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诏,松州,下霸城。
“咳咳咳——”
一声又一声咳嗽从喉间溢出,聂良本想再忍忍,孰料一股腥味上涌,引起一阵阵反胃。
他用帕子捂住了嘴,重重咳了出来。
待他将帕子取开,雪白的帕子已经染了一团刺目的黑红色血。
他正望着这摊血怔怔出神,耳尖听到长廊传来一阵脚步声,来人正由远及近向他靠来。
聂良下意识将帕子攥紧塞进袖子,重新躺了回去。
“进来。”
聂良暗中抹掉嘴角残留的血渍,屋外恭候的侍女鱼贯而入,服侍他洗漱更衣。
简单用过早膳,侍女端上来一晚黑黝黝的药汁,大老远便能嗅到那股难以言喻的味道。
聂良本就是怕苦的人,但他知道自己还要靠着这些药吊命,不得不捏着鼻子灌下肚。
“子顺来点卯了?”
聂良的面色不是很好,双眼眼眶略有凹陷,黑眼圈让他看着十分疲倦、没精神。
侍女道,“卫军师一刻钟前便在外头恭候了,为了不惊扰老爷,这才没派人通传。”
聂良和卫応不仅是主臣关系,他们还是至交好友,私交亲密。
知晓聂良境况不好,卫応恨不得将床铺都打包过来照顾聂良。
聂良点点头,随便找了个借口将侍女打发下去。
带人走了,聂良才起身从一旁取来一只灯盏,借火烧了沾血的帕子。
他的身子他清楚,表面看着还好,实则外强中干,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
不过——
聂良双眸划过一道冷芒。
不管还能坚持多久,他都要熬死聂老太爷才行。
若是他死了,这位爷爷可不会全力支持聂良的儿子,多半会将聂良经营的家业交给同辈兄弟。聂氏是个什么情况,聂良心里有数。若聂良的儿子无法掌权,孤儿寡母只有死路一条。
“参见主公。”
卫応耐心正坐,等了许久才等来聂良,对方脚步虚浮,仍是一副病恹恹的模样。
“你我之间还用这么多礼?”聂良笑道,“今日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昨日收到几封密信,本该早早交予主公,但那时已是深更半夜,不敢惊扰主公清梦,只能今晨早些来点卯了。”说罢,卫応将几封书信交给聂良,“一封来自东庆,一封来自老太爷。”
东庆?
“难不成是那柳羲又弄什么幺蛾子了?”
一边说着,他一边用纤细修长的手指将火漆打开,两指取出里面的密信。
“果真是个不消停的女人。”一目十行看完,聂良感慨道,“柳氏有女如此,何愁不兴盛?”
卫応提醒道,“柳羲与黄嵩开战之前便单方面宣布分宗独立了。”
换而言之,柳氏别想从姜芃姬身上占到半毛钱的便宜。
想想也是同情柳氏,若是柳羲心向着柳氏,不愁接下来百年兴盛啊。
“柳羲是个了不起的女人,奈何柳氏这个鸡窝留不住人家凤凰。”聂良平淡道,“她惯会找事情,现在距离征伐黄嵩才过去一年多,她便忍不住摩拳擦掌对南盛下手了,她也不怕噎住。”
卫応诧异,密信的内容居然是这个?
如此说来——
“南盛盟军赢了?”
聂良道,“根据线人回禀,南盛盟军惨胜。近些日子可有南盛的消息?”
卫応回答道,“最近才传回来一批新的。”
聂良喉咙有些痒,忍了一会儿才将咳嗽的冲动压下,他可不想当着卫応的面咳出血来。
“你去将那些都取来。”
打发了卫応,聂良这才捂着帕子闷闷咳嗽两声,这次倒还好,上面没有血迹。
没多久,卫応抱着一摞书简过来了,聂良按照时间标注一一看过来。
因为南盛和中诏相隔遥远,消息都是半个月传一次,滞后性很强。
好比聂良手中的内容,实际上是一个多月前的旧闻了。
凭着这些旧闻,结合东庆方面的消息,聂良也大致摸清了南盛的局势。
看完之后,聂良笑道,“她真是挑了个好时候,南盛这是势在必得啊……”
南盛兵力空虚,姜芃姬却好生修养了一年多,正是士气高亢的时候,出征南盛大有可图。
二人慢慢踱步至坤舆图前,望着图上的景秀山河,聂良却生出了一股荒凉之情。
卫応道,“柳羲下一个目标是杨涛。”
揍了杨涛才轮得到安慛。
杨涛扛得越久,安慛便能有更多的时间休养生息,恢复元气。
聂良道,“纵观杨涛在南盛的发家史,他……亦或者说他身边的人不是喜欢束手待毙的性格。多半要努力一把,绝境求生。子顺,你猜猜,杨涛要怎么做才能盘活整个棋面?”
卫応思忖一会儿。
“单凭杨涛一家,怕不是柳羲对手,莫说一年,怕是半年都有些悬。唯有结盟一条生路!”卫応道,“杨涛刚与安慛合作结束,观后者的举动,多半不会卷入这场混战,躲在背后当只黄雀倒有可能。如此一看,杨涛若想对付柳羲,多半是会选择派人劝说主公结盟?”
毕竟,姜芃姬身边相邻的敌人就这么几家。
聂良道,“多半如此。”
卫応道,“倘若杨涛真派人过来了,主公可会应下?”
聂良叹道,“我还有选择的余地?任由柳羲坐大,不过是给自己养了个心腹大患。趁着她还未彻底成长起来,倒不如想办法将其扼杀在萌芽。杨涛若是派人过来,结盟必须应下。”
卫応点点头,赞同聂良的观点。
不过卫応怎么也想不到,聂良这么做也是在安排身后事。
说完了第一封密信,聂良又打开了第二封密信,这是他爷爷发来的。
信函上没写几个字,一眼就能看完。
卫応紧张问道,“老太爷有何指示?”
聂良道,“祖父仍是不赞同,他说大郎年级还太小了,不适合这么早立为继任者。”
卫応一听面色都青了,咬牙道,“老太爷这是诚心要主公不痛快?”
聂良垂眸道,“祖父威风赫赫了一辈子,临近暮年却被孙子夺权架空,心里肯定不舒坦。”
聂氏作为中诏首屈一指的大家族,底蕴可不是普通生士族能比拟的。
不过,大家族屁事也多,看似平静的湖面下同样隐藏着令人作呕的权力之争。
聂氏的情况和许氏有些相似。
许裴和许斐兄弟斗得你死我活,至死方休,还不是因为爷爷偏爱幼孙,引起嫡长孙和嫡次孙。聂氏的情况更加复杂,聂老太爷身子骨健朗,生下的几个儿子也吃嘛嘛香,喝麻麻棒。
不仅如此,他们还热衷于造人,为聂氏的人口贡献宝贵的力量。
聂良的父亲只是老太爷第五个儿子,原先没有继承家业的可能,谁让老太爷把持聂氏权柄这么多年,多大年纪了还不肯退休,一面压着几个儿子,一面大力培养几个苗子好的孙子。
聂老太爷一直不认可嫡长继承,如今又摆出这个态度,其他几个儿子也蠢蠢欲动。
人心浮动,开始肖想不该肖想的。
一开始还是小打小闹,之后闹得狠了,居然演变为谋害小辈。
聂良作为五房嫡长子,同样也是聂氏孙辈之中最出彩最耀眼的子弟,备受外界关注。
几个伯伯见聂老太爷时时夸赞聂良,大有将家业交给五房的意思,很快就坐不住了。
聂良中毒了!
毒性不强,但长年累月接触,身体会越来越孱弱。
若非去一趟东庆沧州和姜姬打交道,卫多了颗心眼请亲弟弟卫慈过来诊脉……聂良怕是要等死才知道有人给他投毒。背后之人做得这般隐蔽,还将各种线索断得干干净净,饶是聂良也找不到投毒的真凶。不过他可以确定,凶手绝对和几个叔伯脱不了关系!
回到中诏,聂良一面将身边的人大清洗,一面想办法夺权,一面越过祖父掌管整个聂氏。
过程自然是艰难而惊险的,但聂良很清楚,他不这么做,聂氏迟早会被叔伯内斗玩死!
因为体内毒素淤积过多,聂良又没有好好静心修养,身子骨一年不如一年。
为防万一,他打算让长子继承聂氏,只要坐实了名分,那几个叔伯就不敢明着胡来。
奈何聂老太爷还记恨聂良的所作所为,不肯松口承认聂良立下的继承人。
若是这样
一旦聂良故去,面对一群如狼似虎的叔伯,稚嫩的孩子如何守得住?
还不被一群叔伯连同人老心不老的祖父生吞活剥了?
如果说聂良如今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大概就是孩子和聂氏家族了。
“可是”卫似乎还想说什么。
聂良苦笑道,“为了聂氏,说什么都不能让柳羲吞了南盛。”
他自知命不久矣,若他没了,聂氏上下为了争权夺利而自相残杀,最后还是便宜了姜姬。
如果姜姬是个仁善的人,聂良倒不会太担心,聂氏退出争霸也能靠着世家底蕴而屹立不倒。令人失望的是,姜姬不仅不仁善,她还是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人,聂氏待在她手下,迟早要被玩死。出于种种考虑,聂良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谋划,尽量为家族铺好路。
唯有铲除隐患,聂氏才不至于在接下来的乱世狂潮被打散。
“主公若是执意如此,也不好反对。只是若要出兵柳羲,怕有人反对”
聂良和姜姬的情况不同。
二者同是士族出身,家族底蕴丰厚,但姜姬脱离了柳氏的桎梏,反而分宗独立出去,无人可以插手她的决定。聂良掌控聂氏,本身借用了族中的力量,多少还是要受制于人。
哪怕聂良笼络不少总心耿耿的谋士武将,仍旧摆脱不了家族的影响。
聂良道,“这事儿我会考虑好的。若真有人执迷不悟,继续挡道”
他顿了顿,眸光带着几分令人脊背一凉的阴冷。
“树苗若想长得好,少不了人去修剪多余的枝丫。”
倘若聂氏几个叔伯还是这么不像话,聂良也不妨将自己受过的苦施加在他们身上。
还想斗?
全都跟着他去阎罗殿前慢慢斗!
既然活着都是祸害,倒不如死了清净,兴许聂氏能否极泰来。
若是不得已,聂良也不想这么做。
一旁的卫不知道好友做出了骇人听闻的决定,心里还愁呢。
这时候,外头回禀说大郎君过来请安,聂良的脸色舒缓了不少。
聂良的长子快要弱冠了,相貌攫取了父亲和母亲的优点,生得玉树临风,挺拔俊俏,颇有聂良年少时候的风采。长子身后还跟着个面相和善的少年,瞧着像是长子的小尾巴。
这个小尾巴不是旁人,正是聂良堂兄的儿子,平时没啥存在感,性情也懦弱。
聂良也不希望儿子孤孤单单的,有个玩得来的同龄人,他也乐见其成。
“父亲面色怎得如此苍白?”
长子给父亲请安,顺便向岳父卫行礼作揖。
聂良道,“昨夜忙碌太晚,今晨起得又早,面色苍白也是正常的,吾儿不用担心。”
长子又关怀几句,见聂良眉头轻蹙,颇有眼色地起身告辞。
从头到尾,那个面相和善的侄儿就没插得上话,他也不恼怒。
殊不知,这二人离开之后,有一道冰冷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聂良身上的生机没多少了,只剩半年寿命。】
【半年?可他似乎还想扶持他的儿子上位……真要是成了,我之前的功夫不就白费了?】
【帝王辅佐系统,择定天命之人。如果你没成功的可能,我会选你?别担心。】
……
“阿洋,你怎么发呆了?”
聂良长子见堂弟没动静,停下来等他。
“没什么小弟只是有些担心五叔,不仅面色比以前差了,整个人还瘦了不少。”
聂良长子道,“你倒是与父亲亲善,其他兄弟莫说关心父亲,背地里没说三道四都算不错。”
正因为聂洋如此好,他才喜欢提携这位堂弟啊。
“过一阵子,你我都要加冠了,不知父亲他们会取什么字……”
加冠礼对于古代男子而言十分重要,取表字也是其中环节,加冠之后便意味着成人了。
聂洋因为资质平庸而不受父母重视,连加冠礼这么重要的日子都没提。
若不是聂良记得,聂洋怕是要出糗。
聂洋笑道,“取什么都好。五叔文采斐然,不亚于大儒,你还愁表字不好?”
“说得倒也是。”
二人一同去族学温习,聂良长子走在前,聂洋始终落后一步。
殊不知,众人眼中温和乃至有些怯懦的聂洋,眼底铺满了阴沉。
聂洋也不知道脑子里这个自称“帝王辅佐系统”的家伙是谁。
对方是人是鬼?是神是魔?可他知道对方来历不简单。
它看穿了聂洋的野心,聂洋实现野心也需要它的帮助,二者一拍即合,合作愉快。
聂洋想要出人头地,掌控聂氏,借助聂氏飞黄腾达,登临帝位。
不过,这个目标太艰巨了,没有盟友帮助很难达成。
【你真能帮助我成为帝王?】
聂洋思忖着这话的真实性。
他外表温和宽厚,旁人都道他懦弱可欺,唯独这东西一眼看穿他的野心。
【千真万确,你身上的龙气是中诏境内最浓郁的,未来必成霸业。】
聂洋哑然失笑,他虽有野心,但却没报多大希望。
聂氏老太爷还没死呢,老太爷几个儿子还活蹦乱跳呢,几个儿子都是超生大队呢,一房生了不知几个儿子……聂洋只是四五十个曾孙辈中的一个,哪有办法从这么多人中脱颖而出?
除非——
阻拦在他前面的人都死了,活下来的也是争不过他的。
【你话说得这么满,我反而有些不信了。】
聂洋九岁碰见这个系统,起初几年一直提防,时日相处久了,对方也确确实实帮了聂洋不少忙,他才慢慢施以信任。二者合作至今已有十余载,聂洋也越发信任这个“朋友”。
作为聂氏小透明,聂洋很清楚一点——他不争,未来注定被人踩在脚下,一世不得翻身。
既然系统说他身上有真龙帝气,未来前途不可限量,他为何不为自己的前程搏一搏?
聂洋想要上位,首先要帮助聂氏三房脱颖而出,届时再解决其他人就轻松得多。
经过系统提醒,聂洋知道自家叔叔聂良是中兴聂氏的人才,同时也是阻拦他的绊脚石。
只要聂良在五房,三房胜出的机会微乎其微。
聂洋道,【若是聂良身体孱弱,命不久矣,是不是不成障碍了?】
系统倒吸一口冷气,【你要暗杀聂良?】
这可是亲叔叔啊!
聂洋笑道,【你不是跟我说过,聂良是个短命鬼,注定活不长?可我看他身体好好的,无病无灾,似乎不符合你告诉我的内容。我也不是立马就要他的性命,不过是让他顺应天命!】
系统下手,干净利落,聂良事后察觉也是被投毒两年之后了,毒入骨髓。
说实话,聂洋得知此事还挺害怕,生怕聂良查到自己头上。
此时的他根本不是聂良的对手,一旦被揪出来,小命休矣。
孰料系统的本事超乎想象,居然连聂良也查不出多少线索,聂洋布局越发放心大胆了。
为了让所有人都相信他是温和无害的,聂洋戴着虚假面具好些年,险些连自己都骗过去了。
他时常被族兄弟欺负,欺负得再惨也不知道还手,还被人当成刀使。
不过,伪装的同时也要经营人脉,那些纨绔子弟是最容易哄骗的。
例如,聂洋就曾经结交过一位聂氏长老的孙子,那是个彻头彻尾的纨绔子弟——不思进取又自命不凡,愚蠢好控制,最受不得有人比他优秀。这个纨绔做了什么出格的事情呢?
他在聂洋的怂恿下,在一次雅集上故意找一个年轻士子麻烦。
那个年轻士子没什么背景,偏偏天赋极好又不知遮掩锋芒,自诩聪慧,最后惹恼了纨绔,因言获罪,还被纨绔报复打断了腿。这也就罢了,纨绔还不依不饶,串通府衙给年轻士子安了个莫须有罪名,发配边境劳改两年。结果这个士子体弱挨不住,半路得了风寒死了。
年轻士子死了,据闻士子的母亲和妻子不久也伤心病故,只剩一个老人和一个孩子。
他本就是冷心薄情的人,这对爷孙后来去了哪里,聂洋也没关注。
只是隐隐记得那个年轻士子姓孙,名烈。
再有天赋又如何?
翅膀还没硬就想飞,迟早会被人折断跌落摔死!
数年下来,帝王辅佐系统教了聂洋不少帝王心术,聂洋也借助系统做了不少小动作。
所有计划都进行好好的,谁料聂良会成了唯一的异数?
一直不争不抢的聂良突然发难,禁锢了聂老太爷,强行夺了家族权柄,架空了几个叔伯。
动作快得不可思议,等聂洋这边反应过来,大局已经尘埃落定。
聂良掌权,五房水涨船高,聂良的长子也一跃枝头成凤凰,身价倍增。
这个变故让聂洋心慌,不过他没有露出马脚,反而靠着可怜在聂良长子跟前博了好感。
几年相处下来,二人比亲兄弟还还要亲兄弟,连聂良都对他放下了戒心。
“还差一些——”
聂洋倚在亭中,聂良长子正沐浴在阳光下,捧着一本书苦读默背。
【你打算怎么做?】
聂洋道,【聂良不是易于之辈,他活着的时候,我的动作多了,绝对会引起他的怀疑。最稳妥的做法就是熬死他,按照聂良的脾性,他生前拿他的叔伯没办法,兴许临终之前会将他们都带走,为他儿子扫清障碍。如此一来,相当于替我清理了竞争对手。打不过聂良,我还打不过聂良他儿子么?聂良自己是一身的心眼,偏偏养出来的儿子这般纯良好骗,可惜了。】
【不瞒你说,这叫一脉相承。】
聂洋眼睛一瞥,险些被逗笑了。
一脉相承?
意思是聂良也纯良好骗?
系统道,【某种意义上来说,聂良的确挺好骗,他的软肋太明确了,性子还执拗。】
聂洋无言以对。
半晌才道,【你说的……挺有道理。】
系统又问,【倘若聂良没有临时还拉垫背呢?】
聂洋眸光微冷,【栽赃陷害知道么?死人是不会开口说话的,这口锅聂良不背也要背。】
聂洋跟系统聊天聊得开心,阳光下的聂良长子唤了一声。
“阿洋,这亭子有什么有趣的,你来我这里,院子春光独好。”
聂洋道,“不是很喜欢,容易晒黑了。”
“这日头又不烈,怎么会晒黑?男子汉大丈夫,又不是闺中娘子,你还怕黑?”
聂洋只是单纯不喜欢光,更喜欢阴影,这能让他静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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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噗——”
杨涛正喝酒呢,听到下属回禀,一口喷了出去,幸好没有波及无辜。
“咳咳咳——没弄错吧?柳羲居然真用这个借口出兵?”
杨涛咳得眼泪花子都出来了,他是没想到姜芃姬操作会这么骚,出兵的借口都与众不同。
去年陶氏作乱,分别派了高仿货来漳州和丸州挑拨离间,试图让两个诸侯怒发冲冠。
结果十分喜人,杨涛不在漳州在南盛前线,姜芃姬也是个机灵鬼,根本没有上当。
一番谋算没有结果,不仅将整个家族赔进去不说,还给了姜芃姬现成的借口。
她正愁没有理由找杨涛麻烦呢。
“师出有名即可,人家又不管借口是什么。”
妻子颜舒窈抱着宝宝坐在杨涛身边,享受难得的夫妻时光。
杨涛道,“为夫只是很意外,柳羲为了出兵也是煞费苦心。”
颜舒窈怀中的宝宝一个劲儿向杨涛扑去,他笑着咧嘴接过软绵绵的小家伙,怎么也亲不够。
“夫君,你说兄长此去会有结果么?”
颜舒窈甚是担心,此去中诏路途遥远,不知道兄长颜霖能不能顺利说服中诏诸侯结盟。
杨涛道,“少阳从未让人失望过,这次也不例外。他说了有把握,那就肯定有把握。”
尽管姜芃姬说要出兵打仗,但前期准备工作就漫长得很,杨涛是半点不急。
“夫人,你瞧,孩子还吮吸为夫手指呢。”
杨涛玩心大起,见孩子抱着他的手指往嘴里送,他也笑着不拿开,反而乐津津地看着宝宝。
颜舒窈嘴角一抽,没想到丈夫都当爹了还有这般童心,连忙将他手拍开。
“一身的汗臭味,不怕孩子吃出个好歹。”
杨涛笑道,“孩子又没嫌弃,瞧着还挺喜欢,可见啊,未来必是一员虎将!”
“满脑子打打杀杀。”颜舒窈不轻不重地嗔了一句,“妾身可不喜欢这个。”
杨涛少了外置大脑,不过该忙的公务还是要忙的,顶多效率低一些。
颜霖也知道自己不在,没人能压得住主公,干脆给杨涛挑了个性情温和宽厚的临时“大脑”。
杨涛性情纯良,你横他就横,你软……他根本凶不起来。
因此,颜霖虽然不在了,杨涛依旧被临时大脑吃得死死的。
逗了逗宝宝,杨涛继续去忙碌正事,桌案上放了一堆南盛相关的情报。
他随手翻了翻,叹息道,“少阳真是算无遗策,安慛狼子野心,果真忍不住了。”
南盛盟军彻底瓦解,安慛将各家诸侯逐个击破,一个一个吞并蚕食,扩张迅速。
杨涛帐下众人看在眼里,慌在心里。
这是个好时机啊,为何主公不跳出来跟安慛抢一杯羹?
临时大脑道,“安慛空有野心,若无身侧吕徵辅佐,怕也是难成大事。”
杨涛嘟囔道,“可惜了,吕徵明珠暗投,这个安慛可不是什么明主,只能同苦不能共甘。”
安慛三番五次伤了吕徵的心,矛盾越积越深,哪天爆发出来,吕徵可就难过了。
临时大脑道,“人各有命。”
杨涛道,“我是不信命的。”
另一厢,因为情报落后,等姜芃姬知道颜霖偷偷摸摸去了中诏,来不着急阻止了。
“这又是想要二打一?”姜芃姬道,“沧州这才停歇多久?”
卫慈笑道,“中诏聂氏人心不齐,主公未必不能一打二啊。”
姜芃姬眉头一皱,她道,“中诏也掺和进来的话……我们兵力充沛,但粮草会十分吃紧。速战速决还好,万一被拖延住了,情况不妙。说到底,打仗就是个烧粮食的活计。”
卫慈道,“不妨等秋收?宗光对农田肥料的研究已经有了极大的进展,今年春耕也用上了。”
姜芃姬道,“嗯,我知道。”
话还没说几句,姜芃姬收到一封折子,落款人是孙文。
“载道?”姜芃姬纳闷,孙文自打进入她帐下,除了北疆一战大放光彩,其他时候都扎根北疆做治理建设,平日行事非常低调。他就是个孙控,除了孙子兰兰和工作,其他都不在意。
这时候突然上一封折子,怕是有什么要紧事情。
卫慈道,“或许有事相求。”
姜芃姬一边打开折子一边道,“求什么?”
看过折子,她知道孙文所求为何了,人家申请工作调度。
“他在北疆做得好好的,怎么突然要申请调回来?”姜芃姬诧异。
卫慈道,“载道……应该是为了中诏聂氏。他若是听到聂氏也要参战的消息,肯定坐不住。”
对于孙文来说,聂氏是害得他家破人亡、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罪魁祸首。
姜芃姬明白过来了,笑着道,“那便应允吧,总该让载道了却一桩心事。”
忙完手头的事情,外头的天色已经暗了,姜芃姬准点关了直播间,又让卫慈陪着自己用膳。
“我似乎没问过你,载道以前的事情?”
卫慈道,“主公的确没有问过。”
姜芃姬问道,“他以前也和聂氏有过节?”
卫慈的脸色瞬间变了,变得一言难尽,“不是,载道是聂氏肱股之臣,深受器重。这一世也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聂氏居然伤了载道的独子,让其断腿不说,还害得他死在发配路上。”
这也引起一系列连锁反应,孙文的夫人伤心过度去了,儿媳也撒手人寰,一家只剩爷孙俩。
要不是孙文带着孙子逃命到东庆,姜芃姬还捡不着对方呢。
“这叫蝴蝶效应。”姜芃姬道,“兴许是你我的出现改变了命轨吧。”
卫慈也吃不准为嘛,反正对自家主公来说不是坏事。
孙文得了允许,完成交接工作之后立马奔赴丸州象阳县。
孙兰放学后在家里瞧见爷爷,顿时以为自己在做梦。
他向往常一样飞奔到爷爷怀里,谁料平时和蔼可亲的爷爷,此时却一脸肃容。
“爷爷?”
孙兰一脸疑惑。
主动去牵爷爷的手,他发现对方的手指在颤抖。
“兰兰。”
“嗯?”
孙文道,“你想奶奶、想父亲和母亲了么?”
孙兰垂着脑袋道,“想,但是不能想,因为爷爷会更难过。”
孙文道,“过不多久,爷爷会亲自摘了害死他们的仇人的脑袋,剥皮萱草点天灯!”
他等这个机会等了太多年了!
剥皮萱草?
点天灯?
孙文声音不重,但言语中的杀意却要刺透耳膜,孙兰忍不住颤了颤。
“爷爷?”
他露出些许畏惧的神色,这般阴鸷又锋芒毕露的爷爷,他太陌生了。
孙文收敛气势,轻叹着轻抚孙子的长发,这孩子还未加冠成年啊,他是怎么都放心不下。
孙兰紧张道,“爷爷不是说仇人是聂氏子弟?聂氏?爷爷不要胡来,孙儿就您一个亲人了。”
爷孙相依为命这么多年,相较于报仇雪恨,孙兰更希望爷爷能长命百岁,这比什么都重要。
“兰兰,你也不是小孩儿了,如今也是个少年郎了。”孙文语重心长道,“若是家中没有遭逢巨变,你父亲母亲也该给你相看媳妇,订一桩亲事,待女方及笄成婚,紧接着加冠成年……”
孙兰听红了脸,他还真没想这么多。
“爷爷知你心善,若是可以,你单纯一世又如何?可生老病死,任凭是王侯将相还是贩夫走卒,谁都逃不开这个结局。爷爷也不知道这把老骨头还能陪着你多久,帮衬你多久。待爷爷走了,爷爷的兰兰该如何?你要知道这是什么世道,如今是乱世!诸侯博弈互倾轧,天下苍生皆蝼蚁。主公势强不假,可世事变化无端,谁能预测未来局势如何?爷爷如何放心?”
“爷爷不要说这话,您必能长命百岁的!”孙兰嚅嗫着道,“孙儿不会辜负爷爷期许的。”
孙文哑然笑道,“爷爷也想长命百岁,不仅要看着兰兰成婚冠礼,还想瞧着你儿女成群呢。”
孙兰这些年吃穿用度都是上佳,营养跟上了,正逢抽长个子的年纪,脸上的婴儿肥也渐渐消失,添了几分少年郎的青涩。假以时日,必会成为不少闺阁女子心目中的梦中郎君。
“那聂氏”
孙兰那双黑葡萄般黑亮的眸子盛满了期待。
孙文不避讳地道,“主公有意对南盛杨涛动兵,杨涛派人去向中诏聂氏寻求结盟,爷爷这些年待在北州歇得够久了,骨头都懒了,也该出来活动活动筋骨,免得让人小瞧了去。”
孙兰道,“谁敢小瞧爷爷?再说……行军打仗那么辛苦,爷爷年纪也大了……”
让年纪奔五的老爷子随军打仗,光是漫长的行军就够折磨人了。
孙兰也算是金鳞书院第一批学生了,目前学习的内容越来越难,越来越偏向实用,教学夫子还时常开设军事政治课程,军事案例从古至今,一场一场挑出来当教材与学生讨论学习。
孙兰学习很努力,成绩基本稳定前十。
孙文偶尔对他提及外界局势,他也听得懂,有自己的想法。
“聂氏与主公必有一战,爷爷也不是瞧见仇人打上门还能坐得住的。老头子年纪是大了,但不是老得不能动弹了。主动请缨调回,不仅仅是为了你奶奶和爹娘报仇,还有便是为了你。”
孙兰沮丧道,“爷爷怜爱孙儿,处处为孙儿谋划,可孙儿也希望爷爷能……”
孙文还嫌说得不够明白,解释道,“爷爷瞧你与亓官文证家的长女走得近,亓官让是主公跟前心腹,你幼年失恃失怙,身份就差了人家一大截。自古以来,结亲讲究一个门当户对,爷爷不为你拼一把,难道靠你自己?等你努力爬上去,人家亓官静慧的女儿都能喊你叔叔。”
孙兰脸蛋刷得红了,好似涂了一层厚厚的胭脂。
孙文瞧他的样子,笑道,“老实告诉爷爷,你喜不喜欢亓官家的闺女?”
孙兰羞得不行,怯怯凑近了爷爷耳畔,说着悄悄话。
“喜、喜欢……她很好看,人也很好。”
孙文趁机道,“若是喜欢,不仅爷爷要为你努力,你也得争气啊。”
孙兰天真道,“这不是看缘分么?”
话本上都说千里姻缘一线牵啊,互相喜欢不就可以喜结连理?
孙文嘴角一抽,他家孙子比想象中还要单纯一些。
“缘分?哪怕你和亓官静慧的缘分有你大腿那么粗,一旦你配不上她,信不信亓官让能拿刀将缘分砍成烂泥?哪个当父亲的会愿意将如花似玉的闺女交给一个处处不如人的女婿?”
亓官让不会轻易得罪人,但涉及女儿婚事,这人就跟炸开刺的刺猬一样难对付。
孙兰没点儿本事,还真别想越过亓官让。
孙文这些年太低调,尽管治理北州(北疆)功劳不小,但存在感不如几个在前线活跃的年轻后生。他也曾试探过亓官让的口风,对方啥都不说,只是报以冷哼,孙文心里就有数了。
孙兰揪着袖子道,委屈道,“孙儿也没这么差呀。”
孙文道,“兰兰当然不差,可距离亓官文证的标准还差了那么一截,他不会轻易松口的。”
未来要是成婚成家了,孙兰还是这么软糯的脾性,亓官让会给他好脸就怪了。
如果不是孙兰瞧上了亓官静慧,孙文也不会那么拼。
现在拼一些,以后去亓官让跟前提亲也少受点儿刁难。
孙兰:“……”
有点儿绝望!
过了一会儿,孙文问他,“兰兰,要不要跟着爷爷一道随军历练?”
军旅生活最能磨练人,不求孙兰能性情大变,好歹磨一磨,让他刚毅一些。
孙兰诧异地指了指自己,“孙儿可以么?”
他还是金鳞书院在校生,院长夫子会放人么?
孙文道,“爷爷去求一求主公,自然是可以的。不过到了军营,爷爷就不能随时随地照顾你了。军营不比家里,你会碰见什么难题、吃什么苦头,你心里都要做个准备,别喊苦喊累。”
孙兰摇头道,“孙儿不怕吃苦。”
爷孙谈话完毕,孙兰这一夜都睡不着,第二日去了学院忍不住跟亓官静慧兜底。
当然,他是没说自己喜欢对方,或者爷爷想让她当孙家孙媳妇,只说为了历练去随军。
亓官静慧道,“怎么突然说要去军营?”
孙兰不好意思地道,“兴许是爷爷觉得我性格太软了,立不起来,去军营见见世面也好。”
亓官静慧问他,“学院课程呢?”
孙兰道,“我预备带上一年的功课,尽量不落下。”
亓官静慧道,“行军打仗不是儿戏,什么穷山恶水都要涉足,你身体吃得消?”
孙兰的骑射不咋好,水平中下游,身子骨也偏弱。
行军打仗真会要人命的。
“爷爷让我去军营历练,多半是文职当个小主簿,帮衬着打下手,总不会让我提刀上战场杀敌,说起来也没多大危险。”孙兰腼腆笑道,“距离开战还有许久,我找个武师多学学。”
亓官静慧笑道,“哪用得着这么麻烦,我陪你练手也行。”
金鳞书院男女分班,上午的课程是一样的,下午不一样。
男生学骑射,女生学练体术和女红,一般侧重前者,女红水平只用达到秀个荷包就行。
对于练体术,很多人的了解浮于表面,皆以为是观赏锻炼为主的“舞”术,孙兰也不例外。
结果
孙兰手中的剑第十次被打脱手,疼得眼眶都红了。
亓官静慧的剑势不仅力道大、灵活多变,速度还奇快,眼睛都没来得及眨,剑锋已经逼近。
不止如此,他还发现对方的力道大得可怕,完全颠覆了他对小女生的固有印象。
可是,明明静慧瞧着那么纤弱小巧……
兴许爷爷说的对的。
“很疼?瞧你眼眶都冒出水汽了……”
放下木剑上前抓着他的手,亓官静慧仔细检查他发红的虎口,心下有些愧疚。
她与同班同学、女兵武师练习多了,忘了把握分寸。
孙兰害羞地抽回手,不自然地用袖子遮住虎口位置,被她触碰的肌肤都在发烫。
“没有,昨夜没休息好,这会儿有些犯困了,才不是疼得想哭。”
“好,我且信了你的话。”
亓官静慧也没怀疑,正巧这时候府中侍女给二人带来晚膳。
“母亲和两位妹妹可用膳了?”
用膳之前,她顺嘴问了一下母亲和妹妹。
古人没有安全的避孕措施,亓官让和夫人又喜欢孩子,除了亓官静慧又生了两个女孩儿。
目前肚子里还揣着一个没卸货。
亓官静慧希望这一胎是弟弟。
因为她无意间听到侍女说父亲人道中年还没个男嗣,夫人又没让纳如君,压力很大很大。
生长在这个家庭,亓官静慧也没感觉到男嗣有多重要。
等她了解到外界的风气,她又不确定了。
尽管父母感情极好,瞧不出矛盾,但亓官静慧还是希望有个弟弟,母亲压力也能小一些。
外头有的是正室生不出嫡子,丈夫纳了如君的例子。
她可不想父母之间还梗着一个碍人眼的外来者。
倘若生不出弟弟也无妨,她以后会立女户招婿的,绝对不会堕了父亲威名。
殊不知
亓官让还巴不得夫人这一胎仍是千金,毕竟他许愿过要一打闺女来着。
孙兰和亓官静慧年纪相差不大,作为男生的孙兰应该更高一些,现实却不是这样。
亓官静慧这半年开始,个头抽长得很快,二人站在一起,孙兰还要矮她半头。
不过长辈都说女孩儿这个年纪长得快,再过两年就该轮到孙兰长高了,肯定不会矮的。
孙兰这才安心,他才不想当矮倭瓜呢。
用膳之后吃了茶点,亓官静慧倏地道,“孙先生给你取表字了么?”
孙兰道,“还没弱冠呢,取表字还早。”
因为世道缘故,不少人不等加冠就有表字了,孙兰年纪还太小,孙文还没给取。
“静慧突然问这个做什么?”
“前几日听长生喊什么容礼哥哥,一问才知道这是丰仪长辈给拟定的字。”
丰仪,字容礼?
孙兰有些期待了,自家爷爷会给他取什么字呢?
他正想得入神,静慧又道,“昨夜听父亲与母亲谈话,似乎丰仪要与长生定亲了。”
孙兰正用手支着下巴,听到这话,险些没滑倒。
“定亲?长生才多大年纪?”
丰仪比孙兰大一些,定亲是正常的,但定亲对象年纪小了呀。
“两家乐见其成,没什么不好的。定亲又不是成婚,至少也要等长生及笄再说,届时丰仪正好加冠成年了。”亓官静慧倒是没什么意外,毕竟丰仪在外的名声极好,一群长辈也很看好他,哪怕是风瑾也挑不出错。两家先定亲呗,若是中途有什么变故,解除婚约也没大碍。
孙兰讪讪地道,“我只是觉得太早了。”
静慧道,“十有七八是真的,你没注意到长生的校牌名字改了?”
孙兰自然没注意。
长生原先的校牌名字是风长生,如今却改成了风羽,长生当做字使用。
两家若要定亲,流程虽不及成婚那么麻烦,但也需要男女双方的大名。
第二日去学院问了一下丰仪,他从对方口中得到了肯定回答。
孙兰:“……”
一个不留神,丰仪这小子居然从单身联盟退出去了。
“为何如此突然?”
孙兰之前没听过半点风声,尽管有苗头,但风瑾那便一直没松口啊。
丰仪道,“长生年初去风氏住了一阵子,你也知道,年初走亲访友频繁,风氏又是一大家子了,自然有人盯上长生了。据说是某个外嫁长辈的孙子,出身清贵,与风氏的交往频繁。”
因为两家长辈有些扯不清的渊源,风瑾这边不好一口回绝,只能搬出救兵了。
结果,丰仪捡了便宜。
风瑾和丰真早就有了口头约定,如今定亲,不过是将口头约定转为书面约定。
下午的时候,丰仪得知孙兰有可能要随军历练,他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一回家,丰仪将自己的打算跟父亲说了一遍。
丰真道,“毛都没长齐还想上战场?”
丰仪道,“书读再多,没有付诸实践,焉知不是下一个赵括?”
“怎么突然有这个想法了?你被孙文家的孙子刺激到了,执意要争个高低?”
真以为军营那么好混?
丰仪眼神平静,但丰真总觉得儿子在内心翻白眼。
“孙兰有孙兰的长处,儿子没有一争高低的意思。”
丰仪只是觉得书院学的内容暂时够用了,如何真正灵活运用,还需要亲身实践。
书上写的东西和现实总有出入。
“你想去,为父便帮你。”丰真笑道,“生死有命,莫怨旁人。”
虽说丰仪距离弱冠还有好些年,但他自小性情沉稳,做事周全,最令人放心不过。
他既然主动向丰真提及要进入军营历练,自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继母万秀儿却不是很同意,不仅没有支持,反而狠狠剜了一眼丈夫,听听这人说的什么话?
生死有命,莫怨旁人?
丰仪可是老丰家的独苗苗,丰真身体又孱弱,子嗣艰难,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他怎么向列祖列宗交代?这当父亲的真够狠心,舍得将十二三的儿子丢去随军,不怕丰仪有去无回?
万秀儿的好心,丰仪自然是懂的。
只是——
“父亲膝下单薄,正因为如此,儿子才要扛起振兴门楣的重任。”
万秀儿轻叹一声道,“纵使如此,容礼你也还太年幼了。行军打仗连那些五大三粗的汉子都受不了,更何况是你呢?若你真想历练,不如再等个一两年,待你再年长一些再去?”
丰仪抿着唇不说话,只是摇了摇头,坚定地拒绝了继母的建议。
万秀儿见状只能放弃,余光瞧见丈夫丰真似笑非笑的眉眼,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暗中伸手将他腰间的肉拧了一圈,疼得丰真脸上的笑容都裂了。万秀儿见他这个反应,火气才降了些。
丰仪这事儿很快传到了未来岳丈风瑾耳中,后者哼哼两声,不置可否。
他没什么反应,坐在一旁伏案写作业的长生坐不住了。
风瑾道,“席垫下头塞着绣花针呢?坐有坐相,别东倒西歪的。”
长生搁下笔,扎巴着眼睛瞧着父亲,问道,“父亲说容礼哥哥要去军营了?”
“怎么?咱们的小长生还心疼了?”
长生道,“才没呢……女儿只是听侍女提及,战场很危险,容礼哥哥看着就瘦瘦小小的。”
风瑾忍不住笑着教训女儿。
“父亲的傻闺女呦——丰家大郎不去历练成长,他有什么资格迎娶为父的掌上明珠?”
对这事儿,风瑾是乐见其成的。
少年郎不经历现实的历练,如何成长为可靠的男人?
风瑾宁愿养闺女一辈子,他也不能容许将女儿交到一个不靠谱的男人手中,害她一辈子。
“战场刀剑无眼,但他又不是上阵厮杀,只是蹲在营内学习罢了,危险不大。”
风瑾决定让丰仪和长生定亲,自然是看准这小子有前途、人品可靠,值得交托女儿。
不然以风氏的底蕴和地位,丰仪身上还有别的东西值得他高看一眼?
风瑾对待同事可以不讲士庶门第,但对待女婿不一样了。
若非主公的缘故,丰仪的出身根本入不了风瑾的人选名单。
婚姻不是两个小孩儿情投意合就够的,还要考虑两家背景底蕴以及家教风气。
丰仪勉强算是士族出身,但家族早已落魄,传到丰真那一代就只剩一些家底,人脉不留多少了。若非乱世,丰真这一脉彻底落魄的可能性很大,哪有资格与清贵的风氏当亲家?
丰真深受主公重用,未来的前途差不到哪里去。
丰仪自小稳重聪慧,勉强算是众人看着长大的孩子,这孩子人品如何,风瑾心里有数。
种种条件相加,风瑾才勉强认可了丰仪。
丰仪主动要求去历练,他更是高看一分。
风瑾语重心长地道,“你还小,不懂这些,等你懂了,你便会知道为父的苦心了。”
长生点头道,“嗯……可是父亲……女儿能不能……”
风瑾苦笑道,“你都还没长大呢,已经留不住了,去吧,记得早些回来做作业。”
长生带着两个侍女去丰仪家串门。
风瑾瞧了,心里堵得慌。
“夫人。”
风瑾有些憋得慌,捏着夫人魏静娴的手不撒开。
“嗯?”
“这一胎生个男孩儿吧,不要闺女了。”风瑾半晌才憋出两个字,“心疼。”
明明女儿那么可爱讨人喜欢,为何偏偏要嫁人呢?
风瑾道,“疼得像是有人剜了为夫的心。”
魏静娴哑然失笑,她倒是没想到自家丈夫也会这般幼稚童趣。
姜芃姬没过多久也听说风瑾和丰真当了亲家,两家的孩子居然定亲了。
她提着笔愣了许久,半晌才道,“现在的孩子真是了不得了,这绝对是早恋中的早恋!”
她被打击了,直播间的咸鱼也没好到哪里去。
【偷渡非酋】:记得没错的话,风瑾家的长生还是主播给接生的,一眨眼都定亲了!
【妖影昀】:刚上小学一年级的长生和刚上初中一年级的丰仪定亲了?在坐的大学党和工作党心痛不心痛?看什么直播?男朋友有了吗?女朋友找到了么?好歹也是一百多斤两百斤的狗子了,怎么还单身呢?这个直播间对单身狗太不友好了,微笑着手动再见!
【莫要空欢喜】:扎心了,老铁!
小学生和初中生都恋爱了,他们这群常年蹲守直播间的单身狗还有出路?
姜芃姬也很扎心啊,她叹道,“子孝,你就不担心么?”
卫慈从一堆文件中抬头望她,不解得眨眼,“担心什么?征伐杨涛的事儿?”
姜芃姬托腮道,“你不担心我们以后的孩子会和丰仪的孩子同龄么?”
卫慈淡定地道,“倘若前世丰仪没有溺水早夭,丰攸出生的时候,丰仪应该十八了。”
换而言之,丰仪的孩子还真会和姜琰成为同龄人。
姜芃姬道,“丰仪这孩子前世死的可惜了。”
卫慈道,“子实寒食散发作,丰仪慌忙之下寻仆从去请郎中,不慎踩到石阶青苔滑入池塘。尽管仆从救得及时,可丰仪体弱,落水之后得了一场大病,没有几天便夭折了。子实为此事耿耿于怀了大半辈子,最后还是有了丰攸才好些。据子实说,丰攸的相貌与丰仪有五分相似。”
说到这里,卫慈顿了顿,回想前世丰攸的相貌。
他又道,“相貌应该是挺像的,不过丰仪端重不苟言笑,丰攸温煦逢人便笑,各有风姿。”
姜芃姬对未来的女婿颇感好奇。
仔细询问了两句,姜芃姬不由得感慨,“丰真这辈子最自豪的事情不应该是他的成就,应该是他生的两个儿子。人家还一生七八个,加起来倒不如他家两个孩子好,真是气死个人。”
卫慈酸溜溜地道,“兴许是祖坟葬的位置太好了。”
直到卫慈上一世殿前自刎,他都不知道未来的少帝姜琰是怎么和丰攸勾搭上的。
瞅瞅丰真家的丰仪小小年纪勾了长生,丰攸一声不吭与太女定情,这东西也是祖传的?
卫慈一想到这里便不好受,表情越来越青,眉头皱得能夹死蚊蝇。
姜芃姬道,“子孝想起不好的事情了?”
卫慈道,“少帝及笄之年便于丰攸定情,如今回想起来仍是不快。”
偏偏卫慈的身份注定他不能以父亲的身份去刁难丰攸,连过激的反应都不能有,陛下对二人私下交往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卫慈却很担心少帝会受到伤害,那阵子总失眠。
【殿下可知选了丰攸是个什么结果?丰攸之姿,未来必是朝中重臣,他怎么肯……他年少轻狂便擅自许诺,未来反悔又该如何?】卫慈说到这里说不下去了,因为他想到了自己。
姜琰一边批改奏章,一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太傅多心了,孤是未来的天下之主,难道还要受一个男人掣肘?两情相悦便够了,丰攸还要奢想什么?有朝一日,他要是真变心了,孤会秘密赏他一死。皇家秘辛,帝王尊严,不容半点玷污。唯有死人才是守口如瓶的。】
卫慈愣了一会儿,问道,【他甘心么?】
姜琰狐疑道,【为何不甘心?人后,他是皇帝的男人,人前是丰家二郎,权倾朝野、深受帝心的重臣。有舍有得,得了这一切,他也要舍弃一些东西。例如宗族传承,正常婚姻……再不济,孤未来再给他生个男嗣,偷偷抱回去袭宗好了。如今的朝堂,容不下那么多任性。】
大概是成长环境就是这样的,姜琰接受这些没有任何抵触。
她是没有加冕的少帝,国家、朝堂和百姓才是她的重心,儿女情长占得分量不重。
姜琰知道这样会很委屈丰攸,但正如她说的,除了正经的名分和婚姻,丰攸没什么损失啊。
卫慈问她,【丰攸也答应了?】
姜琰道,【他主动跟孤提的,孤觉得这人很识趣,还是孤自小的伴读,知根知底用着也好。反正总要延续子嗣,何不找个顺眼、识趣又能帮得上忙的?至少,孤与他不用磨合了解。】
卫慈叹道,【丰攸揣摩人心的本事与他父亲相比,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这是摸透了姜琰的想法啊,主动退让牺牲,换取好感。
【孤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丰攸很识相,不用多费心思。朝堂上的尔虞我诈太多了,难得有个人愿意在孤跟前坦诚一切,这种感觉蛮新鲜的。】姜琰淡淡道,【太傅也不用担心孤会吃亏。丰攸将孤的心思揣摩得再清楚,那也是孤允许让他看到的,他翻不出手掌心。】
卫慈不知该说什么了,望着姜琰的眼神复杂又深沉。
诡异的,他有对丰攸产生了一丝丝同情。
姜芃姬听了卫慈的转述,她拍了拍卫慈的肩膀。
“尽管那孩子是实话实说,可我总觉得你被她扎心扎了好几刀——”
卫慈:“……”
仔细回想,少帝姜琰那番话……的确蛮扎心的。
姜芃姬道,“我倒是有些期待这个姜琰了。”
卫慈道,“是慈没有尽到为人师、为人父的责任。”
小时候还挺爱笑的孩子,越长大越面瘫,从及笄到卫慈临终之前,他再也没见她笑过了。
姜芃姬没心没肺地笑道,“身份不一样,活法不一样。若不这样,如何镇得住整个朝堂的魑魅魍魉?我听你的转述,姜朝初年的政治形势蛮严峻的,少帝姜琰继位也才多少岁啊,若是不硬着心肠,朝堂早乱了。貌似文证、子实几个还是超长待机,小皇帝压力大啊。”
卫慈想了想,不得不叹息道,“主公说的是。”
他的教育方式的确很失败,他打算将福寿教导成闲云野鹤的名士,结果却犯了弥天大错。
按照他的教育方式,一旦把少帝姜琰教得死读书、认死理,龙椅哪里坐得稳?
二人对话的时候,整个直播间都静悄悄的,好似集体卡机了。
若非观众们的头像都是亮着的,姜芃姬还以为直播间关闭了呢。
【偷渡非酋】:妈耶耶耶耶耶耶——宝宝听到了什么?瓷美人他刚才是不是说了前世?
【文妙藏诗】:骗人的吧?子孝居然拿着重生者的剧本?
【扣着脚吃饭】:今天的直播间信息量好大,刚才吓得脑子都卡机了,子孝居然是重生男主?不对,作为重生男主,正确的重生姿势难道不是利用先机招兵买马,征战天下?
剧本不对啊!
五百条咸鱼齐刷刷懵逼,按照卫慈的说法,主播前世也是皇帝喽?
主播还和卫慈生了一个女儿,这个女儿还是未来的女帝,貌似还超有高冷御姐范儿?
众人忍不住晃了晃脑子,检查检查脑子里是不是灌了水。
【晏日安】:手动债见!子孝美人作为男主,结果却拿了重生女主的剧本。前世郁郁不得志,殿前自刎惨死,重生之后发愤图强、痛改前非,努力抱着女主大腿、弥补遗憾,牵着主播的小手手一起走上人生巅峰,然后名留青史。哎呀妈,这个套路,点娘女频都写烂了好么。
【爱情来敲门】:噗——这说明什么?这说明子孝作为男人却有一颗小公举的心。
要不人家怎么是“女主”呢?
【敏敏而上学】:我一直以为主播是玛丽苏,结果……主播居然是龙傲天,吐血!
咸鱼们表示今天的弯道格外可怕,一群老司机都在弯道翻车了。
【佛前一叩三千年】:姜傲天X玛丽卫,这对CP我吃了,含泪吃下去。
姑且不说围脖再一次被冲垮,姜芃姬瞧着弹幕上的内容,心情格外愉悦。
相处的时间格外短暂,姜芃姬又开始忙碌了,作战准备已经到了尾声。
只待点将祭旗,大军便能开拔出征。
另一处,风尘仆仆的颜霖终于见到了聂氏如今的掌权人聂良。
颜霖有心寻求结盟,聂良也想参战瓜分姜芃姬治地,二者一拍即合,签订结盟。
颜霖出使中诏,不仅为杨涛拉来一个强有力的盟友,同时也影响了聂氏内部的权利平衡。
为了培养长子聂清,聂良没有亲自出面反而让儿子替他出面,顺利促成两家结盟。
为了不辜负父亲的厚望,聂清这段时日也是殚精竭虑,几乎没睡一个好觉。尽管性格纯善,但聂清不蠢不笨,父亲聂良交代下来的任务完成得很漂亮,让一群效忠聂良的臣子对这位大郎君刮目相看。从这一天起,聂清攻读诗书的闲暇时间少了,更多时候都在伏案忙碌政务。
好不容易得了空,他立马去寻好堂弟聂洋吐槽。
聂洋见他来,酸了句,“前阵子寻堂兄,总见不到人,怎么今日突然来见小弟这个旧人了?”
聂清这阵子清瘦了不少,他以为聂洋是真的气了,连忙为自己辩解。
“阿洋莫气莫气,为兄哪里是不愿意见你?分明是忙得脚打后脑勺,一日三餐都顾不上了。”聂清苦着脸道,“阿洋不知道,这阵子父亲不知为何,时常将事务丢给为兄处理。为了不辜负父亲的厚望,为兄哪里敢不认真?这一忙起来,不慎冷落了阿洋,为兄给你赔礼道歉。”
聂洋见好就收,神色和善了几分,不见方才的酸意,反而带着几分关切。
“叔叔对堂兄委以重任,这是好事儿,道歉做什么?”
聂清见状,重新展颜,自家这位堂弟就是这样善解人意。
“其实,为兄过来有件事情想请阿洋相助的。”
聂洋自嘲道,“小弟虽然没什么本事,但若有能帮得上兄长的地方,一定不会推辞。”
聂清道,“为兄身边没个可靠的人,阿洋可愿过来当左膀右臂?”
对于这个邀请,聂洋自然没有拒绝的理由,他还求之不得呢。
随着时日推移,聂洋和系统都发现聂良对于长子的改造和培养。
系统率先坐不住了,急吼吼地轰炸聂洋的耳朵。
【你真是一点都不急,聂良这是打算为他儿子铺路了!】
聂洋掏了掏耳朵,悠闲地道,“眼睛不瞎的人都看得出来。聂良寿数不多了,他再不好好纠正儿子的脾气,哪怕聂良死前为儿子荡平障碍,聂清一样守不住。你这叫什么?皇帝不急太监急。聂良想要培养那就让他培养,我们安安静静等着聂良病逝就好,没必要多做小动作。”
说罢,他抽出一卷竹简细细读了起来,仿佛一心只读圣贤书那般忘我。
系统被他噎得说不出话。
他这位宿主什么都好,唯独这个脾气让它头疼,时常反驳它的意见。
对于系统而言,太有主见的宿主可不是什么好事儿,因为这代表着难以掌控。
【权利的吸引力太大了,同时也能将人改得面目全非。你以为聂清接触权利之后还能任你拿捏?】系统忍不住吓唬聂洋,孰料聂洋不为所动,【你就这么自信,你能拿捏住聂清?】
“这不是还有你么?”聂洋翻了个白眼,“聂良都中招了,更别说聂清了。”
系统被他这话梗住了,这耍无赖的态度怎么就那么可恨呢?
这时候,一只体重十分壮观的橘猫费劲儿爬上窗沿,喵了一声摔到另一边。
聂洋眸光闪过些许笑意,对着那只猫儿伸出了手,轻唤一声,“猫儿,过来。”
橘猫摇了摇脑袋,喵了一声,乖顺将猫爪递给对方。
聂洋将体重壮观的橘猫抱在怀中,手指在它毛发穿梭,熟练地撸猫,橘猫原先有些抗拒,过了一会儿就舒舒服服地眯起了眼睛。系统见状,不忍看下去了,聂洋你这么猫控好么?
【给这死胖子减减肥,再胖下去可不得了。】
因为周遭的仆从都被打发走了,聂洋也不用在内心回答,反而笑着说道,“很重么?”
系统吐槽道,【十只橘猫九只重,还有一只十分重。】
聂洋又道,“重就重,我还养得起。”
二者对话的时候,没发现这只橘猫正以刁钻的角度扭头仰望聂洋的下巴。
【算了,不管你家这只蠢猫了。】
聂洋又将笨重的橘猫抱在怀中,准备出去散步。
“我家的猫儿,何须你管。”
橘猫情绪低迷,聂洋便用手指挠着猫儿的下巴,嘀咕问了两句,猫儿傲娇地扭过头去。
“闹小脾性了,出去玩吧,记得早些回来。”
聂洋笑着将猫儿放下,橘猫落地之后抖了抖毛,猫步走得歪歪斜斜,好似喝了酒一般。
橘猫钻入花园不见了踪影,估摸着去扑蝶抓花了。
众人都知道聂洋玩物丧志,身边养了一只胖得出奇的橘猫,不少人因此嘲笑他品味低劣。
聂洋不为所动,反而越发溺爱那只猫,园中养着的名贵花卉都是猫儿的玩具。
由此可见,这只橘猫也算得上猫中一霸了。
咱们的猫霸,此时却露出了人性化的迷茫和害怕,两爪盖在眼前,呜呜地嚎叫。
“为什么其他人穿越的都是人,劳资就是一只橘猫?这只猫也太胖了,走两步都喘!”
猫霸很生气地拍着爪下土壤,口中喵喵个不停。猫先生是此次参加“梦回千年”活动的欧皇,在他眼中,身前有一面虚拟屏幕,无数咸鱼不仅不同情他,反而哈哈他。
截至目前已经有十几个欧皇了,之前几位虽然没有碰见姜芃姬,但好歹是人啊,唯独这位变成了猫,落地地点也从东庆变成了中诏。是的,猫先生成了聂洋养着的宠物猫。
【放鹤亭】:你们除了哈哈还会做什么?难道没发现刚才那个小哥哥的反应很可怕么?身边除了猫根本没有其他人,他又在跟谁说话?自言自语的,让人忍不住起了鸡皮疙瘩。
【白雪歌】:我最在意的是那句话——这不是还有你么?聂良都中招了,更别说聂清了。聂良是中诏聂氏最强诸侯,他中什么招了?聂清身份还不知道,但总觉得有些怪怪的……
咸鱼们没有发现更多端倪,姜芃姬却瞧了个真切。
这个名为聂洋的少年,身上带一片系统残片。
对方跟谁说话,脚趾头想想都知道。
姜芃姬嘟囔道,“我是彻底信了老首长的话,斩神刀内的新系统是帮我忙的。”
当猫不可怕,可怕的是当了一只橘猫!
硕大肥重的橘猫蹲在墙头,望着院外的风景忧伤而明媚,时不时喵喵几句。
倘若有人懂猫语,便会知道这只猫正在碎碎念。
“梦回千年活动有打差评的地方么?本猫受不了这个委屈!非酋难得欧一回,穿越之后居然变成猫了。变成猫也就罢了,为嘛不能变成慈美人身边养着的熊猫?哪怕不能成为慈美人同床共枕的熊猫,那也别是橘猫啊!瞧瞧这个体重,瞧瞧这个体型,走三步喘两口气!”
观众们笑着嘲笑他。
【青丝长情丝短】:老兄有勇气,居然想变成慈美人身边养着的那只熊猫。主播的直播间串联着这个子直播间,你穿成什么东西,她都分分钟知道,你是想和斩神刀亲密接触一回?
姜芃姬可是出了名的小心眼,谁有胆子碰她的男人?
【猴子家的猫】:熊猫也不是猫啊,它是熊。
【喵喵喵】:橘猫兄,你别动你的臀了,没看到墙上的瓦片都要被你弄碎了?
咸鱼是没有同情心的,橘猫望着屏幕上飞逝的弹幕,幽幽长叹。
这时候,它脑袋上的耳朵抖了抖,敏锐听见脚步声靠近。
胖脸扭过去一瞧,瞧见院墙下站着一个身材高挺的俊雅少年,此人的相貌仍带着点儿青涩,介于青年和少年之间。容貌好,气质佳,胖橘猫抖了抖胡须,受伤的心灵得到了治愈。
虽然抱不到慈美人,但眼前这个少年郎也很赞啊,颇有几分卫慈年少时候的风采。
“这不是阿洋家的猫儿么?怎么跑到这里了?”
聂清对着胖橘伸出手,对方不为所动,一副稳如泰山的姿态。
他笑着让仆从取来垫脚的东西,这才将猫儿抱了下来。
刚被聂清抱在怀中,胖橘就悠长地喵了一声,恨不得在少年怀中打个滚儿。
“老铁们,这个优质美少年怀中全是阳光的味道,好闻!”
直播间咸鱼更加嫉妒了,这只猫的福气也太好了吧?
【秋叶夏花】:阳光的味道是什么味道?螨虫尸体?
胖橘仗着自己是一只猫,聂清几个听不懂他说什么,喵喵地跟直播间观众互怼。
聂清见胖橘这般异常举动,连忙将猫儿送还给聂洋。
二人对话的时候,胖橘和咸鱼们才发现这个充满阳光味道的少年就是聂清。
瞧着聂洋和聂清相处融洽,兄友弟恭的姿态,众人心中忍不住升起一股寒意。
他们不是耳聋,聂洋那句“聂良都中招了,更别说聂清了”,分明充斥着浓浓的恶意。
因此,但聂清准备将猫儿归还聂洋的时候,胖橘死死扒着聂清的袖子,叫声惨烈而悲怆。
聂清苦笑道,“平日那么嫌弃,今日怎么如此喜欢了?”
聂洋也道,“那便麻烦兄长代为照料一两日,兴许是闹小性子了。”
聂清只能将橘猫抱走,他知道堂弟很喜欢这只猫,因此照料得很精细。
橘猫也借此机会在聂清的房间到处瞎逛,见聂清开始办公了,他还爬上桌案,蹲坐而下,一副监督聂清的架势。聂清原想将胖橘抱下去,但猫儿这么乖,心软之下就没阻拦。
殊不知,这只胖橘身体里装着一个未来的灵魂。
通过胖橘的眼睛,另一端的姜芃姬能清晰看到聂清处理公文的内容。
聂良有心栽培儿子,但也没有将很重要的机密交给他,所以这些公文对姜芃姬没什么用处。
胖橘正踌躇着要不要写点儿什么提醒眼前这个少年。
聂洋对他有恶意,对聂良有恶意,不得不提防。
可——
当胖橘打算脑热疯狂一把的时候,系统的提示让他全身一冷,好似被当头泼了冷水。
他现在是一只猫,用爪子写出字已经很骇人听闻了。
写出来之后,聂清会信么?
聂清要是去和聂洋对峙,到时候说漏了嘴,这条猫命可就葬送了。
一想到这里,胖橘忍不住全身打了个哆嗦。
他穿越过来也才四个多小时,总不能变成第一个遭遇性命危机而被中断穿越的倒霉鬼吧?
这具身体的主人,原来那只胖橘也是无辜的。
被他穿越一回之后,再被主人活活打死,这也太残忍了。
胖橘想要插手的念头被他压了下去,再也不敢胡思乱想。
算了算了,他只是体验穿越的外来者,哪有立场插手旁人的人生?
胖橘摇了摇尾巴,安静伏在聂清腿上,一副“这块地盘劳资包了”的架势。
聂清浅笑着摇头,允了这只胆大包天的猫。
吃饭、睡觉、享受铲屎官的伺候、一块儿散步。
聂清捏着胖橘的胖脸道,“难怪阿洋这般喜欢你,我也有些喜欢了。”
胖橘控制不住身体习惯,伸出舌头舔毛,一边舔一边给聂清丢了鄙视的眼神。
少年郎啊,你可长点心吧,远离聂洋保平安啊。
聂清没有收到胖橘传来的眼神,反而一路散步至族学附近。
一人一猫能清晰听到院墙内传来的朗朗读书声。
胖橘蹲在他肩膀上,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聂清撸了撸胖橘的猫,感慨道,“真希望有朝一日,这样的祥和宁静能遍布整个神州。
“父亲要带兵出征了,若能大胜而归,我们离目标就更近了。”过了一会儿,聂清又道,“可惜父亲嫌我年幼,勒令我镇守后方,不然的话,真想与父亲一道带兵,出征杀敌。”
胖橘翻了个白眼。
出征杀敌?
凭你这点儿细皮嫩肉?
“父亲身体越发不好了,我很担心,但这事儿不能轻易泄漏,只能与你这小畜生聊了。”
聂清有些明白聂洋为何喜欢猫了,乖顺听话,不通人语,跟它说话不用担心提防。
过了几个时辰,胖橘精力耗尽,沉沉睡了过去。
等它再醒来的时候,它万分抗拒聂清,嗷嗷叫着要去找主人聂洋。
聂清哭笑不得。
姜芃姬瞧着屏幕沉思。
“聂良……真快活不成了?”
手指转着干净的毛笔,深邃的眸子透着恶意。
“如此说来,倒是能改一下策略了。”
姜芃姬原先打算猛攻杨涛,中诏战线采取防守政策。
如今一瞧,倒是可以颠倒一下,耗尽聂良精力,提前送他去见阎罗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