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姜芃姬所料的那样,此时的漳州也流传出一则流言。
这则流言的杀伤力太大了,似病毒一般迅速蔓延开来,最后惊动了居于后宅的两位夫人。
杨涛娶了颜霖的胞妹,颜霖也娶了杨涛最疼爱的一个妹子,二人的关系不是兄弟却胜似兄弟,这也使得两个内宅的夫人关系格外融洽,平日里以姐妹互称。颜霖辅佐杨涛去参加南盛对抗南蛮四部的会盟,二位夫人不宜上前线,自然留在最安全的大后方,等待各自夫君凯旋。
内宅妇人的娱乐不多,二人平日聚在一块儿也是喝喝茶、聊聊天,颇有几分岁月静好的滋味。颜霖的胞妹颜舒窈,相貌随了长兄,稍稍装扮,那也是个极其风流别致的人儿。杨涛的庶妹虽是庶出,但相貌极其美丽,性情又讨得杨蹇的喜爱。虽是庶出,一应待遇和嫡出无异。
颜霖也不是看重出身的人,他没有因为夫人的出身而怠慢她,夫妻二人也是相敬如宾。
漳州百姓一直说这两对夫妻是天上的神仙人物,男的俊俏睿智,女的靓丽贤惠,真正的男才女貌、神仙眷侣。不过,最近几日口风有些变向了,外头的流言蜚语还传到二位夫人耳中。
这事儿还要从某个侍女不慎打翻茶盏,险些烫到杨柔嘉说起。
颜舒窈眉头深锁,责问侍女道,“平日做事都还谨慎,怎么今儿个如此毛毛躁躁?”
别看颜舒窈年纪不大,但做事十分稳重,治下也有一套本事,仆从没有哪个敢偷懒怠慢的。
她声音不重,但侍女却扑通一声跪俯求饶。
因为杨柔嘉没有被伤到,颜舒窈也不是心狠之人,便想轻拿轻放,小惩大诫就够了。
谁料侍女嘴巴没把门,不慎说漏了嘴,引起了二人的主意。
“什么外头的流言?”颜舒窈问道。
侍女语噎,支支吾吾地道,“最近几日,外头有流言说……说……”
睡了大半天,侍女还是没说完一句话,但从侍女神色来看,这则流言必然不是什么好事儿。
颜舒窈派人将侍女带下去思过罚俸,扭头唤来自己的心腹去外头打听消息。
若是小事儿也就罢了,要是大事,她不能掉以轻心。
“妹妹平日有听到什么流言?”
相较于颜舒窈的宅,杨柔嘉外出活动的频率高一些,她兴许听过什么风声。
后者摇摇头,满脸的茫然。
没多一会儿,心腹一脸惧色地跑了回来,步履急促而慌张。
“夫人,夫人……果真有贼人散播流言,恶意中伤老爷。”
颜舒窈道,“嬷嬷不急,有什么话慢慢道来。”
陪嫁嬷嬷顺了口气,急忙地道,“方才,老奴去打听消息,听到有人说诬陷老爷和大郎!”
颜舒窈惊诧,“诬陷夫君和兄长?谁这么大胆?”
陪嫁嬷嬷将自己听到的内容一一道来,气得颜舒窈和杨柔嘉俏脸发黑。
陶氏在丸州散播杨涛用冒牌货羞辱姜芃姬的消息,故技重施,同样的情形也在漳州上演。
兰亭公柳羲在某次宴席上醉酒,酒意朦胧间,她讥笑男风断袖,还以杨涛和颜霖做了例子。
“漳州杨蹇身前也是好汉一枚,孰料膝下独子杨涛却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荒唐小子。”
众人不解,杨涛哪里荒唐了?
追问之下,兰亭公又道,“他与颜霖对外宣称是兄弟,实则为契兄弟。互相娶了各自的妹子,他们也不嫌恶心。听闻二位夫人皆是国色天香,不知被丈夫冷待、独守空闺的滋味如何?”
这话要是从普通人嘴里说出来,小命都没了,但说话的人是兰亭公柳羲啊。
八卦的真实度比珍珠还真了!
酒过三巡,兰亭公已经喝得酩酊大醉,她又口出狂言,当众讥笑道,“杨涛他们断袖,不知两位寂寞无比的夫人,是不是也墨镜取乐?这家子真是好笑得很,杨蹇老儿死不瞑目呀。”
什么叫磨镜?
两个男子相恋为断袖,两个女子相恋则为磨镜。两个女子耳鬓厮磨,靠着抚摸身体获得满足,因为女子身体构造一样,二人相恋似中间放了一面镜子,故而女子同性恋才称之为磨镜。
兰亭公不仅在酒席大放厥词,第二日酒醒之后还派人寻访各处,找来两个酷似杨涛和颜霖的人,当众道,“以前只听断袖是个什么,还从不曾见过呢。尔等不妨当众脱衫演示,好让我开开眼界。独乐不如众乐,你们在我跟前表演完了,还得去外头给百姓看看什么叫断袖。”
说罢,两个高仿货互相脱衣抚摸,耳鬓厮磨,当众行了床笫之事,好不快活。
不仅如此,他们还被灌了药,丢到街头供人观赏。
二人丑态毕露,似畜牲一般只知道媾合,具体情形不忍睹目!
……
等陪嫁嬷嬷将流言含糊说出来,两位年轻的夫人险些气昏了过去。
“平日总听夫君提及柳羲,说她是光明磊落、豁达洒脱的同道中人,未曾想夫君看走了眼,那是个厚颜无耻,猪狗不如的东西!”颜舒窈缓了缓气,面色煞白煞白的,小腹还隐隐作疼。
陪嫁嬷嬷见状,急忙唤来郎中,开了一副安胎药才稳了下来。
杨柔嘉也被气得面色发青,不过她更担心颜舒窈的身子。
对方不仅是自个儿手帕交,还是嫂子兼小姑子!
杨柔嘉责问道,“此事闹得这般大,为何先前没有听到半点儿风声?”
“此事还未彻查,不敢拿到二位夫人面前。”
颜舒窈苍白着脸问,“这则流言是从什么地方传出来的?”
细细追问,二人才发现这则流言的源头是一伙自称丸州来漳州做生意的商贾。
“这不太对劲。”颜舒窈摇头道,“丸州到漳州路途遥远,难不成这伙商贾连年节都不过,匆匆带货上路?如今春耕刚过,两地也没什么生意可做,他们这番托词矛盾重重——”
杨柔嘉听她这么一说,怒火消退了不少,对着主事人道,“不如先将这些人扣押下来,好好审讯一番,看看他们背后到底是谁在指使。不信他们的嘴巴还能硬过牢房的刑具!”
颜舒窈道,“当务之急还是先扼制流言。”
不同于漳州的“腥风血雨”,丸州这边平淡得多。
姜芃姬随便找了个理由将两个高仿货送回老家投胎了,下令底下的人收网捞鱼。
“陶氏他们蹦跶太久了。”姜芃姬叼着一根细细的竹签,霸道总裁状,“天凉了,该破产了。”
杨思等人没什么异议,反正主公抽风不靠谱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倒是李赟实诚,挑出她话中的语病。
“主公,春耕刚过,天气会越来越热的。”
姜芃姬暗中白了他一眼,沧桑道,“汉美,你我之间有代沟,居然连年轻人的梗都不懂了。”
李赟:“……”
他的确比主公年长几岁,但也没夸张到有代沟吧?
杨思笑着揶揄,“汉美的确不太像年轻人。”
李赟茫然,蓦地有种自己脱离时代的错觉。
杨思道,“载驰居士前些阵子不是出了新话本?书中便有一句‘天凉了,让王氏破产吧’,听着倒是怪异,仔细琢磨却觉得十分有趣。没想到主公也是载驰居士的拥趸,喜好他的书。”
姜芃姬道,“载驰居士么,自然是喜欢的,从头到脚都很欣赏。”
说起来,卫慈这本新书还是她和他一起写的呢。
只是,她唯一的贡献就是那句无厘头的“天凉了,让王氏破产吧”。
她觉得是妙语连珠,奈何卫慈表示了嫌弃。
“唉,子孝,你不爱我了。”
姜芃姬蹲在他身边,眼巴巴瞧着他,希望他将那句话添上。
卫慈对她没辙,最后一败涂地、丢盔弃甲。于是,这句被后世视为初代网络用语的句子就这么记载史书上,卫慈的脑袋上除了“写实派致郁黑暗系开山祖师爷”外,还多了一个“皮皮慈”的称号,只因为后续作品出现越来越多又皮又有趣的金句,堪称古代的网络达人。
卫慈:“……”
我不是、我没有、别乱说!
陶氏等人美滋滋等待好消息传来,孰料好消息没来,噩耗一个接一个。
士族豪强吞并百姓土地的时候,手脚多半不干净,姜芃姬认真细查能将他们查个底朝天。
因为族中人员众多,族人素质层次不齐,陶氏子弟做出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那也不稀奇。
不管是哪个族人做的,反正最后都是算在整个宗族头上。
姜芃姬没有用贩卖私盐的罪名向陶氏等人发难,反而选择其他与盐务无关的罪名。
光是如此,结果也是牵出萝卜带出泥,零零散散的罪名竟有三十多桩!
陶氏作为这个利益集团的首脑,享受的好处最多,查出的罪名也是最多的。
姜芃姬铁了心下狠手,自然不会给他们逃跑和反应时间。
陶氏等人豢养了不少部曲私兵,但大多都是没见过血的普通人,瞧着魁梧壮硕,吓唬吓唬平民百姓还行,对上姜芃姬帐下精锐,那就是组团送人头。几乎没花多少时间便将陶氏等宅邸团团包围,不知情的族人和仆从心儿慌慌,孩童和妇孺的哭声悠悠飘入内宅高墙,飘入韩夫人耳中。韩夫人深居内宅,几乎足不出户,此时也被惊动了,神色添了几分隐忧。
她问贴身服侍的侍女,“外头发生了什么事情?”
侍女声泪俱下,不知为主家的前程哭泣还是为自己的小命。
“听闻是兰亭公柳羲派兵来抄家了——夫人,现在该怎么办呀——”
韩夫人听了这话,只觉得脑中嗡嗡作响,好似有东西接二连三炸开,炸得她双耳失聪。
半晌过后,她才找回自己的神智。
“什么抄家?”
侍女也说不清楚,但陶氏族地被团团包围是不可争辩的事实。
韩夫人神色剧变,她霍地从席间起身,正欲出门,耳边听到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出门一瞧,一列列身穿兵甲的士兵持枪入内。
“放肆!”
韩夫人心口怒火升腾,不由得出声大喊,呵斥这些兵痞抓人的举动。
“谁允许你们擅自入内?”
领头的小兵客气问他,“不知这位夫人是谁?客居于此,还是陶氏族人?”
韩夫人不答反问,“你们为何擅自入内?”
领头的小兵道,“陶氏意图谋反,构陷州牧,小的正奉命擒拿罪人。”
韩夫人听了这话,险些没气出个好歹。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她忍下喉间滚动的铁腥味,叱骂道,“陶氏世居于此,数代经营才有如今光景,历经乱世而不倒,如何会在这个节骨眼意图谋反,分明是她柳兰亭觊觎旁人私产,巧取豪夺的借口!世间最凶恶的盗匪,非她柳兰亭莫属,尔等也是助纣为虐之辈!”
士兵原先还是客客气气的,虽说抄家,但也没有主动对人用强,也无打砸举动。
相较于以前那些例子,他们算得上文雅有礼了。
没想到这样有礼貌还被骂了个狗血喷头。
骂他们也就罢了,这个疯癫妇人还将主公骂进去了。
是可忍孰不可忍!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全都抓了!
韩夫人只是普通的内宅妇人,力气哪里敌得过成年男子?
双方正争执不下,谢则的声音传了过来。
“你们这是做什么?忘了主公的吩咐,不得对女眷用强?”
众人停了手,对着谢则行礼。
谢则认识韩夫人的,看在韩彧的面子上,郑重行了一礼。
“夫人莫要阻挠末将办事,陶氏罪名确凿,铁证如山。”
韩夫人固执己见,哪里肯听劝?
无奈之下,谢则只能用陶氏众人威胁韩夫人配合,气得韩夫人面色铁青。
谢则也很无奈啊,满府上下,除了韩夫人之外,他不用在意任何一个人的意见,不听话就用强,绑了带走。他能对韩夫人用强么?哪怕和离了,韩夫人也是韩彧先生的原配嫡妻啊。
看在这点儿面子上,谢则也不能对韩夫人无礼。
韩夫人被送到女眷那边,几个堂嫂、嫂子、弟妹瞧了她,目光带着熊熊烈火。
她们可没忘记是韩夫人回娘家之后才出事儿的。
更让韩夫人始料未及的是,她刚被关进来,还未来得及询问母亲如何,母亲就主动上前掌掴她,一巴掌扇得她右耳嗡鸣不停,半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高高肿起。
“你这丧门星!”母亲叱骂道,“哪儿是和离回家,分明是回来做了眼线,谋害陶氏!”
韩夫人的双眸充斥着不可置信的神色。
眼前这个鬓发凌乱、面颊苍白,好似一夕之间苍老十几岁的妇人,真是她的母亲?
在韩夫人的记忆中,她的母亲威严不乏柔和,对外端庄大方,对内贤德稳重,陶氏上下被她打理得井井有条,上至父亲,下至仆妇,无人不敢尊敬母亲。母亲也光鲜亮丽地活了大半辈子,她走到哪里都是旁人交口称赞的典范,不论是出身、样貌、学识、涵养……无一不好!
她的鬓发永远都梳得一丝不苟,发间缀着珠翠玳瑁,走到哪里都是最惹人注目的焦点。
韩夫人在母亲的教导和熏陶下,不自觉将对方的做派融入了骨子里。
如今,一向完美的母亲竟然像个市井泼妇一般冲上来掌掴她,无疑是击碎对方在韩夫人心目中的完美形象。因为过于惊骇,她一时间没有回过神,反而抬手捂着高高肿起的半边脸。
“母、母亲——”韩夫人退了两步,目光伤心地望向陶夫人,“女儿何时做过这等事情?”
韩夫人觉得自己冤枉极了,性格一贯高傲的她在母亲面前显得脆弱而无助。
陶夫人也是怒极之下才扇了那一巴掌,一时冲动有些后悔,但她怎么会跟女儿道歉呢?
另外,她心里也认定韩夫人是那个吃里扒外的人。
不然的话,为何对方不在别的时候和离,偏偏在这个敏感的节骨眼?
陶夫人的颧骨比较高,额头略窄,皮肉又不怎么丰腴,整个面相瞧着略显刻薄。
平日还能涂脂抹粉遮掩缺点,此时没这个条件,陶夫人的脸色又那般狰狞,瞧着陌生极了。
听到韩夫人委屈的辩解,不等陶夫人开口,儿媳有话说了。
“你这话是说母亲冤枉你了?”
陶夫人在内宅很有本事,嫡出子女生一个活一个,庶出子女虽有,但要仰着她的鼻息过活。
这会儿发话的儿媳是幼子的媳妇,对方过门还不足半年呢。
她本以为自己入府能提携娘家亲戚,没想到夫家这么不争气,这才半年就大祸临头。
不仅富贵没了,此时还成了阶下囚,心里别提多么生气。
她不会责怪陶氏贪心不足,霸占盐务,只能将炮火对准了和离在家的韩夫人。
韩夫人来之前,她们妯娌几个三言两语就将所有怒火推到了韩夫人身上。
若非如此,陶夫人也不会一看到女儿就箭步上前,当众赏了对方耳光。
“我本就是清白的。”韩夫人道,“柳羲行事与我何干?”
“和离不详。”某位嫂子道,“难道不是因为你回娘家才给娘家惹来了祸端?”
韩夫人也怒了,脱口而出道,“你们简直是强词夺理,柳羲对付陶府,难道不是因为盐务?”
尽管是内宅女子,但韩夫人也不是真正的无知。
她知道姜芃姬对付陶府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陶府等士族霸占的盐务?不过,姜芃姬没敢将真实理由说出来,所以假托“图谋造反”之类的虚假罪名。殊不知,姜芃姬收拾陶氏等人的罪名都是实打实的。韩夫人身为内宅女子,没有渠道了解其他族人的所作所为罢了。
她话音刚落,原先怒气有些消停的陶夫人又给了韩夫人一个响亮的耳光。
“孽女!”陶夫人咬牙切齿道,“果然是吃里爬外的东西。”
陶氏等士族霸占盐务的时间太久了,久得他们将这个产业视为私有。
韩夫人这话无疑是戳破了陶氏等士族的野心和贪婪,陶夫人不发怒怎么可能?
一连两个巴掌下来,韩夫人的嘴角都被打出血了,两边脸颊高高肿起,瞧着异常狼狈。
“母亲……为什么这样?女儿又做错了什么?”
韩夫人终于忍不住落泪了,口中弥漫的铁腥味让她感觉反胃恶心。
眼前这些人都是她的亲眷家人,母亲是她依赖尊敬的长者,如今这副嘴脸她都认不出来了。
陶氏还不解气,怒叱道,“滚,陶氏没有你这样的不孝女!”
女眷这里的动静惊动了看守她们的女兵,进来一瞧,立马将事情上报上去。
谢则带人过来,牢内数十个女眷见到异性,纷纷如临大敌。
远古时代,女子一旦进了牢狱,基本守不住清白,很多狱卒恶向胆边生,欺凌女囚。
不过,这次看守她们的狱卒由女兵临时扮演,多少给众人带来了安全感。
此时又看到一堆男性,松懈的神经瞬间紧绷起来。
谢则带人过来,环顾一圈发现形容狼狈的韩夫人,顿觉尴尬。
“来人,开门。”
谢则对着韩夫人道,“方才是末将思虑不周,让夫人与这等刁民同处一室,还请夫人恕罪。”
本以为韩夫人是陶氏女,丢在一块儿应该没事,谁知道一上来就被打了。
哪怕韩夫人和韩彧和离了,她的面子也不是什么人都能下的。
韩夫人死死盯着谢则,余光瞥到牢内其他女眷身上,再看自家母亲一脸咬牙切齿的表情,她倏地抬手捂脸,呜咽着跑了出去。谢则面色讪讪,派人给韩夫人安排干净的单人牢房。
谢则问韩夫人,“待此间事了,末将护送夫人回去?”
韩夫人道,“如今这般光景,回去了让人笑话?”
谢则说,“夫人虽与先生缘尽,但终究是两位小郎君的生母。”
他说完,韩夫人哭得更伤心了,似乎要将这些时日受的委屈全部发泄出来。
搁直播间观众的话来说,韩夫人应是将一手王炸好牌打了个稀烂,这又能怪得了谁?
谢则担心韩夫人想不开钻牛角尖,特地安排专门的女兵看守,免得她自寻短见。
谢则将人全部抓了,各家的产业也全部没收。
当他看到各家每年盐务的账册,只瞧了大概数字,他便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自家主公对军营将士格外宽容大方,每年调拨下来的军费堪称天文数字,这还不算上阵亡将士的抚恤安顿。各家诸侯军费弄个排行榜,自家主公肯定能高居榜首,远远甩开第二大截。
等他瞧了账册,他才知道主公时常挂在嘴边的图样图森破是什么意思。
他果然还是太年轻了。
陶氏上一年的盐务纯利润抵得上两年军费。
若是算上同期其他士族同盟的盐务利润,约等于五年军费!
人家霸占盐务一整年,足够姜姬练兵练个四五年!
“难怪陶氏等人死都不肯松口,这般利润的确是令人心动。”
谢则轻叹一声,派人将账册和搜刮出来的银钱资产全部封箱,一件不落运往丸州。
主公的私库在陶氏面前,的确算得上穷得叮当响!
谢则没有刻意羞辱擒拿的犯人,但也没有优待他们,这些人一路上可是吃足了苦头。
落马之前,他们可都是五指不沾阳春水的贵人,一顿饭要吃寻常人家一年的伙食,稍稍摆个宴席就是花钱如流水、挥金如土。如今却要徒步赶路,脚下只有简陋的草鞋或者木屐。
韩夫人倒是没吃多少苦头,看在韩的面子上,她可以坐马车,每日三餐都是两素一荤。
其他人可就惨了,一天只有两顿,吃的都是粗面馒头和干硬的粗饼,头一天磨破一双草鞋,第二天脚底板全是密密麻麻的水泡,第三天小腿肿胀欲裂……韩夫人不忍父母受苦,私下将食物留给二老,岂料他们毫不领情,反而打翻了食案,汤汤水水泼了她一身……
韩夫人越发心冷,硬起心肠再也不管他们。
第五天,二老却主动找上她,希望她能照拂一下几个年幼的侄儿。
陶父陶母心里仍旧憎恶韩夫人,面上却露出几分哀戚之色,看得韩夫人心下动容。
“我和你父亲一把老骨头,死了也就死了,但几个孩子还年幼,哪里受得了这个苦头。”陶夫人抹泪道,“陶氏以后还要靠他们振兴,万万不能有损失啊。先前是为娘不好,怒急攻心做了荒唐事儿,让你受了委屈,但一家人哪里有隔夜仇呢?你的几个侄儿万万不能有失!”
韩夫人本想拒绝,最后还是拗不过二老,偷偷将几个侄儿藏到车厢。
谢则那边听了这事儿,干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派人给韩夫人的饮食加厚了几成。
陶氏家大业大人也多,韩夫人光是亲侄子便有三个,亲侄女也有四个。
不过,陶母只让三个孙儿去坐马车,发烧感冒的孙女一个不管。
谢则心软看不下去,干脆派人收拾出两辆马车,专门安顿七岁以下的孩童。
队伍还未抵达丸州象阳县,姜姬抄了士族家产的消息却像插了翅膀一样飞得到处都是。
姜姬和士族的关系并不融洽,这件事情爆发出来,二者更是剑拔弩张。
在这些有心人的撺掇下,民间慢慢流传开姜姬暴虐贪婪的名声,为了一己私欲,捏造莫须有的罪名抄没人家的家产。她今天抄了陶氏几家的,明天缺钱了,会不会跑去抄没别人的家产?还有人故意编了歌谣嘲讽,连陶氏散播的虚假消息也被他们利用,拿来攻讦姜姬。
碰上这种低劣的手段,卫慈只能微微反击,以示尊敬。
编歌谣?
这种老掉牙的舆论手段还拿出来,丢不丢人?
班门弄斧,贻笑大方!
卫慈灵感涌动,翻出崭新的宣纸,彻夜奋战写新书。
与此同时,他还派遣挂在官府名下的说书先生对外辟谣,科普陶氏等人的罪名。
在卫慈的经营下,他的舆论班底已经初俱规模,水军洗脑的功力与日俱增。
不论是宣传效率、扩散范围还是受众群体,暗中的黑子都远远比不上卫慈。
“不愧是八百万水军总教头,子孝的舆论战力真是爷们儿!”
那些脏的臭的流言还没传入姜姬耳朵里,燃起的火苗就被卫慈用水军浇灭了。
【老司机联萌】:惹不起惹不起,子孝这个粉头的战斗力太强了。
【卫龙辣条】:慈美人对主播真是忠心耿耿!
【蓝色抽屉】:别人家的男朋友从来不会让宝宝失望,越看越是羡慕嫉妒恨!
【贰拾岁遇见你】:如果主播出道的话,感觉慈美人一人就能活撕全娱乐圈流量粉丝。
【寒烟凝梦】:唉,半年三本书,宝宝追的作者有慈美人一半勤奋,做梦都能笑醒。
姜姬瞧着直播间弹幕直乐呵。
她就喜欢别人把卫慈夸上天的样子。
谁说长得壮硕就算爷们儿了,子孝这样也不错,别的交给她就成。
时间一晃而过,谢则安全押送罪犯回到象阳县。
尽管徐轲做好周全准备,清空了数个仓库,仍旧放不下抄没的家产。
“陶氏等人的贪婪,真是前所未见。”
这般财富,莫说一个东庆,怕是天下五国都找不出第二家能与之相抗衡!
姜姬翻了翻账册,越看脸色越阴沉。
陶氏等人比她想象中还要贪婪!
食盐是百姓日常生活必不可少的必需品,消耗极快。
陶氏连同其他士族将食盐垄断,价格随意抬高,食盐的质量也得不到保证,时常掺杂泥沙或者别的什么,某些地方还出现一连串中毒事件。奈何陶氏等人权大势大,百姓无处申冤。
姜姬道,“孝舆,这几日辛苦你了。”
徐轲可是大管家,这些事情都是他的活儿。
徐轲面上应下,心里苦笑。
他回去要让夫人寻梅准备好被褥席子,做好加班准备,这几日怕是回不去了。
谢则做好犯人的交接工作,扭头去了韩府上。
自打和离,韩待在家里的时间越来越少,大多时间都在外头东奔西跑。
哪怕回了家,他多半宿在自己院子,偶尔才会去两个妾室那边坐坐。
谢则这回登门拜访,不出意外扑了个空,倒是撞上刚刚放学的韩润几个。
“谢叔父找家父有事情?”
经历了母亲的打击,韩润瞧着稳重了不少,眉宇间也添了几分这个年纪不该有的坚毅。
谢则为难地道,“有是有,只是……颇有些为难。”
韩润道,“家父最迟也要七日后回来,若有什么要事儿,不妨告诉侄儿,侄儿帮您转达?”
谢则叹了一声,说道,“这事情与小郎君的母亲有关。”
韩润手一顿,险些失态。
“母亲怎么了?”
韩润一心学习,外界的消息来源不多,他还不知道外祖家已经出事了。
见谢则略有迟疑,韩润连忙道,“谢叔父,您便告诉侄儿吧,母亲她到底出什么事情了。”
哪怕韩夫人和韩彧已经和离了,但她毕竟是韩润的生母,韩润不可能不关心对方。
“小郎君先别急,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谢则安抚惊慌担忧的韩润,说道,“前一阵子,奉主公之命查抄陶氏。小郎君的母亲正巧也在陶府深居……故而,她也被牵连进去了。”
韩润听后小脸一阵惨白,双唇因为失血而显得浅淡,一副随时要昏过去的模样。
“谢叔父……”韩润小声地喊了一句,湿漉漉的双目写着些许请求。
谢则道,“放心,不看僧面看佛面,这个道理还是知道的。夫人毕竟是韩先生的嫡妻,总不能将她当做寻常犯人。这一路上都派人关照着呢,虽不比平日那般精细,但也没吃苦头。”
韩润一听这话,蓦地松了口气,对着谢则郑重作揖致谢。
如果不是谢则关照,韩润都能想象自家母亲有可能遭受的苦难。
陶氏是韩润的外祖家,谢则担心这个孩子不明就里、记恨错人,就能不由得多说了两句。
“若非陶氏等人贪婪无度,霸占盐务又意图谋反,主公也不会下此狠手……”
韩润黯然地点头,“此事皆是外祖等人咎由自取,侄儿知道的。”
“你这么一说,我也放心了。”
听话懂事又明事理的孩子,格外讨人喜欢,谢则对韩润的感官好了许多。
他道,“关于你母亲……念看在你父亲的面子上,她多半不会有事,陶氏等人可就难说了。”
韩润道,“有谢叔父这话,侄儿心头安心多了。母亲如今身在何处?”
哪怕不能将母亲救出来,但也能让她过得舒心一些。
谢则说,“正在牢里,你若是去见她,记得让人备些干净衣物、被褥和银钱吃食。哪怕派人给她安排了干净的单间,但牢狱里头阴气湿重,女子体质又偏寒,待久了容易生病。”
谢则连这些都考虑了,可见他是多么的细心温柔,听得韩润双眼一涩。
韩润没有耽搁,谢则前脚刚走,他后脚就命管家去准备一应用品。
因为姜芃姬很注重卫生环境,哪怕是地牢也要保持一定的整洁,所以地牢的情况比韩润想象中好一些。在管家的陪同下,韩润报上自家父亲的大名,在女性狱卒的带领下进了女牢。
“时间不多,只有半个时辰,有什么事情还请尽快交代。”
女牢的狱卒都是女营因伤退役的女兵,哪怕不能像以前那样能打,看守几个妇孺还是没问题的。亲属过来探望犯人,不仅有时间限制,双方见面时必须有两名狱卒在场,以免作乱。
韩润道,“多谢,小子会注意的。”
等了一会儿,韩夫人被带了过来。
“母亲!”韩润喊了一声,急忙上前行礼。
韩夫人脚步一顿,心头生出几分退意。
她恨不得捂脸,不让儿子看到自己如今的狼狈模样。
有一个被抄家的母家、进过牢狱的母亲,她的润儿和池儿在韩府的处境该多么尴尬啊。
“母亲?您这是怎么了?莫非是哪里不舒服?儿子这就去喊郎中过来瞧瞧……”
韩夫人拉住他,略显羞惭地道,“为娘没事。”
母子二人见面,本该有说不完的话,奈何时机尴尬。
韩夫人瞧着瘦了不少的儿子,心下生出几分悔意。
她当时真不该意气用事、为了一时的傲气而舍弃两个年幼的儿子。
“一时匆忙,儿子从府上取了两套母亲以前用过的被褥和衣裳,刚才已经委托狱卒将它们送到母亲那里了。”韩润将放在一旁的食盒提了上来,“这些都是母亲爱吃的膳食,只是府上换了厨子,不知道做的菜合不合母亲胃口。若是喜欢,儿子每天都派人过来送一份。”
韩夫人越看越是难过,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永远不出来了。
韩润又道,“食盒最底层是碎银,母亲可以拿来打点狱卒,若有什么想吃的零嘴,好打发她们去买。母亲先别急着拒绝,外祖母她们……也该打点的,老人家上了年纪……”
陶氏太过作死,他也不能做太多,免得牵连自家父亲。
他把银子给了母亲,母亲要不要关照陶氏等人,那就和他无关了。
韩夫人一听,不由得长叹,眼眶布满的红丝被水汽浸染。
“润儿真是长大了,可惜为娘不好,不仅没能帮到你,反而拖累了你和你弟弟。”
她只能庆幸韩彧是个靠谱的,他也承诺过不会娶继室,两个嫡子在韩府的日子才不至于太糟。若是韩彧另娶,以后有了新的嫡子,前头两个嫡子可就成为整个韩府最尴尬的两个人了。
韩润道,“母亲这是哪儿的话,您好好的,儿子便满足了。”
半个时辰很快就过去了,韩润只能依依不舍地离开。
韩夫人瞧着儿子离去的背影,险些泪崩。
“你怎么回来了?”
韩夫人虽是单间牢房,但她和其他陶氏女眷隔得不算太远,彼此动静都能看到。
她刚被狱卒送回来,耳边听到嫂子尖刻的嘲讽声。
韩夫人唇瓣翕动,不想和对方争辩。
“这张脸瞧着真晦气!”嫂子却不依不饶地嘲讽,“你都和韩文彬和离了,怕是人家这会儿正在物色新人入府,怎么会想着将你救出去呢。趁早死了这条心,免得青天白日地做梦。”
“你该羡慕我有个孝顺听话的好儿子。”韩夫人心头怒火丛生,反唇相讥,“待这件事情了解,我再晦气,好歹还有两个儿子收留,给我养老送终。你呢,你怕不是要流落街头——”
坐在一旁小憩的陶夫人睁开疲倦的眸子,好似被人踩到尾巴的猫,恶狠狠地呵斥女儿。
诅咒大儿媳无人送终,这不是变相诅咒她也老无所依、流落街头?
若非二人不在一个牢里,韩夫人怕是又要挨巴掌了。
除了偶尔冷嘲热讽,牢内的气氛还算平静,牢外却是风雨欲来。
陶氏等士族被抄家下牢,触动不少人敏感的神经。
不过,他们还没来得及兴风作雨,八百万水军总教头已经教他们做人了。
流言来得快去得也快,根本没有对姜芃姬造成任何损伤。
“子孝果真是有本事,轻而易举便将隐患掐灭在萌芽之中。”
亓官让轻摇羽扇,通过他摇扇的频率来看,他对卫慈是越来越满意了。
“自然有本事。”姜芃姬嘿嘿一笑,“文证可以不信他的本事,总该相信我的眼光么。”
她看上的人,条件能差到哪里去?
听了这话,亓官让手中的羽扇蓦地一顿。
他不知道该吐槽主公自恋呢,还是吐槽主公又强行给人喂狗粮。
“主公的眼光自然是好的。不过……主公可还记得,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亓官让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凝重道,“子孝屡次三番坏人好事,暗地里不知被多少人记恨——”
不说以往,光是这一回的举动就得罪不少士族权贵了。
那些人不会立马就报复,但绝对会将这笔仇记在小本子上。
一旦卫慈犯了什么错,必然会迎来光风暴雨一般的算计。
纵使主公真心相护,卫慈也免不了吃苦头。
亓官让的担心,姜芃姬不是不知道,但如今说这个还太早了。
二人交换了一个目光,默契改了话题。
亓官让问道,“主公打算如何处置陶氏等人?”
“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呗,反正陶氏作乱的证据都是现成的,狡赖也狡赖不了。”姜芃姬叹了一声,“罚重了不公平,罚轻了无法震慑宵小。依我看,还是依律处置最公平……”
亓官让道,“如此也好,省得又有人借此攻讦主公。”
陶氏等人明面上的罪行比当年崇州那几户士族还严重得多,若是按照旧律处罚,罪魁祸首必死无疑,五服之内、年纪十岁以上男嗣全数发配边陲,三代不得入仕。这是关于男子的处置,女眷的处置相对宽松一些,男嗣妻妾以及未嫁女眷贬为庶人,已婚女子则不受影响。
韩夫人虽已嫁人,但夫婿尚在,她属于和离返家,应该按照未嫁女的标准处理。
这还算仁慈,要是搁在东庆时期,妻妾以及未嫁女眷都要贬入贱籍,充作罪妇。
罪妇是个什么下场?
大多进入军营当营妓,直至死亡。
杨思捻着根牙签剔牙,说道,“啧,要是用私吞盐税、霸占盐务的罪名,最少也是个夷三族!孝舆那边带人算了十天半个月才将东西清算完,数额之巨,怕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
东庆的律法大多研习前朝。
大夏朝初年,皇甫丞相为了扼制贪污之风,对贪墨之人是毫不留情。
按照贪污受贿的数额,制定了相当严苛的律法。
贪一贯,黥面示众;贪五贯,流放千里;贪十贯,枭首示众;贪二十贯,剥皮揎草!
除此之外,还有三十贯、五十贯、百贯三个档次。
从这里开始,不仅贪污之人会被弄死,子嗣、妻妾一个都逃不了,最高一档对应夷三族。
不说其他几家世家权贵贪了多少钱,光是陶氏一户,搜刮出来的银钱便是东庆鼎盛时期国库收入的四倍!超出最高档“百贯”多少倍了?莫说夷三族,夷他们九族都是绰绰有余!
韩彧面无表情地道,“前无古人没错,后无来者就不肯定了。”
杨思不由得打了个饱嗝,捻着牙签继续剔牙。
韩彧简直看不下去了。
将如此粗鄙的举动露于人前,杨靖容不会觉得脸红么?
杨思当然不会脸红,吃饱了剔牙是正常的饭后消遣,多剔牙有助于缓解身心压力。
他道,“听说,大侄子将他母亲接过来赡养了。”
韩彧道,“她心气高,脾性傲,不可能待在象阳县,润儿应该会将她安置在上阳的私宅。”
因为和离了,韩彧工作又忙,他只能将府邸事务交给心腹,还让儿子学着打理各项产业。
他名下有几处宅子,韩润都知道。
横向对比各个私宅的位置以及当地的经济情况,韩夫人多半去上阳郡了。
去了那里也好,不太可能碰见以前的闺蜜圈友人,她一人住着也能自在一些。
杨思揶揄道,“你心里闷儿清啊。”
“一个是同床共枕多年的妻子,一个是从小抚养长大的儿子,如何能不了解?”韩彧冷漠道,“你的牙剔完了,饭吃饱了,该来帮忙整理卷宗、做批注了。别闲着,不然上奏主公。”
杨思蛋疼了。
韩彧这是三岁小孩儿不成,动不动打小报告,真以为是耳报神转世呢。
“摊上你这么个师兄弟,真是上辈子欠了你的。”
嘴上嘟囔着,身体却很诚实,老老实实爬起来干活。
他现在超怕韩彧告状。
韩彧去告状,主公就知道他怠工了,主公知道,这意味着慢慢显怀的姜弄琴也知道了。
这两个人知道了,杨思距离脱单就更加遥遥无期了。
他幼稚地将毛笔重重戳进砚台,胡乱搅了两下,发泄过后才继续埋头苦干。
韩彧轻叹。
杨思工作能力没得说,若是这张嘴巴能别那么欠,那就完美了。
相较于先前的婚姻法还有旧例可循,如今忙着的孩童保护法就困难得多。
婚姻相关的卷宗能凑个千余份,韩彧能带人归类各个案件,有针对性提出保护条例。
孩童相关的卷宗却很少,韩彧等人只能深入各个乡镇,从村民口中问出相关的素材。
莫说虐童了,不少地方都有溺死女婴的习俗,父母缺钱将女儿当做货物,贩卖给人为奴为婢。灾荒之年,易子而食也不少见……这些都是犯罪,但有谁站出来指摘孩子父母了?
父母不觉得自己有错,邻里也不觉得他们有错,官府这边又能有多少相关卷宗?
孩子就是父母的个人财产,不论是打残、打死还是贩卖,怎么处置都不关官府的事儿。
瞧着一份份搜集上来的素材,那些村民、父母以淡漠而又理所当然的口吻刺痛了他的眼。
杨思余光瞥见韩彧的模样,心下暗叹。
渊镜先生大概是仅次于卫慈的脑残粉了。
一生最得意的四个学生,两个给姜芃姬玩命打工,另一个待定出仕。
“若是吕徵也来了,估摸着能凑一桌打叶子戏了。”
人呐,经不起念叨。
杨思刚念叨完吕徵,远在南盛的他就冷不丁打了个喷嚏。
相较于东庆明朗的局势,南盛乱成一锅粥,数家诸侯联盟攻抗南蛮四部。
伐蛮联盟可不是当初湟水会盟能比的,众人只能摒弃前嫌,齐心协力对付南蛮,谁也不拖谁的后腿。哪怕有勾心斗角的事儿,那也要搁在私底下进行,不得放在明面上破坏集体团结。
一番努力,南蛮四部的气焰终于被遏制住,双方陷入了僵局。
伐蛮联盟心知肚明,南蛮四部人口稀少,年轻战士死一个就损失一分战力,南盛这边耗得起。
若能维持目前的局面,顶多一年,南蛮四部就有可能不战而逃。
这算是下下策,耗时耗力又有一定变数。
最好的情况就是想办法打破局面,狠狠挫败南蛮四部的锐气,让他们疲于奔命。
奈何南蛮四部战力可怖,做到这点谈何容易?
“再过大半月……怕有暴雨……唉,日子过得真快,转眼都要入夏了……”
吕徵摇着蒲扇给自己扇风,南盛天气炎热,入夏之前总有那么几日闷热无比,让人恨不得扒光了衣服图个凉爽。熬过这几天,紧接着就是连续半月的暴雨天气。等暴雨停了,气温会一日高过一日。最盛的时候,待在太阳底下半日就能将皮肤晒脱皮了,日头不可谓不毒辣。
他正坐在马扎上乘凉,有人唤了他一句。
吕徵无需回头也知道来人是谁,他嗅了嗅鼻子,闻到一股淡淡的酒水味。
“军营禁酒,正泽公这算不算知法犯法?”
“吕先生可别告诉少阳,我怕他念叨。肚子里住了几条酒虫,隔三差五不喝个一壶安抚它们,它们不管不顾闹起来,吃苦头的还不是我?”杨涛提着两壶酒,笑着道,“先生要喝不?”
吕徵哑然失笑。
杨涛大方分享他偷偷藏起来的私房酒,吕徵便将剩余的马扎丢给杨涛坐。
这二人的相识也算巧合。
吕徵半夜睡不着,散心的时候偶遇散酒气的杨涛,细聊之后,二人颇有一见如故的感觉。
杨涛偷喝酒又怕被颜霖抓住念叨,总要散干净酒气才敢回去。
讲真,吕徵就没见过这么怂的主公,偏偏杨涛战场上又是英勇好战的好儿郎。
“这一战不知道要打到什么时候……”
杨涛喝了几口酒,热气上涌,额头滋出了滚滚汗水。
他嫌热,干脆抬手松开衣襟,露出紧实强健的胸肌,隐隐还能瞧见紧致有力的漂亮腹肌。
吕徵余光瞥了一眼,有些羡慕。
他道,“这个难说,希望越早结束越好,战士死伤太多了。”
杨涛也跟着叹了一声,脖子一仰,直接对着壶嘴喝完了一壶酒。
“痛快!”
有些酒液从嘴角流经脖颈,直入胸口,沾湿了衣襟。
吕徵道,“喝得这么多,怕是一夜都散不完酒气。”
杨涛笑道,“不怕,我刚才找到一眼潭水,跑去洗洗就好,少阳发现不了的。”
话音刚落,他听到了熟悉的脚步声,面上的笑容僵了下来,露出一副可怜无助的表情。
“……这就是你箭伤未愈还敢酗酒的依仗?”
颜霖阿爸的眼神有些危险,看到杨涛身边两个空荡荡的酒壶,危险程度直线飙升。
杨涛秒认怂,若非吕徵这个外人还在,他都要凑上前讨饶了。
颜霖见状,除了叹息还能干啥?
“如今天色已晚,为了主公伤势考虑,早些回营帐歇息吧。”
他刚说完,杨涛如蒙大赦,颠儿颠儿回营帐了。
“有件事情想请教一下吕先生,先生对当地天气了解多少?”
杨涛回去了,颜霖却没有走,反而坐在杨涛原先的马扎上。
吕徵道,“天气?怎么突然问这个?”
颜霖道,“霖有一计兴许能退南蛮四部,不过……需要天时辅助。”
吕徵神色多了几分认真。
“愿闻其详。”
二人商议了一刻钟的时间,吕徵的眼眸越来越亮。
颜霖的计谋说来也不复杂,趁着水位低的时候拦截上游各条河流,等暴雨数日,河水暴涨溢岸,临时堤坝崩溃,河水淹没南蛮四部。若是这么做,必须想办法将南蛮四部的兵马引到河道下段地势低洼之处。南蛮四部虽然莽撞,但他们熟悉环境,诱哄他们上当也是不容易。
除此之外,时机的拿捏也是个难题。
一个没弄好,说不定连自己人都淹了。
若是此计成功,南蛮士气必然受挫!
第二日,吕徵力保颜霖,之后又获得花渊等人的支持。
各家诸侯见状,全都答应了这个计策。
经过一月的小心筹划和布局,盟军利用南蛮四部立功心切的心思,哄骗对方咬饵上钩。
待山洪暴发,敌方数万部队被河水淹没,损失不计其数。
伐蛮盟军乘胜追击,扩大战果,杀敌三万,俘虏战俘五万。
数条河水被敌人的尸骨染红,下游为之堵塞。
如何处置五万俘虏,这又是摆在众人面前的难题。
盟军的粮草供应己方尚且不足,哪里还有多余的余粮去养俘虏?
“这又有何难,全都杀了不就行了。”
正在这时,安慛身边的花渊开口了,一开口就要杀光五万俘虏。
说话的时候,他的眼底带着凶戾,浑身煞气不亚于寻常武将。
各家诸侯也是这个打算,但怎么说也是五万条人命,直接说出来显得自己多薄情冷血。
如今“花渊”率先提出来,他们就顺水推舟答应,下令屠光南蛮四部这五万俘虏。
吕徵却露出些许不赞同。
盟军粮食短缺,但安慛粮草不缺啊,这五万俘虏还能有别的价值。
“花渊”似乎发现吕徵的情绪,冷冷瞥了他一眼,眼底写满了警告。
见此情形,吕徵算明白了,自家这位同事又犯病了。
“吕先生……”
吕徵正要回营帐,半路被“花渊”拦下。
对方仍是一身血煞之气,望向吕徵的眼神也带着恶意。
“何事?”吕徵故作镇定。
“花渊”狞笑一声,“先生,你对南蛮俘虏仁慈,兴许会丢了自己的性命。”
若是卫慈在这儿,他便能认出眼前这个“花渊”便是前世险些掐死他的【葛林】。
吕徵不知【葛林】的危险性,没将对方的威胁放在心上。
“南蛮虽凶残,但也不是没有任何价值。”吕徵不悦地道,“主公兵力在诸侯之中并不占优势,若能驯化这些俘虏,让他们为主公冲锋陷阵,那也是一大助力。纵然他们不愿意为主公所用,这些身强体壮的蛮人也是不可多得的劳力,采石铺路、开垦荒田……这些都需要人力。”
乱世之中,不是说能打就能称霸天下,还需要建设经营,穷兵黩武不是正道。
滥杀俘虏更是下下策。
除非是特殊情况,例如我军粮草缺乏,不得不杀俘虏,不然正常情形下都是将俘虏当做廉价劳力压榨剩余价值。什么体力活重就安排他们做什么,用最廉价的投资换取最丰厚的回报。
二话不说杀光俘虏,结果便是未来的敌人死战不屈,反正投降也是死,倒不如死战到底。
除了激发敌人死战的情绪,还有其他意义?
“这些道理,用不着你来说教。”【葛林】听后,唇角露出冰冷的笑,“你来自东庆,北疆大军还未肆虐各地便被柳羲扼杀,你当然不能感同身受……南盛子民,哪个不痛恨南蛮贼人?南蛮贼人活着便是对枉死者最大的不敬!莫说今天杀五万俘虏,哪怕是五十万俘虏,照样不会手软。你的父亲、儿子没被南蛮贼人砍了脑袋挂在马背上耀武扬威,你的母亲、妻子没被南蛮贼人轮番凌辱,肆意嘲讽。你没有经历过这些,你又怎么能知道亡国灭家之恨?”
【葛林】这番说辞算得上羞辱了,饶是吕徵也忍不住生出三分火气。
“花渊!”他怒喝一声。
【葛林】讥讽道,“不过是三言两语,你便生出怒气……”
吕徵没有发现,对方的眼底泛出了淡淡的杀意。
没等他有所动作,杨涛隔着老远冲吕徵喊了一声,【葛林】眼神不甘地瞪了一眼吕徵。
恍惚之间,【葛林】秒下线,主人格被推了出来。
杨涛望着花渊离去的背影,蹙眉道,“吕先生可要注意一些了。”
吕徵不明所以,“正泽公这是何意?”
杨涛说,“刚才,那人对你起了杀心,要不是我喊了一句,怕是……”
他这么说自然不是为了挑拨离间。
杨涛为人豪爽仗义,什么都多,唯独心眼太少。
吕徵瞳孔一缩,迟疑道,“毕竟是同僚,他怎么敢明目张胆杀人?”
杨涛道,“这难说了,那个花渊给人的感觉有些古怪,好似突然变了一个人。”
按照他的了解,花渊是个标准的文人,骑射功夫也不好,他哪儿来一身杀气?
那种杀气,唯有战场上摸爬打滚数年的武人才能有的。
吕徵没把花渊有失心疯的毛病说出来,但也生出了警惕,毕竟疯子的行为无法用常理衡量。
这一场大胜成为伐蛮盟军和南蛮四部之战的分水岭。
前者越战越强,后者逐渐败退。
每一次失败,南蛮四部都有数千不等的青壮被俘虏,下场无一例外都是死。
随着战争进入白热化阶段,吕徵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因为盟军对待俘虏的态度,反而激发了南蛮四部死战的决心。
随着大量青壮战死,蛮族妇女和年纪不大的孩童也上了前线,居然让盟军止步不前。
饶是如此,盟军诸侯仍旧一意孤行,坚持采用杀光俘虏的决策。
杨涛倒是有意反对,但他帐下人马过半都是南盛人士,身为主公的他不能无视他们的意见。
短短两个月,杀光的南蛮俘虏接近十五万。
眨眼间,盛夏已至。
毒辣的日头让盟军士兵吃足了苦头,原先势弱的南蛮四部却越战越勇。
原先倾斜向盟军的天平又慢慢斜向南蛮四部。
颜霖对目前的情势很不乐观。
“照这般情形下去,盟军继续一意孤行,必然会迎来南蛮四部的反扑——”
杨涛神情凝重,“难说……这几战,盟军伤亡暴增,对我军极为不利。”
南蛮四部的作战风格本就凶残,现在还有“视死如归”buff加成,战力直线飙升。
这就造成一个很尴尬的局面——元气大伤的南蛮四部竟然比以前还难对付。
有时候杨涛也想不明白了,盟军这么做图个什么?
杀光南蛮俘虏给南盛人民报仇,结果却填进去更多的无辜性命。
盟军的霉运并未就此停止,一场雷雨过后,一些士兵出现了头疼、恶心、反胃、腹泻等症状。起初,军医还以为是少量士兵水土不服,数日过去,犯病的士兵越拉越多,甚至还有士兵腹泻致死,众人这才意识到不对劲,但病情已经蔓延开来,不少人都中了招……
不得已,只能将患病士兵聚集到一处照顾,结果病情没有半点儿好转,每日都有士兵病死。
谁也不知道疫情的源头在哪里!
不,有一人或许知道。
花渊倚在帐内避暑,冰冷的眸光似淬了毒液,连周遭空气的温度都比别处低一些。
若是吕徵在这儿,他便会知道这位同僚失心疯又发作了。
不错,如今上线的人格正是本尊花渊的“兄长”,坑了黄嵩数百万石粮食的家伙。
“先生,学生已经读完了。”
花渊帐内除了他自己,还有安慛的嗣子,名正言顺的少主。
少年望向花渊,眼神带着几分迟疑,“先生,学生有一事情不明……”
花渊余光望向他,问道,“什么事情?”
“近几日,营内疫情横行,学生以为这疫情会不会与盟军饮水有关?”少年迟疑地道,“不止我军出现了大范围的疫病,根据探子回禀,南蛮部落那边也出现类似的症状……”
若非如此,南蛮四部早就趁着盟军战力受损的空档,反扑过来了。
“你怎么会这么想?”花渊问道。
“先前,学生曾跟随先生一道去东庆兰亭公那边商议结盟。”少年说,“学生发现对方营地的饮水都是煮沸之后才能饮用,食物也是热水烹煮之后才吃。伤兵营那边,清理士兵伤口的水也是反复煮过的……学生曾好奇询问,对方说这是兰亭公制定的规矩。因为水中有阴晦之物,肉眼虽不可见,但对人体有害。一旦阴晦之物借由人口进入人体,极容易引起瘟疫……”
花渊哦了一声,不置可否。
少年又说,“先前屠杀的南蛮尸体,大多就近丢入河中。如今天气炎热,尸体腐朽极快,必然增长水中的阴晦之物。学生以为……会不会是这个缘由,这才导致两军疫病蔓延?”
花渊问他,“少主是这么想的?”
“若非如此,为何先生和父亲近日的饮水都要煮沸才喝?”
他不得不怀疑,如今这个局面都是花渊预算好的。
开了这个口,少年接下来的话就容易说出来了。
他继续道,“先前盟军诸侯排挤父亲,分拨的营地并不好,诸位将军颇为不忿,先生明知道我军营地距离水源较远,取水不易,为何二话不说应了下来,还派人打了好几眼井水?”
花渊给出的理由很正派——
大敌当前,我军应该以大局为重,这点儿小事不值得撕破脸皮、损伤和气。
如今一想,细思恐极。
安慛士兵的饮水大半来源于井水,另一半来源于河水,患病士兵比其他诸侯少了不少。
少年握紧了拳头,目光复杂。
“先前……提议屠光南蛮四部俘虏的人也是先生,这难道是先生一早就布好的局?”
古代打仗对尸体的处理很暴力。
要么挖坑掩埋了,要么直接丢进河里喂鱼,还有的直接暴尸荒野。
姜芃姬每次打仗都要焚烧敌我双方尸体,搁在旁人看来就是吃饱了撑着没事干,还给自己名声带来污点。让敌人尸骨无存也就罢了,连自己人的尸体都烧,这主公的心得多狠毒啊!
如今一瞧,眼前这位先生有过之无不及。
花渊轻笑道,“那是他们咎由自取,与旁人无关,我不过是顺势而为,没有刻意布局。”
少年不由得打了个哆嗦,花渊继续道,“本以为南蛮贼人是秋后蚂蚱,蹦跶不了多久,谁料他们却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死到临头还这般惹事儿,自然要另想对策。”
少年问他,“那、那盟军呢?南蛮贼人死不足惜,可盟军士兵却……”
花渊望向少年的目光带着几分失望。
“这还不是为了主公和少主?”他道,“南蛮贼人一旦灭亡,盟军还能维持如今的现状?少主不妨参考参考东庆的湟水会盟,会盟期间勾心斗角,会盟结束你死我活。主公势力在南盛诸侯中间不算拔尖,若想在乱世苟活下来,自然不能让敌人得了先机!如今正是好机会!”
少年脑中思绪乱成一团。
花渊暗暗摇头,诸侯之争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伐蛮盟军因为外力而团结在一起,一旦外力消失了,必然会开始内斗。安慛粮草比其他诸侯富裕,旁人怎么会看着他成长起来?
唯有先下手为强,这才能保持不败之地。
隔天,少年又发现花渊刻意结交杨涛帐下谋士颜霖,“无意间”透露可能引发疫情的源头。
少年更加迷惑了,花渊先生前一天还说要削弱暗算其他之后,为何第二天去帮杨涛了?
花渊冷笑以对。
“杨涛若亡了,谁来抵御野心勃勃的柳羲?”
南盛和东庆之间隔着一个杨涛呢。
对安慛而言,姜芃姬的威胁性远大于杨涛。南盛因为南蛮四部的蹂躏,早已元气大伤,东庆虽然也虚弱,但姜芃姬基本完成了统一,她一边修养,一边练兵几年,打个南盛还不简单?
杨涛的存在很有必要,关键时刻能为安慛争取缓冲时间。
南蛮四部医术落后,军营后勤简陋,根本抵挡不了瘟疫的肆虐。
等盛夏过去,天气转凉,南蛮四部被疫病夺去性命的人数达到了二十万。
伐蛮盟军这边情势稍好,杨涛那边找到疫情的源头,军医隔绝传染源,慢慢控制住了病情。
尽管如此,盟军损失依旧惨痛,唯有安慛、杨涛两家诸侯保住了元气。
正当南盛诸侯勾心斗角、互相防范的时候,姜芃姬也像陀螺一般忙个不停。
感谢陶氏等人的“无私奉献”,姜芃姬又变成有钱人了。
钱这种东西,唯有花出去才能赚更多钱,存在库房里只能生锈积灰。
秉持这个理念,她一口气弄了好几十个建设项目,小到盖房子、修马路,大到修建水库、修缮河道、开垦荒田……不仅能吸引流民、提升治安,还能给百姓提供大量就业岗位。
只要有活儿干、有钱赚,哪个百姓会想不开去造反惹事儿?
咸鱼们却有意见了,他们习惯姜芃姬南征北战的状态,每天不是打仗就是在打仗的路上。
如今呢?
直播内容从热血争霸变成了温馨种田。
怼天怼地的主播安安分分蹲在家里经营地盘,简直不像他们认识的主播啊!
任凭咸鱼们如何咆哮,姜芃姬无动于衷,继续挥金如土般撒钱。
说到撒钱,这就不得不提金鳞书院分院了。
去年扩招名额,姜芃姬暗箱操作允许富商乡绅的子女进入金鳞书院,人数不多,但那些学生也是精挑细选的。这些孩子在金鳞书院读了近一年,学习效果显著。
越来越多的人在暗中打听,金鳞书院何时继续扩招啊,他们好给孩子争取入学的机会。
姜芃姬感觉火候差不多,顺势提出扩建金鳞书院、建立两所分院的提议。
金鳞书院是风仁、程丞和渊镜几个的心血,她要扩建,自然要找他们的商议。三位大佬没什么异议,数年下来,书院已经摸索出一套比较成熟的教学方案,建立分院问题不大。
姜芃姬笑道,“诸位先生如此通情达理,实乃天下学子之幸。”
渊镜先生打趣道,“要老夫说,兰亭公的慷慨大方,才是天下学子之幸。”
金鳞书院属于没有收入的教学机构,学生的校服、课本、笔墨、日常开销以及夫子们的薪水束脩都是公家出钱,逢年过节还有礼物。书院本身的地皮、建筑也都是姜芃姬掏钱弄的。
渊镜先生也是办过书院的人,他当然知道金鳞书院每年的开销有多么巨大。
确认过眼神,姜芃姬是土豪无疑了!
“说起这个,有件事情想和几位先生商议。如今库银充裕,建造三五个分院不成问题,但……这也不是维持书院运行的长久之计……我这里有个计划,想听听几位先生的意思。”
风仁几个听了,心头一个咯噔。
这话什么意思?
难不成想让书院转型,自给自足?
学生都是穷苦人家出身,根本付不起过高的束脩,更别谈学习用品。
风仁倒是无所谓,如果金鳞书院真的改革,反而造福了士族子弟。
渊镜几个不得不为学院在读的普通学生考虑。
姜姬一眼便看出几位先生的想法,不由得露出轻笑,打消了他们的担心。
“去年招生,除了固定生源,额外添了五十个名额对外招生。这事儿,先生们可还记得?”
提起这个,风仁几个的表情有些怪异。
为啥呢?
因为特地扩招进来的学生,除了自身天赋之外,家庭财富也是个很重要的指标。
那些学生能用一句话形容
除了钱,穷得一无所有!
文人都比较清高,特别是投身教育事业的文人,当他们收到姜姬这个指令,心里都有些不情愿。教育事业是崇高而伟大的,怎么能用肮脏的金钱玷污它?应该视金钱如粪土!
程丞道,“记得是记得,那几个孩子天赋不错,刻苦勤学,倒没辱没金鳞书院。”
如果那些学生都是纨绔子弟,别说有钱了,哪怕有权有势,他们也不会松口让姜姬胡来。
姜姬道,“先生们记得就好,那你们也该记得这些学生家境不错?”
渊镜先生苦笑道,“有什么话,兰亭公直说无妨,何必卖关子吊胃口?”
如果她不是主公,很容易被打的。
姜姬笑道,“我的意思是办一场招商大会,价高者才有资格出资建设金鳞书院分院。”
几人还以为自己听岔了。
不说那个“招商大会”是个什么东西,哪个冤大头会主动竞价争夺这么个资格?
听姜姬这个意思,这还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好事儿?
风仁不确定地问,“……价高者……才有资格出资建书院?”
姜姬狐疑反问道,“是啊,有什么不对么?”
不对的地方多了去了,简直无力吐槽啊!
姜姬又道,“你们别不信,如果放出消息,绝对有人捧着大把银子跪着求着给我们建书院的。”
众人不发一语,免得打破姜姬的白日梦。
她继续道,“投资建设金鳞书院分院,出钱的人能在分院落成之后挂一个荣誉院长的名头,官府不仅会当众表彰、送牌匾,还会支持对方名下生意。例如同行竞争,同样的货物、同样的价格,一方是普通商贾经营的店铺,另一边是官府认证过的义商,你们说百姓会选谁?”
风仁几个被吓住了。
有这种操作?
“士农工商,商贾最末。这个群体常常受人诟病。倘若给他们这么一个机会,分院出来的学生是不是会感念这位荣誉院长?后代子孙是不是会因此受益?”姜姬笑道,“官府都说好的商贾,百姓自然更相信他们的生意。这些好处,那些精明的商人又怎么会看不出来呢?”
对于有钱人来说,珍贵的东西往往不是用钱能买来而是用钱都买不来的。
商贾有钱不假,但他们再有钱,还能买到世人的尊敬?子孙后代一出生就低人一等,更别谈尊敬了。
倘若当了荣誉院长,相当于结交一个书院的潜力股,那是一股多么强大的人脉和隐形财富?
风仁几个经过姜姬的指点,同样想到了这层,不由得嘲笑自己的木讷。
他们说天底下没有傻瓜愿意做这傻事,殊不知,这真是一桩值得人打破脑袋去抢的好事!
风仁的政治嗅觉没有退化,他敏锐抓住了重点。
“兰亭公是打算扶持商贾?”
“我知道先生担心什么,可扶持商贾是必须要做的一件事情。人活着就是为了活得更好。士农工商,谁不是为了这一句话?”姜姬道,“扶持商贾,不意味着纵容商贾,我觉得是规范、矫正!以这次为例,拿下资格的商贾必须保证经营的商铺是合法的,售卖的物品是干净的,对外出售的价格是正常的,不会出现恶意哄抬价格、恶意竞争、坑害百姓等现象”
外界对商贾的印象差,除了打压这个群体属于政治正确外,商贾本身也有不少的毛病。
姜姬打算扶持商贾不假,但也不会让他们打了自己的脸。
风仁道,“若是这样,倒也不错。”
利人利己,他没反对的理由。
不过
风仁继续道,“若将分院交予他们打理,这……”
姜姬道,“先生误会我的意思了,分院仍旧按照主院的规矩办事,待遇也和主院一致,院长以及教学的夫子也由先生们把关挑选。学生的生源稍微宽松一些,一半是英烈遗孤,另一半对外招收。”
哪怕姜姬扶持寒门,但也不会将其他阶层的人拒之门外。
相较于一枝独秀,她更喜欢百花齐放。
风仁这边应付过去了,渊镜先生有话说,“兰亭公打算将分院选在何处?金鳞书院底蕴还浅,若是离得太远,难保没人做出阳奉阴违的事情。尽管是分院,但也不能堕了名声,学院治理应该更加严格。”
姜姬道,“两所分院都建在丸州,一所建在上阳郡,一所建在上京州府。”
这两个地方都在姜姬的眼皮底下,谁敢折腾幺蛾子?
风仁笑道,“如此甚好。”
上阳郡士族林立,但不是每个士族都是土豪,不少士族除了嫡支很富,旁支过得苦巴巴呢。
金鳞分院建在那里,落魄旁支子弟肯定会去争取名额,无形间缓解了士族和姜姬的矛盾。
上京州府是曾经的东庆都城,因为地震而毁于一旦。
姜姬在这里重建丸州州府,吸引普通百姓、流民定居于此,经过一两年的商业扶持,那边也重新焕发生机。整体而言,上京州府属于普通人的地盘,更是姜姬的大本营之一。
分院建在那里,对外招收的学生自然以普通出身的孩子为主。
两所分院,平衡三个阶层,谁也不得罪。
“除此之外,兰亭公还有其他要求?”
姜姬补充道,“对外招收的学生,男女各半,这个没什么意见吧?”
风仁几个苦笑。
对着女性诸侯的面,谁敢说一句“有意见”?
看姜姬这个架势,以后必然会提拔大量女性入仕,谁反对谁就是和她对着干。
做好这几位大佬的思想工作,姜姬就放心将招商的事儿透露出去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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