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柳羲莫不是穷疯了?真以为自己是上天之子,谁都要让着她、帮着她?”
姜芃姬信心十足,外界的舆论却不看好她的计划。
大多都是唱衰的,还有人冷嘲热讽。
“谁知道呢?人家现在可是东庆说一不二的人,还不许她飘几天?”
这话题成了近段时间八卦的宠儿,不论是贩夫走卒还是学生士子,总要指点一番才肯满足。
有人说,“商贾逐利,骨子里都是铜臭味。他们将银子丢进水里还能听个响儿,出工出力出钱建什么金鳞书院分院,出钱的人有什么好处?啧,什么好名声好功德都让别人占了!”
有人嘲笑着道,“建一所书院要多少白花花的银子?倘若是我,哪怕手里的钱多得烧手,我也宁愿埋起来留给子孙。白白拿出来给别人做好事儿,天底下哪有这么缺心眼的人?”
有人道,“没准儿,兴许真有那种脑子缺一块的,为了阿谀逢迎,心甘情愿掏钱呢?”
还有人说,“建一个书院要多钱?按照金鳞书院的规制,怎么说也要个十几万贯吧?金鳞书院的学生开销还大,数百个学生谁供得起的?笔墨纸砚这些先不谈,人家一日三餐都是一荤两素一汤管饱、一年四季各有三套衣裳、每月还有一百文零用……普通百姓逢年过节才吃个肉味,一套衣裳缝缝补补三年又三年……谁愿意当冤大头,出钱养这些能吃的学生?”
民间百姓唱衰,一些不喜欢姜芃姬的士族也报以冷眼旁观的态度。
众人目的差不多,全都等着看姜芃姬笑话。
殊不知,暗地里已经有不少土豪想要捧着钱跪求姜芃姬了。
奈何没有门路,只能干着急。
生意做得再大,他们仍旧是最末等的商贾。
姜芃姬是一方诸侯,哪是一介庶民想见就能见到的?
没办法也要想办法!
名额就这么两个,若是动作慢了被人捷足先登,他们才要捶胸顿足啊!
众人使出十八般武艺,有人托关系找门路,有人近水楼台先得月,将目光转向了再读子女。
他们没有官场上的门路,但他们的儿女在金鳞书院就读,书院的官二代很多啊!
只要丰仪几个回去向亲人学一嘴,四舍五入等于告知姜芃姬啊。
因为金鳞书院实行全日制教学,一月只能见一次,父母想见孩子也只能提前约好时间。
于是,便出现了如下情形。
“父亲这是作甚?女儿在书院不缺吃用,学院也不许学生穿私服,女儿用不上的。”
女儿瞧着父亲身后如小山一般的礼品盒子,顿时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
她在家中不怎么受待见,没想到父亲会这般关心她。
父亲讪讪道,“这不是给你的准备的……为父想问问,你与那几位郎君娘子可认识?”
女儿难掩失望,嘴上却道,“那几位郎君娘子?父亲指的是谁?”
“自然是丸州那几位大人物的子女。他们不都是你的同窗么,你不认识?”
女儿无语。
金鳞书院依照学生年纪大小和课业进度分了不同年级,父亲说的那几位都是高年级学生,怎么算同窗?顶多算校友。看这个架势,她也知道自家父亲是有求于人,想让她搭个线。
她道,“若是父亲有什么事情想请他们帮忙,女儿可以试一试,送礼贿赂就别了。”
父亲急了,斥责道,“这叫人情世故,怎能叫贿赂?小女儿家家懂什么!”
女儿道,“人情世故也不该送到几个学生身上,容易坏了名声,他们多半也不会收的。”
父亲被噎得不轻,但又不得不承认女儿的话有道理。
送礼是人情世故,说得难听一些也是贿赂贪污,人家未必缺这点礼物。
女儿问他,“父亲找他们有什么事情?”
“有消息说兰亭公要建立金鳞书院分院,为父想着家底还算丰厚,干脆捐一个,混个荣誉院长当当。数年之后,分院出来的学生还不得感念这份人情?这对咱们家有好处。”父亲道,“你那大哥才能平庸,二哥又是扶不上墙的,家里数来数去,唯有你出息一些,但你又是女儿身。为父这不是怕百年之后,他们守不住家业?如今能多谋划一些,他们往后也有保障。”
商贾有钱但没权没势,往往只能想办法找门路依附旁人。
虽有万贯家财却无保护家财的能力,若子孙败家一些,亲戚奇葩些,不出三代就落寞了。
现在的世道又不太平,没个靠山撑腰,金山银山都有可能被人抢光。
“女儿可以试一试,但不敢保证能行。”
虽然是一个书院的学生,那几位也是平易近人的性格,但他们也不会和普通学生打成一团。
怎么传话……她得好好想想。
相较于托关系走后门,这条路子干练便捷,省去多少道中间商?
丰仪便被多人盯上,他就将这事儿告诉了父亲丰真。
丰真笑着揶揄儿子。
“那些人可真是铁公鸡,一毛不拔。不都说挺有钱,求人办事也不给点儿好处……不懂事!”
丰仪道,“收人贿赂、坏了规矩,往后同窗如何看待儿子?”
丰真还想笑,万秀儿不轻不重地用扇子暗敲他的手,让他悠着点儿。
他们老丰家好不容易祖坟冒青烟,养了这么一个好儿子,不能让丰真这货给祸害了。
丰真这货也不正经,顺势摸了一把她的手,惹来万秀儿一记白眼。
“你这性子,以后去当言官得了,准保奏一个得罪一个。”
他这般风流完美,为何就生了一个木讷不知趣的儿子?
丰仪道,“言官倒也不错。”
以后天天奏自家父亲,谁让他满头虱子,一逮一个准!
各家各户焦急等待回信,唯独姜芃姬这个大赢家稳坐钓鱼台。
她派人搜集这些人家的背景消息以及家产评估,一个一个看过去。
咸鱼观众也陪着她精挑细选,挑了大半天,某条咸鱼提了一个疑问。
【今晚吃火锅】:不是说价高者得么,主播你这样是想私下PY交易啊。
姜芃姬道,“你们看我像是为了五斗米折腰的人?明面上说是竞拍,但也不是有钱就能拍下资格的。如果花大价钱砸下一个名额的人是黑心商人,我不是祸害百姓,砸了自己招牌?”
她说得理直气壮,一副视金钱如粪土的模样,若非咸鱼了解她,还真被她演技骗过去了。
另外,那是五斗米么?
那是数十万贯的投资!
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
有能耐将生意铺大的商贾,他们的眼界自然不是普通人能比拟的。
正当这群人为了门路而煞费苦心的时候,某人已经提前一步见到了姜芃姬。
此人不是旁人,正是崇州崔氏家主——崔煜。
外人提及崇州崔氏,无一不说他们的家主崔煜目光如炬。
为何?
因为崔煜在姜芃姬势力还未坐大之前就在她身上押了重注。
正因为这一次选择,让原本徘徊在二流和三流之间的小家族一跃成为崇州势力的领头羊。
投靠姜芃姬之前,崇州崔氏原本只是外人眼中的骑墙派,靠着和北疆的生意发家致富,一直被人瞧不起。姜芃姬入主崇州之后,面临北疆的威胁以及崇州境内本土士族的打压。
崔氏不惧局势,毅然选择支持姜芃姬,事实证明崔氏的豪赌赌赢了。
作为奖励,崔氏从姜芃姬手中获得竹纸和宣纸的售卖权,两方合作满五年,崔氏还能获得两种纸张的制作秘方。靠着这个生意,崔氏这几年赚得盆满钵满,地位更是水涨船高。
听闻姜芃姬要弄什么招商引资建设金鳞书院分院,崔煜马不停蹄就赶过来了。
幸好,崔煜听到消息的时候在丸州不远处的商铺盘查生意,不然的话,黄花菜都凉了。
姜芃姬听到崔煜拜访的时候,颇为惊讶地道,“他不在崇州待着,怎么来丸州了?”
直播间咸鱼一脸懵逼,时光太久远了,咸鱼换了一批又一批,他们忘了崔煜是谁。
幸好,直播间还有一群常驻大佬,他们都是直播做笔记的好学生。
【鬼才郭奉孝】:崇州崔煜?有点儿印象,好像是崇州崔氏家主,我记得他字重焕来着,因为这家伙总让我想起袁崇焕。说起来,这位仁兄好些年没在直播间露过脸了——
【偷渡非酋】:崔煜不跳出来,我都要忘了他是谁了。
老咸鱼一副“他乡遇故知”的态度引起了萌新咸鱼的好奇。
【萨拉米鸡翅】:崔煜是谁?颜值咋样?年纪几何?
【贫道看你菊花有毒】:当年东庆地动,主播救了一个被母亲临死前护在身下的婴儿,那个婴儿就是崔煜的儿子。后来主播利用这个孩子和崔煜搭上线,拉拢崔氏,打压崇州其他士族,反客为主才掌控崇州。崔煜么,年纪应该和丰真差不多,已婚有子,长得还行吧。
咸鱼们内心冒出同一个疑惑,崔煜此番前来的目的是什么?
难不成也是为了争夺分院名额?
不管咸鱼多么好奇,答案还是要等见到人才能揭晓。
数年不见,岁月并没在崔煜脸上留下深刻的痕迹,反而添了几分深沉稳重。
姜芃姬开门见山问他,“重焕怎么来丸州了?”
她是个大忙人,时间很宝贵,没空和卖关子。
崔煜也习惯了姜芃姬的直白,他道,“因为去年收上来的账目有些地方对不上,所以前些日子都在外头盘查店铺,偶然听闻主公准备修建金鳞书院分院……不知此事可是真的?”
姜芃姬似笑非笑地望着崔煜,“自然是真的,难不成重焕也有这份心思?”
咸鱼们忍不住屏息,总觉得气氛不太对劲。
崔煜跑来投资,这不是好事儿么,为何主播不太开心的样子?
“崔氏经营多年,略有薄产,倘若主公不弃,自当奉上,以解燃眉之急。”
姜芃姬笑道,“重焕的消息可落后了,我前些阵子宰了陶氏那几头肥羊,怎么会短缺银两?”
崔煜露出松快的浅笑,温和地道,“原来如此,那是煜多虑了。”
二人说完,原先莫名紧张的气氛又消散无形,闹得咸鱼们一头雾水。
【音乐家诸葛琴魔】:你们忘了崔氏的身份?如今的崔氏已经是崇州首屈一指的势力,以前有钱,如今还有权有势,又颇受主播信任,包揽不少赚钱生意。如果再让崔氏染指金鳞书院分院,以后分院出来的学生就是崔氏最天然的人脉。这些学生都是主播耗费重金和时间打造出来的人才,不可能成为普通人,再不济也是一方小官,有能耐的说不定是封疆大吏。
倘若崔氏有点儿野心,结党营私的难度可比旁人小得多。
崔煜过来试探姜芃姬,见她没有让崔氏染指这方面的意思,这才改口的。
咸鱼听完大佬的分析,不由得大呼社会。
这年头看个直播间也需要智商了么?
崔煜毕竟是自己人,姜芃姬也没有过于苛待对方。
婉拒崔煜加入混战,她又将书院、官府的纸张供应生意交给崔煜。
随着造纸技术慢慢完善,每年消耗的纸张也在直线上扬。
小作坊的制作模式已经无法满足这么大的需求量,正巧姜芃姬和崔煜五年合作时间也要到了,届时会将纸张制作秘方交予崔氏。等崔氏大赚一阵子,再将秘方彻底公开,让民间其他商贾也能分一杯羹。制造纸张的商家多了,生产量上去的同时,市场价格也会慢慢降下来。
最终受益的还是普通读书人。
听到姜芃姬的决定,崔煜的表情好了不少,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
“重焕家的孩子也在书院上学?我记得那个孩子叫福寿吧?”
对于福寿这个寓意好但俗不可耐的名字,崔煜只能维持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
没办法,这个名字是他向姜芃姬求来的,再俗也要用着。
“犬子已在书院求学两年,夫子教导细心,前阵子寄来家书,说是考了个班级前三。”
姜芃姬由衷夸奖一句,“前三?那真是不错,重焕后继有人呐。”
崔煜想到姜芃姬如今还是单身狗,连个子嗣都没有,他只能默默微笑倾听,不敢接话。
外界正等着看姜芃姬的笑话,谁料崔氏在这个节骨眼儿出现。
得知崔氏也没拿下名额,众人继续冷笑围观,一群家大业大的商贾坐不住了。
崔煜是姜芃姬的心腹,人家要来争名额,他们真的毫无希望啊!
于是乎,托关系走后门更勤快了,正当他们心急如焚之际,姜芃姬这边公布了具体时间。
外界等着看笑话,谁料报名当天,有些家底的商贾几乎要将报名处的门槛踏平了。
“这、这天下还真有钱多烧手的?”
“啧啧,有钱人的想法,咱们平民百姓不懂。数十万贯说丢就丢了,怎么就不心疼呢?”
某些人百思不得其解,还有人恶意揣测造谣。
“嘿,说不定是兰亭公知道没人来,特地聘请戏坊班子的人过去客串了。”
有人造谣,自然也有人出来辟谣。
“什么戏坊班子的人客串?戏坊班子的伶人,你们哪个没有见过?俺刚才偷偷瞧了一眼,你们猜俺看到谁了?以前的老东家也在!俺的老东家可是陈氏商铺的大当家,做生意可多了,米铺、布庄、食肆、酒肆……你们往前走两条街左拐那家布庄就是老东家开的,只伺候贵人。”
“嘿!得了吧,你一个赤脚的糙汉子,还见过陈氏商铺大当家?”
周遭百姓群嘲,那个汉子气得面红耳赤,但他不善言辞,根本说不过别人。
另一头,百姓眼中的有钱人陈氏商铺大当家也乖乖按规矩排队报名。
瞧瞧左边,生意场的老熟人,瞧瞧右边,生意场的老对头,顿时头大如斗,心里没个底儿。
不止他头疼,他的老熟人和老对头也头疼。
狼多肉少,僧多粥少,名额只有两个,参与竞争的人却有四五十个。
看样子,胜出只能靠财力硬拼了!
不少人暗中咬牙,打算大出血抢一个名额,孰料负责人却说这只是第一阶段。
众人茫然了,这才是第一阶段?
负责人道,“分院虽挂着分院的名字,实际上与主院并无两样。分院的学生也是未来的栋梁,名声不能有损,遴选荣誉院长当然要慎之又慎。家产底蕴是其次,最重要的是‘信义’二字。财者,取之有道。合义取利、安分经营、公平竞争,绝不做违法乱纪,坑害百姓之事……”
一旦拿下名额,基本相当于半个官家人了,哪怕子嗣无法入仕,一样会受人尊敬。
姜姬的意思很明白了
老娘不是看中你们口袋里的钱,更加看重你们的名声,名声不好的,再有钱也要滚!
众人一边激动一边战战兢兢,忍不住绞尽脑汁回想自家生意有没有违法乱纪的地方。
商贾么,有人靠着黑心生意短时间谋取暴利,也有人靠着诚信和努力慢慢扩张生意。
听到负责人的话,不少商贾默默松了口气,露出意味深长的笑。
另一拨人可就难过了,恨不得时光回溯,将黑历史扼杀在摇篮。
负责人道,“我们会派遣使者暗中查访,还请诸位勿要作假。”
众人一脸菜色。
要是不想办法作假,怎么能瞒天过海?负责人又适当透露姜姬想要扶持商贾的打算,尽管没松口允许商贾入仕,但众人也看到了希望,自然不敢奢求更多,美滋滋回家等消息了。
只要过了第一关,说明剩下的人都是诚信经营的好商人。
官府认证,说出去也能在百姓中间刷一波好感度,稳赚不赔。
外界一脸懵逼地看着。
没想到天底下真有钱多烧手的败家子儿,还不止一个,一串人上赶着给姜姬送钱呢!
这也就罢了,偏偏姜姬还挑三拣四,不符合条件的人没资格求着她收钱。
真是可气!
经过堪比选秀一般的遴选,姜姬考虑各方面条件,终于选择两家作为此次活动的幸运儿。
陈氏和孙氏两家大商行雀屏中选。
孙氏喜极而泣,退役的老当家杵着拐杖,颤颤巍巍开了宗祠感谢祖宗庇佑,又哭又笑,让人不禁担心这位老祖宗的身体。陈氏这头的反应也镇定不到哪里去,他们不仅开了宗祠还摆了三天的流水宴,不论身份地位,皆可入席。哪怕是一串乞丐来了,同样能入席吃酒。
姜姬还亲自见了二人,商议分院住址的事儿,两个当家紧张得语无伦次,手脚都在抖。
整个过程,基本是姜姬提议,二人说“是”、“好”、“没问题”、“兰亭公做主即可”……
兰亭公面前,他们只需要带嘴就行了,脑子不用带来。
这中间还有一个小小插曲,关于分院地皮的事儿。
地皮是姜姬的,但两家还要出钱向姜姬购买,一次性付清一百年租金。
因为不是良田,所以价格不贵,两百多亩土地也用不了几个钱。
直播间咸鱼分外心疼这两个老实人,姜姬摆明着宰人嘛!
被宰的人还要笑嘻嘻地说好,主动洗干净自己的脖子和大砍刀,忐忑等待姜姬来宰他们。
【葡萄提子】:心疼得看不下去了,这两人堪称年度最佳老实人!
咸鱼们心疼他们,二人却喜不自胜、乐在其中。
姜姬道,“分院事宜,等弄出章程,我会派人联系二位,若有什么意见可以提出来。若无意外,分院应该会在下个月的黄道吉日开工,预计能在明年年中完工……你们付出甚多,难免忽略后辈的学习教育……家中若有资质不错的后辈,不妨试着送去分院看看……”
二人听后,激动得想落泪,一颗心彻底落地了。
刚刚投资呢,他们便看到了秋收的希望。
姜姬将两个感动落泪的中年男人打发走,还没清净一会儿,外头说柳昭求见。
“阿姐,阿姐,你救救小弟呀!”
柳昭刚过来,一个乳燕投怀的动作扑向姜姬,后者冷漠避开,顺便伸脚一绊。
柳昭毫不意外地摔了个踉跄。
他委屈道,“阿姐……”
柳昭的目光写满了“你冷酷你无情你无理取闹”,说好的姐弟爱呢。
姜姬道,“说罢,什么事儿?难不成又没零钱花了?”
柳昭道,“在阿姐看来,小弟就是这么不堪造就的货色?这次真是十万火急的大事!”
“说人话。”
柳昭道,“父亲要来了,前脚信刚到,后脚人就来了!”
柳佘?
姜姬凝眉,“父亲来了?怎么没人通禀我?”
柳昭道,“阿姐不是在忙正事么?小弟也是等了半个时辰才见到你的。”
姜姬起身弹了弹衣袖,平静道,“我去见父亲,你要来么?”
柳昭抖了抖,苦着脸道,“倘若父亲责问小弟先前逃婚的事儿,阿姐你可得帮弟弟兜着。”
姜姬道,“放心,你的命我盯着,谁也夺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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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昭忍不住感动地道,“阿姐,你刚才的样子贼迷人!”
姜芃姬眉头一挑,笑摸狗头。
小子,眼光不错!
直播间咸鱼忍不住给柳昭的求生欲点赞,为了小命,这小子什么违心的话都说出来了。
【星渊喵喵】:说来也凄惨,柳昭小弟似乎是第一个赞美主播迷人的异性吧?
【飘零羽觞】:主播,看你十年推不倒一只青蛙,要不换个攻略目标,德国骨科了解一下?
【纤云飞星】:噫!冷门CP终于被注意到了么?宝宝就贼喜欢女王阿姐VS狗腿阿弟的CP。主播和阿昭弟弟相处的时候,感觉她周身的气场都变得柔和了,贼喜欢他们的相处模式呢。
【一夏际星】:主播果然是主攻,不论CP是谁都能攻起来。不过阿昭弟弟太弱了,不喜欢。
柳昭冷不丁打了个哆嗦,小媳妇一般跟在姜芃姬身后,一想到要去见柳佘,他就更怕了。
“阿姐,你猜父亲来丸州为了什么呀?”
姜芃姬笑道,“你上次不是逃婚了么?兴许这次过来是旧事重提吧?”
柳昭吓得左脚绊了右脚,若非姜芃姬扶了一把,说不定就要上演平地摔神技了。
“阿、阿姐……你别吓小弟啊,父亲安排的人……小弟不喜欢……”
姜芃姬平淡问道,“你不喜欢他安排的人,那你喜欢谁呢?不管怎么说,你如今这个年岁也不小了,若是还单着,房内没个伺候的女人,外人只会说我这个姐姐做得不好,苛待弟弟。”
柳昭顿觉头皮发麻,阿姐这个问题简直是送命题啊,怎么回答都不好。
“小弟、小弟也没喜欢的姑娘啊……”柳昭忍不住扭捏道,“小弟还小,你多留小弟两年!”
姜芃姬意味深长地轻哼一声,不置可否。
姐弟二人见到柳佘的时候,柳佘正与古蓁对坐对饮,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梨花酿的芬芳。
“姐夫酿酒的手艺和姐姐相差无几了。”
古蓁身穿居家常服,略施粉黛,瞧着比实际年纪少了好几岁,正应了那句——徐娘半老,风韵犹存。她对面的柳佘仍是一身黛青色儒衫,鬓发染灰,眉宇间带着几分轻松惬意。
他道,“相差无几不代表着一般无二,终究还是不同的,酿不出她的味道。”
二人正说着,姜芃姬带着又怂又弱的柳昭入内,对着二人行了家礼。
柳昭也乖乖跟着照做,恨不得将娇小的身子藏进阿姐壮硕魁梧的阴影之中。
“父亲,母亲。”
古蓁微笑应下,柳佘却冷冷哼了一声,手中酒盏当得一声放在桌案上,吓得柳昭心肝轻颤。
姜芃姬道,“父亲怎么突然来了?好歹提前告知女儿,方便女人派人出城迎接父亲。”
柳昭见姜芃姬开口了,暗自庆幸目标转移成功,谁料柳佘却逮着他不放。
“为了孽子婚事而来,区区家事而已,你忙你的正事要紧,用不上兴师动众。”
柳佘点漆般黑沉的眸子似隐藏骇人的锐刃,看得柳昭浑身不自在,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他怕柳佘怕极了,要不是有姜芃姬在前面挡住一部分,柳昭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当众出丑。
“为了阿昭的婚事?”姜芃姬偏首看了一眼可怜巴巴的柳昭,说道,“夫妻姻缘还看缘分,阿昭还想游戏人间,不愿意成家,父亲何必强求他?倒不如让他耍着,年纪到了就想安定了。”
玩个三四年,等柳昭玩累了,自然会想着去找个老实人当接盘侠。
柳佘道,“兰亭总是这般护着他,宠得他不知天高地厚!婚姻大事自然由父母做主,他也不看看自己今年几岁了,整日玩闹不知安定,何时才能独立成家,不做你的拖累?”
姜芃姬无所谓地道,“女儿自认为有点儿底蕴,莫说一个昭儿,再来十个也是养得起的。”
柳昭感动得眼泪汪汪,阿姐——
这绝对是亲姐,为了亲弟正面杠父亲柳佘。
柳佘叹道,“若说养,为父也养得起,不缺他一口饭吃。”
他这次过来就是想办妥柳昭的婚事,算是了了一桩心愿。
姜芃姬见他态度坚定,只能改口问柳佘。
“父亲心意已决,女儿也不好阻拦、拂了父亲的好意。关于昭儿的婚事,父亲可有人选?”
柳昭热忱的心脏瞬间哇凉,阿姐一定要顶住压力啊!
柳佘白了一眼柳昭,没好气道,“人选倒是有几个不错的,脾性家世也相当,只是……为父还得先问问这孽子有没有心仪的女子,不然的话,上一次为何一声不吭就逃婚至丸州。”
柳昭一下子成了在场众人的焦点,吓得他心肝直颤。
他略显底气不足地道,“儿子……的确有个心仪的女子,但……”
姜芃姬并不意外将,柳佘追问道,“但什么?莫非还是有夫之妇?”
“程丞先生家的幺女。”柳昭鼓起勇气道,“偶然见过几次面,可……这只是儿子单相思,人家还不知道儿子心思呢。儿子也不知道程先生有没有给她定亲,一直不敢说出来……”
姜芃姬道,“早知你是这个心思,为何不早些说出来,阿姐也好为你去和程先生说一说?”
柳佘冷漠道,“他哪配?”
“柳羲的亲弟弟,没有谁是他配不上的。”姜芃姬笑道,“阿昭,你回去等着消息吧,我到时候去程丞先生府上探探口风。如果那位程娘子还未婚嫁,这桩婚事未必不能成。”
柳昭一脸懵逼,他觉得……
柳佘和姜芃姬的位置,似乎调换了个儿。
按照他的计算,难道不是柳佘极力保媒,阿姐反对或者在一旁和稀泥么?
程丞先生的女儿,以柳昭目前的身份而言,政治上很尴尬,的确不大般配。
柳昭被姜芃姬打发走,古蓁也识趣地将空间让给父女二人。
姜芃姬坐在古蓁刚才的位置,取来一只干净的酒盏,自顾自饮道,“父亲怎么突然来了?”
这个问题,她问过一遍。
第一遍的时候,她还开着直播间。
第二遍的时候,她将直播间关了。
柳佘道,“为了柳昭这个孽子而来。”
姜芃姬笑了笑,“我以为父亲已经放弃阿昭了,任由他孤身一人待在危险重重的环境之中。”
柳佘听后,沉默了许久。
半晌过后,只听他沉稳而笃定地道,“你不会杀他,没什么可担心的。”
“我的确不会杀他,阿昭还是挺可爱的。”她话锋一转,“我不杀,不意味着旁人也不会杀。”
搁在外人耳中,多半会以为姜芃姬口中的“旁人”是效忠她的激进份子。
不论姜芃姬做得多么好,走得多么高,同龄人的孩子都能凑桌打麻将了,可她还没有成婚怀孕的意思,底下人说不急是不可能的。这种情形下,必然有人希望她尽早确立子嗣,哪怕是旁支过继的也好,但也有人支持姜芃姬,扼杀一切有可能夺位的隐患,柳昭是最大的目标。
但,柳佘很清楚,姜芃姬指的不是那些人,另有其人。
“正因为很危险,所以为父才想借着婚事,将他打发得远远的,让他当个富贵闲人也好。”
“父亲不像是甘于平静的人。”姜芃姬冷笑一声,“一个‘富贵闲人’便能满足你的胃口?”
“世上没有谁是天生就贪婪无度的……”柳佘避而不答,“那个孽子满足就好。”
姜芃姬道,“阿昭是兰亭亲弟弟,自然会让他得偿所愿。”
父女二人谈话告一段落,沉默喝光了一坛酒。
姜芃姬问他,“古敏是个怎样的人?”
“她?她是个对生命很热忱的人,阳光美好。从她的眼睛就能看得出来,她生长的环境有多么安逸祥和。”柳佘举着酒盏,一饮而尽,“为父以为你和她应该很相似,结果证明我错了。”
看到姜芃姬的第一眼,他便知道她和古敏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
两个人都很纯粹,只是一个白得纯粹,一个黑得纯粹。
姜芃姬道,“瞧你这话说得,好似我这人杀人如麻、阴狠暴戾……”
柳佘诡异地沉默了。
难道不是吗?
不说她前世是个怎样的人,她来到东庆这几年,直接间接死在她手上的性命用万做单位啊!
“你什么时候开始怀疑为父的?”
这个问题,柳佘一直想不通。
姜芃姬笑了笑,目光因为酒液而冒出几分迷离水汽。
“父亲这个问题问得有趣,我从一开始就没有相信过任何人。”姜芃姬把玩着手中的酒盏,唇角扬起一抹诡谲的笑意,“若是普通人,多半会因为骤然身处陌生环境而不安,急需从‘熟人’身上寻找安定。认可身体的身份以及身体的亲人,从他们身上汲取安全感,这是最便捷的渠道之一,更是弱小者自我保护的一种反射性选择。私以为,我不属于弱者行列——”
柳佘嘴角一抽。
槽点太多,无从吐起。
不知该说她过于自负狂傲还是别的,还挺自恋。
“我从一开始就人没有认同过柳羲的身份,同样不会将柳羲的身份人脉视为己有,更不会彻底代入其中。”姜芃姬道,“跳出身份、感情的枷锁和藩篱,很多事情解释起来并不难。”
因为没了感情、身份带来的滤镜,所以她能冷静看着柳佘飙戏,乐得配合对方的演出。
柳佘:“……”
果然,父女情深都是两个戏精制造出来的假象么。
你我本无缘,全靠戏成全。
柳佘道,“你知道有个词叫‘假戏真做’么?”
演技再好的演员,同样也会迷失在过于真实的感情之中,不由自主地假戏真做,迷失真假。
柳佘发现姜芃姬根本没有这个烦恼,哪怕“父女感情”最好那段时间,她仍旧维持理智。
姜芃姬知道柳佘想要表达的意思。
“我早过了渴求父爱、母爱的年纪,兴许小时候渴望过,因为我很弱小。但过了那段时间,这些感情对我而言不再是必需品,是累赘。”姜芃姬面无表情地道,“哪怕重新拥有一具只有十二岁的年轻身体,有一个慈祥温柔的父亲、端庄美丽的继母、呆萌可爱的弟弟,回不去就是回不去。演戏可以,但我真不可能将一个年纪比我小的人视作父亲。这是为难我胖虎——”
再者,慈祥温柔的父亲是假的,端庄美丽的继母是假的,呆萌可爱的弟弟也是假的。
假的东西,让她如何产生真的感情?
柳佘:“……”
等等——
对方实际年纪比他还要大?
姜芃姬怎么做到的,毫无心理障碍地喊一个年纪比她还小的男人“父亲”?
柳佘的眼神说明了一切。
姜芃姬回答说,“我是个有专业素养的人。”
柳佘:“……”
二人又是一阵沉默。
柳佘没想过二人会这么痛快摊牌,哪怕他们早已心知肚明,但还留一层窗户纸没戳破。
如今戳破了,他们谁也不能当这件事情没发生过。
姜芃姬道,“你今日和我说这么多,你是打算和我结盟?”
柳佘道,“有何不可?”
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
姜芃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曾经和她结盟过的盟友,最后是个什么下场了解下?
“那人藏匿地点极为隐秘,虽不知具体地点,但绝对在丸州,在你身边。”柳佘道,“他的目的很明确,他要整个天下的气运,你作为气运之子,必然是他紧盯的目标——”
姜芃姬道,“我知道,我也有一个疑问,算计我出面争夺天下,他自己出马不是更顺利?”
柳佘嘴角一抽,略显无语地道,“你身边都有那把斩神刀了,还问这个问题。”
主系统一直怂着不肯冒头,不就是因为位面巡逻商人还没离开?
位面隐患被解决前,对方不可能离开,所以主系统才会盯上姜芃姬,自己当缩头乌龟。
另外——
姜芃姬道,“我只是觉得无趣。既然那位位面巡逻商人克制他,那我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她以为自己是执棋者,骤然知道自己只是旁人手中的棋子,她自然会不爽。
“我也不知。”柳佘道。
姜芃姬问,“你过来和我摊牌,这一举动对他而言是背叛吧?”
“你在担心我?”柳佘眉头一挑,笃定道,“放心——他不在附近,不会知道的。”
姜芃姬道,“最后一个问题,你有没有派人暗杀过文证?”
她刚接手崇州那会儿,曾因为汉语新韵的事情回了一趟丸州,再回来的时候,亓官让遭遇伏击。若非那时候亓官让和李赟商议屯田练兵逃过一劫,怕不是伤一条左手那么简单。
柳佘的面上露出几分惊讶和诧然,姜芃姬平静地看着他的脸,一瞬不瞬。
“这事情对你很重要?”
柳佘一边眉头轻扬,望向姜芃姬的眼神带着几分复杂。他不是八卦的性子,但他也蛮好奇古敏所知那段历史里头,最后有幸摘得这多高岭之花的男人是谁。他也怀疑过亓官让,但自打亓官让娶了魏渊长女之后,柳佘便将这个人选从名单划除了,如今——他有些不肯定了。
难不成亓官让往后还会丧妻,数年之后二人才暗中修成正果?
若是这般,卫慈又该怎么摆放?
姜芃姬不知道柳佘的脑洞,淡漠道,“坦诚,这是结盟该有的基本态度。”
“我没有派人杀他。”柳佘摇头否认,倏地想到什么,他又不肯定地道,“不过,我也不敢保证真没有。万物生灵皆有七情六欲,他也不例外,但他高傲而自负,将七情六欲视为累赘,主动舍弃了这部分情绪,这部分情绪最后化为了独立的‘柳佘’。虽说独立了,但二者同出一源,对方又保留着实力。若他想神不知鬼不觉地借用我的手做什么,我丝毫察觉不到。”
柳佘无比痛恨这种状态。
对方曾趁虚而入,操控这具身体,活生生掐死了刚分娩不久的古敏。
不止是古敏,先前早夭的两个嫡子,怕也和对方脱不开关系。
柳佘不敢去想……
古敏临终前有多么绝望怨恨!
她一向是个聪明伶俐的人,系统主体要杀古敏,多半是因为古敏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东西,这才招来杀身之祸。例如……两个嫡子死亡的真相,主体生怕古敏说漏了嘴,这才下杀手。
姜芃姬道,“那场刺杀,文证伤了左手。据他说,那批刺客的举止很奇怪,不像是真要他的命,更像是在试探什么。我起初怀疑是你派来的人,为了试探文证是不是我的软肋。”
柳佘不解道,“软肋?”
姜芃姬说,“我最信任、最不设防的人,那便是我的软肋。”
柳佘诡异地沉默了会儿。
“恕我直言,这种人不可能存在吧?”
“做人总该有梦想,说不定就猜到了呢?”姜芃姬语气仍旧维持一贯的平静,好似说出的内容和“今日是晴天”一样寻常,她道,“我怀疑你,自然有我的理由。你与我摊牌结盟之前,你难道不是我的敌人么?作为一个正常的父亲,没有谁会喜欢一个孤魂野鬼占据女儿的身躯和身份,理所当然地占去了她的一切,凭借这些混得风生水起吧?若我是这个父亲,我会一拳头捶死那个恬不知耻的外来者。我也曾怀疑过,柳羲并没有死,她还活在世界的某个角落!等我一统天下,站在天下最尊贵的位置,你会让她回来占去这个身躯和身份……”
柳佘和姜芃姬的立场从来都是对立的。
姜芃姬占了柳佘女儿的身体,柳佘心知肚明的情况下,凭什么喜欢她?
仅仅是因为她能做到柳羲一辈子也做不到的霸业?
柳佘可不是古蓁,他未必将功名利禄放在眼中。
二人能揭开虚假面具,平心静气地交谈,不过是因为他们有相同的敌人,不得已结盟罢了。
随着姜芃姬的叙述,柳佘一贯平静的表情出现了丝丝裂痕。
“人死亡之后,需要一定时间才能让精神彻底消散,但我进入这具身体的时候,身体是温热的,换而言之有人在极短时间内收走了真正的柳羲。柳羲前脚刚走,我后脚就来了。收走柳羲的人是谁,似乎不用多想。我当然有理由怀疑你和那人沆瀣一气,达成了某种互利互助的协议。每日面对‘杀女仇人’,还要装得气定神闲,上演父慈女孝的戏码,你的专业素养毋庸置疑。”姜芃姬用“果然如此”的口吻道,“我这番胡乱猜测不是没有根据,对吧?”
柳佘哑然以对,半晌才反唇相讥。
“明知我对你有恶意,你还能气定神闲配合我演出。不愧是未来的宸帝,的确令人敬佩。”
姜芃姬道,“阴谋之所以令人恐惧,重在一个‘阴’字,未知的危险才是最令人防不胜防的。你对我而言,属于‘已知’。与此同时,你还不知道我对你的‘恶意’。你说谁更该害怕?”
柳佘:“……”
他是真的无言以对了,本以为够重视姜芃姬,谁料眼前这人比他预想中还棘手。
姜芃姬道,“说着说着,我突然很好奇一件事情,亲爱的盟友能解答一二么?”
柳佘:“……”
他能说拒绝么!
继续聊下去,他真怀疑自己和姜芃姬结盟的决定是对是错。
某种程度而言,姜芃姬比系统主体还要可怕得多。
“你作为系统分离的一部分,你放弃和他合作,放弃让柳羲回来占据我的身体的计划……总该有一个理由吧?倘若理由不够充分,我真怀疑你是诚心与我合作,还是故意诈我?”
柳佘静默了许久,这个问题他拒绝回答,但姜芃姬也能猜得出来。
对于柳佘而言,有什么比女儿柳羲、儿子柳昭更加重要的人?
这个人能让他放弃与系统合作,转而找姜芃姬当盟友,思来想去只有一个答案——
古敏!
“古敏的死和系统主体有关?”姜芃姬笃定道,“你先前说过,系统主体占据你身体,用你身体做你不愿意做的事情,你也毫无所知。我不妨大胆猜测,莫非是那家伙用你的身体伤害古敏……更甚者,杀了她?你知道真相,所以才会毅然决然推翻以前的计划,与我结盟?”
柳佘余光瞥到她身上,冷冷地道了一句。
“你可闭嘴吧!”
明知道这是不能触碰的伤口,仍旧锲而不舍地踩上几脚……
如果不是对方实力强,绝对会被人套麻袋,乱棍打死!
“看样子我都言中了。”姜芃姬不意外地道,“因为这具身体是你女儿的,所以我们的立场对立,没有和平共处的可能。等系统主体伏诛,你如果不想死的话,最好给自己找条后路。”
一旦系统死了,姜芃姬没了后顾之忧,她会亲手拔除所有的隐患。
希望柳佘别做什么触动她底线的事情。
不然的话,她不会手下留情。
柳佘道,“话不要说得太满。哪怕你我结盟,如何轻而易举杀掉一个与神比肩的人?”
“神?呵——”姜芃姬冷漠道,“丧家之犬罢了!除了狺狺狂吠、东躲西藏,还会做什么?”
柳佘:“……”
说得有理有据,他无法反驳,毕竟系统主体目前的状态的确如此。
柳佘面无表情地道,“既然如此,多余的废话我也不多说了,祝你好运。只盼你能得偿所愿,莫要与我一样,聪明反被聪明误,最后痛失所爱……我说错了,你也许根本就没‘所爱’。”
姜芃姬托腮道,“谁说的?我这般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可人儿,怎么可能是单身狗呀。”
柳佘忍无可忍地道,“你可闭嘴吧!”
姜芃姬终于忍不住捧腹大笑,她还是头一回看到柳佘近乎崩溃的模样呢。
柳佘道,“据目前所知的消息来看,那人藏匿在你的身边,极有可能在你亲近之人的身上。”
一个不慎,姜芃姬便会失去对方,看她还笑得出来笑不出来。
“我当然知道,我也大致锁定了目标。没有人可以从我手中抢走我的东西和人!”
姜芃姬说得自信又自负,柳佘忍了忍,终究还是没说出打击嘲讽的话。
辞别柳佘,姜芃姬提着忐忑种蘑菇的柳昭离开。
“阿姐,你和父亲谈了什么呀?父亲的脸色似乎不是很好。”
姜芃姬道,“谈了一些成人的事情,小孩子别多问。”
柳昭瘪了瘪嘴,努力按压内心的好奇,免得好奇心害死猫。
“关于程家幺女的事情,你是认真的?”
姜芃姬口气愉悦,没有不快的意思,柳昭却不敢大大咧咧应下。程家幺女的父亲可是程丞,程丞在整个丸州集团占据的隐形分量,柳昭也不敢去沾惹,免得惹来不必要的猜忌。
柳昭苦涩道,“那不是、那不是为了搪塞父亲逼婚么?再说了,程家幺女如今年岁也不小了,哪里会没有定亲啊,小弟不过是随便一扯,当个挡箭牌罢了。父亲不会久居丸州,等他回去崇州养老,小弟就算逃出生天了。阿姐,你莫非嫌弃小弟开销太大,急忙将我赶出去吧?”
柳昭在崇州啃柳佘,在丸州啃姜芃姬,每月的月例可不低。
他有理由怀疑姜芃姬是嫌弃他太能花了。
姜芃姬没好气地踢他小腿,速度慢、力道轻,不然柳昭非得断腿不可。
“柳昭,你是不是个男人了?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顾虑那么多做什么?”
姜芃姬抬手搭在他肩头,一副哥俩好的架势。
“你若喜欢,我立刻上门给你说亲,你若不喜欢,我立刻上门让程先生给她女儿去说亲。免得男未婚女未嫁,你生出别的心思。”姜芃姬毫不留情地道,“过了今年,怕是要出征攻打南盛了,没个一两年回不来。等我回来了,兴许人家的孩子都会爬会走了,你真不后悔?”
柳昭不说话,姜芃姬一手摁着他脑袋,将他摁得弯了腰。
“年纪小小,心思不少。成人的事情,你少掺和,过好自己的小日子就行。”
姜芃姬从来都是孤身一人,她也没有兄弟姐妹,柳昭这个又怂又弱的小子,倒是格外讨她喜欢。柳昭和她没有利益冲突,这小子也没对她产生过恶意,姜芃姬自然不会容不下他。
不说别的,光是看在古敏这个脑残粉的面子上,她也得心慈手软两分啊。
姐弟俩走了一段路,柳昭支支吾吾地挤出几个字。
“那、那就麻烦、麻烦阿姐了……你去帮小弟问问,她许了人家没啊。”
姜芃姬笑道,“要是许了呢?”
“那就问问,她对未来夫家喜不喜欢。”
姜芃姬又问,“要是喜欢呢?”
“那就问问,她未来夫家是不是短命的。”
姜芃姬笑问,“如果是个长寿的呢?”
“那就问问,她有没有考虑生个女儿什么的……”
姜芃姬道,“如果只生男孩儿呢?”
“阿姐,你这是要逼死小弟啊。”
姜芃姬说,“你要真有这方面的爱好,我现在就可以就地捶死你。”
别活着祸害人了。
柳昭打了个哆嗦。
这能怪他么?
分明是阿姐先皮的,他不过是见招拆招罢了。
姜芃姬最近也不是很忙,第二天便备了厚礼上程丞府上拜访。
程丞夫妇不知所以,正暗自猜测她的来意呢,不曾想听到姜芃姬提到了府中的幺女。
夫妇二人皆是人精,怎么会不明白姜芃姬的来意?
这是打算给庶弟柳昭说亲事啊。
哪怕柳昭是庶出子,奈何这小子知道抱大腿,婚姻市场上面,还挺炙手可热的。
“兰亭公的意思,老夫已经知晓。柳三郎君自然不错,老夫也曾见过。”程丞道,“儿女姻缘虽是父母做主,但也要看孩子们的意见。倘若小女有意,老夫自然愿意与兰亭公攀个亲家。”
程丞先生的女儿自然是定过亲的,不过定亲不久就黄了。
当年,黄嵩明里暗里希望程丞依附自己,奈何程丞有脾气,不肯答应。
谁料亲家趋炎附势,他们见程丞拒绝了黄嵩,生怕黄嵩迁怒自个儿,主动找了借口退了婚事,险些没把程丞气个晕厥。后来,程丞在姜芃姬这边站稳了脚跟,姜芃姬的发展也是一日好过一日,亲家又厚颜贴上来了。直说自家儿子心悦她女儿,整日茶饭不思,非卿不娶,程丞又被恶心了一把。因为这个事儿,程丞夫妇也不好给女儿继续说亲,干脆再留两年。
柳昭这小子,程丞也见过。
从目前的局势来看,柳昭没什么野心,一个“富贵闲人”是跑不掉的。
家庭结构简单,主公也开明,自家女儿嫁过去不用受委屈。
程丞心里很满意。
他也没隐瞒姜芃姬,主动说了这桩细节。
姜芃姬道,“这无妨,本就是这些人厚颜无耻,他们再敢胡言乱语,以后找个理由打发了。”
程丞在丸州的地位不低,但实权是真的没有多少、他还是耿直之人,难怪小人欺负他。
只要程家幺女点头,这桩婚事便算稳妥了。
他以为要磨一番嘴皮子,谁料他刚说,女儿便答应了。
“女儿,这毕竟是终生大事,为父也不强求你如何,全看你喜好,你要不再考虑考虑?”
答应太快,他有点方。
“柳昭么,女儿也是见过的,脾性不错,倒也不失可爱,总比旁人好拿捏一些。”
总归要成婚,她也不忍父母为自己的婚事发愁,碰见个合乎眼缘、后台又硬的,嫁了也好。
“阿姐、阿姐,程娘子那边怎么说?有没有定亲?有没有喜欢夫家?夫家短命不短命?有没有想要生女儿的打算?”姜芃姬刚回来,刚翘着小脚一摆一摆的小子立马厚颜凑了上来。
姜芃姬没好气地一巴掌将他拂开,这小子这么皮,根本就是皮痒了!
“渴了!”
她冲着柳昭一挑眉,狗腿小弟连忙给她端茶倒水,捏肩捶腿,殷勤无比。
姜芃姬满意地道,“定亲是有定亲,不过那桩婚事早就黄了,最后反而便宜你了。若是没有其他意外,这桩婚事十拿九稳。只要程先生那边给了准话,我过几日让人挑个黄道吉日,派冰人上府给你说媒。程先生那边家教森严,三书六礼一道都不能出错,你也收敛一些……”
柳昭那小脸笑得跟春花一般荡漾,各种不要钱的甜话张口就来。
要是情窦初开的少女,未必能忍得住这张小嘴的诱惑。
奈何,姜芃姬是他阿姐,所以后者不仅没有心脏砰砰乱跳,反而给他糊了一巴掌。
“聘礼呢?想好了没有?”姜芃姬面无表情地问他。
柳昭茫然地啊了一声,旋即目光灼灼地望向她,要是能兽化,兴许能看到他背后不停摇动的狗尾巴。姜芃姬啧道,“阿昭,莫非你连娶媳妇的老婆本都想阿姐掏腰包吧?”
“阿姐,你就可怜小弟吧。”柳昭理所当然地道,“阿姐,你看小弟身无长处,除了吃喝玩乐,其他一概不会,弱小可怜又无助,还能吃。你不养小弟,小弟一家子都要喝西北风的。”
姜芃姬没见过这般厚颜无耻的,顿时又气又笑,恨不得再给他脸糊一巴掌。
“娘给你留下的资产,你打算藏到什么时候?”
姜芃姬单刀直入地问。
别以为她不知道古敏去世之前给柳昭留了一笔丰厚的遗产,对她而言不算多,但对于柳昭而言,荣华富贵一生却是没问题的。这小子又不缺钱,整天跟自己哭穷,要不要脸?
柳昭本想装傻,但一瞧见姜芃姬什么都门儿清的眼神,他就知道自己的秘密根本兜不住。
“唉,娘留下了金山银山,小弟也只会坐吃山空啊。”他无奈地道,“另外……小弟明面上只是一个母家低微的庶出子,一下子弄出那么多钱,难保无人怀疑……阿姐帐下人精太多了,小弟生怕自己浪大了,他们就冷不丁要了小弟的命……小弟心里也是很苦很苦哒,嘤嘤嘤!”
说起这个,柳昭心里苦得不行。
除了当个四肢不勤五谷不分、坐吃山空的废柴,他做啥都有性命危险。
入仕不成、经商不行,柳昭再不想办法磨着姜芃姬养自己,他晚年拿什么养老?
嘤嘤嘤(╥╯^╰╥)
宝宝心里苦!
姜芃姬失笑道,“你这么说,你是想我对外恢复你嫡出三子的身份?”
柳昭听这话,吓得快要一蹦三尺高。
他庶出身份都被这么多人盯着,要是恢复成嫡出,还是与阿姐一母同胞的嫡出,信不信他活不到第二天朝阳升起?亓官让、杨思、丰真几个都是吃素的?他们真会设计谋杀他的!
“阿姐,你就饶了小弟吧。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帐下的人精多么可怕?他们真会杀人的!小弟好歹也是你一母同胞的胞弟,大家有点儿姐弟爱好不好?”柳昭恨不得给姜芃姬跪下了。
姜芃姬忍不住揉眉道,“站起来,别那么怂!”
柳昭正气凛然地道,“这不叫怂,这叫识时务者为俊杰!”
姜芃姬没好气道,“我明儿个找父亲给你讨要聘礼去,他出一半我出一半,好歹是程先生的掌上明珠,聘礼若是寒酸了,难免给人轻慢的印象。得罪谁不能得罪文人,面子要做好了。”
柳昭支支吾吾道,“找父亲讨要……这……不太好吧?”
姜芃姬抬脚给柳昭一下,不由得发怒来了一句。
“你是他儿子又不是我儿子,儿子娶亲他不出钱,哪里有这么好的事情。”
柳昭抱着她的腿道,“长姐如母,阿姐了解一下?”
姜芃姬冷着脸,一手提着柳昭的衣领将他拖了出去,丢开、关门,一气呵成。
柳昭躺在地上打滚儿闹了一会儿,见姜芃姬没有心软,这才幽幽叹了一声,翻身仰躺在地上,扭头望了一眼外头灿烂的阳光和湛蓝的天幕。看着看着,唇角不由得勾起淡淡的弧度。
“娘——保佑儿子得偿所愿吧。”
阳光绚烂,他慵懒地眯了眯眼,保持仰躺的姿势,四仰八叉地小憩了。
往来侍女瞧见他的模样,纷纷轻笑着绕开。
没多久,柳府即将大办喜事的事情传了出去,众人都知道姜芃姬的庶弟要成婚了。
“成婚便成婚,不过是一个庶子罢了,主公何必这么纵着他?”杨思趴在一堆堆竹简书海中滚了一圈,眼底熬出的浓浓黑眼圈几乎要媲美卫慈养的食铁兽了,“不怕养大了野心。”
韩彧听了眉头大皱,见杨思又在偷懒,极佳的涵养险些破功。
他恨不得一脚踢翻旁边堆积如山的书简,好让杨思被书简活埋,为世间除一大害。
“那个柳昭文不成武不就,妻族又是程先生,他无法借力,无法对主公构成威胁。”韩彧冷静地分析道,“倘若连这般无用的庶弟都容不下,不知外界会如何诋毁主公,你酸就直说!”
杨思一下子就炸了。
他哪里酸了?
他酸什么了?
他像是那种人?
韩彧冷冷一笑,“听闻姜校尉已经显怀,每天还去军营点卯呢。”
人家宁愿挺着大肚子到处晃悠,任凭外界猜测孩子父亲也不和杨思成婚,杨思可不就酸了。
杨思气得拔光了毛笔笔头。
嘤嘤嘤(╥╯^╰╥)
怎么谁都欺负他?
今天的依旧忙碌呢。
杨思将秃头的毛笔叼在嘴边,摸索着从笔架上取下另一只,叹了一声,继续埋头苦干。
旁人的反应和杨思韩彧差不多,有人嗤之以鼻,有人冷漠以待。
奈何主公对柳昭的婚事上心,众人也不好挑唆什么,只能默默等着婚期临近。
姜芃姬家大业大,准备一份聘礼当然不难。
柳佘总是左一个“孽子”,又一个“孽子”,但也做了准备,各项聘礼一应俱全。
程丞是女儿出生就开始给她攒嫁妆的,如今女儿也这么大了,该有的嫁妆只多不少。
男方聘礼和女方嫁妆都妥当了,接下来的事儿也就好办了。
按照寻常士族的婚嫁流程,最少也要大半年的准备时间,但考虑到目前的局势,不得不将婚礼提前。从说媒下聘到最后的迎娶新妇子过门,前后只用了一个多月。时间紧迫,但婚礼半点儿都不紧迫,男方的聘礼、女方的嫁妆,晒得围观百姓啧啧惊诧,主公很宠爱庶弟啊!
“柳三郎的婚礼便是这般架势了,等兰亭公成婚了,那场面不得盛大到载入史册了?”
百姓有些抓心挠肺,兰亭公的庶弟都成婚了,为何兰亭公还没半点儿意思?
若非姜芃姬是高岭之花,他们做梦都想给姜芃姬说媒,早早脱单抱娃。
“嫁什么嫁?天底下有哪个男子有本事娶兰亭公?如今这般不是挺好么?”
有几个年轻女郎不悦地顶嘴两句。
兰亭公嫁给谁都是玷污好么,倒不如自己去娶,三宫六院任卿选择。
“配是没人配得上,但这么单着也不是个事儿……”
众人赞成没人能配得上姜芃姬,同样不赞成她一直当单身狗。
远的不说,只说近的。
十数年之后,兰亭公拼下的偌大家业要传给谁?
不传给自己的崽儿,反而传给旁支或者庶弟的崽儿?
谁甘心啊!
人活一世,拼死拼活,不就是为了自己和子孙后代?
有人嗤笑嘲讽道,“你们这是吃饱了撑着没事干!兰亭公还未成婚,这不意味着她没有入幕之宾吧?前朝衡善帝姬豢养面首美男五十四人,兰亭公还会比不过那位帝姬?不管孩子以后是谁的,只要是兰亭公的,照旧能延续血脉,哪有便宜外人之说?咸吃萝卜淡操心!”
附近的百姓不说话了,莫名感觉这个说辞很有说服力啊。
婚宴之上,两位新人含羞带怯,姜芃姬见了,不由得露出一副“吾家有儿初长成”的欣慰。
饶是柳佘一向对柳昭没什么好脸色,今天也露出了几分笑意。
“成家之后便是大人了,作为一家之主,行事言行皆要慎重,不得像以前那般鲁莽蠢笨。”
柳佘想了半天,说出口的话仍旧夹枪带棒。
柳昭道,“谨遵父亲教诲。”
柳佘将一早准备好的礼物给了两个新人。
这是多年前古敏准备的。
他对柳昭的感官很复杂,起初怨怼柳昭夺走古敏性命,毕竟他一直以为是怀了柳昭才导致爱妻丧命。为了保住柳昭、瞒过所谓的命运,他不得不将嫡子记做庶子,多年以来不曾刻意关注。等柳昭长大懂事了,他再想亲近弥补的时候,这个孩子已经有了自己的主意和算计。
等柳佘知道古敏真正的死因,他面对柳昭不仅有愧疚,还有一种想要逃避的冲动。
他和古敏孕育三子一女,二子一女皆殇,唯有柳昭真正长大成人,成婚成家。
倘若阿敏能瞧见这幕,那该多好。
柳昭不知父亲的心理活动,他今日是新郎,喜得忘了所有的烦恼。
“阿昭败家,你当妻子的累一些,府里府外多多上心,多管着他。他要是不听话,记得找我。”姜芃姬这番话真不客气,好似一盆凉水将柳昭浇了个透心凉,“我帮你揍他。”
柳昭:“……”
嘤嘤嘤(╥╯^╰╥)
真是好阿姐,这到底是讨弟媳妇呢,还是嫁弟弟呢?
姜芃姬冷冷嘲讽,“你这么败家,没人给你看着钱袋子,你打算月初风光,月末喝西北风?”
柳昭这小子生来就是享受的命。
穿衣穿最好的,每件衣裳穿之前都要用昂贵的香薰一阵才肯穿,各种配饰都是价值不菲,每日三餐必须要三素三荤三汤,外出能坐车就不下地,拉马车的马还是血统优良的骏马……
一月花销六百贯。
六百贯是个什么概念?
张平几个技术宅,年薪也就万贯,约等于年薪七百万。
柳昭这个混小子一年花销七千两百贯,约等于五百零四万……
这个时代的物价说高不高,说低不低,比起直播间那个位面的古代是高了不少,但比直播间的现代还是低了很多呀。一年零花钱五百零四万,姜芃姬没有捶死这个弟弟,算是真爱了。
姜芃姬知道柳昭碍于情势,只能安安分分当只米虫。
以前被弟弟啃也就罢了,要是在加上弟妹以及未来的侄子侄女,姜芃姬私库要被啃空啊。
柳昭被怼得生无可恋,倒是一旁的新妇子忍俊不禁,全然没了刚才的紧张和忐忑。
婚宴流程刻板而无趣,姜芃姬喝了新人敬酒,闲得无聊到处张望。
丸州很久没有这么大喜事了,众人喝得有些高,姜芃姬也佯装不胜酒力,混在一群醉鬼中间,偷偷摸摸将醉眼微醺的卫慈偷了出来。二人待在府外院墙的阴影下,她偷偷亲了卫慈。
“今日瞧见文证他们的孩子都那么大了,这时间过得真是快呢。”
卫慈抬手揉了揉发红的脸,勉强走稳了步子。
“主公也想要了?”
他知道姜芃姬很喜欢孩子,前世便是如此。
姜芃姬叹道,“我是想要,你又不给。”
卫慈道,“时机不对,怕是慈愿意,主公也不能要。”
对于孩子这个问题,卫慈心里既期盼又有些排斥。
今生的孩子,会是他记忆中的姜琰和卫琮么?
姜芃姬道,“说的也是,你那么好,我怎么舍得你暴露在敌人的视线之下。”
卫慈疑惑地偏首望他,不解其意。
姜芃姬道,“以后会知道的,我送你回府,记得喝点儿醒酒汤。”
她将卫慈送回府,抱着对方又亲了一会儿,这才恋恋不舍离开。
姜芃姬道,“时间过得再快一些,到时候就没那么多顾虑了。”
卫慈听着她的话,不由得哑然失笑。
月上中天,夜幕低垂。
这个寂静的夜晚却发生了一桩让姜芃姬震怒的事情。
卫慈遇刺。
“郎君这么瞧着妾身做什么?”
新妇子满面红光,水润乌黑的眸子带着令人心悸的微光,瞧得柳昭不由得害羞挪开视线。
“夫人今夜甚美。”柳昭有些不自在地道,“……平生所见最美之人。”
周遭红烛摇曳,柳昭瞧了一眼装着合卺酒的匏瓜,匏瓜被一分为二,瓜柄以红线相连,两边各盛着一清酒。他不自然地咽了咽口水,略显局促地邀请新上任的夫人同饮合卺酒。
“时辰不早了……夫人不如先饮了酒,宽衣早些就寝吧……”
话刚说完,羞涩的红晕从脖颈向上蔓延,爬到了耳根、额头,些许薄汗冒了出来。
坐在对面的新妇子矜持笑笑,声音温柔娇羞,“听郎君的。”
二人伸手拿起一半匏瓜,微微倾斜上身,看似简单的动作,柳昭却紧张得连手指都在颤抖。
“喝、喝完了……”柳昭局促地抓着袖子,眼睛瞟了瞟屏风后的床榻,“夫人不如歇了?”
新妇子轻笑着点头,柳昭仿佛受到了莫大鼓励,上前将她打横抱起。
庆幸怀中的妻子体重不重,不然柳昭未必能抱得起来。
没过多久,洞房内响起衣裳滑落的摩挲声,还有新人略显暧昧的细微动静。食髓知味,柳昭又是初次开荤,显然不知道“节制”是什么,折腾了许久才抱着怀中温软的躯体准备歇息。
两个新人还没睡多久,外头倏地传来阵阵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惊醒了刚刚入眠的柳昭。
“夫人先睡,我去看看。”
柳昭安抚新婚妻子,径自取来一旁挂着的外氅,披在身上起身开门。
“不看看今晚是什么日子?”柳昭这会儿又困又累,脾气自然控制不住,新婚之夜被人喊起,别提多委屈了,“发生了什么事情?要是不是什么大事情,明儿找你们算账的——”
仆从急忙地道,“郎君,发生大事了。”
“什么大事?”
柳昭这会儿有些清醒了,内心闪过一丝不详的预感。
仆从急得上火,语速飞快地说出了消息,吓得柳昭什么睡意都没了。
卫慈遇刺,还被人抛尸巷口……
柳昭一听腿就吓软了,卫慈是什么人,他心里多少清楚的。
“人、人死了?谁刺杀的?”
柳昭已经不敢去想自家阿姐如今的表情了。
仆从哪里说得清楚啊,丸州谁都知道他是兰亭公的心腹之一,没想到会在兰亭公庶弟大婚之夜遇刺,浑身是血抛尸距离柳昭府邸不足半条街的巷口,这事儿谁能料得到呢?
柳昭记得上火,急忙回房间换上一身常服,离去之前还叮嘱夫人的陪嫁丫鬟照顾好她。
“备车,去卫慈先生府上!”
等柳昭赶到的时候,卫慈府邸附近有不少人手巡逻,府邸灯火通明。
“阿姐,卫先生——”
柳昭没有受到阻拦,等他抵达卫慈府邸正厅,发现里头或坐或站着不少熟人。姜芃姬帐下九成心腹都到场了,没到场那几个也是在其他州郡发光发热,将有限的精力投入无限的工作。
“怎么了?”姜芃姬听到动静,抬眼看了他一眼,“不在新房陪新人,来这里凑什么热闹?”
柳昭瞧见姜芃姬的模样,心中一惊,刚迈出的右腿僵在门内。
“阿姐,听说卫先生遇刺——小弟才过来瞧瞧,凶手抓到了?”
姜芃姬立在厅内,长发披肩,除了肩头盖着件宽大的外衫袍子,内里只穿了月牙白的寝衣。
寝衣被人血染红,尽管大部分血液已经凝固,慢慢从鲜红化为深红,仍旧给人强烈的视觉冲击。这些血是谁的,柳昭心里有数了,要么是刺杀卫慈的刺客的,要么就是卫慈本人的。
“凶手?没有抓到。”
姜芃姬怀中抱着斩神刀,神情看着格外阴冷,分明是黑白分明的眸子,愣是给人布满血腥的错觉。柳昭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某种名为“杀意”的气场,吓得他脊背寒毛揭竿而起。
“那卫先生……阿姐……节哀……”
柳昭小心翼翼地踮着脚进屋,找了个比较安全的角落入席落座,不敢凑到姜芃姬面前找抽。
这种状态的姜芃姬,她一巴掌挥过来都能让人尸首分家。
柳昭可不想刚刚娶了老婆就让她守寡嘞。
姜芃姬冷声道,“节哀什么节哀,人还没死呢!”
柳昭眸子亮了一下。
人没死?
那为何仆从说卫慈遇刺,被人抛尸巷口?
过了一会儿,郎中背着医箱过来复命。卫慈身上的伤口不算致命,但失血严重,若非姜芃姬发现得早,让他流血多流小半刻钟头,这条小命也是捡不回来的,如今侥幸捡回一条命。
“何人如此歹毒?”渊镜先生愤然道,“这分明是要置子孝与死地!”
周遭的住宅的主人都是丸州高层,对外的守卫比较森严,各处每隔一刻钟都会有人巡逻。
卫慈遇刺之后被丢在巷口,正好是上一波巡逻离去不久,距离下一队巡逻还有一刻钟。
等巡逻人员发现卫慈,怕是尸体都凉了。
众人没有追究为何是姜芃姬第一个发现卫慈,哪怕追究了,她也不会细说的。
“先生,时辰不早了,子孝这边的事情有我派人盯着,抓到凶手会第一时间告知先生的。”
姜芃姬劝说渊镜先生先回府休息,毕竟也算上年纪了,姜芃姬也舍不得他熬夜。
卫慈这里有她盯着就好,所谓的凶手是不敢再来的。
不——
兴许根本没有众人以为的凶手。
姜芃姬把卫慈送回府邸之后回了自己家,刚洗澡换好寝衣,她发现卫慈离开了府邸。
没过多久,她发现卫慈的生命气息在异常下滑,立马提着斩神刀就杀过来了。
从头到尾,除了倒在血泊中的卫慈以及蹲在他脚边不停挠地的食铁兽,她没有发现第二人的气息。姜芃姬看到卫慈的模样,蓦地有种坠入冰窖的错觉,似乎浑身热血要凝出冰霜。
食铁兽迅速爬到她脚下,抱着她的腿嘤嘤叫个不停。
姜芃姬将寝衣的袖子撕成布条,迅速给卫慈紧急止血,抱着他回去,喊了郎中过来。
听到消息的人陆陆续续赶来,众人都被这桩事情吓到了。
柳佘姗姗来迟,他刚出现,姜芃姬如刀子般的眼神便往他身上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