要推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傀儡?
它给全天下人洗脑,其他诸侯还打个蛋?
算计一圈还没能达成目标,对方这么做图个什么?
转念一想,子系统对位面巡逻商人讳莫如深,兴许主系统也是怕了天敌,不得不怂着?
思及此,姜姬有些幸灾乐祸。
面对这番无情的冷嘲热讽,踏雪苍白失血的面颊因为愠怒而染了几分红晕。
她余光瞥了一眼站在姜姬身后侧的亓官让,眼底闪过几分恼恨。
明知姜姬是孤魂野鬼夺舍的妖孽,这人竟然无动于衷?
果然是被妖孽的狐媚邪术控制了。
“踏雪,你要想清楚。对我而言,你不肯配合我,你的价值就没了。没有价值的人,我可不会有丝毫耐心。”姜姬笑着拔出斩神刀,雪白的刀刃散发着冰冷气息,“你真不怕死?”
踏雪惊惧地望着姜姬手中的刀,刀刃正贴在自己脖颈,稍稍近一分便能割出一刀血口子。
“你若真舍得杀我,还会废话这么多?”
姜姬凑近她耳畔低语。
“你真以为我会舍不得?你似乎将自己的分量看得过重了。”
踏雪阴仄笑道,“那你杀啊!”
“哦。”
姜姬应了一声,只听空气中传来一声利刃入血肉的声音,踏雪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微微垂头,那柄长刀将她直接洞穿。
姜姬下手很有分寸,保证踏雪必死无疑,但又能让她苟延残喘几个呼吸。
“你真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姜姬的呼吸吐在踏雪耳畔,唇瓣一张一合,吐出一个人名。
踏雪听后,震惊地睁大了眼睛,终于还是不甘地咽了气。
死不瞑目。
姜姬直起身,手中的长刀也从踏雪的血肉中滑出,浓郁的血腥味弥漫开来。
“主公怎么杀了她?”亓官让问道。
“没有价值了,她又不可能被策反为我所用,留着浪费粮食?”
亓官让无言以对。
他先前和踏雪接触,对方一直说姜姬是夺舍的孤魂野鬼,亓官让早就做足了心理准备。
因此,他平静接受了这个玄幻的设定。
“主公原先的名讳能透露么?”
“姜姬。”姜姬道。
亓官让诚实说,“不如柳羲好听。”
他能说主公的名字念着很像知客斋新推的某道菜么?
大盘鸡。
他有这个贼心想,没那个贼胆说出口。
姜姬道,“名字不过是个代号,柳羲也好,姜姬也好,不都是让人喊的。”
亓官让笑道,“主公豁达。”
尽管圣人总说不语怪力乱神,但百姓对鬼神还是十分敬畏的,他们也相信鬼神的存在。
亓官让作为古人,自然也没能跳出这个藩篱。
他问道,“主公,让有一事情不明。”
姜姬说,“你问。”
亓官让将视线转移到地上的踏雪尸体身上,欲言又止。
姜姬知道他要问什么,干脆道,“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从柳羲身上醒来,当时情况危急,我也没有想太多。后来,通过蛛丝马迹发现有人在暗中操控这一切。根据初步得来的消息来看,对方的野心很大。不只是整个天下,怕是要掠夺整个人间的气运,亦或者一国的国运。”
气运之说,虚无缥缈。
任何东西和“国”扯上关系,那肯定关系数以千万的百姓。
亓官让一听这话,眉头皱了起来,望向姜姬的眼神带着担心。
她对方摆摆手道,“那玩意儿似乎在忌惮什么,不敢正面出来伤害我,顶多玩玩诡计。”
亓官让道,“还请主公小心应对,一切皆以自身为重。”
姜姬失笑道,“文证的反应可真是有趣,寻常人知道我是个来历不明的孤魂野鬼,不说急着找大师高僧斩杀我,那也该吓得花容失色才对。你这么简单就接受了,我反而不自在。”
亓官让道,“主公可是恶人?”
姜姬摇头,“我虽然不算好人,但也不能算恶人,至少我做的事情都问心无愧。”
亓官让道,“那主公可是邪祟?”
姜姬笑道,“邪祟瞧了我会扭头跑。”
亓官让说,“既然如此,让为何要怕?纵然主公是邪祟又如何?战乱四起,百姓民不聊生,满天神灵不管苍生万物死活,反而是‘邪祟’出来主持公道,奉‘邪祟’为主又如何?”
神佛不管生灵死活,邪祟出来一统天下,还百姓太平。
谁才是邪,谁才是神佛,早已没了比较的意义。
亓官让的直白让姜芃姬露出一丝浅笑。
她道,“文证可愿下一世仍做我帐下左膀右臂?”
刚才还很小天使的亓官让沉默了,眉头深锁,好似这个问题对他来说十分难以抉择。
明明一句承诺就能让姜芃姬开心,今生是今生,谁知来生事,偏偏亓官让摆出认真的架势。
他叹息道,“让这一世当牛做马还不够,主公还要预定下一世?”
姜芃姬语噎,“瞧这话说的,好似我怎么了你,还当牛做马呢?你是能犁地还是能拉车?”
亓官让想想每日堆积如山的工作,不由得沉痛道,“让失言了,应该是连牛马都不如。”
姜芃姬:“……”
不就是鸽了他七八年的年休,全部加起来还不到两个月呢,他怨气可真大。
亓官让道,“若真有来生,让可要多长几颗心眼了,不能为了几百两银子就卖了自己。”
当年的亓官让因何被姜芃姬坑到贼船上?
导火索还不是几百两银子?
当时的姜芃姬和现在一般黑,瞧中了亓官让的潜力,几百两银子买断终生啊。
【魏先生有意招婿,然而文证身无资产,三书六礼,你想削了哪些?】
那会儿的亓官让奉恩师之命,千里迢迢去河间郡拜访魏渊,本意是想走走关系,看看能不能在官场谋个空位,好歹也算是出仕了,以后他在官场有什么造化全看他自己的本事。
孰料,正巧碰上魏渊后宅被孟悢的狐朋狗友祸害,魏渊长女不幸被波及失节。魏渊担心长女婚事,一眼相中了亓官让,没等他试探亓官让口风,后院来了两个翻墙的不速之客。
正是姜芃姬和风瑾的出现,彻底打乱了亓官让原先的人生轨迹和安排,驶向另一个方向。
一见误终生,不见终生误。
无关男女和风月,如今想来仍是历历在目。
办一个还算体面的婚礼,手中没有银子是不可能的,纵有岳父魏渊暗中补助,亓官让还是捉襟见肘。姜芃姬当时的举动,说一句“趁火打劫”也够了,结果便是亓官让踏上了贼船。
他目光微暖。
怕是当年的自己也想不到,眼前这人竟能走得这么远。
“派人收拾尸体。”把斩神刀收回刀鞘,道,“天色不早了,要不要一道去知客斋吃个饭?”
亓官让以为姜芃姬要微服私访,点头答应。
知客斋在卫慈的经营管理下,如今开遍了姜芃姬治下领地,这里的饭菜价格针对中高收入群体,几乎每个小富之家办红白喜事都要点上几桌,生意自然不错,老饕餮最爱去的地方。
为了不挤压普通饭馆酒肆,姜芃姬还大方公开家常菜和某些制作成本不高的菜肴菜谱。
区分客户群体,尽可能减少“与民争利”的现象,让百姓也能因此受益。这一手段的确有效,极大带动周边地区的人流量,不少商户都喜欢在知客斋附近开店,渐渐形成商业圈雏形。
如今的象阳县能这么繁荣,知客斋算是最初的元老功臣之一。
知客斋是战亡将士抚恤的项目之一,同时也是最容易贪污出错的地方。
这个项目一直由卫慈主持,饶是亓官让不放心卫慈,但他也不得不承认卫慈做得极好。
莫说贪污出错,吹毛求疵还得拿放大镜去找。
“子孝做得很不错,对吧?”姜芃姬订了一间雅间,笑着道,“知客斋生意很不错。”
亓官让道,“岂止是不错,去年结账,净收入便有两百二十万贯。”
两百二十万贯的纯利润,扣除各项成本,这算得上暴利了,真不知道哪儿来这么多吃货。
莫说乱世,搁在盛世也是朝廷都忌惮的垄断生意了。
除了知客斋,卫慈弄的说书班子也赚了不少,明面上的效益不如知客斋,但隐形价值却是可怕的。卫慈靠着舆论操控,几乎让万千百姓成了姜芃姬的脑残粉。除了疯狂宣传姜芃姬,卫慈还用话本子扩大女兵的贡献,给每一户女兵家庭颁发了“荣誉家庭”的官府文书。
祖祖辈辈都是泥腿子的家庭被官府点名表扬,谁能不激动?
官府文书还是用纸张为载体,在普通百姓眼中地位等同于圣旨了。
这一举动变相改善了女子在民间的地位,连带抛弃女婴的数量和频率都大大降低了。
卫慈越是能干,亓官让越是忌惮。
奈何先前姜芃姬和他会谈过,他只能暗中观察卫慈。
一年创收两百二十万贯,卫慈是个被加班和主公耽误的商业奇才。
姜芃姬道,“文证不是很好奇子孝为何如此忠心我?”
亓官让摇摇扇子,不悦地说,“事有反常必有妖,不可不防。”
卫慈的确太妖了。
姜芃姬道,“文证可知我来自何方?”
亓官让摇头。
他除了知道主公叫大盘鸡……不是,姜芃姬之外,还不知道别的呢。
不过想想也知道,现在的主公都这么优秀,以前的她肯定也是人中龙凤。
姜芃姬道,“我来自两三万年后的未来。”
亓官让听懵了,手中摇晃的扇子啪得一声打在脸上。
啥?
两三万年后的未来?
姜芃姬道,“我那么信任卫慈,因为他的前世是我的爱侣,今生应该是忘了喝孟婆汤了。”
亓官让:“……”
亏他自诩聪明,居然没想到这层?
姜芃姬含糊了重点,成功让亓官让误以为卫慈也来自两三万年以后。
她没撒谎,顶多没说完整。
“以史为镜,可知兴替……主公知道未来如何?”
姜芃姬摇头,她还真不知道。
哪怕是个文科苦手,姜芃姬也知道这个世界的历史进程和她那个世界不同的。
“相关的史料记载都在战乱中湮没了,谁也不知道远古时期发生了什么事情。”姜芃姬道,“不知历史也没事,因为我会一手缔造属于我的历史,兴许这就是我出现在这里的责任吧。”
亓官让的神情有几分茫然,“战乱?又是战乱?两三万年后也会有战乱么?”
姜芃姬道,“只要还有人,只要人还有欲望,战争是永远不可避免的。”
姜芃姬冷不丁丢下一个大炸弹,炸翻了亓官让。
他也顾不上卫慈了,他迫切想知道未来的世界是如何模样的。
别看很多都说古代人智商不高,实际上真不是这样,他们的接受能力出人意料得强。
蒙昧未开的古人对不了解的东西,总喜欢以鬼神手段来解释,这才有了那么多神话故事。
姜芃姬讲述的内容对于亓官让来说,恰恰是神仙手段。
不过,神仙是靠自己的能力腾云驾雾,未来人却是依靠科技技术做到神仙也做不到的事情。
一番简略的描述,亓官让立马对“科技”二字产生了莫大兴趣。
他问道,“如此说来,木工坊那边岂不是‘科技’的雏形了?”
姜芃姬点头,“这也是我为何大力扶持张平邵光等人的原因,人的想象力和创造力无限大。”
亓官让叹道,“如此一说,让倒是不心疼每年拨下去的十数万贯钱财了。”
木工坊上上下下才多少人呐?
算上张平、邵光和柏月霞这三个高层,拢共才几十号人。刨除研发费用和各处的开支,普通人员的年薪都是百贯到千贯不等,张平他们几个更不用说了,年薪万贯,富得流油!
万贯是什么概念?
约等于年薪七百万。
亓官让几人的基本工资也才堪堪百万,若是算上每年年节分红打赏,勉强和张平等人相比。
以前还觉得有些小小嫉妒。
奈何这部分钱财是走主公私库,亓官让也不好置喙什么。
如今一看,这笔钱不算多啊。
如果砸钱能让“科技”达到主公说的程度,倾家荡产都砸。
他不心疼钱,他开始心疼十六国乱世被打压得支离破散的墨家。
墨家精锐几乎死在那一代了。
不是断了传承就是隐世不出,姜芃姬招揽数年也才招到几个墨家萌新。
“倘若有生之年能……”
亓官让还未说完便被姜芃姬打断,“莫说有生之年,数千年内都没可能。”
科技上去了没用,整个社会结构根本不适应。
姜芃姬仔细给亓官让讲了她那个时代的情况。
“一人能耕作东庆那么大面积的农田,现在的人能做到么?”
亓官让摇头,他也无法想象一人怎么能做到这种程度,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步子走太大,容易扯到蛋。”姜芃姬道,“纵然有这么高的科技,多少百姓会运用?他们学会运用,但能学会制作?纵然学会制作了,他们的思想跟得上变化?漫长的时光才能塑造一个那样的世界。哪怕是我,我也只能引导人们少走数百年弯路而已,未来还是要看下一代。揠苗助长是不可行的,我一人也无法抗衡整个时代。我能做的就是给下一代做好铺垫、引导。”
“苍天无眼,待主公何其不公?”亓官让听后沉默良久,喟叹道,“百年时光,太短暂了。”
姜芃姬唇瓣含笑,丝毫瞧不出遗憾的模样。
瞧着亓官让的反应,她觉得这种时候就该播放《向天再借五百年》的BGM才能应景。
若是上一世,少数一些人的确能达到五百的寿数,大部分人的平均寿命在两百五十年左右。
“如此说来,子孝的所作所为皆是顺应主公意思的?”
姜芃姬笑道,“他在帮我,当成功女人背后默默无闻的男人,很可爱吧?”
亓官让:“……”
过了一会儿,他问了一个骚得不行的问题。
“子孝前世竟是女子?”
姜芃姬好笑道,“子孝虽然生得美,但一言一行哪有女子的韵味了?”
亓官让又纠结地问,“未来男风如此盛行?”
姜芃姬:“……”
等等——
什么叫“未来男风如此盛行”,文证这是问都不问将她定性为男人了?
“文证,我是女人,以前和现在都是。”
真不知道这些文人脑子里想什么骚东西,卫慈怀疑她前世男的,亓官让也觉得她男的。
不看到她掏出胯下比他们还大的鸟,他们就不甘心了是吧?
亓官让听了倒吸一口冷气。
不知他又想到了什么骚东西。
姜芃姬不知道,亓官让已经开始怀疑未来世界从父系社会重归母系了。
证据如下。
看看主公辣么叼,看看卫慈辣么宜家宜室。
谁内谁外不是一目了然?
难怪主公大力扶持女子,合着也是为了未来打算啊。
亓官让手中的扇子摇得呼哧呼哧响,他需要一阵冷风给脑子降降温。
原先他就有培养闺女亓官静慧的打算,如今想想,亓官让觉得自己还需要一打的女儿!
若是旁人说这些话,亓官让只会以为对方白日梦还未醒,但说这话的人是主公,亓官让从未怀疑过的人。她以往的种种举动也从侧面印证了这些话的真实性,亓官让自然会相信。
他也更加期待她口中的世界。
尽管瞧不见未来的盛况,但他愿意成为搭建基石的一块砖。
亓官让扇了好久才让自己脑子冷静下来,问道,“主公打算从哪几方面入手?”
姜芃姬道,“大致两点吧。”
才两点?
会不会太少了?
亓官让支长了耳朵认真听。
姜芃姬道,“一则是科技,二则是法律。”
鼓励发明创造是未来必须坚持的一点,亓官让表示明白,可第二点为何是法律?
“法律二字,看似单薄,实则包罗万千。”姜芃姬认真道,“文证不觉得以前的乱世,往往和法律的崩溃有一定干系?法律无法约束人去做他们该做的事情,无形之中助长了野心的膨胀。因为不健全,所以可以钻漏洞,有罪的人因此得不到应有的惩处,社会风气愈来愈坏,这便是江山动摇的预兆了。我如此看重文彬,自然也是为了‘法律’,他是最适合的人选。”
姜芃姬和韩彧都不打算一上来就大动干戈,反而循序渐进,一步步试探底线。
人人都说“水至清则无鱼”,但法律二字不容浑浊的灰色地带或者不见五指的黑暗地带。
韩彧襄助姜芃姬制定长冶的治理计划,没给贪污留下丝毫的余地,由此可见他的行事作风。
他宁愿建议姜芃姬增厚各人的薪酬,他也不会刻意多拨一部分让各层人员揩油水。
“文彬?”亓官让眸色微沉。
自古以来,提倡变法改革的人都没啥好下场,更别说韩彧修订的法极可能损害不少人利益。
“我会护着他,你也会。”
亓官让听后,郑重点头。
他自然会。
如果韩彧真背负这么重的责任,哪怕他损害的是自己的利益,亓官让也会支持到底。
甭管姜姬给这个时代带来怎样的改变,这种改变也需要时间发酵蔓延,
时日渐长,新思想才能慢慢取代人们惯有的旧思维。
它需要十数年乃至数十年才能爆发出来,目前还是旧思维占据主导地位。
在人们固有旧思维中,男人主外,赚钱应酬,女人主内,维持家庭、照顾孩子、奉养父母。
看似分工明确,实则限制了女人的活动区域和眼界,让“男尊女卑”的思想更加根深蒂固。
哪怕出身显赫的士族贵女,生活重心也离不开内宅、丈夫、长辈和孩子。
除了这些项目,还有所谓的“夫人外交”,贵妇们要帮助丈夫在对外活动中拓展巩固人脉。
丸州崛起之前,姜姬帐下众臣数量不多,其中单身狗和丁克族占了一半。
丸州崛起之后,金鳞阁为姜姬吸纳了大量中层人才,他们大多都是成了婚的已婚人士。
丈夫被外派打仗或者治理地方经济,夫人们便留在丸州。
时日一长,她们也觉得日子有些烦躁了,渐渐开始互相走动。
这些夫人的闺蜜圈大小取决于丈夫在官场的地位和关系,各自的丈夫关系好。
夫人们的交情也好,丈夫的地位高,夫人们的闺蜜圈就大。
哪怕之前不好,四时八节也会增加来往,一来二去自然熟悉了。
姜姬攻打黄嵩之前,各位夫人便开始走动了,等她打完仗回来,各个茶话会百花齐放。
茶话会是各位夫人展示“外交手段”的战场,哪家关系要打好,哪家关系要疏离,她们心里都有本账。韩的夫人作为她们中间出身最高的贵妇,笼络的手段自然也是她们中最高的。
尽管心里瞧不上这些出身寒酸的女人,嫌弃她们粗鄙愚蠢,面上却表现得滴水不漏。
她弄的茶话会也是整个丸州贵妇圈最好最周到的,各家夫人哪个不羡慕?
外人也不知道她和韩的夫妻关系将至冰点,瞧她生活得精致优雅,自然会羡慕他们夫妻伉俪情深,堪称楷模。韩夫人享受这种众星拱月的感觉,让她有种回到过去的感觉。
想当初在浙郡,她的茶话会也是“往来无白丁”,地位低、出身低贱的夫人连收到她请柬的资格都没有。如今她却要忍受一群水平参差不齐,没什么素质涵养的妇人参加她的茶话会。
这也罢了,这群只会牛饮的粗糙妇人还喜欢在茶话会埋怨自家丈夫,诉说自己的苦难。
随着姜姬越走越高,她们的苦水更多了。
丈夫仕途发达了,地位水涨船高了,几乎各家各户后院都冒出一两个容色极佳的美妾。
美妾威胁她们的正室地位,还有的美妾有了身孕,几乎要站在她们头上屙屎撒尿了。
诸位夫人仿佛找到了共同话题,聊起来就没完没了,韩夫人内心嫌恶得不行。
如此粗鄙的女人,难怪年老色衰被丈夫嫌弃,哪个男人会喜欢毫无内涵又泼皮的黄脸婆?
“昨夜那个小蹄子直说肚子疼,分明是自己贪嘴吃错了东西,偏偏撺掇人,冤枉是我要对她孩子下手我这么做图个什么?不过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小妾罢了,真把自己当个人了。”
嘴上说着不在意,手中的帕子却快被她绞断了,眼眶也是红红的。
“这还算好的,住长安巷那位才是真的惨。”另一位夫人叹道,“婆婆不喜她,丈夫也嫌弃了她,瞧这架势是想扶那妾室上位,让她自贬为妾、退位让贤呢她不肯,听说还被婆婆当着满府的仆从小厮掌掴了,扇得脸都肿了三五圈。昨夜的动静太大,怕是闹出去了”
这些夫人生活无聊,为了缓解寂寞,茶话会自然是打发时间的好渠道,她们都是茶话会常客,彼此都熟悉了。她们一听便知道长安巷那位夫人是谁,不由得唏嘘万分,口中连说可怜。
韩夫人听了一耳朵八卦,心里更怄气了。
这些蠢女人不知道什么叫“家丑不可外扬”?
随随便便将内宅丑闻说得到处都是,活该被丈夫厌弃。
韩夫人打算喝口茶压压惊,只听耳边传来一个陌生女子的声音。
对方的声音不似黄鹂那般清脆,反而有些男子的粗粝沙哑,哪有半点儿女子味道?
她道,“如此男子,弃之也罢。”
听到声音的夫人循声望去,只见角落坐着个装扮很朴素的妇女,衣着也不鲜亮。
若不是坐在席间,旁人还以为是哪个伺候人的奶婆子。
“怎么如此说话呢?”
女子道,“难道说错了?一个变了心的男人,宠妾灭妻不说,还任由妾室作妖,令家宅处处充斥着邪风歪气,这般男子,此生能有什么大作为?倒不如早早弃了,改嫁找个有脑子的。”
众位夫人听得面色臊红。
她们抱怨归抱怨,从未想过和离啊。
另外,那是她们的丈夫,哪里轮得到一个小官夫人评头论足?
一人道,“好放肆的泼妇。”
“方才瞧见这位妇人右脚有疾。”另一个坐在女子身边的夫人冷冷道,“妇人七去之一为恶疾,夫人与其在这里大放厥词,扰乱旁人家宅安宁,倒不如去想想办法,免得成为下堂妇。”
这还算比较客气的说辞了,还有人直接质疑女子的身份。
她的装扮实在不像是个有逼格的贵妇,哪怕是谁的夫人,估计也是个小官的。
小官的夫人哪有资格参加这种层次的茶话会?
尽管韩的夫人性格比较作,但她的记性和能力在贵妇中还是很出众的。
哪怕来了百多客人,她都能准确喊出对方的身份,热乎套家常。
茶话会的请柬都是她命人准备的,自然不会发生邀请名不见经传的小官夫人。
她仔细瞧了瞧女子,试着将对方和发出去的请柬对上号。
韩夫人的茶话会是丸州贵妇圈名声最大的,她还是韩的夫人,请柬自然不能漏了风瑾等人的女眷。奈何不少女眷都婉拒了,唯一有回复的女子便是典寅校尉的夫人……难不成……
不等韩夫人出声打圆场,典寅的夫人不怒反笑,咬字清晰地道,“这就不劳诸位担心了,家中历来没有下堂妇,只有下堂夫。倘若他有不忠之举,自然要上奏主公,下令和离的。”
诸位夫人还想笑。
什么下堂夫,这是个什么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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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部分人嗤之以鼻,一小搓人却发现女子对姜芃姬的称呼是“主公”。
意识到这点,她们的眉头不由得突突乱跳。
有资格称呼姜芃姬为主公的人,自然是她帐下臣子,她们这些女眷顶多尊称“兰亭公”。
这女人是什么来历?
韩彧夫人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测,心里再抓狂,面上仍要挂着得体的浅笑,移步迎上前去。
“未曾想吕伯长也来了,这是我的疏忽,竟然怠慢了贵客。”
韩彧夫人给各家夫人都发了请柬,倒不是她希望对方能来,只是周全人情罢了。
愿不愿意过来参加茶话会与有没有收到茶话会请柬,这是截然不同的意思。
人家来了固然好,不来也没事,反正她下过请柬了。
女子耿直道,“夫人并非主公帐下臣子,如今也不是公事场合,夫人称呼‘熹娘’便好。”
此话一出,那些夫人的脸色像是打翻的调色盘,几乎什么颜色都有。
吕熹娘这个名头出了伤兵营,知道的人不多。
各家夫人要经营闺蜜圈子,自然会调查清楚其他夫人的基本消息。
她们都知道,典寅的夫人原是女营伯长,因伤专职当了军医。
哪怕她们不觉得女人在军中能干出什么大事,但在场很多人的丈夫还没吕熹娘厉害呢。
她们怼了吕熹娘,保不准吕熹娘和她丈夫典寅给她们的丈夫穿小鞋。
想到这里,她们的脸色更差了。
她们在家中的地位本就岌岌可危,承受的家庭压力极大,这才喜欢借着茶话会找个志同道合的吐槽一番,发泄压力。若丈夫知道是她们得罪人招惹灾祸,保不准就用这个借口休妻了。
韩夫人有些吐槽还是没错的,这些夫人的出身都不高,这也意味着娘家底气不足。
她们真被发达的丈夫休弃,娘家也没办法给她们撑腰。
众人心里打鼓,吕熹娘却没什么感觉。
亦或者说,众夫人在内宅的那点儿算计还不能入她的眼。
她是女营最初那一批女兵,入营的时候不足十五岁。
同期女兵是被家人卖进来的,她却是自己报名入营的,无非是为了逃避狠毒继母的毒打。
继母瞧她不顺眼,老早想将她卖给山沟老鳏夫换取一笔聘礼,好给亲儿子张罗媳妇。
吕熹娘走投无路之下,趁夜逃离,误打误撞入了女营。
某次战役,她的右脚不幸落下残疾,不得不从女营退役。
她的父亲、继母和弟弟早年受红莲教牵连,饿死在冰天雪地之中,她孑然一身。
吕熹娘退役也无处可去,干脆咬牙转入伤兵营当了军医学徒,她是黄花大闺女,却要整日面对不同伤员的伤口和身体。起初很是难堪,习惯便觉得再美好的身体也是剥了皮的乳猪。
从军医学徒到外伤医术精湛的军医,她在军中地位不退反进,最后还由杨思保媒嫁了典寅。
典寅是个粗糙却很可爱的汉子,她很喜欢。
哪怕他是最黑最糙的乳猪,她也不嫌弃。
吕熹娘参加茶话会,纯粹是因为伤兵营工作告一段落,她得了两天休沐。
正清闲呢,恰好看到门房递上来的请柬,她便过来见识见识贵妇人的茶话会是个什么模样。
坐在角落默默吃瓜,她失望发现这些贵妇人与以前见过的村妇婆子没什么两样。
哪怕穿着光鲜亮丽,说白了还是一群担心人老色衰,失了丈夫心的女人。
失了丈夫便是天塌地陷,喜怒哀乐系于一人。
另外——
不来不知道,没想到有这么多宠妾灭妻的人。
能共苦却不能同甘,一朝发达便抛妻弃子,这种男人进入官场,真能做到公正无私?
须知,正妻和嫡出子女代表着正统,他们连小家的正统都不遵从,还能指望他们遵从什么?
这也是吕熹娘愤然出声的原因之一。
这种风气不好好整顿了,以后蔚然成风,由上及下普及开来,百姓纷纷效仿怎么办?
如今的主公是女子啊,这些人顶风作案,抛弃糟糠妻,真不怕被主公厌弃了?
人品不行,脑子还蠢。
吕熹娘寻了个借口中途离开。
离去时,她大大方方、毫不遮掩自己右脚的残疾,在场却无人敢嘲笑她。
典寅回家很晚,一回来就发现妻子眉头深皱,还以为她受了委屈。
一番细问才知始末。
“这些人是爆竹当晚膳,存心想死无全尸是吧?”
除了投奔主公时候已经有小妾的几个,哪个重臣明目张胆地纳妾了?
亓官让几个都没有飘过,十八线的家伙也敢浪?
天下未定就宠妾灭妻了,等天下大定,他们是不是想以妾为妻?
吕熹娘道,“此等歪风邪气,万万不可助长。长此以往,怕是会影响正事。”
尽管对于很多贵妇而言,妾只是正妻减轻生育压力、用来服侍丈夫的移动BYT,但BYT翻身成主人,丈夫以妾为妻,这种行为却是违背纲常的。同时还会乱了风气,造成不好的社会影响。
女人总喜欢怨憎被偷吃的鱼而不是憎恶偷腥的猫。
这事儿搁到主公面前,那些偷腥的猫怕是要被活活剥下一层皮。
典寅道,“我去寻杨军师商议一番,让他代笔写个折子。”
两家住得不远,串门很轻松。
只是——
寝居内响着令人面红耳赤的动静,仔细一听,似乎是男女交缠的呼吸。
听到外头管家回禀,那动静渐渐歇了下去,紧接着是一阵衣裳悉悉索索的摩擦声。
“这个点了,典寅那浑人怎么来了?”
杨思压低声音,充满了懊恼。
床榻内传来略带沙哑的女声,女子道,“许是有正事吧。”
她打了个哈欠,起身将床侧散落的衣裳捡起穿好。
“你且睡着,我处理好就回来。”
“不了,明儿军营还有事情。”
仍旧是冷清的声音,只是带着事后的沙哑,听着格外挠人。
杨思羞恼道,“那个典莽汉要是不给个说法,非得去他府上闹一闹。”
坏人好事,天打雷劈!
他碰上个不同寻常的女人,尽管两人床笫之事很和谐,偏偏她不肯松口成婚。
本想趁着气氛正好的机会,哄着她应了婚事呢,没想到跳出个典寅坏他好事。
姜弄琴听后,唇角微扬,眉眼随之柔和几分。
“我走了。”
头也不回。
杨思:“……”
提上裤子就走的“渣女”QAQ
杨思的心情很差,非常差!
饶是典寅这般不善于察言观色的人都能看得出来,哪怕室内烛火不甚明亮,杨思除了心情不愉,他瞧着还有几分闲适和慵懒。典寅轻咳一声,认真组织语言,条理清晰地表明来意。
杨思越听面色越阴沉,好似阴云密布,随时都能来一场大暴雨。
典寅惴惴问道,“军师觉得这件事情如何?”
“还能如何?自然是派人将他们都揪出来,难不成等着主公过问此事?”杨思咬牙切齿道,“宠妾灭妻,不顾礼法,他们真以为这只是关上门的家事,外人没法管了是吧?再过几日便是新年宴,若是让这些人也去参加,主公日后想起这事儿只会更加不痛快,趁早处理了!”
主公要是不痛快了,他们这些臣子连个年都别想好过,这点杨思是深有体会的。
典寅点头,武职的事务不如文职那么多,但主公诚心要折腾谁,哪管你是文是武?
“此等歪风邪气,不可助长。”
典寅和他老婆吕熹娘的想法是一样的。
正所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身不正,家风歪,这种人入了官场也难是什么好货。
杨思道,“派人去查清楚都有谁,先抓一波闹得最凶的,再将此事写成折子,上奏主公。”
还有两天就是除夕新年宴,杨思可不想在宴上看到这些家伙,坏他胃口。
调查这些事情并不难,那些夫人经常在茶话会交流,家宅的治理自然也严苛不到哪里去。
花了一天的时间,杨思便拿到第一份名单,他看了冷冷一笑。
“不好好整治你们一顿,杨思二字便倒过来写!”
论小心眼和记仇,杨思在姜芃姬帐下也能排得进前三。
昨夜典寅坏他好事,杨思可以留着秋后算账,可这些宠妾灭妻的导火索,非要扒下一层皮!
“来人,备车马!”
杨思抵达的时候,姜芃姬正在和徐轲核对账目。
打仗是个很烧钱的活动,打了胜仗也没回多少血,她还要给立功的将领打赏,犒劳三军将士……若非后方产业繁荣,今年的财政怕是要赤字了……尽管如此,明年也要节衣缩食。
姜芃姬对着徐轲道,“孝舆将明年的开支做个预算,尽快将结果给我。若是公库储银不够,我从私库补贴一些……浒郡那边的良田被烧毁太多,怕是会影响粮价,你派人密切注意……”
她说的内容极多,徐轲认真地支耳细听,若是脑子记不住便提笔做个标记。
谈了半个时辰,姜芃姬感觉有些口干,喝了一杯暖水润喉。
这时候,她听到杨思来了。
“靖容这个时候过来,有什么事情?”
姜芃姬深知帐下众人的脾性,卫慈风瑾几个是勤勤恳恳的楷模,做得多吃得少。
杨思丰真几个不一样,他们爱闹腾,明知道闹腾之后该做的还是要做,他们还是喜欢闹。
真不知道图个什么。
杨思神色严肃地递上一封折子,姜芃姬还以为发生了大事,面色凝沉地接过来一看——
“这些人怎么回事?”姜芃姬眉头一挑,眼底露出了嫌恶之色,“宠妾灭妻?”
“不顾礼法,宠妾灭妻,这是其一。”杨思道,“僭越逾制,大逆不道,这是其二。”
一旁的徐轲听后忍不住手指一抖,深深怀疑哪个倒霉鬼将杨思得罪得如此狠?
他们不知道杨思能力压丰真和亓官让,稳坐主公帐下众臣心眼最小、最记仇排行榜第一?
得罪亓官让和丰真不可怕,丢了前途但性命还在。
得罪杨思可惨了,这货能把人往死里整,他下手的轻重取决于得罪他的程度。
不顾礼法,宠妾灭妻;僭越逾制,大逆不道。
前者还能转圜,视情况量刑轻重,后者却不一样了,严重时候甚至能牵连一家老小。
姜芃姬也瞧出杨思的郑重,好奇道,“宠妾灭妻之风不能纵容,可这僭越逾制又从何说来?”
杨思道,“功成受封,得备八妾。主公且看这些人,哪个立下泼天大功,怎可有此殊荣?”
按照旧制,纳妾可不是想纳就能纳的,还得看看这个男人有没有本事,有多少本事。没有达到那个身份敢纳那么多妾,这就是僭越逾制,蔑视律法!轻则贬斥丢官,重则抄家灭族。
杨思又道,“主公请看,最上头几人后院养着七八个妾室,这些女子仅有三人过了名路,另外几人仍以通房丫鬟待之,但府中奴仆婢女皆以妾室之礼相待,可见是府中主人默许的。”
姜芃姬视线又往下滑,上面一撮名单只有四个人,底下却有二十几个。
“这些人虽不如前者那般嚣张狂妄,但府中也有一妻三妾或者四妾。”杨思注意到她的动作,主动解释道,“古礼有云,卿大夫一妻一妾、庶人一夫一妇。这些人出身微末或者家世低微,官场之上建树不明显,算得上未有寸功,还未发迹便猖狂,明目张胆纳了三四妾室!”
身份够不上,地位没多高,还敢纳这么多妾室,谁给他们的勇气?
自己什么德行,心里没点儿AC数?
杨思是个聪明人,他想整死谁,肯定不会用简单粗暴的理由。
对很多男人来说,娶妻纳妾是人生美事,哪怕明面上义正辞严地斥责,心里还是暗暗羡慕。
杨思要是从这点入手,十有七八整不了人,反被人记恨,平白树立仇敌。
因此,他整人喜欢高举正义、正统的大旗,让人吃瘪还不能回击。
姜芃姬点头道,“你说的是,只是——我瞧这上面还有个做了特殊标记的人,他有何特别?”
杨思嫌恶道,“此人最为可恶!纵容怀孕妾室堂而皇之搬入正院,府中以‘夫人’称之,以妾为妻。此人为夫不仁,为父不慈。其母不思教育儿孙,端正家风,反而助纣为虐!据思所查,她的儿媳并未犯七出之过,孝顺公婆,养育儿女。其母为了逼迫儿媳退位让贤,竟当着满府的面掌掴儿媳一刻钟,罚其冒雨长跪青石板一日一夜,百般羞辱,简直是闻所未闻!”
杨思一字一句掷地有声,连徐轲都被影响了。
尽管所有人都知道杨思不是爱管闲事的人,但仍要给他打个call。
杨靖容,大丈夫,真男人!
直播间观众不用说了,他们为杨思打call打得欠费了。
【夏梨殿下】:有没有赶脚,今天的小容容格外男人,他的魅力连他的胡子都挡不住!
【李家莫愁】:对,贼男人!气场又强,仅次于主公的两米八。
【寒烟凝梦】:宝宝要爬墙头了,以前蛮喜欢容儿的,今天这遭彻底爱上了!
这是激动打call的粉丝,他们称今天这一幕是杨思登场数年最男人的一次。
同样也有不少观众不以为然。
据他们所知,古代男人娶妻纳妾的很多啊,哪有什么限制?
当权者都是男人,男人当然会维护男人,不可能弄这些条例啦。
【文雨霁】:我记得有句话叫做“农民多收三五斗粮食还想纳妾”,古代纳妾没这么严苛吧?
【偷渡非酋】:古代夭折率那么高,女婴的生存率又远远低于男性,纳妾哪有这么容易?纳妾制度一直都是少数位高权重之人的特权,普通百姓直到元朝才有权利,但也不是没有限制,年逾四十无子才能纳妾,要是没有满足这个先决条件,私自纳妾会被抽四十鞭子哦。
古代男女比例不平衡,某些时候还会允许共妻、典妻,将女人彻底商品化和资源化。
这种情况下谁敢允许百姓无门槛纳妾?
女性资源会被位高权重的人疯狂收敛,那些没有能力娶妻的光棍儿会成倍成倍增加。
如此一来,各种暴力、伤害妇女的犯罪案件也会节节攀升,不利于封建国家稳定。
设立纳妾门槛是必然的。
这么做,尽管不能保证没有人顶风作案,但纳妾的人群的确没想象中那么夸张。
杨思手中扯着礼法的虎皮大旗,自然有恃无恐。
被他怼的人可就惨了。
一个人再强还能强得过积淀千余年的礼法?
姜芃姬眉头深锁,问杨思道,“你上面写的这些人都是真的?”
“千真万确。只是……”杨思道,“为求稳妥,还请主公派专人详查,核实真假。”
姜芃姬冷笑一声,手腕一番,那折子被她拍到沉重的铜制桌案上。
杨思和徐轲听到一声酸牙的动静,等姜芃姬松开手,桌上出现一枚半个指节深的手印。
“真是反了他们!天下未定便敢无视礼法,猖獗至此!谁能保证他们身边围绕的莺莺燕燕,全是正经途径纳来的?”姜芃姬显然动了真火,杨思笑嘻嘻瞧着好戏,坐等那些煞笔倒霉,不料主公说,“靖容,此事交由你去办,任何宠妾灭妻、僭越逾制的狂徒,全部停职查办!”
杨思:“……”
哈?
不是,快过年了,这个时候给他增派额外任务?
杨思内心吐槽欲憋不住了,面上却正色道,“此时停职查办……未免……”
“我这儿少了几个不知礼法的混账,难道稳不住形式了?被他们掣肘,岂不是让天下人笑话?”姜芃姬冷笑道,“说停职查办就停职查办,今年的新年宴请柬都收回来,让他们在家里好好反省自己做了什么错事。多少有志之士想入仕还无门呢,他们不稀罕,收拾包袱滚蛋!”
前面几句话说得还像模像样,后面的话直接暴露了本性。
标准的土匪作风啊。
杨思又是痛快又是郁闷。
他痛快,因为主公真汉子,一次性停职查办三十多个中层人手也不手软。
他郁闷,因为主公剥削人,年底本就忙碌,少了三十来个人,其他人分担的压力就重了。
心里无限吐槽,面上仍要严肃领命。
姜芃姬倏地道,“对了,你方才说那人为父不仁,这是怎么回事?”
杨思道,“据闻,长子幼年遭遇庸医,一场大病让他丧失了传宗接代的能力。此人对长子格外厌恶,动辄打骂泄愤。根据老仆所述,有一次还将孩子掌掴得右耳失聪……”
观众们一听这个就炸了。
【萨拉米鸡翅】:握草,这男人渣得可以啊。宠妾灭妻,扶正小三,让小三住老婆的房子,家暴老婆,打聋儿子,婆婆还殴打儿媳,宠着小三……现代电视剧的编剧都不敢这么编!
【玛德之章】:古代纳妾是合法的,其他都赞同,小三就过分了。
【白象香糕】:略略略,没听容儿刚才说的话么?那个男人还没资格纳妾吧?没资格纳妾,那这个妾室就名不正言不顺,不是小三是个啥?渣男渣女,正室和儿子真是倒了血霉!
【起风了】:还有恶婆婆!
【偷渡非酋】:屏气呼吸,根据我十年追更经验来看,我总觉得主播要发大招了!
姜芃姬掀了眼皮,语气冷漠道,“此等兽父也配为父!”
亲手打聋儿子的耳朵,这是禽兽了。
时下讲究“棍棒底下出孝子”,但谁也不敢真把人打死打残了,那些偏激愚昧的例外。
当然,要是封建社会再发展个数百年,兴许父母打死孩子都无罪了。
杨思感慨道,“可怜了一双儿女。”
“东庆经历数场大战,丧生百姓和将士已有数百万。”姜芃姬望了一眼杨思和徐轲,冷静道,“此时该鼓励生育,尽快回复人口。换而言之,孩子便是整个国家的未来,理当好好对待,岂能交由这等畜生不如的东西糟蹋?靖容,你去唤文彬过来,有些事情想和他商议。”
尽管姜芃姬没有说完,但杨思总觉得主公要来一发大的!
“喏!”
杨思和徐轲二人隐隐猜出一些,直播间观众却是秒懂。
主播这是要剥夺兽父、兽母的监护权啊!
尽管古代并没有“监护权”这一说。
【鬼才郭奉孝】:主播,你要作死!
姜芃姬眸色平静,哪怕直播间已经炸锅,她还是四平八稳。
【主播V】:没有你们想象这么艰难,孩子对于父母而言,除了是血脉延续、传宗接代、养着防老外,还有便是父母默认的私有财产。既然是私有财产,自然有办法让他们吐出来。
这个时代帝王权利极大,特别是开国之君。
姜芃姬是默认的未来皇帝,所以她有权任性。
另外,她也不是打算一蹴而就,自然要在众人的底线反复试探才行。
“我得让他们知道,这片土地谁才是说了算的人!”
姜芃姬笑着将杯中的水泼了出去,一滴不剩,洒在庭院一角放置的垃圾桶内。
周遭无人,只有咸鱼观众能看到她脸上极具反派特色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