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応冷笑道,“倘若北陈皇室如此遭上天眷顾,如何会落得个死无葬身之地?”
北陈被灭的时候,十几个皇帝的帝陵都被愤怒的百姓挖了砸了,棺椁里头的尸骨还被拖出来鞭尸,各种随葬品更是被抢了个干干净净。北陈皇室后裔除了黄嵩那一支逃遁了,其他人可没一个好下场。这算“神眷”?神鬼之说,不过是那些愚蠢的百姓杜撰出来吓唬自己的。
卫応如此说服自己,他也试图用这些话去说服旁人,聂良听后沉默良久。
他讥讽一笑,冷漠道,“不管柳羲用了何种妖术演这么一场,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聂军上下几乎丧失战意,士兵只晓得转身逃跑,人挤人、人踩人,乱作一团,毫无秩序。
这导致敌人死伤没几个,他们损失了四万。四万伤亡,几乎没有一点儿像样的反抗,宛若羔羊一样抱头待宰,敌人只需重复挥刀的动作。思及此,聂良本就发青的面色更添三分死寂。
“报——”
正在此时,传令兵的声音打破了帐内的寂静。
卫応可不敢让聂良直接看战报,免得又是个坏消息,气坏聂良的身子。
“你且瞧了,再告诉我。”
聂良明白他的眼神,唇角露出一丝虚弱的笑,与其说是信任卫応,倒不如说是为了安抚他。
因为自个儿这个破败的身子,卫応已是惊弓之鸟了。
卫応取来密报细瞧,众人暗中用余光瞧他的脸色,借此猜测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一看到卫応眉头皱起,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的样子,他们便知道坏菜了,绝对是坏消息。
聂良叹了一口气,伸出手示意卫応将密报给他。
管他好消息还是坏消息,他总是要知道的。
“主公——”卫応头一回抗拒,举止僭越,“这消息——”
他欲言又止,聂良也不强求,便道,“你不给我瞧,那你转述,难不成还有更糟的消息?”
卫応深吸一口气,眼眶微红。
“柳羲派遣帐下大将符望讨伐杨涛,不多时,有人自称山鬼,向其敬献造船神术。”
他们本就压力山大,全军上下人心惶惶,不敢与上天钦定的天命之子对抗,如今又出来一桩“山鬼降世授予造船神术”,对于聂良等人而言,无异于是雪上加霜,但——这还没完。
聂良撑在席垫上的手用力抓紧,努力压下胸口升腾的剧痛,额头青筋暴起。
他缓了一会儿,众人发现他的眼睛睁得极大,眼球似乎要脱框而出,极为吓人。
“还有呢?不止这一桩事吧?还有什么,直接说来,我难道还能被她气死不成!”
聂良多了解这位挚友啊。
倘若只是这么一桩坏消息,他怎么会红了眼眶。
“主公……”卫応唇瓣翕动半晌,似乎犹豫着要不要说,最后还是说了,他近乎哽咽着道,“密报说……神人入梦,告知柳羲……告知柳羲,直言主公寿数不足一算,不足为虑……”
人之寿数,十二年为一纪,一百日为一算。
聂良瞪大了眼睛,仿佛搁浅窒息的金鱼,胸口急促起伏,呕出一口红黑色的血。
众人被吓得不敢吱声,卫応与聂清连忙上前搀扶,没想到二人都被聂良一手挥开。
聂良力气之大,仿佛不是病重之人,但不少人都担心这是回光返照之相。
挥开二人,聂良倏地扬天大笑,抬手高指帐顶,声音嘶哑地叱骂道,“什么死老天,倘若命运天定,这会儿便夺了我的寿数啊!人定胜天,纵使是柳羲又如何!她又如何!”
聂良颤颤巍巍地站起来,眉宇间隐隐有疯癫之态,看得人心里毛毛的。
卫応看着好友这般,心痛得不能自已。
他至今还记得初见挚友的场景,清仪无双,雅态盈容,身穿玄色儒衫,外罩薄衣,头戴头戴漆纱笼冠,略薄的唇带着令人观之可亲的浅笑,隐隐又带着疏离……标准的士族子弟。
如今——
怎么就变成了这幅形容枯槁、神态癫狂的模样?
正思索着,耳边听到聂清一声大喊,似杜鹃啼血,听得他心中一紧。
抬起头,卫応瞧见聂清一个箭步冲上前,抬手接住向后仰倒、面色死寂的聂良。
卫応一瞬不瞬地睁着眼,周遭嘈杂的声音在他的耳边渐渐远去,那一声声“主公”仿佛是另一个世界传来的模糊声音……聂清痛哭呼唤父亲、一众同僚俯在地上声声啼血……
发生了什么事情?
怎么会?
卫応双膝一软,瘫在地上。
一夜过去,姜芃姬派出去的斥候发现聂营上下挂了缟素,众人神色哀泣,连忙将消息传回。
姜芃姬正在吃早饭,今天的早膳是掺了肉沫的肉包子,整整十五个,一个包子有壮汉拳头大小。寻常男子吃三个就差不多饱了,姜芃姬连吃十五个,还喝了三大碗放了虾皮的紫菜汤。
不雅地打了个饱嗝,姜芃姬拍拍平坦的肚子,拿起帕子随手抹了嘴。
“说罢,又有什么消息传来?”
姜芃姬最讨厌吃饭前后有军情,好消息也就罢了,坏消息会破坏她胃口。
士兵道,“昨夜三更时分,聂良病亡,聂营上下哀哭一片,全军缟素,连夜挂起白幡。”
姜芃姬听这消息愣住了。
“不是——聂光善有这么脆弱?这位兄弟便当领得够速度啊,赶着杀青呢……”
直播间炸锅了,姜芃姬也连忙将食案推到一边,急忙召集众人商议。
大家伙儿面面相觑,尽管他们也整日整夜盼望聂良领便当,但真领便当了,总觉得像做梦。
这位仁兄这么就死了?
坐在角落旁听的丰仪、孙兰暗中嘀咕——死也就罢了,偏偏还是气死的。
这下子可好了,自家主公睚眦必报的形象彻底名流史册了。
一想到前阵子记录的主公言行,丰仪总觉得自家主公会被后人黑出翔。
卫慈问道,“聂营当真挂起白幡,全军缟素?”
姜芃姬道,“子孝这么说,难道怀疑有诈?”
卫慈不敢肯定,聂良这人奸诈得很,但他的身子又的确禁不起接二连三的打击。
于是,卫慈道,“倒也不是怀疑,只是聂良病逝,我们总要派人去吊唁。”
姜芃姬:“……”
子孝,你认真的嘛?
会被打死啊!
“虽然我不想承认,但聂良的死……似乎与我有那么丁点儿关系,这时候派人去吊唁,人家怕是不领情,多半会以为我们是过去耀武扬威的。”姜芃姬觉得派谁过去都是送死的节奏。
两军交战不斩来使?
屁,这种约定俗成的规矩是随时能打破的,哪个傻瓜会死守啊。
不止姜芃姬和帐下文武觉得刺激,咸鱼们更是被惊得忘了吃早饭,一小撮萌聂良颜值的颜狗更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诸如“聂良之死”、“聂良被主播气死了”的话题也冲上热门。
听到姜芃姬开头这话,不少咸鱼呵呵冷笑。
【茶韵悠长】:什么叫“有那么丁点儿关系”?看样子,主播心里是半点儿AC数都没有。
【偷渡非酋】:也不能这么说。我记得没错的话,聂良本身身体就不好。以前慈美人不是还爆料说过聂良被人投毒了么,似乎还是聂氏内部的人干的,聂良又不肯静养歇息,余毒让他寿命大减。后来还说聂良寿命不过半年……现在死了,主播只能算催化剂而不是主因。
真正害死聂良的人是最初投毒的凶手好么,姜芃姬顶多算个从犯。
【总有刁民想害朕】:唉,好歹也是中诏诸侯,这么就跪了,还真是让人唏嘘呢。
【虚幻之城】:得了吧,死在主播手中的人命还少了么,诸侯又怎么样。
有的咸鱼感慨聂良死得可惜,有的咸鱼庆祝姜芃姬距离一统天下又迈进一步,还有咸鱼关心吊唁。不管聂良的死因是啥,外人都以为他是被姜芃姬气死的,派人去吊唁就是送人头啊。
姜芃姬也知道这点,怎么可能派人去吊唁?
万万没想到卫慈会在这个时候和她唱反调,出于对对手的尊敬,吊唁还是要去人的。
姜芃姬道,“死我手上的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了,难不成各个都要去吊唁?”
反正她是不同意的。
不管实力如何,从身份上来说,聂良与姜芃姬是同级的。
她要真派人去吊唁,使者的身份不能低,选谁她都不愿意。
卫慈自动请缨,气得姜芃姬一连瞪了他好几眼,无论卫慈说什么她都不肯应。
“主公,吊唁是一回事,确认聂良真正病逝又是另一回事,倘若他真诈死呢?”
姜芃姬道,“那就等个三五月,反正他的身子早就破败了,迟早要见阎王爷。”
卫慈只得叹气,姜芃姬执拗他也执拗,这种关系大局的问题谁也不肯退一步。
最后,姜芃姬被气得拂袖离开,只剩众人面面相觑。
亓官让平静低语,“你还真是胆大,主公明显是想护着你不去冒险,你竟不领情。”
卫慈苦笑道,“主公的心意,慈如何不知?只是,聂良病逝,无论真假,主公若没点儿表态,怕会惹来诟病,这对主公名声不利。聂良病逝的时间正是聂军军心大乱的关头,于情于理,他们都不敢在群龙无首的时刻斩杀使者。总不能为了一时意气,配上二十余万大军性命。”
亓官让瞥了他一眼,冷笑道,“原是如此,你倒是想得周到,难怪这般有恃无恐。”
正因为看穿其中的门道,所以他才有信心请缨。
卫慈又道,“还有另外一点,慈的兄长卫応是聂良心腹……”
亓官让薄凉道,“倘若让是你家大兄,准叫你有来无回,免得放虎归山成了祸害。”
卫慈笑道,“家兄性情与文证不同,他万般皆好,唯一的弱点便是将情谊看得太重。”
倘若不是这点,卫応前世也不会倾尽全力保护聂良嫡子。
前世的局面与现在大不同,聂氏的聂良早几年就病逝了,独留儿子聂清成了几个长辈的眼中钉、肉中刺。聂氏三房嫡子聂洋趁乱崛起,暗中取得聂氏老太爷的信任。
聂氏老太爷也是个奇葩,人老心不老,对于权势的贪婪和子孙的掌控欲令人发指。
他年纪大了,处理事务的精力不足,为了保证绝对的话语权,聂老太爷提拔“恰巧”进入他视线的聂洋。因为聂洋年纪小、性格单纯、不受家中父母疼爱、母族势单力孤……
谁料这些都是聂洋伪装出来的。
聂洋借助聂老太爷的手抢到了聂氏家主之位,暗中戕害有异心的同族,一边送老太爷上天。
聂氏成了聂洋一言堂,聂清的处境这才好了些。
毕竟,惹人忌惮的人是聂清的父亲聂良,聂良病逝,聂清才能不足其父几分,不足为惧。
因此,卫応退隐之后才能在暗中照拂聂清。
为了达成挚友心愿,护好聂清,兄长还将长女嫁给他,最后却是抑郁而亡。
兄长病逝之时,年纪尚不足五十岁。
正是因为他将感情看得太重,所以卫応不可能在卫慈去吊唁的时候杀他。
亓官让听后不置可否,但他不会怀疑卫慈看人的眼光。
卫慈真要去给聂良吊唁,多半会是有惊无险。
唯一的阻碍在于——
自家主公不同意。
“说这么多有什么用,主公不应,你还能私下过去不成?”
卫慈笑道,“主公会答应的,文证敢不敢与慈赌一把?”
亓官让笑骂道,“你何时也学了丰子实和杨靖容的坏脾性,赌什么赌,不赌不赌!”
因为他心里清楚,真要赌了,卫慈是一定赢的。
事实证明亓官让猜测没错,第二日,姜芃姬脸色极臭得应允了卫慈的请求。
毕竟不是原则性的问题,姜芃姬还真是拗不过卫慈。
当然,如果是原则性问题,卫慈也拗不过她。
“恍惚想起,先前主公祖母病逝也是子孝代替主公去的——”
姜芃姬蹲在墙头看着卫慈一行人的身影渐渐远去成了小点儿,一脸忧郁。
她道,“不然怎么叫内子呢,如此贤惠,夫复何求。”
亓官让表情一僵,一副被东西恶心到的表情。
姜芃姬一脸沧桑地道,“文证,你觉得聂光善真的死了?”
亓官让道,“子孝此去吊唁,聂良是死是活,总能看出端倪。”
姜芃姬道,“倘若人真的死了呢?”
“主公不觉得,这是趁机吞并中诏聂氏的好时机?聂良一死,聂清担不起大任,聂氏内部又隐患重重……正是乘胜追击的好时候。”亓官让冷笑着道,“主公以为然否?”
姜芃姬摩挲下巴,“我总觉得在人家尸骨未寒的第二天图谋他们家产是件不道德的事儿。”
亓官让:“……”
不道德的事情,自家主公做得还少么?
“子孝也太莽撞了,聂营上下哪儿还有理智?他真要是一去不回,这可怎么办?”
孙文老爷子对此很是忧虑,如今的局势很不妙,卫慈跑过去就是找死。
卫慈分析的道理他也懂,但人在情绪激动的情况下哪里会顾虑那么多?
不说别的,倘若有一两个不服管教、脾性爆裂的武将要动粗,卫慈还能全身而退?
“他要一去不回,二十余万活人要给他陪葬,子孝不亏。”亓官让吃了一口茶,悠悠地道,“古往今来,多少帝王以活人殉葬还没这个数字呢。再说了,子孝属泥鳅的,不容易抓。”
孙文被噎住了,他倒是没想到一贯独身、不爱交际的亓官让也会说冷笑话。
“聂良之死,多少与主公有关,此去吊唁,只怕被人看作是挑衅。”
尽管孙文老爷子仇视聂氏,但想想聂良的死,他也怪可惜的。
亓官让冷冷一笑,“人之常情罢了。”
卫慈真是真心诚意去吊唁?
别笑话人了,他主要还是为了确认人是不是真死了,隐隐也有耀武扬威、打压聂氏的意思。
正常人也不会相信黄鼠狼给鸡百年是发自肺腑的善举。
二人说话闲聊的功夫,卫慈一行人抵达聂营外二里地,半途被人拦下了。
“你们是什么人!”
聂军斥候瞧着卫慈等人的神色很是敌视,隐隐呈包围之势。
卫慈骑在马上笑着作了个罗圈揖,“我等奉我主之命,特地前来吊唁光善公。”
几个聂军斥候一听这话,面颊顿时铁青一片,上来就想拔刀杀人。
卫慈淡笑以对,仿佛没看到白花花的刀刃,反倒是护送他过来的裨将兵卒上前护卫。
“两军交战,不斩来使。今日,我等奉命替我主过来吊唁光善公,并非阵前对仗,一言不合就动刀动枪,到底是你们的意思,还是别人的意思?光善公新丧,你们便无视军纪法度?”
卫慈镇定得一匹,反倒将几个聂军士兵镇住了。
他们互相对视,最后还是退让一步,派人去传话。
聂营几个暴脾气的将军一听,顿时气得原地爆炸。
“柳羲是什么意思?一而再再而三惹怒先主,如今又派了个头钱价的奴兵来惺惺作态?”
这位武将骂人真是一点儿不客气,听得几个文士眉头大皱。
头钱价也就一文钱,不论是奴还是兵,二者都是社会中的下等人。哪怕他们心里也愤怒,但姜芃姬有胆子派人过来,使者地位必然不低,骂人“头钱价的奴兵”,实在是太损人了。
又有一人咬牙切齿道,“前脚装神弄鬼气得先主病发身亡,后脚又派人吊唁发丧,分明是欺我聂氏无人。让人滚!若是敢踏进先主灵堂半步,定叫他跪着进来,成了人彘滚着出去!”
还有武将脾气更暴躁,提着三四十斤重的武器就想出去。
“诸君稍待,本将这就去将人脑袋折了供在先主灵前。”
听他们越说越气愤,一身缟素的卫応神色淡漠地呵斥道,“够了,还嫌不够乱?”
众人面色不忿,他们都是铁骨铮铮的汉子,敌人都蹬鼻子上脸了,让他们如何忍得下?
卫応道,“办好先主丧事,稳定军心,以免柳羲趁机发难。做好这些,先主才能走得安心。你们要是动了使者,柳羲可不管先主头七过了没。诸位是想看着先主尸骨未寒又添新疤?”
话都说得这么绝了,几个挑事的也不敢再跳,倒是有人不服气了。
“柳羲敢发兵,末将就敢迎战。先主死得冤屈,难不成死后还要受他们凌辱?”武将梗着脖子愤怒责问,“军师这是贪生怕死了?明知贼人居心不良,军师还要袒护贼人?”
“这不是贪生怕死,大局为重。”卫応两三日没睡好了,神色异常苍白,他仍是强撑着道,“你倒是能逞一时英雄,真要让先主丧事办不成了,好让你带兵与柳羲打个翻天覆地才好?”
武将悲戚道,“难不成要让他们来先主灵前耀武扬威?”
卫応说,“倒也未必。人若来了,该上香上香,该哀悼哀悼,摆出个孝子贤孙的样。”
武将听了这话,心里才舒坦一些。
卫応又问传令兵,“柳羲派来的使者是谁?”
对方回答,“此人姓卫,名慈,自称柳羲帐下谋士。”
一瞬间,众人发现卫応的脸扭曲了,那是一副无法言喻的表情。
“卫慈?这不是子顺的亲弟?”
卫応作为聂良的左右手兼挚友,他的家庭关系被人扒了个干净,不少与他关系好或者不好的人都知道卫応有个三弟蹲在柳羲那边当谋士。万万没想到,此番前来吊唁的人会是卫慈。
这下子,有人讥笑了。
“看样子,柳羲也是心里有数啊。”
又有一人附和,“这倒是,若是心里没数,怎么会派卫慈过来,不就想着兄长庇护。”
卫応冷漠道,“倘若卫慈在先主灵前有一丁半点儿不敬,必当亲自手刃。”
此话一出,有些心思的人也不敢多舌了。
先主聂良临终前将少主聂清交托给卫応,卫応又是少主岳父,这关系后台硬着呢。
樊臣私下对卫応道,“让你为难了,你那弟弟也是不懂事。”
卫応道,“子孝打小就是懂事的孩子,没让人操过心。他敢来,多半是有信心全身而退。”
樊臣被噎了一下,“这剑拔弩张的,谁给他的信心?”
卫応闷声道,“他兄长。”
因为了解兄长为人,知道卫応会顾虑大局,所以卫慈笃定卫応不敢让他在聂良灵前出事。
樊臣对卫応投以同情的目光。
有这么一个糟心的弟弟,卫応也是够可怜了。
尽管帐内火药味浓重,但等卫慈过来的时候,气氛还算良好,至少预想中有人拔剑冲上来砍他的场景没发生。众人见卫慈腰间悬剑,整张脸顿时拉了下来,这小子是欠戳是吧!
仿佛有读心术,卫慈在帐前停住脚步,解了佩剑才进来。
卫慈先是对聂清行礼,再与众人颔首见礼,取来祭物摆在灵前,跪在灵前祭酒祭拜,一举一动挑不出错。
“慈来得匆忙,还未准备祭文,只得匆匆写就一篇,望少郎君见谅。”
聂清冷着脸道,“有这份心意就好。”
卫慈说自己的祭文是匆匆写就的,他们就对祭文内容不抱有任何期待了。
用于葬礼的祭文大多是表示哀悼、追思以及祭奠死者的文章,时下的祭文以散文与四言韵语为主,念着朗朗上口。内容基本是追思死者生前的经历,颂扬死者品行,寄托哀思。
祭文环节若是出了差错,卫慈被人捅死在聂良灵前的几率很大很大。
立于角落的文士瞧卫慈恭敬虔诚的姿态,心下冷笑一声。
他低声道,“他与先主未曾谋面,如何写得出情真意切的祭文,真是惹人发笑。”
刚刚说过,祭文内容与死者生前的经历有关,卫慈要是不了解聂良,写出来也是四不像。
殊不知,卫慈对聂良还真有研究,谁让他上辈子的兄长卫応在聂良死后写了十几篇祭文,几乎每年一篇。卫応病逝那年,感染风寒病卧在床,无法起身前往祭奠,还是卫慈代劳去的。
卫慈对聂良不够了解,但卫応是绝对了解的。
他给卫応办理后事整理了不少书函,发现大半书信都是写给挚友聂良的。
有些是祭文,有些是寻常书信,有些则是絮絮叨叨的闲谈。
【昨夜梦忆往昔,骤然惊觉光善逝世已有一十四载,吾亦四十有七,人生匆匆已是过半,庭前梨树开落数番……昼夜恍惚,神思纷扰……思当年与君初识,君着玄裳墨冠,立于庭下,清谈高雅……种种过往,如今思之,光鲜如昔,宛若昨日……君之笑语,言犹在耳……】
【呜呼光善,天不假年;寿终三纪,吾心痛矣;祭酒一爵……哀君早逝,吾亦泣血……】
当然,这些都是卫応以友人的身份写给聂良的,卫慈不能直接照搬,不然分分钟露出破绽。
有了详尽的素材,中规中矩再写一篇祭文却是不难的。
帐内除了白烛燃烧时的爆鸣响声,只剩卫慈情真意切地诵读祭文的声音,随着祭文开始,众人暴躁、难以疏解的情绪似乎找到了发泄口,聂清更是伏在父亲灵前哭得满面泪水……
卫慈念完之后又是长拜,不论是祭文还是礼节都让人挑不出错,众人想发难都没借口。
有人私底下一边抹泪,一边讥诮,“当真是匆匆写就而不是某人捉刀代笔?”
卫慈与聂良有什么交集?
祭文中的内容桩桩件件都是真事,这种了解程度绝非流于表面,必当是交情颇深的友人。
有人低声呵斥,“少说两句吧,先主灵前不得放肆。知道你不满卫子顺,但也不能胡乱冤枉人。卫慈进帐之后,一举一动皆在你我眼皮底下,他们俩兄弟可有丝毫交流?”
不仅没有交流,卫応从头到尾都没看过卫慈一眼,更别说给他当枪手。
跪在灵前的聂清擦干泪水,耗费半晌才平复悲恸的心情。
他声音沙哑地问卫慈,“你家主公可有吩咐?”
聂良作为诸侯病逝阵前,出于道德仁义考虑,头七之前姜芃姬是不能动兵的,不然要被钉在历史上受人唾骂。不论生前有多大仇,按照死者为大的传统,天大事情也要挪到丧葬结束。
卫慈道,“我主叮嘱在下前来吊唁,一举一动皆要恭敬,不得有丝毫怠慢无礼之处。”
聂清冷笑一声,不理会卫慈打太极一样的说辞。
“还有呢?”
卫慈道,“暂罢兵戈,少郎君扶灵回去吧。”
聂清不语,卫応却道,“扶灵之事,少主自有打算,用不着外人帮着打算。兰亭公愿意遣派子孝前来吊唁,到底是诚心诚意,还是不安好心,欺我聂氏无人,我等心知肚明。七日之后,还是让兰亭公等着吧。先主病逝之仇,总不能这么算了。此话,还请子孝原话转告。”
卫慈叹息起身,他就知道会有这样的局面。
前世聂良死得早,兄长抑郁而终,卫慈两兄弟自然没有矛盾冲突,一直兄友弟恭。
这一世不同,聂良走到台前,卫応从旁辅佐,偏偏聂良之死又与自家主公有几分关系,连带他们兄弟的关系也紧张起来。不过,卫慈却不后悔。他们仍是兄弟,不过立场不同罢了。
“慈定会一字不落转告主公。”
卫応这才用余光看了一眼卫慈,眼底涌动着外人琢磨不透的复杂情绪。
卫慈低声道,“兄长这是何苦?”
聂良新丧,聂氏内部斗争激烈,二十余万大军蹲在湛江关死磕,要是后方势力更迭,断了粮草,卫応等人就陷入绝境了。别以为聂氏等人做不到,那些人什么事做不出来?
卫応反问他,“由己度人,倘若今日躺在棺椁内的人是兰亭公,你便知道为何了。”
卫慈被他问的说不出话,只能选择沉默。
“兄长保重。”
卫慈临走前看了一眼棺椁内躺着的聂良,辞别聂清,转身离去。
见卫慈离开,众人心中憋着一口气,险些无法呼吸。
聂清道,“岳父,如今该如何?”
卫応落后一步,跟在聂清身侧,他平淡道,“先主生前安排周全,少主勿要担心。”
聂清路上的障碍,必会扫荡干净。
守灵的日子很是艰苦,聂营上下白幡缟素迎风而飘,原先浮动的军心也因为聂良的逝世而稳定下来。卫応又接连施展手段,士兵不仅没有丧失战意,反而因为哀恸而生出死战决心。
聂清因为丧父,一连数日进食极少,看着苍白虚弱,整个人也受了一大圈。
聂洋只能在一旁劝说他多少吃一些,他若不吃,聂洋便默默相伴。
“唉——”
看着聂清跪都跪不稳的背影,聂洋心中暗叹。
【这聂良也是够狠的,居然连儿子都瞒着——】
实际上,知道聂良还活着的人,仅有两个。
一个是卫応,一个是樊臣,两个都是老狐狸。
守灵的时候,他们俩哭得可难过了,真真像是死了爹一样。
系统冷笑一声,【人家守株待兔,等的就是你这些有野心又按捺不住的人。】
聂洋暗中瞧了一眼卫応的营帐,【他真的没有几日可活了?】
【至多半月,这半个月,他能做的事情多了去了,例如暗杀所有野心勃勃、威胁聂清、威胁聂氏的蛀虫。宿主小心哦,千万按捺住了,不然的话,哪怕有我帮你,你也得死。】
回到营帐,卫応收敛脸上的悲色,目光重新染上暖意。
本该躺在棺椁内的聂良却在他的榻上浅睡。
听到脚步靠近的声音,聂良幽幽睁开眼,确认来人身份,心下松了口气。
“外界情况如何?”
卫応低声道,“一切进展顺利,暗中派人回去了,那些障碍必会一一清除。”
思及那一日的惊险,卫応此时回想都会冒出一身冷汗。
聂良厥死过去,郎中诊脉之后确认呼吸脉搏停止,卫応恸哭半晌,他与樊臣为先主擦身换衣,没想到聂良却小声咳嗽,幽幽转醒。尽管聂良从鬼门关爬回来,但身体早已不堪重负。
他终于下定决心为聂清铺路,那些阻碍聂清、阻碍聂氏的人都得死!
棺椁内的尸体也好解决,聂良身边有死士影卫,他们的相貌、身形与他相仿,稍稍装扮便能以假乱真,瞒人耳目。若非亲眷或者长时间接触的人,很难发现棺椁内的尸体是假的。
只等聂良真死了,便能与棺椁内的尸体换回来。
哪怕卫慈是重生的,他与聂良真正接触的次数也屈指可数,根本没发现端倪。
为了保守秘密,瞒天过海,知道秘密的人只有卫応以及樊臣,连聂清都瞒着。瞒着儿子,倒不是聂良狠心,仅仅是因为他知道姜芃姬会派人吊丧,顺便试探他是不是真死了,聂清若知真相,露馅儿的可能性太高。既然如此,倒不如瞒着,尘埃落定之后再由卫応告知真相。
聂良冷笑道,“他们怕是要额手称庆,摆宴席、宴宾客,庆祝我这认终于被阎王爷收走了。”
卫応压抑心痛,神情充斥着几分冷意,“那些人,活不了多久。”
聂良笑道,“倒也是,派出去的人手脚快一些,兴许还会走在我跟前。”
卫応瞧挚友枯槁虚弱的模样,心情无比压抑。
只看聂良如今的模样,谁能想象到他也曾是名动京华的士族贵子,清仪无双,雅态盈容呢?
聂良见他表情下的隐忍,倏地露出浅笑。
“非是良不记得与子顺的种种诺言,只是天不假年,你我区区凡人,如何逆天而为?”聂良宽慰他道,“古人常言人定胜天,焉知一生不是顺应天命?兴许,聂良此人,生来寿短。来日,良真不幸去了,子顺也别太过伤怀。若死后有灵,见子顺被良拖累至此,内心难安。”
卫応道,“若非小人作祟,投毒害你,你怎会如此?”
“归根结底,症状在于‘聂氏子’上,只要还背负这个身份,此生也不得解脱。”聂良道,“若有来生,良愿做一介平民,隐居红尘之外,交友二三,闲来赴宴,不受俗世俗物束缚……”
没有这个小人投毒,往后也会有另一个小人作祟暗杀。
自打聂老太爷把持权柄,搅动聂氏内斗不停的时候,聂良就看穿这点了。
除非从根子解决问题,不然该发生的还是会发生。
卫応的眼眶布满红丝,水汽弥漫。
聂良深知好友的脾性,这些话开解不了他,若三言两语能开解,卫応也不是卫応了。
“若有来世,応还做光善挚友,你我二人临风望月、奉茶煮酒、畅谈天下,足矣。”
聂良笑道,“你可真是死脑子,被良拖累一世还不够,还想赔上来生。”
倘若不是聂良主动结交,卫応多半还是那个安心坐在窗下品读诗书的文士雅儒,哪里会被卷入聂氏的倾轧和天下之争。提及这点,聂良很愧疚。他对得起所有人,唯独对不起卫応。
倘若卫応因为他的死而耿耿于怀一世,真是闭眼都不安心了。
卫応却不觉得哪里不好,今生遗憾若能在来世达成,那也是幸事。
聂良说了那么多话,精神疲倦不堪,抵御不住身体的疲惫沉沉睡去。
另一厢,卫慈祭拜结束便回去了,一路上维持着沉思的表情直至湛江关映入眼帘。
姜芃姬见卫慈手脚完好地回来,这才放心下来,开始询问正事。
“聂光善真死了?”
卫慈道,“棺椁内的尸体的确是他,众人表现更是毫无破绽。”
姜芃姬叹了一声,“这位仁兄这么快领便当,没几场戏就杀青……真是超乎我的预料,我都不知道要不要继续欺负他儿子了,总觉得有些欺负人的味道。对了,他们没为难你吧?”
卫慈已经学会自动过滤听不懂的词汇了,例如“杀青”和“领便当”。
“为难倒是没有为难,不过他们士气没有随着聂良逝世而崩溃,反而有同仇敌忾的味道。”
卫慈也是个人精,外人想要为难到他,真需要本事的。
“聂良死就死吧,死了还给我添堵。”姜芃姬双手抱胸道,“他们可有话要你带来?”
因为悲愤而凝结溃散的士气,聂军这是要强行续命一波啊。
卫慈完完整整复述卫応的话。
姜芃姬冷笑道,“他们这是什么意思?等聂良出了头七,邀战报仇?”
卫慈叹道,“多半是这个意思。”
“那我就成全他们,希望那时聂良的棺椁已经入土,不然的话,被人扒出来可就不好看了。”
姜芃姬作为脸T,拉仇恨的本事的确是普通人比不上的。
这话要是让卫応几人知道了,分分钟拔剑跟她拼命。
她什么意思?
只差明说要将聂良尸骨扒出来鞭尸或者暴尸荒野了。
卫慈嘴角抽了抽,总觉得自家主公那么遭人恨,不是没有理由。
当她的敌人,不止身体要饱受折磨,心灵也要被多番打击。
聂良的心理素质已经够高了,奈何自家主公太能气人,一连串的操作能将人气死过去。
因为聂良丧事,两军各忙各的事儿,没有大动干戈。
与此同时,中诏聂氏第一时间收到聂良病逝的消息,一时间人心浮动,暗中潮涌不断。
“好啊,聂光善死得可真是太妙了!”
“他没了,光凭聂清小儿如何守得住聂氏家业,最后还不得我们出马?不然,聂氏还不得被天下诸侯生吞活剥了。”
谁也想象不到,这话居然出自聂良的亲叔伯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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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良兴许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悲剧,他去世了,除了妻子母亲会真心实意为他难过,其他亲眷面上看着凝重悲伤,回到屋里却忍不住大笑庆贺。这些人之中,甚至还包括他的父亲。
父子关系薄凉至此。
聂良虽为嫡子,但却不是父亲最疼爱的儿子,更不是父亲中意的继承人。
当他站出来夺了聂氏,聂良的父亲便一直闷闷不乐,隐隐将这个儿子视为仇敌。
在他看来,聂良根本不是继承家业的料,这个儿子也不是他亲手培养起来的继承人,凭什么接掌聂氏大权?相较于颇有主见的长子聂良,他更加中意听话懂事又孝顺的幼子,这个幼子从小到大,不论是学业还是生活,几乎都是他亲自打理,也是他心目中最肖像自己的儿子。
父亲总是更喜欢像自己的孩子。
尽管不喜欢聂良,但长子死了,他心中还是有些可惜的。
倘若聂良活着,以后还能扶持他弟弟……
“别哭了,你是想让别家看咱们家笑话是不是?”
聂父心中那点儿算计不能诉之于口,对外还得装作丧子的悲恸模样。
好不容易消停会儿,回家还要听夫人抽抽噎噎,他心烦得很。
夫人止住哭泣,幽幽道,“吾儿去了,还不许妾身为其难过?你这父亲,倒是好狠的心。”
聂父被她说破了心思,顿时有种见不得光的秘密被人扒开的窘迫,不由得恼羞成怒。
“妇道人家,什么都不懂,除了哭还会什么?”
聂良的父亲不想听夫人哭诉,干脆起身去爱妾房里就寝。
他却不知这一夜有多少人在梦中丧命,聂氏上下充斥着散不去的血腥味和阴霾气氛。
深夜已至,许多人却没有睡意。聂良病逝的消息给了他们重新洗牌的机会,那些被聂良打压的叔伯长辈也跃跃欲试。纷纷召集幕僚客卿过来,准备彻夜商议如何才能将利益最大化。
不过,他们还未来得及谈论出什么,一道道黑影恍若无人之境般闯了进来。
有人耳尖听到动静,厉声喝道,“谁在那里鬼鬼祟祟!”
只听数道脚步声传来,一个一个身穿黑衣劲装的男子闯了进来,手中都拿着锋利的大刀。
见此情形,众人哪里还有不知道的,纷纷大喊“有刺客”。
奈何援军赶到的速度不及刺客手起刀落,接二连三排着队去阎罗殿报道。
有些人学过武,还能拔剑抵御一二,但他们的花架子根本扛不住这群亡命徒的屠杀。
“外头怎么这么吵?”
也有人已经宽衣歇下,没多一会儿被骚动惊醒,刚一睁开眼,模糊看到床榻前站着个黑影,顿时吓得肝胆俱裂。不等他呼唤出声,刺客手起刀落将他脖子砍了下来,鲜血喷溅了一地。
同样的情形在不同地方上演,聂氏嫡系以及旁系几个野心勃勃的人无一幸免。
第二日,这个消息像是插了翅膀一样飞速传开。
侥幸没死的几个险些吓得尿裤子,浑身冷汗涔涔,庆幸自己捡回了一条命。
惊恐、畏惧、庆幸、愤怒……
复杂的情绪糅杂成一团,堵得这几人心中发闷,双手双脚冰凉一片。
“你们说……这事儿到底是谁做的?”
此话一出,其余几人面面相觑,不敢将内心的猜测说出口,生怕引来杀身之祸。
过了一会儿,某个聂氏子弟道,“多半、兴许是仇敌?”
他的回答被鄙视了。
这场大规模的刺杀来得太突然,敌人明显是预谋已久,早早就在目标身边安插了眼线。因此,这场刺杀才会这么迅捷、干净利落,根本不给人救援逃命的机会。临时起意能有这效果?
除此之外,昨夜丧命之人的身份也值得研究。
布下这场杀局的人,必然十分熟悉聂氏内部势力结构、人员身份、住宅位置……
思来想去,似乎只有一个可能。
这时候,有人冷不丁提了一句,“你们别忘了,这几个人死之前发生了什么……”
发生了什么?
众人听得汗出如浆,聂良身亡的消息刚传来,当夜就死了一大批威胁聂良父子的聂氏毒瘤。不止是聂氏内部,一些依附聂氏却有异心的势力头目也被警告了。这是谁的手笔,可想而知。
“不是……聂光善不是死了么?难不成消息是假的,故意诈人?”
“诈人倒不至于,你们难道忘了聂光善身边还有好几条忠心耿耿的走狗?聂光善布局缜密,下手狠辣,为了他儿子能站得稳,兴许临终之前嘱托他的走狗清理一批碍眼的人——”
昨夜死的那些人,哪个又是安分守己的?
有人低声怯怯地道,“他、他就不怕有人反了?”
一下子死了这么多聂氏人员,聂良就不怕他们造反么?
聂良当然不怕,借着这一波清理,他还肃清了聂氏内部的隐患,将散出去的权利又一次收了回来。只要聂清不昏聩,身边还有卫応樊臣几个心腹辅佐,聂清必能护住聂氏。
当然,残杀同族长辈这种事情,聂良也不打算背负。
由谁来背这口锅,聂良早就想好了。
“子顺,聂洋如今还算安分?”
卫応低声道,“这些日子一直沉得住气,没有破绽。倘若不是主公多了几分心眼,我等怕是怎么也想不到聂洋藏得这么深。如此心计,怕是图谋甚大,不知还有什么花招……”
聂良为求保险让卫応将儿子聂清接到前线,聂清又将聂洋带了过来。
对聂洋这个侄子,聂良没多大戒备。
他早早调查过聂洋,这孩子没啥可怀疑的,又怂又无害,留在儿子身边也无妨。
这之后,聂洋梦魇报警,让聂清避开姜芃姬的截杀,反而引起了聂良的怀疑。
聂良这人不信鬼神,对这种带有神话色彩的巧合总会报以怀疑的态度,聂清又过于信任聂洋,这让聂良心下暗暗生疑。思量之后,他派人去彻查聂洋。因为聂洋被聂清带到了前线,后方家宅只有仆从看守,派出去的人手经过地毯式搜查,很快发现聂洋书房有个可疑的暗格。
暗格内放着一只锦盒,锦盒内摆着几个玉瓶,玉瓶装着毒、、/药粉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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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检查,这些粉末和聂良早年中的毒一模一样!
这一结果不止聂良无法接受,卫応也觉得太荒诞了。
聂良刚刚被人投毒的时候,聂洋才几岁?
顶多十岁出头,孩童一个,有什么能耐做得近乎天衣无缝?
倘若不是聂良多了颗心眼重查聂洋,根本无法发现那个隐蔽的暗格,更别说揪出投毒真凶。
哪怕聂洋不是真凶,他也和投毒之事脱不了干系。
聂良自嘲一笑,唇角噙着浓浓的讥诮。
“终日打雁,终被雁啄瞎了眼。枉我自诩聪明,却被小辈算计至此,着实可笑……”
自打聂良知道自己中毒,他就重新筛查身边的人,暗中派人去调查投毒之事。
不过,无论他怎么查都查不到下毒的人,根据已有的线索去追,最后也只会查到几个叔伯身上。不过聂良知道这些叔伯虽然有下毒的动机,但他们却没有来得及真正动手。
因此,暗害他的人还藏在背后。
聂良始终没有放松警惕,谁知道新线索会出来这么猝不及防。
聂洋的年纪比聂清还小一些,聂良怎么会怀疑到他头上?
发现聂洋有问题之后,聂良没有第一时间将人清理了,一则顾忌儿子聂清,二则……他觉得聂洋身上着实古怪,没弄清楚之前不宜打草惊蛇,三则么……被人算计,总要讨回点利息。
聂良打算将残杀同族长辈的黑锅甩到聂洋身上,洗清自己的嫌疑。
如此一来,倒也能让儿子聂清看清此人的真正面目。
卫応道,“真不知他小小年纪哪里来这么多算计,竟比老狐狸还精明。”
聂氏那些利欲熏心、野心勃勃的老狐狸一听聂良死了,他们都按捺不住内心的野望,未曾想聂洋却能抑制住本性。做到这点,要么聂洋是无辜的,他们怀疑错认了;要么聂洋心思深沉到一定境界,普通人难以对付;要么……聂洋会不会已经猜到主公聂良根本还没死?
卫応将这个猜测说出来,聂良道,“如今追究这个有什么用?我这副身体也坚持不了几日,着实有心无力……聂洋的确很有心机,可惜了……不然也能是清儿左膀右臂……”
聂良对儿子还算满意的,唯独一点颇有意见——聂清太纯善了,这种性格搁在盛世没什么,聂良也能护着他当个士族贵子,偏偏如今是乱世,哪怕有卫応几人辅佐,聂良心里还是担心。
若不是太纯善可欺,聂洋也没机会凑近他,如今关系好得焦不离孟、孟不离焦。
既然确定聂洋是隐患,聂良打算利用之后暗中派人清理了。
这些事情他是看不到了,不过卫応会帮他达成,结局也差不多。
卫応道,“这种人不能久留,尽早铲除为妙。”
不论是聂良还是卫応,他们都是谨慎的人,更别说如今的聂良还是“已死”的身份。按理说,这番谈话除了他们无人晓得,却不知聂洋的能耐近乎“精怪”,无法用凡人常理衡量。
聂洋知道聂良没死,自然不敢放松警惕,时常让系统去盯着。
理所当然的,这番话也被聂洋听了去。
系统讥笑,【这下知道你与聂良的差距了吧?若是没有我帮你,你连自己怎么死都不知道。】
聂洋的脸隐没在阴暗处,唯独双目迸射出幽幽冷光,杀意四溅。
系统不依不饶地道,【如果没有我帮你,你根本不可能对聂良投毒,哪怕投毒成功了,你也会被他轻而易举抓出来。如果没有我帮你,聂良假死的时候你就按捺不住野心,他也能将你清理。如果没有我帮你……现在你根本不知道聂良已经对你产生了杀意,准备利用完你,再派人将你杀了顶罪。你还不敢承认么——你一介凡人,再有心计也抵不上我的能耐!】
聂洋上回试图反客为主的行动让系统极为恼火,如今更是不遗余力去打击他。
系统也知道聂洋有心机,但心机再多没有实现的能耐,不过是笑话而已。
趁着这桩事情,系统要让聂洋彻底认清自己的分量,以后乖乖臣服,别想挑衅系统的权威。
【现在可是个杀局,一个不慎你就要死,聂清也保不了你——要是他知道你才是真正的杀父凶手,你以为你和聂清那点儿兄弟情有什么分量——现在,你能依靠的人就是我。】
系统恶意地笑着,仿若恶魔在聂洋耳边低语呢喃,诱惑他陷入更深的深渊。
过了一会儿,聂洋痴痴笑出声,仍旧是冰冷的表情,唯独眼底装满了癫狂和杀意。
【靠你?】聂洋忍不住发笑,他道,【聂良要杀我,你难道就是什么圣人?】
他至今也忘不了系统给予的雷电酷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系统摆出了这副姿态,聂洋又怎么会信任它对自己是善意的?在聂洋看来,系统也是一只恶鬼,潜伏在暗处谋算着什么。等系统目的达到了,兴许他聂洋的下场会比死更加惨。
系统狞笑道,【我至少能让你苟活几日,你也不想没有碰过权利的滋味就死吧?】
它与聂洋绑定这么多年,它很清楚聂洋对于权势的执着,近乎魔怔。
聂洋听后沉默许久,随着内心的挣扎,年轻的脸庞变得扭曲阴鸷。
系统笑道,【你可想好了?】
聂洋问它,【你有办法翻盘?】
聂良卫応二人怀疑聂洋了,聂洋不认为自己还能反败为胜,这就是个死局。
系统道,【有,当然有。反正要死的人是‘聂洋’,如果你不是‘聂洋’呢?】
聂洋听后蹙眉,不知系统又想出了什么阴毒的招数。
【你的意思……让我乔装成别人,找替身替死?这不太容易……】
卫応几人对他不熟悉,找个七八分相似的人能蒙混过去,但聂清绝对认得出来。
除非系统有本事找个与他一模一样的人,身高体型模样分毫不差。
【果然是凡人的思维,系统是无所不能的。我当年能帮你悄无声息地投毒,自然也有能耐帮你脱离险境。说起来,要不是你自作聪明防备我,留了个尾巴,聂良到死也不可能怀疑到你身上呢。】系统讥讽道,【我手上有个东西,能让你完美变成另一人,同样也能让另一人完美变成你。以你那副黑烂的心肝五脏,你应该能明白我意思吧?】
聂洋听后浑身一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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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这话到底什么意思?】
聂洋的声音带着颤抖,仿佛砂纸在玻璃上摩挲那般艰涩,隐约带着几分抗拒。
系统却懒得和聂洋多废话,这小子心脏到底有多黑,系统还能不知道?
这会儿装不忍了,早干嘛去了?
系统讥讽笑道,【宿主,你不觉得你现在装圣母太迟、太恶心了么?忘了,你不知道什么叫‘圣母’,‘圣母’就是烂好人,聂清倒是靠点边。你?下辈子都和这个词汇无缘。论人心黑暗,系统都不敢与人相比。我刚才那话什么意思,你敢摸着并不存在的良心说听不懂?】
系统一番话连讽带刺,听得聂洋面色青一阵白一阵。
私心来讲,聂洋对聂清没有多少感情,但也没有狠到那种程度,他是打算留对方一条性命的。不过系统远比他更狠,打算让二人身份调换。如此一来,聂清就替聂洋顶锅,死在父亲聂良以及岳父卫応的手中。这种死法……莫说聂清本人,聂良都要气得从地狱爬回来。
聂洋瘫坐着犹豫了许久,有些倦怠地问,【除此外,没有别的办法了?】
系统道,【我这儿就这么一个法子,呵呵,你爱用不用,过期不候。】
望着跳动的烛火,聂洋倏地痴痴发笑,仿佛卸下了什么负担,彻底落入更深的深渊。
【我明白了,你打算让我怎么做?】
他早该知道的,系统不安好心,迟早要将他拉入万劫不复的境地,如今后悔也迟了。
聂洋已经被聂良逼入绝境,如果不采用系统的建议,他根本破不开死局。
他要是对聂清仁慈,便是对自己的残忍,数年谋算和付出化为一场空。思来想去,聂洋还是选择了自己。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必要的时候莫说一个堂兄,亲生父母、兄弟都能割弃。
聂良暗中残杀数个叔伯,对聂老太爷下药令其瘫痪痴呆,不也残忍心狠么?
正想着,外头传来一阵轻微的动静,聂洋脑中拉响了警报,眸光冒出几分凶狠。
“阿洋,你这会儿还没睡呢?”
熟悉的脚步传来,聂清原先清冽的嗓音因为哭丧而变得沙哑,但话中的笑意却不减当初。
聂洋火速整理神态,恢复温和无害的模样,起身迎上前。
“兄长怎么来了?”
聂清道,“听兵卒说你两日没怎么进食了,为兄便让后厨做了些开胃的素菜给你送来。这些日子为父亲守灵,你也累着了,哪怕胃口再不好也要多少吃点儿垫垫肚子……阿洋?”
他是个絮叨的兄长,一开口就没完没了,等他意识到聂洋走神,忍不住露出关切的神色。
“没、没什么……只是,小弟这会儿真没胃口……”
聂洋暗中咧嘴,他哪里是因为守灵没有胃口,分明是因为聂良暗戳戳要他命啊。
聂清严肃道,“没胃口也吃两筷子,为兄瞧你都瘦了一圈了。”
聂洋拗不过他,味同嚼蜡般吃了一些。
瞧聂清丝毫没有防备的模样,心情越发复杂起来。
聂清看兵书温故知新,聂洋暗下询问系统,【你那办法是什么?难道是话本上的夺舍?】
系统慵懒笑道,【不是,你说的办法我倒是能做到,不过太费劲了。对于灵魂而言,从娘胎带出来的肉身才是最契合的。你与聂清魂魄交换,最大的可能就是两个人都变成病秧子,因为魂体不稳而早逝。我的办法是易容,这种易容能将你们的外表彻底改成对方的样子。】
系统的心情很不错,因此话多了些。
【你和聂清焦不离孟、孟不离焦,他的喜好、人际关系、习惯、谈吐……你都知道,装扮起来难度不大,被识破的可能性也很小。卫応虽然是聂清的岳父,但他们翁婿的接触不多,了解有限。你只要不犯致命性的愚蠢错误,卫応心里虽有怀疑,至多会以为是丧父之故。你不觉得这个办法简直绝妙么?占了聂清的身份,你就是名正言顺的少主,一切都唾手可得。】
其实想想,聂洋以前的心计就是瞎折腾。
若是聂洋趁着聂清年纪还小,心性不定的时候占了他的身份,哪里还需要暗算聂良?
系统的手段能轻易让崎岖的路途变得平坦,凡人却做不到。
聂洋听了露出些许苦笑。
的确是唾手可得,同时他对系统的忌惮也进一步上升。对聂洋而言,系统、聂良都是悬挂在他头顶的利剑,不同的是,聂良这把剑即将落下,杀身之祸近在咫尺,系统还不清楚。
他们都是敌人!
聂洋不是个甘心被人奴役的人,哪怕系统用武力让他就范,反骨依旧在。
过了一个时辰,聂清准备离开,聂洋挽留。
“天色不早了,兄长不妨在此歇下吧。”
聂清笑道,“也好,你我兄弟许久没有夜谈了。”
他们兄弟情深,卫応是最蛋疼的一个,明知道聂洋有问题却不能这会儿告诉女婿。
所幸聂洋附近都是眼线,他敢有丝毫异动,等待他的就是身首异处的下场。
时光匆匆,聂良的头七一眨眼就过去了,聂清作为嫡长子该扶灵归乡,让聂良能落叶归根。
卫応道,“前线还能拖延一二,少主尽可放心,等办完先主后事,再为先主报仇雪恨。”
聂清却有些迟疑,“父亲仙逝,族内不知什么情形……此番回去,怕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卫応道,“先主故去之前已经做了稳妥的安排,少主无需多虑。”
聂清没想到父亲连这个都顾虑了,心中又涌上一阵难言的酸楚,眼眶微红。
“对了,臣想向少主借个人。”
“谁?”
卫応道,“聂洋。”
“岳父借阿洋做什么?他平日极为懒散闲适,岳父若要让他做些什么,莫要抱太大期望才好。”聂清笑道,“好在他还年幼,天赋根底不错,多历练,日后也能成为独当一面的人才。岳父多教导教导他。”
卫応听了隐隐有些胃疼,同时又多了几分提防。聂洋小子心思果真深沉似海,聂清虽说有些纯善浪漫,但该有脑子一样不缺,他能瞒过聂清,还将关系经营这么好,可见这人多能演。
“不过是些小事……”卫応笑道,“少主如此看重他,臣也要多费些心思好好‘待’他。”
系统作为一个bug监听器的存在,他将聂良卫等人的行踪对话牢牢掌控。
得知二人计划,系统幸灾乐祸地对聂洋道,【他们快动手了,卫打算让聂清扶灵回去,寻了个借口将你留下。你想要动手调换身份,这两天必须要动手,不然可就没机会了。】
耗费一些时间去适应,此时的聂洋已经没有一开始那么抗拒难受了。
【我知道,为求稳妥,我打算最后一晚上动手。】
如果提前换了身份,聂清肯定会闹起来,反而会破坏他的计划。
倒不如选在最后一天晚上调换身份,等聂清清醒过来,等待他的怕是自家岳父的屠刀。
想想那个情形,聂洋笑着笑着就笑出泪水了,系统暗中咋舌聂洋的狠辣。
扶灵归乡最后一晚,聂洋照旧寻了个借口赖在聂清帐篷,兄弟二人夜谈许多内容。
不多时,聂清沉沉睡去,佯装睡觉的聂洋却睁开了眼睛。
他从袖中取出两枚龙眼大小的丹药,这就是系统赠予他的【易容丹】。
问清楚使用方法之后,系统又友情赠送一瓶嗅一嗅就能让人进入深层睡眠的迷烟粉。
想要易容丹发挥作用,必须取来目标对象的血,混着血服下。
聂清又不是睡死过去了,若是直接取血,怕会将人惊醒。
聂洋双手颤抖着划破聂清的手指,再给自己来了一刀。
他将聂清的血混着丹药服下,不多一会儿,略显纤瘦的躯体丰腴了几分,人皮像是活了一般蠕动,看得人毛骨悚然。等蠕动平息下来,聂洋起身照了照铜镜,镜中的人顶着聂清的脸。
“果然”
系统到底是什么地方来的妖孽,居然能有这般诡谲的手段。
不仅仅是脸庞、身材、肌肤,连这双眼睛与周身气质都与聂清一般无二。
系统提醒道,【正所谓相由心生,你可得控制好自己的内心,不然很容易被发现。】
现在这么相似,仅仅是因为易容丹的妙用,等聂洋适应了,气质也会改变,继而露出破绽。
不过这不算什么,聂洋代替聂清扶灵回去,暂时与卫隔开,那只老狐狸发现不了。
聂洋眼睑低垂,【我知道了,会注意的。】
他将另一颗丹药给聂清服下,对方睡得极沉,聂洋便亲眼看着对方变成自己的脸。
确保无误,聂洋重新睡下,但他心里装着事情,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直接熬到了天亮。
这一夜,不仅聂洋没有睡好,卫也无心睡眠。
“主公!!!”
卫压低着哭腔,双手握紧聂良近乎枯骨般清瘦的手,试图让他维持清醒。
聂良本已气若游丝,不知为何,近乎干涸的身体又涌来一股生气,让他有力气说完话。
“子顺……照顾好……清儿……若有不对的……尽管打骂教导……”聂良感觉那股生气在迅速流失,下意识紧紧抓住卫的手,说道,“……聂氏,若不能救……便由着它吧……”
聂良自己为聂氏赔上一条命,但他不能让友人因为自己栽进去。
卫自然是连连点头,聂良说什么他都应下。
“良有挚友如你……这一世……不亏了……”
最后几个字是含在嘴里说的。
卫道,“臣亦如此。”
他回答完,发现聂良已经合上双眼,抬起的手松开了力道。
心中咯噔一下,卫跪在床榻旁愣怔许久才反应过来,伏在一旁压抑声音痛哭。
过没多久,樊臣姗姗来迟。
他见卫这般情形,哪里猜不到呢,眼前涌现阵阵黑影,几近昏厥。
“子顺……主公的身后事……”
樊臣上前一步,险些踉跄倒地,这才发现双腿已经软得没了力气。
“依计行事。”卫艰难忍下悲恸的情绪,沙哑道,“主公走得不远,莫要让他担心。”
局已经布下,只等猎物上钩。
天边蒙蒙亮,聂洋起身将聂清的丧服穿戴整齐,对着镜子露出毫无破绽的浅笑……
不过,今日是扶灵回去的日子,笑容还是免了。
于是乎,聂洋又改为悲恸沉默的表情,大步离开。
走出帐篷,聂洋又回望一眼,终于还是狠下心扭头离开。
“岳父。”
聂洋恭敬唤了一声卫。
二人翁婿,但也是君臣,聂清仍以“岳父”称之,可见卫在他心中的地位。
因此,哪怕聂洋很忌惮这人,但短时间内也不能对卫下手。
卫的面色极为苍白,瞧着有几分恍惚的样子。
他打起精神,对着“女婿”道,“此去路途漫长,扶灵之事,辛苦少主了。”
聂洋关切询问了两句,浑然是另一个聂清。
系统围观他的表演,暗中咋舌聂洋这个戏精真是生错了时代,不然横扫奥斯卡呢。
卫虚弱道,“无事,昨夜……思及先主过往,一时情绪难以抑制,这才彻夜未眠……”
系统适时在聂洋脑海中提醒他。
【今早丑时,聂良熬不住病逝了,卫肝肠寸断哭了一晚上呢。你就别拆穿他了,瞧着多可怜。如今棺材里头躺着的人可不是聂良的替身,是聂良本尊。聂良的寿衣都是他换的……】
【这么说来,父子要在同一日……不知先走一步的聂良在黄泉路上看到赶上来的儿子,会是何等心情。】聂洋感慨了一句,【看到如今这个局面,系统你不觉得自己太冷心冷肺了?】
系统恨不得翻个白眼。它又不是人,它是凌驾于人的最高等生命体,人类不过是个蝼蚁,死得如何惨烈都激不起他的同情心。聂洋用人类的心思揣度他,真是愚不可及。
卫道,“吉时到了,少主上路吧。”
聂洋叮嘱道,“阿洋那个性情……若有不对的地方,还请岳父多担待着些。”
卫连应付的笑都露不出来,只说会关照“聂洋”。
“起灵!”
白幡漫漫,恸哭震天,聂洋扶灵上路。
直到万余人马离开视线,卫的神情顿时冷如冰霜,攥成拳的双手发出令人牙酸的动静。
“回去!”
他要亲自将聂洋那畜生千刀万剐! 2k阅读网
迷烟粉能让聂清一觉睡到日上竿头,万万没想到他在扶灵队伍出发之前就醒了。
唔准确来说,醒来的人不是聂清而是一条咸鱼。
我是谁?
我在哪儿?
我在做什么?
这是欧皇【心悦】大佬此时的内心写照,作为一位长久驻扎直播间的远古巨佬,她一直很羡慕那几条穿越的咸鱼,特别是那条有幸获得主播赠予一套结婚头面的超级欧皇!
今天又是新一轮的“梦回千年”,她看着直播间跳动的id紧张等待!
居然中标了!
中标之后她就穿越了,穿越之后她发现情况不对劲。
胸是平的,盖在被子下的身体多出一条陌生的腊肠。
“我说‘梦回千年’能不能专业一些,让妹子穿个妹子的身体不好么?”
她刚才好奇去摸了一把,这具身体的反应有些敏感,小兄弟立马就起立了,吓她一跳。
要不是处于直播状态,她还真想试一试男人撸馆是个什么体验。
正嘀咕呢,脑海中响起一抹温润、疑惑又夹杂着惊恐的声音。
“你、你是何方妖孽?”
“妈耶!!!”
咸鱼欧皇吓得一个鲤鱼打挺就起来了。
她能接受穿越,但是不能接受这种灵异事件,太吓人了。
“主播,主播你在不在,为什么……为什么有人在我身体里说话……”
以前那么多次“梦回千年”,没有哪位体验者有过这种特例,难不成她穿越出bug了?
姜姬正在吃早饭呢,照旧是十五六个馒头外加三四碗馋了虾皮的紫菜汤。
【主播v】:你那边看着像是军营营帐,你先弄清楚自己在哪里,别慌张,我一直在的。
欧皇稍稍安心,这时候,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惊慌中带着几分疑惑。
“你是谁,为何会是阿洋的声音?”
咸鱼怯怯问道,“阿洋是谁?”
姜姬瞄了一眼直播间,这位欧皇暂时借用的身体有些眼熟。
眉头一皱,她很快想起来这人是谁系统碎片的宿主,名叫聂洋的少年。
她这会儿却发现系统碎片不在聂洋身上了,难不成是出意外离开了?
姜姬暗中否定这个猜测。
除了系统本体,分出去的子系统储存的能量有限,不可能轻易放弃某个宿主。
欧皇和那个神秘男声的对话也在继续。
男人道,“阿洋就是聂洋,你是何方妖孽?”
欧皇问道,“那你又是谁?”
一边说着一边找到了铜镜,铜镜内映出的脸正是聂洋的脸。
男人可以通过欧皇的视线看到周遭的一切,但他却没办法控制身体。
当他看到铜镜内映出的人脸,险些失态。
他怎么到了聂洋的身体里?
这个占据聂洋身体的人又是哪个孤魂野鬼?
真正的阿洋和自己的身体如今又在何方?
种种问题困扰着聂清。
是的,这个被鸠占鹊巢的倒霉鬼就是聂清,梦回千年选中他的身体作为寄居目标。
欧皇花费数分钟了解情况。
“这么说来……我是投到了聂营,这可是主……主公的对头啊……”
欧皇长了颗心眼,没说“主播”而是用“主公”替代,免得聂清听到了问东问西。
聂清听了心肝一颤,“你说什么?什么对头?你主公又是谁?”
“大名鼎鼎的柳羲,小兄弟,你怕了吧!我的靠山硬着呢,你老实点儿。”
聂清顿时就失控了,怀疑是姜姬用了邪术才导致如今的局面。
欧皇不理会他,好奇去研究系统提示界面。
根据论坛上的欧皇攻略贴,为了帮助欧皇掩藏身份,系统会给予一定的提醒。
欧皇还没弄清楚状况,自然要找系统求助。
一瞧吓一跳。
【还请体验者速速离开此地,即将有杀身之祸降临!】
“妈耶这么刺激!”
她穿越过来也才几分钟啊,居然就拉起了红色警报。
“我这根本不是穿越,特么是绝地求生吧!”
这话落在聂清耳里就被和谐成了
【我这根本不是哔哔,特么是哔哔哔哔吧!】
因为无法控制身体,聂清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孤魂野鬼操纵身体穿衣离开军帐。
聂清忍不住追问,“你要去哪里!”
欧皇没好气地道,“逃生,别烦我!”
系统贴心地给了一条逃生路线,欧皇一面按捺紧张狂跳的心脏,一面脚步生风。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她觉得有股如影随形的危机跟随着她。
根据系统提示,她来到一处后勤营帐,忍着臭味挑出一套军服换上。
反正这具身体是男的,系统还给打码,她就直接换上了,顺便用黄泥抹脏了脸。
靠着系统给出的攻略提示,欧皇有惊无险地混入巡逻队伍。
聂清惊讶地问,“你为何连三日一换的口令都知道?”
军营人员众多,为了防止奸细混入,各处都有经常更换的口令。
聂清以为营中混入内应,正焦急如何将这消息传递给卫等人,猝不及防听到令他惊骇的议论停下歇息的士兵居然说“聂清”扶灵准备出发了这怎么可能呢?
他在这里,那么士兵口中的“聂清”又是谁?
过了没多久,营内一阵骚动,仿佛在追查什么人。
聂清又一次听到令他三观颠覆的爆炸性消息
聂洋暗中谋划、派人暗杀聂氏嫡系长辈以及依附势力,意图对少主聂清下手,谋夺聂氏。
这、这怎么可能呢?
卫送别送灵队伍,扭头要杀聂洋,万万没想到聂洋居然不在营帐。
“人呢?守卫的人去哪里了!”
卫气得睚眦欲裂,他派了多少暗线去盯着聂洋,为何那些暗线都被调离了?
过了一会儿,卫才知道调离暗线的人正是自个儿的好女婿聂清。
准确来说,应该是取代聂清的聂洋。
系统问聂洋为什么多此一举,聂洋道,【你不懂人心。倘若卫直接去找人算账,多半会选择折磨一番,如此一来聂清就有了为自己申辩的时间。可若是卫回去发现聂清不在营帐,多半会怀疑他是畏罪潜逃,怒急之下直接斩杀的可能性很大,聂清不就没了申辩的机会了。】
系统静默半晌。
果然是人心……狠毒起来,真是难以测量。
这也是为何欧皇离开营帐的时候无人阻拦的原因,因为眼线都被调走了呀。 2k阅读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