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众人早知道主公的脾性,可阵前更改作战计划,这操作依旧骚得让众人闪了腰。
主公,阵前变卦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啊,身为主帅的她不能这么任性!
亓官让眉头轻挑,余光觑了一眼卫子孝,正巧抓到卫慈没来得及挪开的目光。
沉吟一会儿,亓官让收敛无奈的神色,转而恢复平静,出列问道,“主公此举为何?”
按照最初的作战计划,他们将兵力侧重杨涛,预备在最短时间内拿下漳州,继而进攻南盛。中诏聂氏兵力凶猛,但大军背靠湛江关,利用此处的天险死守关门,聂氏想打进来也难。
湛江关乃是东庆和中诏的门户,此处地势险峻非常,真正的易守难攻。
当年孟湛搞事儿,试图将沧州卖给中诏聂氏,聂氏屁颠屁颠派人过来,还不是为了湛江关?
不管是谁拿下湛江关,大有可图。
聂氏拿到了,他们在进攻方面就占据了主动位置。
姜芃姬占了,她防守起来便会轻松很多。
因为两路开战,所以姜芃姬帐下兵马已经分为两路,行军都有两天了。
一路出征南盛杨涛,一路出征沧州湛江关,阻拦聂氏破关。
前者攻,后者守,分派的兵力和人员自然也不同。
自家主公一拍脑门说要调换作战计划,后续的影响极大,一个不慎还会耽误战机,后患无穷。鉴于君臣之间的信任,亓官让想听听自家主公这么做的理由,理由能说服他,他就支持。
要是主公拿出来的理由不能说服亓官让,亓官让断然不会让她胡来。
本以为卫慈和主公通过气了,但他刚才瞄了一眼,卫慈的神情也很意外。
思及此,亓官让手中的羽扇扇得越发勤快,频率高了不止一倍,吹得外衫飞动。
姜芃姬望向卫慈,卫慈出列作揖道,“主公更改计划不要紧,难就难在这么做要调整两路兵马,拖累后勤粮草,临阵换将亦是兵家大忌。依慈所见,还请主公思量再三,再做定夺。”
卫慈和亓官让都表示了隐晦的反对,另外几个自然更加难以说服。
只是姜芃姬积威久已,他们没有将话说死。
先听听主公有啥想法再决定支持还是反对呗。
倒是孙文眉头一皱,发现事情并不简单。
孙文与姜芃姬的接触算是最少的,但这不妨碍他将自家主公当做钻研课题,时常琢磨。
按照他的了解,自家这位主公可是无利不起早的典型,她不可能不知道变卦潜在的隐患。
姜芃姬眸光扫了一圈,落到席位比较靠后的孙载道身上。
“载道对中诏聂氏有什么了解?”
在场众人,唯独孙文是中诏人士。
真要说了解,大儒万轩——万长斋才是最了解的,但人家是教育工作者,姜芃姬还指望对方帮着打理金鳞分院呢,哪里舍得将他拽到前线吃苦头。聂洵也能帮得上忙,不过他心灰意懒,不再插手这些事情。姜芃姬也不好勉强这位表哥出仕,对他的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数来数去,只剩一个孙文了。
孙文道,“聂氏起源北陈初年,迄今已有近七百年历史。时代居住汴州,底蕴深厚,历经多代家主经营,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姻亲,聂氏与不少士族都有些沾亲带故的关系,势力关系盘根错节。中诏大乱,皇室无道,聂氏振臂一呼,便有三州响应,如今占据中诏大半江山。”
在十六国之前,中原也曾有过三百六十七年的大统一,名曰“北陈”。
聂氏从北陈初年就发迹了,延续至今还未断了传承,倒是有本事。
须知,风瑾所在的风氏也就比聂氏早了区区百年。
“除了这,还有别的?”她开了个玩笑,“聂氏一呼百应,民心所向,我这是踢到铁板了?”
孙文神色凝重地否定了。
开玩笑,要是主公生了怯战念头,他报仇的梦想就真只是个梦想了。
“主公说笑了。”孙文道,“若将聂氏喻为根深蒂固、枝繁叶茂的千年大树,树冠展开可遮天蔽日,旁人见之生畏,但绝不包括主公。外人对聂氏又惧又怕,当真是因为聂氏强盛、无可匹敌?依臣之见,分明是被聂氏披着的虎皮吓到了。主公既是真龙,如何会惧这些?”
姜芃姬道,“聂氏披着的虎皮?这作何解?”
孙文道,“主公可还记得浙郡许氏?”
姜芃姬点头,她当然记得,许裴和许斐这对难兄难弟啊,如今想来还是唏嘘。
孙文道,“浙郡许氏,何尝不是汴州聂氏的前车之鉴。”
姜芃姬眉头一挑,笑道,“说得详细一些。”
孙文说,“如今聂氏辈分最大的、积威最重的,当属聂氏诸侯聂良的祖父。聂良掌权之前,聂氏上下皆要受其掌控。老而不死是为贼,这位自然也不例外。把持权柄不肯撒手,为稳固族中地位,刻意打压膝下诸子,让他们疲于内斗。孙辈众多,出众者唯有聂良一人。”
尽管消息不太多,但孙文也猜得出聂良是怎么上位的。
可惜了,聂良这人心不够狠,没有快刀斩乱麻,斩除碍事的绊脚石,如今饱受困扰。
姜芃姬又问,“如此说来,你说的聂氏虎皮是——”
孙文道,“聂氏空有壳子,内里却是离心离德,犹如散沙一盘。子嗣相斗,不足为惧。”
如果是上下一心的聂氏,那真是不好打,倒霉一些还会拖成持久战。
当然,这些问题还没烂至骨髓,如果聂氏家主有断尾求生的果决,未必不能挽回颓势。
孙文问她,“莫非主公也是因此觉得聂氏比杨涛更好对付?”
“自然不是,我临时变卦,仅仅是因为……我发现聂良活不久了。”姜芃姬笑道,“正如载道说的,如今的聂氏出了点儿毛病。若是搁着不管,必然病入骨髓,整体每况愈下。若是来了个狠心的主儿,斩除这些弊病、断尾求生,未必不能盘活整盘局。聂氏在中诏积威慎重,关系人脉亦非我等能比。我们要入主中诏,碰见的阻力可想而知。自然要抓住这次机会了。”
聂良?
亓官让等人面面相觑,他们没收到半点风声。
卫慈出列道,“主公一说这个,慈倒是想起来一桩事情。数年前,聂氏派遣聂良为使者出使东庆,试图逼迫主公交出沧州。最后,聂氏无功而返,聂良一行人匆匆离开……”
亓官让插了一句,“聂良从那个时候身体就不好了?”
卫慈苦笑地请姜芃姬降罪,继续道,“慈的兄长正是聂良左膀右臂。兄长暗中让慈为聂良诊脉,骇然发现聂良膳食、药物被人添了阴晦毒物,寿元大损。哪怕事后精心调养,怕也活不长久。慈听闻……聂良与祖父争权,大大小小的事情必要亲自过目,多半没时间调养身子……”
这话侧面作证了姜芃姬的情报。
姜芃姬当然没怪卫慈,这事儿卫慈当年就跟她坦白过了。
亓官让蹙眉,“我军派出去的密探并未查到聂良生病或者体弱的消息。”
不仅没有,密探兜兜转转还打听到聂良每顿饭要吃两大碗,时常骑马打猎,气色极好呢。
这像是命不久矣的样子?
姜芃姬道,“文证的意思是?”
亓官让望向姜芃姬的眼神带着几分无奈,自家主公铁了心要更改计划啊。
“临阵变卦,影响甚大,若是处理不好还会动摇军心,还请主公三思。”
姜芃姬自然也考虑过这点,一时间僵持不下,只能暂时散会。
卫慈和亓官让一前一后离开。
亓官让问卫慈,“这事儿,多少把握?”
卫慈道,“聂良的身体的确不太好,他又没有时间仔细调养,这些年怕也是用虎狼之药强撑着。乐观一些,估计也就这一年了。悲观一些,他还能苟延残喘两三年……左右活不长。”
前世的聂良差不多也是这个时候跪的,跪得不光彩。
聂良身体不好是众所周知的事儿,但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他的死有猫腻,卫慈恰巧是其中之一。前世的聂良不信任任何人,除了大兄卫応。卫応便悄悄将卫慈请到府上给聂良诊脉,从脉象来看,聂良分明是毒入骨髓,聂氏请来的郎中却一口咬定是先天体虚、风寒……开的药自然不对症,越拖越严重。
卫慈帮聂良调养了一阵,驱了大半毒素,但仍旧没有保住聂良的命。
谁让聂良太能干了,聂氏五房几乎立于不败之地,其他几位叔伯哪里忍得住?
前世的聂良至死也没对族人动手,亦或者说他发现自己被族人毒害的时候,已经太迟了。
临终之时,聂良将孩子托付给好友卫応。
卫応倒是没有辜负好友的托付,不仅将女儿嫁给他,还将他当做亲子教导培育。
思及此,卫慈脑中浮现一张笑颜浅浅的青年面孔。
他与聂良长子聂清打过几次交道,对这个青年有着不低的好感度。
聂清没有享受聂氏盛名带来的好处,反而被聂氏拖累得不轻,几次三番被波及,真是让人唏嘘。
雍宸十八年,陛下缠绵病榻数月,士族蠢蠢欲动,章祚太子在他们的拥趸下逼宫。
说是逼宫,更像是一场闹剧,闹剧的主角“章祚太子”也被蒙在鼓里,成了旁人手中的傀儡。一旁敲敲打打的士族在暗地里推波助澜。除了聂氏、卫氏这些大族,其他士族也没少掺和,搅得朝堂风云诡谲。
依照卫慈对少帝姜琰的了解,这些好事者怕是没一个有好下场。事实也是如此,先帝棺椁葬入帝陵不久,少帝便雷厉风行地清扫朝堂,牵涉进去的士族没一个讨好,各个元气大伤。
这是卫慈的前世,今生变化太大,哪里都不一样。
原先只是打辅助的聂良居然成为领队了,摇身一变成了聂氏当家人。
不过也有许多地方没变,聂良仍旧是早死的命。
前世还有孙文给聂氏续命,如今么——
呵呵。
卫慈掐指算了算时间,不由得放下心来。
聂氏内斗之后,三房成了最后的赢家,最后还让一个叫聂洋的年轻人拔得头筹。
聂洋倒是有心计,只可惜少了几分运气,那时的聂氏已经救无可救了。
亓官让道,“一年和两三年,差别不是一般得大,主公瞧着是铁了心了。”
“主公脾性便是如此,执拗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亓官让扑扑摇着扇子,问道,“你可有两全其美的法子?”
“两路兵马实力相差不大,临阵换将也不妥,倒不如将错就错,后勤辎重多添补一些。”
对于其他诸侯来说,他们主攻哪块地方就要调动精锐去打目标,防守区域的兵力相对薄弱,因为有关隘地势buff加成,精兵素质要求可以适当降低。姜芃姬帐下不一样,她的兵马都是训练再训练的,除了少部分新招募的兵马,其他都算是精锐,整体素质很高。
哪支军队去进攻或者防守,差别不算太大。
因此,卫慈建议增大投入,建造更多的辎重器械弥补临阵变卦的隐患。
亓官让苦恼道,“如此一来,粮草便紧缺了,冬日难熬。”
运送、制造器械也需要伙夫,伙夫也需要吃东西啊,粮草开支自然会增大。
那可是个天文数字,大大超出预算。
打仗的时候粮食短缺,那可是死局!
卫慈道,“这已经是不是办法的办法了,不如……文证去劝说主公更改主意?”
亓官让冷哼一声。
卫慈和主公是睡过的交情,他都没办法让主公动摇分毫,亓官让多半也是铩羽而归。
这时候,孙文悄悄去见了姜芃姬,表明了来意。
“你想出使聂营?为何?”
两家明显要撕破脸皮了,孙文还真有胆子过去。
孙文道,“主公确定聂良命不久矣了?”
姜芃姬没把话说死,她道,“六成把握。”
孙文道,“六成足以,不管聂良是真病还是假病,亲自去瞧瞧就知道了。”
“两军即将开战,他们要是扣下你怎么办?”
两军不占来使,但不妨碍他们耍流氓,暗中扣着人不撒手。
孙文笑道,“一把老骨头了,没什么好惜命的。”
姜芃姬神色不悦地道,“性命何其珍贵?载道不好好珍惜自个儿,谁来珍惜孙兰的?”
孙兰还没成长起来呢,孙文当真舍得?
孙文一听,只能苦笑着改口,最后还是磨得姜芃姬答应他出使聂营。
说是战前交涉,实际上是为了打探聂良的真实情况。
姜姬帐下兵马分作两路,一路随她去了沧州湛江关,一路由符望带领前往浒郡做好战前准备。符望大军还未抵达前线,后方便传来一封加急密信,弄得他还以为发生啥大事儿了。
捏碎竹筒,符望取出里面折叠整齐的信函,微微一甩将信纸打开,眯着眼细瞧起来。
一目十行看完,两道剑眉皱得能夹死苍蝇。
“来人,速去将军师请来,说有要事商议。”
他有些蛋疼,说好他带兵强攻杨涛呢?
为嘛更改命令,还让他防守为主,看机会进攻?
要知道进攻和防守的体验完全不一样,符望一向以攻为守,极少被动防守。
目前军营辎重配置也是以进攻为主,防御能力比较薄弱,姜姬这个命令让他很为难。尽管后勤辎重已经在路上了,但运送至前线需要一定时间,这期间出了什么事情,例如敌人骤然发动偷袭,那就蛋疼了。
他连夜将众人招到主帐商议,商议如何稳住形势、顺便替主公收拾临阵变卦的烂摊子。
等他们商议出结果,帐外的天幕已经彻底黑沉下来,似一滩搅不开的墨汁。
正值盛夏时节,气温湿热,营帐周围多蚊蝇,吵得人睡不着。
丰真回去打了一盆水擦汗水,仍是辗转反侧睡不着觉,干脆出来透透气。
散步没多久就碰到了熟人。
丰真左手捏着手帕擦汗,右手握着一只蒲扇扇风,对着杨思道,“靖容大半夜也睡不着?”
杨思穿着单薄的寝衣,罩着轻纱外氅,微湿的长发披在肩头,多半也是心火旺盛睡不着。
余光瞥了一眼丰真,杨思平淡地道,“你不也是?”
军令更改的消息来得太突然,怕是没几个能安稳入睡。
“真自小体虚畏热,夏日格外难熬。”丰真道,“这些年在北方享福享多了,如今不太适应这天气了。”
丰真是漳州鞍山郡人士,按理说早习惯了,结果他比杨思还怕热。
二人都睡不着,大半夜也没什么事情打发闲暇,干脆约了棋局,手谈几局。
杨思一瞧丰真的棋路便知道对方此时的心境,心浮气躁、满腹心事,真不像是丰浪子。
丰真一连输了三局,无趣地摆手道,“不下了不下了,今日状态不对。”
杨思心下一转,问他,“子实是担心令郎安全?”
按照原先的决定,符望这一路大军才是主力进攻部队,姜姬那一路以防守为主。
占据着湛江关的天险,帐下兵马皆为精锐,防守来犯敌人的难度相对较小,危险性也大大降低。如今指令一改,湛江关转守为攻,危险系数直线飙升。丰仪那小子被分配到主公那一路,随时有可能面临性命危险。
“这孩子自小聪慧懂事,还是头一回离家这么远,身边也没个亲眷照料”
丰真平日表现得潇洒,对待儿子的态度也是彻底放养,心里却挂念得紧。
杨思哑然笑道,“外人都说丰浪子只顾着自己开心,对儿子不上心,如今一瞧不尽然。”
丰真哼了一声,叹道,“为父者,大抵都是这种心情。”
嘴上不说,心里记挂。
杨思听着丰真的感慨,不由得想起尚在襁褓的孩子,心头也是思绪万千。
他与姜校尉的孩子于去年降生,那是个女婴,小小软软的一团,四肢软得好似没骨头。
杨思第一次抱她的时候,双手都在颤抖,当那孩子温顺地朝他怀中拱了拱,一种莫名的情绪涌上心头,似乎要将某块空缺的荒地填满。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成了另一个生命的父亲。
丰真对孩子的挂念和担心,杨思能理解。
行军条件艰苦,夏夜格外难熬,丰仪也是辗转反侧睡不着,干脆提剑在外练了起来。
直练得手臂发涨,浑身大汗才罢休。
许是太累了,他回了营帐倒头就睡,居然一夜好梦。
距离湛江关还有半日路程,姜姬带领军队以正常速度行军,孙文则在一队人马的护送下向湛江关疾驰而去。两军还未开战便有风雨欲来的气氛,肃穆而凝重。聂氏大军已经逐批抵达前线,安营扎寨。站在湛江关城门向外望去,远方尽头全是连绵不断的深红旗帜,好似一片火烧云。
旗帜上不仅有“聂”,还有聂氏族纹。
中诏境内,普通百姓都认得这个字、这片图案代表的意思。
湛江关附近的百姓早已闻风而逃,举家迁徙去往别的地方。
待在战场附近,谁知道会不会被兵痞砍了脑袋充做战功?
以前也不是没有这样的事情,乱世人命如草芥,死了连喊冤都是奢侈。
孙文已经把姜姬亲手写的文书递交上去,这是两军外交,于情于理,聂良都要亲自召见。
聂良正坐在帐内,下首坐着一干心腹。
这些人在中诏境内颇负盛名,相较之下,聂良的挚友兼心腹卫,反而没什么存在感。
聂良瞧过文书内容,说道,“字是好字,可惜态度敷衍。”
文书的内容是姜姬亲手写的,但内容却是别人捉刀代笔的。
“柳羲这时候派遣使者过来是何意?”
“多半是跑来试探虚实吧。柳羲兵分两路,压力本就不小。南盛杨涛不足为惧,但他们对我军知之甚少,贸然开战,怕是没多少把握。”一人回答道,“对了,这使者是谁?孙文?似乎没听过。”
说这话的人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
他觉得孙文这个名字有些耳熟,但又想不起来对方是谁。
不止是他,帐内其他人也没立刻想起来。
没办法,谁让孙文除了北疆之战大出风头,其他时候都在后方治理,存在感低得可怕。
“孙文?等等难道是柳羲帐下的孙载道?”有一人想起来了,“这人怎么来了?”
能将间谍事业发挥到那种程度,脚踏数条船还游刃有余的,世间罕有。
将北疆玩弄股掌不是最骚的,最骚的是干了这么多事儿,孙文还能全身而退。
自从北疆之战,孙文便沉寂下来,外界猜测是姜姬忌惮孙文,明升暗降,将他雪藏了。
未曾想姜姬会在这个时候重用孙文。
聂良垂眸道,“试探虚实没什么,重要的是……他要试探什么虚实。”
试探聂营兵力?
还是别的?
两军即将开战,孙文却带着姜芃姬的文书上门,众人一时间也弄不清他的真实意图。
聂良召见孙文之前,便由文士樊臣招待孙文,暗地里试探口风,探听孙文的真正目的。
樊臣?
孙文听到这个姓氏,心下转了几个弯。
他道,“见君风姿斐然,必是普通人家不能有的。老朽可否斗胆猜测,先生出身黎阳樊氏?”
中诏有十州三十三郡,地域广阔而富裕,黎阳就是巽州治下郡县,那是个富饶的鱼米之乡。
因为私学盛行,中诏那片地方出了不少名留青史的风流人物。
樊氏虽不能与聂氏相比,但也是中诏数一数二的士族,底蕴丰厚。
听到樊臣的姓氏名讳,孙文心里就有底了。
他离开中诏比较早,那时候的樊臣名声还没传出巽州,孙文自然没听过这人的事迹。
樊臣目光带着几分诧异,旋即笑道,“先生慧眼如炬,某确实出身黎阳樊氏。听先生说话,有几分像是汴州的口音。先前听闻先生祖籍中诏,那时候还不信,如今却是相信了。”
孙文笑道,“说老朽眼睛亮,倒不如说先生耳朵灵,一听就猜出来了。”
他在北州(北疆)常住多年,口音受当地影响,多少改了一些,没想到樊臣还能听出来。
樊臣招待十分周道,特地派庖子做了汴州当地的家乡美食,连孙文暂住的帐篷也按照当地的风格装饰。若非两军关系紧张,孙文还真想给樊臣的服务打个五星好评,这人做事细致啊。
待在熟悉的环境,人们忍不住放松警惕,特别是面对基础好感度比较高的人的时候。
樊臣与孙文聊了聊中诏旧事,二人说话极为投机,不论孙文说什么,樊臣都能接两句。
没多一会儿,他们的关系就拉近了一大步。
搁在外人听来,孙文和樊臣像是一对志趣相投的忘年交,谈话尽兴。
唯独当事人心里清楚,他们以语言为刃,交锋数十个来回,时刻警惕对方设下的语言陷阱。
一个不慎就有可能被对方套话了。
二人笑语晏晏,帐外传来士兵的声音,聂良召见孙文过去。
孙文与樊臣互相谦让,二人并肩出了军帐。
外头旌旗猎猎,写着“聂”的旗帜在风中摇曳,好似一片片充满活力的火烧云。
三耳为聂,旗帜上的聂以篆书写就,看着古朴而大气。这个姓氏在中诏还要凌驾皇室,哪怕是目不识丁的百姓也晓得这个图案意味着什么。孙文作为汴州人士,他自然也知道聂氏。
孙文望着那面旗帜,眸子像是一汪见不得底的深潭,他笑着对一旁的樊臣说道。
“说起来,老朽与聂氏还有一段不解之缘呢。”
樊臣哦了一声,洗耳恭听状。
孙文道,“老朽年少时候天赋愚钝,学什么都慢人数步,弱冠之后也是一事无成。人至中年才混了个刀笔小吏的位子。那一年,老朽自认为有些本事,曾经向聂氏自荐为客卿……”
樊臣当然不知道这段历史,但也不惊讶。
孙文既然是汴州人士,出身寒门,唯一的出路就是学好了依附聂氏,抱着大叔好乘凉。
让他觉得可惜的是,孙文没被聂氏招揽,反而去了千里迢迢的东庆,给敌人当了幕僚。
樊臣略显可惜地叹了一声,不着痕迹地将话圆了回来。
无疑,孙文是个人才,不是人才也没法将北疆耍得团团转,这是不可争辩的事实。
这样的人才曾经向聂氏自荐为客卿,聂氏却没将其揽入门下,不得不说是个损失。
樊臣不能说孙文才华不够,同样也不能说聂氏有眼无珠,误将珍珠当鱼目。
他只能站在聂氏的立场表示了可惜,同时还肯定孙文的才能,顾全两方的颜面。
樊臣很会说话,说得人心里熨帖极了。
孙文勾唇,眸光平静中带着几分阴冷,笑意不曾深达眼底,无端给人皮笑肉不笑的错觉。
实际上,孙文向聂氏自荐之后被收入门下了,只是他年纪大了,前半生又没有拿得出手的功绩,根本没人瞧得上。孙文投靠聂氏后,仍旧是没啥存在感的刀笔小吏,出头无望。
一年之后,孙文都心灰意懒了,哪怕他十天半个月不去点卯也没人提及他。
没过多久,独子孙烈在某次雅集上得罪了聂氏嫡系子弟。
那人好生猖狂,性情狠厉跋扈。
仅仅因为孙烈拔得头筹,让他没了脸,他居然派人打断了孙烈的双腿,
这还不算,居然还动用关系将孙烈以莫须有的罪名发配边境。
孙文家境不算好,但孙烈也是他娇养长大的儿子,哪里吃得这些苦,路上感染风寒早逝了。
老妻和儿媳经不住这个打击,接连病逝……
一家五口人,一下子折了三个,只剩一个孙文和年幼的孙子相依为命。
孙文担心聂氏会继续迫害,不得不带着孙子兰兰离开中诏,沿路乞讨,颠沛流离。
谁能想到,数年前丧家犬一般的孙文,如今却以使者的身份受到聂氏厚待?
他的目光落向帅帐外的帅旗,略显干涩的眸子泛着几分阴冷。
“使者,请。”
孙文分心想得入神,耳边听到樊臣的话,回过神,他笑着颔首入帐。
聂良坐在主位,哪怕帐内光线不太亮,孙文也能看出对方是个风仪极佳的男子。
此人威严,但在孙文看来,聂良更像是个吟诗作对,与人谈笑风生的文士而非逐鹿天下、茹毛饮血的屠夫或者霸主。匆匆扫一眼,孙文便收回视线,作揖行礼,不卑不亢地表明身份。
二者隔了两丈距离,场合气氛都不对,孙文也不能大大咧咧凑近猛瞧聂良的模样。
“鄙人孙文,奉我主之命前来询问一事。”
帐内人员众多却不显拥挤或嘈杂,聂良声音不高,孙文也能听听个真切。
“什么事情?”聂良问道。
“我主尽心竭力为百姓谋福祉,平息各地兵戈,辛劳数年才有如今光景,治下百姓能安居乐业。光善公与我主无恩无怨,缘何出兵,威胁湛江关?”孙文说,“我主问,这可是挑衅?”
说完,孙文抬头望向聂良,似乎要等一个回答。
帐内端坐着三十余人,峨冠博带的文士,威风凛凛的武将,此时却静得连根针掉地上也能听得清晰。不少人将余光转向孙文,有人不屑、有人鄙夷、更有人站了出来反驳孙文。
这人不是旁人,正是刚才还和孙文谈笑风生的樊臣。
“载道岂能颠倒黑白,不明是非?据在下所知,分明是兰亭公意图漳州,漳州州牧杨涛为保治下百姓兵卒,不得不派遣使者向我主寻求结盟。怎么到了载道口中,此事反而成了我主的不是?”不等聂良开口,一旁的樊臣不赞成地道,“我主仁善宽和,听那使者情真意切,这才答应出兵相助。倘若兰亭公知晓,应当主动撤兵,平息干戈。载道以为,这话有无道理?”
孙文笑着道,“依你的话,光善公有意当那和事老?倘若如此,光善公大可以修书一封告知我主。依光善公的为人,我主岂会拂了面子?倘若三家能心平气和通个气,何至于此呀?光善公未曾告知我主,便带了二十余万大军驻扎湛江关外,秣马厉兵,我主岂能视若无睹?”
如果聂良真是为了杨涛好才出兵,为嘛不先写一封书信劝一劝呢?
二话不说,聂良带着二十多万兵马威胁湛江关,什么意思呢?
聂良这是想要当和事老还是觊觎东庆地盘?
用直播间观众的话来讲,这不是当了X子还要立牌坊!
明明是强盗行为,偏要按个名正言顺的名头,矫情!
相较之下,自家主公的画风就清奇许多,根本不挑剔借口。
【因为你以后会打劳资,所以劳资现在就要出兵灭了你,扯个理由就是干。】
瞎子都看得出来姜芃姬的理由有多蹩脚,但她嫌弃了么?
樊臣面色一变,不等他开口驳斥,一旁的同僚出列询问孙文,“听闻兰亭公受制于黄嵩、许裴两家,漳州牧杨涛曾带兵千里驰远,从南盛赶至东庆漳州,襄助兰亭公御敌?”
孙文道,“公事归公事,两家结盟抗敌,我主虽受正泽公援助,但正泽公出兵却是为了报杀父之仇。诸君难道不知道,正泽公的杀父仇人赵绍被许裴招揽,成为帐下客卿,受其庇护?”
结盟是结盟,但杨涛也不是圣人啊,千里迢迢跑那么远可不是为了道义,他是为了报仇。
别将杨涛说得多么白莲花,他孙文不吃这一套。
“纵使如此,兰亭公与杨涛也有结盟之情。”
孙文道,“确实如此。”
那人又笑道,“历数兰亭公结盟的盟友,似乎无一善终。”
姜芃姬和许裴结盟,结果被她攻入山瓮城,许裴落得个自焚而死。
姜芃姬和黄嵩结盟,两人撕得昏天暗地,黄嵩兵败长冶,虽然没死,但也了无生趣了。
姜芃姬和杨涛结盟,这不,他们正准备撕呢,还不知道结果如何。
她还和安慛结盟过,一旦杨涛跪了,下一个要锤的就是安慛,估计也难善终。
瞧瞧,这都是她杀熟的证据。
对待盟友都这么残忍阴毒,她还有人品可言?
为何天下士子不喜欢投靠姜芃姬,还不是因为她名声太差了,别人都嫌弃呢。
面对这番冷嘲暗讽,孙文镇定自如。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结盟抗敌是为了双赢,二者同进同退,这是一时之策、权宜之计。敢为诸君,我主结盟期间可有做出一丁半点儿伤害盟友的不义之举?”孙文笑着道,“我主从未做过口血未干、背盟毁约之事,方才的诘问当真是无礼至极!”
盟约都结束了,两家理念立场不同,该撕就撕,该打就打,难道还要抱着旧感情不撒手?
哪怕是现在对付杨涛,自家主公也是名正言顺的。
做人嘛,不蒸馒头争口气。
杨涛那边传出那么难听的流言,各种诋毁主公,据传闻还是杨涛纵容的,谁能坐得住?
自家主公还是个女子,名誉比男子更加重要,她肯定要向杨涛讨个公道。
面对面皮厚如城墙拐角的孙文,原先没火气的也被说出火气了。
又有一人道,“兰亭公出兵讨伐杨涛的借口,委实可笑,如何站得住脚?”
孙文道,“非也,我主身为女子,一路走来颇为不易。谁人不知她忌讳旁人以她性别说事?杨涛行径卑劣,寻一名酷似主公的男子,令其裸身示众,普通百姓交钱便能捏其孽根。此行此举,无疑将我主颜面掷在地上践踏。堂堂诸侯,若能咽下这口恶意,我主以后如何立足?”
孙文说得大义凌然。
杨涛就是活该被锤,聂氏还上赶着跟他结盟跟姜芃姬打,分明是助纣为孽!
有人冷笑着道,“此事是不是漳州牧做的,还有待商榷。听闻丸州也有一对男子酷似漳州牧与他身边的重臣颜霖,二者光天化日之下做尽羞耻之事。此行此举,难道不是羞辱?”
孙文斩钉截铁,“此事我主已经调查清楚,那是陶氏贼人所做,意欲栽赃陷害,挑拨生事。”
“既然如此,为何漳州那桩事情不是陶氏伎俩,冤枉杨涛?”
这两件事情风格如此统一,分明是陶氏挑拨生事,姜芃姬冤枉好人了。
她不但没有悔改,反而借用正借口讨伐杨涛,用心险恶。
孙文又一次否决,说得振振有词。
为嘛呢?
丸州境内出现杨涛和颜霖的高仿货,主公就派人将他们收拾了,顺藤摸瓜找到了罪魁祸首。
杨涛那边呢?
他们没有一点儿动静,甚至连个官方声明都没有,可见是心虚了。
孙文说这话的时候,习惯性将杨涛那会儿还在南盛前线和南蛮四部胶着的事儿忘光了。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杨涛就是欠锤,打着大义旗帜的聂氏也是野心勃勃,图谋东庆领地。
这两家是一丘之貉!
分明是谋算好了欺负他家主公,二打一欺负小可怜呢!
聂氏不占大义,凭什么带兵囤积湛江关,威胁沧州呢?
“这孙文未免也太难缠了些!”
樊臣心火旺盛,现在想起孙文帅帐的言辞还来气,这人是不要命了?
孙文真以为“两军交战,不斩来使”八个字能保住他的性命?
两军关系紧张的情况下他还敢撩拨聂良以及帐下众臣的底线,真不要命了。别的不说,孙文白日在聂良面前的表现就算得上“嚣张无礼”,聂良要真是怒而杀人,孙文可就白死了。
孙文有这个胆量在敌军人堆里怼人,将生死置之度外,勇气可嘉。
有位年轻小将嬉笑着道,“难缠也就罢了,偏还是个二皮脸,末将瞧几位先生的面色都不是很好。这孙文不就是个老叟,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他也不怕有人给他来几刀送他见阎王?”
卫応垂眸道,“孙文怕是心知肚明,早就有恃无恐了。”
怼人怼得这么不客气的,他还是头一回见到。
樊臣道,“在下倒是好奇,这个孙文来这儿的目的,只是为了替柳羲诘问一句?”
卫応眉头轻蹙,淡淡道,“怕没有这么简单。”
几人谈论叹息,唯独坐在主位的聂良垂眸深思,眉头带着几分风霜。
饶是聂良涵养极好,今天也被孙文气得动了怒火。
他本就体虚孱弱,为了不影响军心才强撑着,每次出现人前的时间总不长久,为的就是隐瞒真实情况。今日动了怒火,牵动心肺,他只能出言呵斥孙文,随便找了个借口将人打发走。
只要孙文还在聂营,他就不能轻易露出病态。
“派人盯紧孙文,若有异动,除了!”
聂良薄唇轻启,眉宇间写满了清冷之色,让人无端打个冷颤。
“诺!”
孙文在聂营帅帐走了一圈又出来了,他回身遥望那杆帅旗,心下冷哼,拂袖离开。
他挑这个节骨眼出使聂营,本来就没把自己性命看得太重,起初也是打着有去无回的决心。
如今不这么想了,他不仅要完美完成任务,他还要活着离开聂营。
不管自己掀起多大波澜,孙文一夜好眠,天刚蒙蒙亮就醒来练身舞剑,姿态悠闲,好似将聂营当自己家了。暗中观察他的暗线纷纷咋舌——这位孙老爷子可真是“艺高人胆大”啊!
这里是聂营不是他家,他居然睡得香甜,还有闲情舞剑养生?
事实证明,孙文不仅有功夫舞剑养生,他还有闲心挑剔军营伙食。
充分利用年纪优势,倚老卖老,虽然不算是撒泼,但就是让人觉得难缠。
聂营人马自认为已经很照顾孙文了,谁料老人家还是有两处不满意。
这里不满意,以及那里不满意。
孙文挑剔军营伙食,一连两顿膳食都不肯动一下,樊臣听到消息就来过问了。
谁让孙文是客,主公聂良还没打算杀他,众人还是要好好招待。
孙文为嘛不肯吃呢?
因为他不喜欢吃军营的麦饭。
中诏也有大面积种植小麦,此处的饮食文明与以前的东庆差不多。
小麦能被磨成粉制成糕点,但麦子去麸皮耗费时间太漫长,这也导致精细麦粉的成本高涨。
军营条件艰苦,士兵的军粮都是简单的麦饭,制作简单,携带储存都比较方便。
这也导致食物中会掺杂砂砾、小石块,一不小心咬到了,牙口损失惨重,进食体验极差。
作为使者,孙文的待遇自然比普通士兵好,但也没精细到哪里去。
对此,孙文表示了抗议!
老人家牙口本来就不好,吃食不精细一些,等他彻底老了,他拿什么吃东西?
听了前因后果的樊臣:“……”
这就是孙文不肯进食的理由?
无奈之下,樊臣只能专门调拨一个厨子给孙文,他想吃什么就做什么。
还别说,军营的炊事也不是只会做大锅饭,厨子的手艺不算好,但军营条件艰苦,孙文勉强满意了。为了吃的,孙文还几次派人过问,有时候还会将厨子提过来询问。
吃着吃着,孙文问厨子,“军营炊事都这么个水平?”
厨子露出为难神色,他道,“小的只会煮个菜,比不得酒肆名厨。”
孙文嘲笑道,“老朽好歹也算是贵客了,吃食都这般粗劣,光善公不是更委屈了?”
厨子还不懂“光善公”是谁,孙文提醒一下他才明白。
明白之后只剩苦笑和惶恐了。
主公的膳食自然不可能交由普通炊事处理,军营要是混进奸细朝主公那份膳食投毒,那不就玩完了?为了保证安全,聂良的膳食都是由专人准备的,用的食材和灶火也都是独立的。
不止聂良这样,姜芃姬、杨涛这些诸侯也是一样。
孙文没办法从樊臣那边套话,还要时刻提防被套话,但对付一个厨子就轻松多了。
他也没有询问敏感问题,例如聂良一天吃几顿,一顿吃几两,只是以好奇的口吻询问聂良平日膳食水平如何。他看聂良牙口挺好,应该没吃过掺杂砂砾碎石的麦饭,估计也吃不惯。
厨子来之前被人提点过,他也不敢胡乱回答而是挑拣着说。
孙文听了一会儿就没兴趣了。
“这个聂良真不是一般谨慎的人物。”
孙文为何这么感慨?
他刚才询问厨子,从对方口中套话,知道聂良的米粮都是独立存放的。
孙文只需要知道米袋大致的大小、重量以及多久吃光那一袋粮食,他便能推算出聂良每一顿的米粮有多少。他在心里默算一番,发现聂良果真如情报讲的那样,一顿要吃两碗。
不过——
这并不能证明聂良身体情况很好,顶多证明聂良心思足够细致,连这点细节都考虑了。
倘若聂良的身子很好,为何孙文来聂营三四日了,聂良却只肯见他一次?
唯一的一次见面,聂良所处的位置光线还偏暗。
隔了两三丈,孙文看不真切。
除此之外,孙文怼了那么多人,举止算得上无礼,聂良分明动了怒火却没有反驳呵斥,反而寻了借口打发孙文。从这些迹象来看,聂良的反应和每顿两碗米饭的结论相违背。
聂良越是遮掩避讳,越能证明他身上存在问题。
孙文正狐疑呢,之前还遮遮掩掩的聂良突然要召见他了。
樊臣竭力反对。
“孙文来意不明,主公不见他也无甚关系,何必累着自己?”
一旁的卫望着聂良苍白的脸以及眼底那抹青黑,心中隐隐有些不详的预感。
纵使如此,理性还是压倒了心头涌起的感性,
卫对着樊臣道,“避而不见总不是办法。主公不肯见孙文,孙文那厮一直赖着不肯走怎么办?两军即将开战,军营调动频繁,若真不慎被他探听了什么,那才叫后患无穷。”
聂良也露出一抹虚弱的笑意。
“孙文还非见不可,我兴许知道他想查什么。”
樊臣露出不解神色,“臣愚钝,还请主公不吝赐教。”
聂良道,“柳羲兵分两路,这是她就策划好的。去年休养一年,今年又备战半年,照理说该考虑的地方都考虑到了,不可能做出临阵更改这样犯忌讳的举动。前不久收到密报,东庆境内木材石料被人大批量收购,经手柳羲帐下木工坊再被运往前线,大多都是送往沧州的。”
樊臣和卫对视一眼,二人没有看过那些密报,这还是头一回听到呢。
卫问道,“主公确信是送往沧州?”
湛江关在沧州边境,那些辎重被送往沧州,这不就意味着军力资源向湛江关前线倾斜?
樊臣试着道,“柳羲这是怕了我等?这才忙不迭追加辎重?她派孙文过来是为混淆视线?”
樊臣的解释也符合逻辑,不过仔细研究姜姬这个人的行事作风后,聂良觉得不对。
聂良道,“我军有二十余万大军,但柳羲兵力也有十五万,更有湛江关天险为依靠。若真开战,胜负也在五五之数。柳羲两路开战,不适合以攻为守的策略。为保存兵力,她必然是一路防守,另一路进攻。杨涛势弱,相较之下更好拿捏一些。以杨涛为突破口,集结兵力攻克,大军尚有余力攻打南盛诸侯安……结果,柳羲却将辎重运往沧州,不很奇怪么?”
按照聂良的分析,这时候应该增援南方战线,争取用最短时间拿下杨涛,还有余力干安。
姜姬却不按理出牌,反而向沧州增兵增援。
她这么怕湛江关会守不住?
聂良派人搜集姜姬的情报,经过他缜密分析,他觉得姜姬不是那种人。
看似剑走偏锋,酷似赌徒那般孤注一掷,实则胸有成竹,能用三分力绝不多浪费一分。
因此
增援沧州的举止就显得意味深长了。
樊臣听后静默良久,脑子浮现一个可怕的猜测。
“柳羲难不成是想转守为攻?她的兵力耗得起?”
这时候,聂良胸口一闷,抬袖捂着嘴咳嗽几声。
喉间涌上熟悉的味道,聂良心下骇然,面上却不改神色,借着宽袖的遮掩将咳出来的秽物用帕子擦拭干净。自从知道自己的身子骨越来越差,他便不穿颜色鲜艳青嫩的衣裳了,由靛色青色蓝色改为深棕色、玄色或者黑色。若是人前不慎咳血,好歹还能蒙混过去。
聂良偷偷将帕子收了回去,指尖触到温热的秽物,心头猛地闪过一个念头。
眉头微皱道,“她?难道说……”
樊臣问道,“主公可是想到什么?”
卫与聂良相识相知多年,二者早就达成了某种默契。
瞧见聂良的反应,卫似乎也想到了什么。
不等他开口,聂良冷漠道,“柳羲兵力充足,耗个一年半载不成问题,我这身体却耗不得。”
樊臣二人如遭雷击。
“主公!”
聂良摆手道,“原先拟定以奇兵,尽可能在最短时间内攻破湛江关门户。还未有所动作,柳羲却突然向湛江关增援。我军破关难度增加,柳羲狡诈一些再用拖延之术,我这身子……”
哪怕聂良一直对外隐瞒病情,但几个心腹却是知道的。
他们若是不知道,聂良哪天暴毙了,连个站出来稳定场面的人都没了。
卫二人当下就道,“主公春秋正盛,必能长命百岁。”
聂良笑道,“我的身子,我自己知道。柳羲要是打着这个主意,孙文那便就要小心应对了。”
樊臣咬牙道,“孙文是柳羲得用的人,不如杀了,一了百了!”
聂良摇头。
孙文还不能杀,杀了容易打草惊蛇,谁知道姜姬那个疯子还会做出什么举动?
聂良道,“计划有变,子顺,你派人去汴州接大郎过来,动作隐秘一些。”
如果聂良的身体真的扛不住,大军势必乱成一团,聂清在这里,还能稳住形势。
最重要的是,聂清手里握着兵权,聂氏族人也不敢轻举妄动。
聂良又细想一番,发现没什么缺漏了,这才重新换了一身衣裳,还让人给自己抹了点脂粉提气色。时下士人爱脂粉,聂良这么做也正常,更何况孙文也不能盯着他的脸猛瞧。
此次见面,少了几分火药味,但气氛比上一次更加凝重。
孙文无功而返,但他并不气馁。
没办法在聂良身上占便宜,他还对付不了旁人?
回营帐等了一会儿,护送孙文过来的侍从要见他。
孙文低声道,“查得怎么样?”
侍从同样压低声音,“小的按照先生命令与炊事小兵闲聊,果真发现端倪。”
古代当兵可不是什么荣誉,许多小兵都是被生活逼得活不下去了,这才当了兵,上了战场。
哪怕聂氏财大气粗,军粮也不可能喂饱每一个士兵,很多人都是吃个五六分饱的。
时间一长,除了精锐部队外,很多杂兵都是面黄肌瘦。
侍从可没孙文那么好的待遇,他们被安顿在杂兵附近,吃喝与寻常士兵没啥两样,每顿都没吃饱。他按照孙文的指示与后勤炊事套近乎,闲聊的时候发现后勤这块也有潜规则。
后勤部门油水多,不少掌厨的炊事兵都能吃得白白胖胖,最幸福的当属给聂良掌厨的庖子。
为嘛呢?
后勤打下手的小兵抱怨了,“瞧他那样,吃得跟猪脑子一样。”
侍从笑道,“长得的确肥硕了些。”
小兵道,“哎,还不是米粮养人?”
侍从道,“不都一样的麦饭么?”
小兵道,“哪儿啊!贵人不吃的米粮都被他吞了,这才养得猪头猪脑!”
侍从道,“贵人也要吃,吃完还能留下多少?”
小兵却说,“俺有次瞧见了,整整两大碗精细白米,贵人就动了两筷子,剩下都被他吃了,整天这么喂着,迟早变得跟猪一样。他也不瞧瞧自己是个什么贱身子,哪有福吃贵人的东西!”
孙文听到这里,整个身子都颤了一下,连忙伸手抓住侍从的手腕。
他追问道,“这是一顿只动两筷子还是说每一顿都只动两筷子?”
如果是前者,这说明聂良胃口不好,若是后者,这说明聂良的身体出了大毛病。
“小的也试探了,几乎顿顿如此,另外……”侍从紧跟着说道,“另外,小的还探听到别的消息。那位贵人每顿进食极少,药汁却一碗不少。煮完的药渣都要焚烧干净,秘密掩埋。”
孙文听后,咋舌道,“本以为勾高估聂良了,没曾想还是低估了他的谨慎。”
做事谨慎到这个份上,还真是少见。
若非孙文不按常理出牌,怕是很难抓到聂良身子不好的铁证。
孙文心中暗忖一会,他又吩咐侍从道,“你想办法偷偷弄点药渣,越快越好,越小心越好。”
侍从道,“小的遵命。”
等侍从退下去,孙文振了振衣袖,口中呼出一团浊气。
“是时候找个借口告辞了,这口龙潭虎穴可真不好待。”
自从孙文来到聂营,他的性命就不是他自己能掌控得了,脖子上架着一把随时能夺走他性命的尖刀。他不能露出丁点儿怯懦和紧张,对外谈笑风生,对内胸有成竹,方能镇住场面。
这样的日子,说是度日如年也没区别了。
孙文一边斟酌着告辞的借口,一边耐心等待侍从的消息,没有露出一丝异色。
第二日,樊臣收到孙文要离开的消息,眉头轻挑三分,不知这老不羞又要耍什么花样。
登门细问一番,他才知道孙文是真的要走了。
樊臣佯装不解地道,“先生是代表兰亭公的使者,来去自由,哪里需要我主的允许?”
孙文面上笑嘻嘻,内心却暗骂一句扯犊子。
他要是一声不吭带人离开,信不信他前脚跑出三丈,后脚聂良手中四十丈大刀就落下来?
越是做贼心虚,越是证明心中有鬼,秉持错杀一千不放过一个的原则,聂良能放孙文走?
孙文笑着道,“这话可就错了,光善公是何等人杰?倘若主公知道老朽轻慢光善公,等回去了,主公定会斥责。老朽活了大半辈子,不说人精,但也知晓人情世故,哪会不懂这个?”
他心里很急,面上却很悠闲,一副聂良啥时候放人他啥时候走的姿态。
“在下与先生一见如故,恨不得把盏共饮,燃烛夜谈。”樊臣又试探道,“只恨俗事繁忙,没有机会抽身……先生何不多停留几日?难道是我军招待不周,怠慢了先生?”
孙文前两天还摆出一副将聂营当做老家的姿态,今天却说要走人,哪能不惹人怀疑?
樊臣奉命来试探孙文,没有抠出点什么,自然不会善罢甘休。
孙文唇角带笑,笑意却没有渗入眼底,他对着樊臣道,“你我各为其主,对否?”
樊臣点头,似真似假地道,“可惜了,有朝一日……倒是想和载道同朝为臣。”
“兴许会有那么一天。”孙文不轻不重地驳了回去,他道,“既然各为其主,那么你也该清楚老朽的立场。如今还吃着主公发放的禄米,自然是尽好本分。两军即将开战,老朽作为使者的使命也已经完成,光善公态度清晰,显然是没可能撤兵后退了,老朽还留着作甚?”
难不成留在聂营等我军打进来,顺便将他误伤了?
孙文的理由出乎樊臣的想象,后者还以为孙文会找花里胡哨的借口呢。
未曾想,对方直来直去,偏偏让樊臣无言以对。
是啊,两人各为其主,两军都要开战了,孙文继续赖在聂营有个毛用?
樊臣收敛嘴角僵硬的笑容,正色道,“此事,在下会尽快告知主公。”
孙文拱手道,“多谢,有劳了。”
樊臣将话带给聂良,聂良却没有第一时间放人,反而故意拖延了一晚上,暗地里还派人紧盯孙文一行人,看看他们有什么异样反应。急着要走却被扣留,心急之下总会路出破绽。
孰料孙文沉得住气,一晚上没有露出破绽,第二日该干嘛干嘛,又一次挑剔军营伙食。
第三天傍晚,聂良实在没查出什么,这才松口放人。
樊臣亲自带兵相送,孙文瞧这架势,心下微凉,面上仍是镇定自若,毫无破绽。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就此别过了!”
周遭野草丛生,辽阔而荒芜,无端让人心生寒意。
孙文笑着对樊臣拱手告别,踩着轿凳进了车厢,暗中叮嘱驾车车夫。
“慢慢走,无需太急,派人盯紧后方那行人。”
樊臣带了五百兵丁,各个骑着战马,追赶他们用不了多久。
孙文要是急急忙忙赶车走人,樊臣后脚就会带人追上,就地灭口。
哪怕没有掀开车厢帷幕向后瞧,孙文也能感觉到一双灼热的视线将他锁定。
抬手抚上胸口位置,他不仅能感觉到有力而活跃的心跳,还能摸到一小块凸起。
侍从通过收买打杂的炊事杂兵的办法,偷偷弄到一点儿药渣,孙文不敢将药渣放在随身行李,反而将其包裹好,塞进衬衣缝着的内层夹层里面。他注意到了,昨夜和前夜两个晚上,有人偷偷动了他们的行李,哪怕行事很谨慎,孙文依旧发现了端倪,神经绷得更加厉害。
“军师,他们还跟着——”
孙文心头一跳,问道,“怎样跟着?”
车夫道,“走走停停,瞧着不像是要杀人。”
孙文道,“吩咐下去,不要轻举妄动,只当他们不存在,按照这个速度前行。”
说是这么说,可后方的敌人就像是握着锁魂链的黑白无常,幽幽地飘在身边,谁能不紧张?
跟了一刻钟头,樊臣发现孙文仍旧沉得住气,心下怀疑消了大半。
“回吧。”樊臣叹息道,“倘若有缘,终会再见。”
他给自己尾随孙文准备下黑手的行为披上一层遮羞布。
他不是要杀孙文,只是舍不得一见如故的好友,这才走走停停,一路相送。
“驾!”
樊臣回首望了一眼,不甘心地掉马回头。
只要孙文露出一点点破绽,他就能毫无负担地下杀手,真可惜了。
来接应孙文的人是柏宁。
柏宁虽是卫慈推荐的武人,但却是从军营底层开始积累战功,如今也混出头了。
他能被任命为接应孙文的人,可见姜芃姬对他还是予以信任的。
“军师——”
柏宁每天都在这里枯等,今天终于看到远处地平线出现人影,神经立马紧绷起来。
等人靠近了,斥候确认来人正是孙文的人马,急忙带人迎上前。
孙文的面色有些青白,额头也冒着虚汗,见到柏宁,心下松了几分。
“主公如今何在?”
孙文踩着轿凳下来,发现两条腿有些无力,衬衣更是被汗水打湿,不由得露出一缕苦笑。
年纪大了,果然经不得吓。
这番交锋下来,他的心脏直接提到了嗓子眼儿,冒了一身虚汗,此时才安然落下。
“主公正在营帐内商议。”柏宁见他面色不好,道,“要不军师下去歇息一阵,您这面色……”
孙文本就是快奔五的老人了,哪怕天天吃黑芝麻养生,鬓发也灰白了大半,脸上那些代表岁月的痕迹越来越深。一番惊吓之后,面如金纸,瞧着十分吓人,好似下一秒就要昏厥。
“不用,老夫还撑得住,将军无需这般小心翼翼。”
孙文缓了一阵,发软的双腿才恢复了力气。
瞧着营地上空飘着的熟悉旌旗,心底渐渐涌出名为“安定”的情绪。
孙文深吸一口气,长袖一振,恢复平时的模样。
“爷爷——”
进入帅帐之前,孙文听见孙儿兰兰的声音,循声看去,发现黑了好些的孙子对自己展颜。
“你怎么来这里了?”
孙文眉头一皱,他虽然溺爱孙子,但也分得清场合。
这里是军营,过多溺爱和关照对于孙兰而言,绝对不是爱而是害。
孙兰上前对孙文和柏宁行了一礼,笑着道,“孙儿就在这里当差呀。”
因为年纪关系,孙兰和丰仪都被姜芃姬丢去处理琐碎杂事。
虽然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但也能锻炼人,让这两个蜜罐长大的小郎君初步接触战场。
孙文虎着脸道,“这里哪有爷爷孙子?只剩上峰下属!”
孙兰小脸一垮,委屈巴巴地哦了一声。
“怀里抱的什么?”孙文问他。
孙兰道,“方才整理好要送去给主公审阅的军务。”
孙文嘴角一抽,好半晌才克制住给孙子脑门糖炒栗子的冲动。
“还不快去!”孙文道,“既然是军务,无论大小急缓,必须第一时间送至主公桌前!”
孙兰哪里见过这么严肃的爷爷,当下就被唬住了,抱着怀中那一摞文书小跑着去帅帐。
孙文咬牙,恨铁不成钢地道,“这小子——”
幸好是寻常军务,如果是军机大事,这小子可就犯了大错了!
一旁的柏宁道,“军师何必这么气呢?末将可是听说了,前儿个主公还夸赞孙小郎君和丰军师家的大郎,二人年纪虽小,办事却极有章程。好好磨砺几年,必是栋梁能臣。”
孙文道,“栋梁能臣?栋梁能臣又不是街边卖的白菜,兰兰这孩子还差得远了!”
柏宁笑笑不说话。
二人一前一后进入营帐,姜芃姬果然在开会商议。
孙兰正坐在角落仔细听着,丰真的儿子丰仪则坐在姜芃姬靠后一些的角落,埋头记录什么。
丰仪在记录这次会议的内容,诸如什么人说了什么,不求一字不落,但不能偏离本意。
孙文上前行礼,“拜见主公,臣幸不辱命,带着重要证物归来。”
姜芃姬自然记得孙文出使聂营为了什么,急忙道,“结果如何?”
孙文一边取出一小包药渣,一边道,“根据臣多番调查,聂良身体已是强弩之末,一日三餐,每一顿进食不足常人一半。除此之外,每顿必要饮一碗药……这是熬药之后的残渣。”
常人的一半是多少呢?
寻常男子,一天要进食一斤半到两斤,军营精锐吃得更多,保证身体营养所需。
按照直播间观众的标准,每顿这么多已经够了,殊不知军营大多都是用麦饭充饥,极少有配菜,因此主食占的比重高。按照聂良这个进食标准,哪怕身体康健都会被拖出毛病。
营内众人,唯独卫慈精通药理。
他接过孙文递来的药渣,先是嗅了嗅,过会儿又捻了一点放入口中尝试。
卫慈自小体弱多病,顿顿离不开药汁,长大之后为了调养身体,同样少不了中药。
他的舌头极为敏锐,稍微尝一尝便能知道药渣中有哪几味药。
卫慈借了笔墨将药渣中的药抄录下来,递给众人传看。
“药性凶猛,药量极重,若是为了治病,服用几次便也够了。载道却说顿顿日此,多半是以猛药吊命。”卫慈平静地道,“由此看来,聂良的身体不容乐观——”
亓官让不懂药理,但他知道里头有几味药不会出现在常规药方,因为药性过于凶猛。
郎中一旦开了这些药,意味着什么,亓官让心知肚明。
“子孝,依你之见,这聂良还有多久可活?”
姜芃姬瞄了一眼便将纸张放到一边。
卫慈道,“半年!需要辅以静养,不宜多思多虑,禁大喜大怒,不然的话……”
“不宜多思多虑,禁大喜大怒?”姜芃姬薄唇请勾,笑着道,“这似乎有些难啊。”
卫慈抿唇不语。
【哦圣诞节】:确认过眼神,是不能惹的人~~~
【绘画人】:阴险脸,主播这话明晃晃告诉别人,她要让聂良多思多虑,大喜大怒。
【桐濛】:大怒就够了,大喜不可能的,主播哪里会那么善良还让他“大喜”?
瞧着这一幕,不少咸鱼隐隐有种“助纣为虐”的错觉。
【蓝色抽屉】:每次看到主播露出反派笑,我就怀疑她其实是反派,不给主角留活路。
【燊枷】:瑟瑟发抖,碰上这么一个反派boss,主角得多可怜?通关是不可能通关的,这辈子不可能通关的。闯关又不会,就是躺尸抱主播大腿才能维持得了生活。看到主播就像看到爷爷一样,每天都被当成孙子吊打,超喜欢主播的。一句话——背着水晶都打不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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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姬瞄了一眼弹幕,心下好笑。
莫说扛着水晶了,即便是扛着泉水,她也能将所谓的主角打爆。
“载道已经确信聂良命不久矣了,那么我们便商量一下如何能让那位‘多思多虑’、‘又惊又怒’?”姜姬笑着说完,一旁做记录的丰仪手腕一抖,笔尖墨汁滴在纸上晕开黑点。
这些内容也要记录进去?
丰仪的表情带着几分挣扎,见在座叔伯一副见怪不怪,一番纠结之后,他选择如实记录。这些内容要是流传后世,主公高大上的正面形象就崩了,说不定还会被贴上阴险狡诈的标签。
丰仪一边运笔如飞,一边仔细记录众人的言行和神情,越听越觉得疑惑。
等到会议告一段落,丰仪私下求问亓官让。
“军师,小子有一事不甚清楚。”丰仪随军之前,丰真暗地里拜托亓官让照拂丰仪,同时告诉丰仪,如果有什么不懂的事情可以找亓官让求惑。丰仪自然不会浪费这个机会。
亓官让轻摇玉扇,微阖的眸子睁开一条缝,问道,“何事不解?”
“既然聂良阳寿不多了,为何我军不据守湛江关,拖延个半载?”丰仪疑惑道,“方才……小子听主公那番话的意思,分明是想集合军力,主动与聂氏交锋。如此,我军损失不就大了?”
亓官让道,“你的想法是没错,不过你忘了考虑聂氏内部的情形。”
丰仪一听这话,连忙摆出洗耳恭听的架势,一瞬眸子都亮了几度。
亓官让道,“中诏灭国之后,聂氏以最快的速度招兵买马,一面稳定局势,一面动用人脉和威望招揽人才、世家为己所用。不过,不是所有人都对聂氏心服口服的。相当一部分人是随大流,他们心里有其他心思,奈何聂氏势大,不得不选择依附。说得直白一些,聂氏内部势力杂乱、人心不齐。倘若聂良暴毙,前线接连失利,聂氏内部势必会发生内讧,四分五裂。”
做个比喻,聂氏就是一块磁石,强行吸纳周遭的金属碎块。
一旦没了磁力,那些金属碎块不就自由了?
“聂良多活一天,聂氏就稳当一天,他也有更多时间为继任者铺路。哪怕他暴毙了,继任者也能稳定局面,这对我军而言极为不利。”亓官让继续道,“倘若我军死守湛江关,聂军士气得不到打击,始终维持着高昂状态,哪怕聂良暴毙,靠着这股士气也能苟延残喘一阵……”
丰仪努力听着,慢慢梳理清楚脉络。
“军师的意思……如今的聂氏正值青黄不接,一旦聂良暴毙,聂军士气低迷,后方势力也会动荡,原先依附聂氏的大小势力会产生异心?若是能四分五裂,主公便能带兵逐一蚕食?”
亓官让笑道,“差不多就是这样。”
丰仪的猜测得到了证实,心底冒出一个大胆的念头。
“主公是想借此入主中诏?”
不仅要吞了杨涛、捶死安,还想染指中诏聂氏这块蛋糕?
“这是迟早的事情。”亓官让神色淡漠,瞧不出喜怒哀乐,他道,“若能一举将聂氏弄得四分五裂……那么,拿下大半中诏就如探囊取物。主公临阵改换主意,本身也是打这个主意。”
丰仪顿时明白了,对着亓官让作揖致谢。
“多谢军师为小子解惑。”
亓官让露出罕见的笑意,他道,“你可比你父亲懂事。”
丰真这货求人办事也是一副大爷的架势,还没他儿子懂事知礼数。
孙文有惊无险地回到大本营,两军以湛江关为界限,呈现对峙之态,气氛剑拔弩张。
与此同时,汴州聂氏族地。
“阿洋、阿洋,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父亲准许我上战场了。”
聂清还以为自己只能蹲在后方处理琐事公务呢,没想到父亲的使者会来接他。
从小到大,聂清都将父亲聂良当做追逐和学习的榜样,希望得到对方的认可和赞许。
奈何资质愚钝,总达不到父亲的标准。
此次,聂良带兵出征,聂清却被勒令待在后方坐镇,他还失落了一阵。
聂洋一听,猛地睁开微眯的眸子,一副震惊骇然的反应。
“叔叔怎么突然变卦了?先前不还叮嘱你要镇守后方么?”
聂洋嘴上这么问,心里却转了好几个弯儿。
这个时候将聂清喊到前线,自然不是因为聂清有本事,多半是聂良身体不好了,这才将聂清接过去。一旦聂良在战场上有个三长两短,聂清也可以作为继承人稳定局势,接管兵权。
心下一转,聂洋便清楚了聂良这一举动的用意。
聂清道,“父亲这么做定有他的用意。”
聂洋拱手笑道,“那么,小弟就恭喜堂哥了,等你凯旋。”
聂清道,“哪用等我凯旋,你与我一道过去。”
聂洋心下惊愕,讪讪道,“叔叔让你过去,小弟也去,不大好吧。”
聂清说,“如何不好?父亲的用意,我也猜得出几分。倘若局势真的坏到那种程度,阿洋留在这里才是危险。倒不如与我一同去前线,我虽比不得父亲,但护你周全还是可以的。”
一旦聂良出事,聂氏内部少不了恶斗。
聂洋平时和他走得近,若是留在族地,指不定被人当做他的心腹误杀了。
思来想去,还是将聂洋带在身边最安全。
再不济,前线还有二十余万大军,只要军权在手,那些宵小之徒也要掂量掂量再动手。
聂洋听后沉默了会儿,他感动地道,“谢谢堂哥!”
这时候,系统的冷笑声响起。
【聂清聂良都不在,你才好动手。你要是跟着聂清去了前线,那你费尽功夫、暗中招揽的大小势力怎么办?】聂洋这人太自我了,不经商议就更改计划,系统最讨厌无法掌控的感觉。
聂洋内下冷笑。
越长大,他越是觉得这东西碍事。
【你说,要是聂良聂清都死在战场,那么唯一能站出来稳定局面的人是谁?】
哪怕只是暂时的,聂洋也有办法将暂时的兵权改为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