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你还好吧?”
欧皇发现脑子里的声音沉默下去,忍不住关心一句。
聂清没有回答,欧皇又道,“人嘛,一生都会遇到几个人渣,所幸一切都还有挽回的余地。你现在最要紧的就是想办法恢复身份啊。现在你顶着聂洋的脸,一出现就会被宰掉哦。”
聂氏军营守备很森严,哪怕有系统提示帮着周旋,躲开追查,但只要不想办法离开营帐,下场就是死。她道,“我只能待在这里六个时辰,六个时辰之后你打算怎么应付?”
根据种种消息以及系统给出的提示,欧皇才知道自己暂时借用的身体是聂清的,不过因为【易容丹】buff,这具身体的模样却是聂洋,还即将面临被人追杀的危险局面
“我问你几个问题,你是更相信你家岳父卫呢,还是相信你的好兄弟聂洋?”
过了半晌,脑海中传来聂清颤抖而压抑的声音。
“自然是岳父。”
欧皇道,“那不就成了,现在你岳父说聂洋暗中谋划聂氏,杀害聂氏长辈,极有可能你父亲中毒也是他干的。你莫名其妙吃了‘易容丹’变成了‘聂洋’,那你有没有想过,真正的聂洋也吃了‘易容丹’变成了你,?若非如此,如何解释如今扶灵的人呢?他要真是你的好兄弟,骤然变了脸,换了身份,他为什么没有叫你?要是我没出现,你会被你岳父千刀万剐。”
聂清听后静默良久,但欧皇却感觉得到他的情绪。
在那股强烈情绪的影响下,连她都忍不住生出憎恶和痛苦。
“我说,你倒是想想办法啊。”
哪怕有系统帮助,她也无法离开聂营。
为嘛,因为卫那老小子封锁营寨了,放话连只苍蝇都不能放出去。
她想投奔主播的主意算是打水漂了。
现在,她只能指望聂清这位土著有什么好办法了。
聂清道,“帮我个忙……你会写字么?”
欧皇道,“老大哥,你这是鄙视接受九年义务、高中重点、大学211学霸的文化水平?”
聂清听不懂她说什么,但却感觉得到善意,“你帮我写一些字,我控制不了身体。”
欧皇点头答应,毕竟现在他们是拴在一条绳子上的两只小蚂蚱。
她可不想成为“梦回千年”有史以来第一个半途夭折的欧皇,这也太丢人了。
没能带回一点儿土特产也就罢了,中途还被这具身体的岳父砍成十段八段,丢不起这人。
聂清冷静下来道,“阿洋……聂洋虽然了解我,但不可能知道所有事情,我还是有办法证明自己身份的。不过这需要你的帮助,帮我……帮我躲藏一阵,好让岳父冷静下来……”
自家岳父对父亲是如何忠心,他心里清楚得很。
若是发现一切的罪魁祸首逃了,以免夜长梦多,抓到就得砍死,聂清连个申辩的机会都没有。虽然不知道聂洋从何处谋来易容丹,想必也是方外之术。聂清不怕别的,他就怕自己要是死了,易容丹药效失效,恢复成原本的模样,岳父骤然知道真相会自尽谢罪……
不管为了什么,他都要想办法拿回身份。
欧皇仗义地道,“你说,我写。”
过了一会儿
两个人都沉默了。
“你真的……读过书?”聂清不确定地问道。
欧皇险些炸了,“你这是质疑本学霸的学历?”
虽然是简体字,但勉强看得出意思,聂清也不多求了。
聂清让欧皇写的是岳父卫许久之前写的一篇文章,这篇文章是卫回忆当年初遇聂良的情形。因为带着些私人性质,所以迄今为止看过的人仅有两三个,聂清是其中之一。
因为是全营地毯式搜查,任何可疑的地方都不能放过,所以欧皇留下的字也被发现了。
“这缺胳膊少腿的鬼画符有什么特殊的?”
樊臣作为知情者之一,自然也参与进来,分担压力,免得卫遭不住刺激跟着先主走了。
卫辨认大半天,隐隐认出这些缺胳膊少腿又难看的鬼画符是字。
樊臣只能认出一两个字,“这都写的什么?”
卫沉着脸、蹙着眉,“应该是一篇诗赋前一句,还有别的么?”
樊臣道,“还有好几处,你要过去瞧?你这身子……”
卫道,“有些疑惑……”
他们又去了好几处,卫越看脸色越阴沉,似乎能拧出水来。
“你说的诗赋是……”
卫完整背了一段,神色复杂地道,“这是闲暇时写的一篇杂赋,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樊臣也懵了。
“你写的?”
卫点头,“早些年写的,内容有些粗糙,故而压在书房积灰了。”
樊臣也啧啧称奇,追问道,“子顺,你想想有谁看过,你猜留下这些文字的人会是谁?”
既然是卫自己写的,还是积了灰的早年作品,看过的人肯定不多。
卫道,“仅有三人,先主、夫人、还有少主。”
一个已经仙逝,一个远在老家,一个扶灵送葬。
“不可能是这三人,你再想想……会不会漏了谁……”
卫摇头道,“应该没有其他人再看过了,留下这些文字的人,到底有什么目的?”
正说着,士兵回禀又发现了一处。
这回发现的文字不是卫写的诗赋,是聂清少年时候写的。
不过,卫斥责聂清写的内容匠气过重,无病呻吟,让他重写了。
换而言之,这是废稿,知道的人除了卫就是聂清。
另一处,欧皇欲哭无泪地发现敌人的搜索圈进一步缩小,哪怕有系统帮助也很难蒙混过关。
“老大哥,你确定留下那些文字有用?”
聂清黯然道,“搏一搏,若是被逼绝路,我……我也不能死在岳父手中。”
欧皇叹道,“可怜的娃,下辈子学学我家主公,多张几颗心眼吧,我也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过了一阵子,欧皇听到有密集的脚步声传来。
没一会儿,数支枪头指着她的脑袋。
“我看是要game over了”
欧皇慢慢从藏身的马厩起身,双手高举脑袋两侧。
远处,站着两个身穿儒衫的中年男人,正是卫和樊臣。
樊臣道,“挺能逃,你作恶之时可有想过今日的下场?”
欧皇忍不住挣扎一把,两手扒着马槽,冲着卫大喊。
“岳父!我是您女婿啊,如假包换!我还知道你书架第三排压着一幅”
卫呵斥道,“闭嘴!”
樊臣:“……”
压着一幅什么?
聂清也很好奇地问道,“你怎么知道岳父书架第三排压着什么?”
欧皇道,“我瞎说的,不过感觉好像说中了什么……”
聂清:“……”
卫応上前数步,右手搭在剑柄上,拔出利剑,不论是欧皇还是聂清都暗道一句“吾命休矣”。
“岳父大人稍等!”
欧皇抬手制止对方靠近,神色写满紧张。
她小心翼翼地咽了口口水道,“岳父大人别动手,小婿自己动手自刎,千万别累着您了。”
刚才聂清也说了,哪怕是死也绝对不能死在卫応手中,欧皇觉得挺有道理。
樊臣狐疑瞧了一眼卫応,不解问他,“聂洋何时成了子顺的女婿?”
卫応也道,“吾也好奇,这一声岳父是怎么来的?”
原先卫応怀疑留下这些奇怪文字的人与聂清有关,但见了真人之后又觉得自己魔怔了。
樊臣又问道,“你家书架第三排压着一幅什么?”
卫応冷冷瞥了他一眼,看得樊臣莫名胆寒,“他胡言乱语,你也信?”
樊臣:“……”
倒不是他想相信,实在是因为卫応的反应让他不得不信啊,这会儿好奇得抓心挠肺。
卫応目光转向欧皇,那冰冷又饱含杀意的眸子看得欧皇与聂清暗中一颤。
“将人带回去审问。”
樊臣问他,“不直接杀了以绝后患?”
卫応头也不回地道,“暂时还不能杀。”
欧皇被人五花大绑起来,因为绳子很紧,所以她连连喊疼,听得樊臣都没耐心了。
将人押到营帐,欧皇被士兵暴力一推摔倒在地上,疼得她眼泪花都出来了,委屈!
“你到底是谁?”
卫応屏退左右,现场只剩他、欧皇以及樊臣。
“我都喊你岳父了,你说我是谁?您女婿啊……”她正欲抱怨,姜芃姬给她发了一段文字,她话语一顿,继续道,“不,准确来说这具身体是您女婿的。我说你们能不能对山鬼有点儿最起码的尊敬?我救了你的女婿,救了你家旧主的长子,你就是这么对待救命恩人的?”
卫応冷笑一声,他最不耐烦什么神鬼之说了。
欧皇强韧镇定道,“我本是山中修炼成精的山鬼,昨日出来玩耍,发现营寨妖气冲天,好奇之下就来看看。没想到看了一出好戏,那个名为聂洋的人给你女婿服下了易容丹,借此术法将二人相貌调换。如今,聂洋堂而皇之占了你女婿的身份,你女婿反而替他背了黑锅!”
“你有证据?”
欧皇梗着脖子道,“没证据,不过你杀我就有了。只希望你看到女婿死在你剑下还能镇定。我是山中精怪,无形无体,这具身体要是死了,我顶多离魂离开,你女婿可就没这么好运了。”
樊臣听了半晌,先是一脸雾水,继而骇然。
“你真是精怪?”
欧皇根据姜芃姬的远程指点,开口道,“你们的忘性可真大,中诏灭国前的妖后,可不就是木头化形的?有理想的妖精都能跑去当皇后,凭什么安安分分的山鬼不能出来做好事?”
中诏妖后乃是木头傀儡的事情,民间传得沸沸扬扬。不少人觉得是百姓瞎传,但卫応樊臣等人却有消息渠道,那位妖后确确实实在众人注目下由活人变为木头制成的傀儡。
欧皇勉强镇定下来,继续复述姜芃姬的话。
“我真是倒霉,安分蹲在山中修炼多好,难得出来一趟却碰见糟心事情,还被卷入天下诸侯之争,一个不慎还会沾染无尽因果。”她一副破罐子破摔的表情,有恃无恐地对卫応道,“你们口中的聂洋似乎邪道妖物有勾连,不知上哪儿弄的易容丹。一切口说无凭,只要人一死,易容丹的效用就散去了,可要试一试真假?反正我是不怕死的,你女婿就只有一条命。”
卫応持剑的手在颤抖,内心游移不定。
“方才的文字是你留下的?”
“我问聂清小子,他转述我来写。既然你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何不给他一个机会为自己申辩?”
卫応又问道,“我说话,他可能听到?”
欧皇心下松了口气,主播出马一个顶俩,看样子是唬住卫応了。
“他能听到,你若是想问什么,我可以帮你转述。”
“倘若你所言是真,我奉你为恩人。若有虚假,下场你心里清楚。”
欧皇瞥见姜芃姬又给她发了一条弹幕,心下激动,“好啊,正巧我们山鬼不喜欢与凡人有因果牵扯,特别是涉及天下大势的人。我救聂清一命,你记得奉上好礼,银货两讫。”
卫応面色一沉,询问数个问题。
例如当年拜师在哪里呀、二人说了什么话、聂良带着儿子拜师的时候戏言什么话、聂清娶卫応长女的时候私下许诺了什么诺言……这些都是带着私人性质的,知道的人极少。哪怕聂洋和聂清相交莫逆,这些小事儿也不可能都知道。
为了防止意外,卫応还故意设置了陷阱。
例如他问聂清自己书房西南角的书架放着什么书,实际上西南角只有几架琴,并无书架。
聂清一一回答,欧皇一一转述。
卫応越问越心惊,一旁的樊臣则是面色灰白。
“你现在相信了吧?”欧皇在卫応心口补了一刀,“你差点儿就将你家女婿杀了呢。”
卫応用剑尖将捆绑的粗绳挑开,欧皇终于重获自由。
“我附身凡人只能维持六个时辰,六个时辰过后,聂清会重新掌管身体。”
樊臣追问道,“可有办法消除易容丹的效用,让少主恢复本来面貌?”
欧皇耸肩,“没办法,我也不知道。”
“若仙子能助少主回归,大恩大德,没齿不忘。”
欧皇哪里知道啊,暗中焦急的时候姜芃姬给他指点明路,“你这么求了,倒是有个办法。”
“什么办法?”
“你们将聂洋抓了送给柳羲,柳羲手中的刀可斩天下妖邪。那只妖邪正附身聂洋的身体呢。”欧皇道,“只要除了襄助聂洋的妖邪,易容丹的效用自然也就解除了。当然啦,我虽是山鬼,我也听过凡人打仗打得凶,柳羲是你们的死敌。不过,凡事都有取舍。到底是让聂洋鸠占鹊巢,让聂清一辈子见不得光,还是忍一时屈辱,让柳羲帮着除妖,你们自己选择。”
卫応听后身子一颤,险些没站稳。
他讥讽道,“柳羲,当真是天命所归?天下精怪皆助她成事?”
欧皇正欲回答“当然是”,没想到姜芃姬却发来弹幕。
“这说不好,天下最后到了谁手中,谁就是天命所归。”她笑道,“我说了,山鬼修行不易,不能随意影响凡间帝王更迭,这么庞大的因果,小小山鬼哪里担待得起呢……信与不信,你自己取舍。”
樊臣道,“这么说倒也是,若山鬼都襄助柳羲,哪里还会救少主。”
聂氏越乱,姜芃姬的好处就越大,聂清若是归位,对她有害无益。
欧皇皮笑肉不笑地说完了这话,心里却懊恼得很。
她不明白了,进一步神话主播打击敌人的士气,这不好么,为嘛主播却拒绝了?
姜芃姬的理由也简单。
其一,她有实力击溃聂氏,没必要走这条捷径,赢了也不光彩,反而受人诟病说是“天命所归”。说着很好听,对实力派来说没用。说她的成果是靠运气得来的,她心里能爽快得了?
其二,这也是最重要的原因——趁机将系统碎片解决掉,免得夜长梦多。
除了她手中的斩神刀,普通人根本没法对付系统这种精神体生命。
只杀聂洋没用,子系统碎片会办法逃窜。
错过这次机会,以后想要抓可就难了。
说句难听的,这玩意儿就是一坨屎,总会在不经意的时候跳出来给她添堵,烦不胜烦。
杀了,这才是真正的一劳永逸。
姜芃姬没对欧皇解释,欧皇也不好当着卫応几人的面开口询问,只能将疑惑埋藏心底。
这时候,聂清的声音响起,问了一个让她措手不及的问题。
“你刚才不是说柳羲是你主公?为何又变卦?你到底是柳羲派出来的人还是山鬼精怪?”
在姜芃姬的帮助下,卫応是被哄住了,但聂清却没那么好糊弄。
他还记得欧皇跟他说过欧皇的主公是姜芃姬呢,既然称呼为主公了,可见不是没有立场的。
聂清语气严厉道,“你莫要哄骗我岳父!”
欧皇暗暗流汗,责怪自己之前多嘴,现在不好圆场。
因为姜芃姬听不到聂清和欧皇的对话,无法帮她,她只能靠自己。
幸好她还算机敏,想到了说辞,“刚才那么说不就是为了安抚你么。我的主公真要是柳羲,我帮你?呵呵,我应该直接抹脖子,逼死你岳父,再让你们老聂家陷入无限的内斗之中。”
聂清被她的话堵了回来,略显局促地道,“抱歉,是在下误会仙子了。”
“我这人很大度,这点儿误会不算什么。”欧皇暗自松了口气,不在意地道,“倒是你……老大哥,我感觉你的问题很大啊。你这么纯善,柳羲从头到脚都是墨水,你很吃亏的。”
聂清听不懂“从头到脚都是墨水”是什么梗,不过联系欧皇说他“纯善”,他也能理解。
一时间,他想到了聂洋,情绪又低落下去。
纯善并非坏毛病,但聂清得承认,他的纯善根本就是不合时宜的。
不仅会害死自己,还会拖累身边的人。
这次侥幸碰上山鬼,岳父也没杀他,若是下次再中招了,他还能有这么好的运气?
聂清资质不差,只是平时喜欢将一切往好的方向去想,经过这一遭,他也该真正成熟了。
欧皇安慰道,“善良也不是什么坏事,如果换一个和平的时代,你这种性格应该交友遍天下的。不过现在是乱世啊,你的父亲没了,没人能给你遮风挡雨,继续这么单纯是不行的。柳羲那货忒黑心了,浑身都是心眼,你要是不努力努力,你怎么守得住你父亲生前的心血?”
聂清露出一抹艰涩的苦笑。
“多谢仙子指点。”
欧皇懵了一下,忍不住抱头懊恼。
她是站主播阵营的呀,为嘛会安慰敌对阵营的头头。
主播知道了会不会开除她粉籍?
且不说姜芃姬不知道,哪怕知道了也不会说什么,毕竟咸鱼是过来游玩、体验穿越的,不是过来给她当下属、为她做事的,姜芃姬不可能限制咸鱼们的喜好和选择,她会选择尊重。
欧皇安慰聂清,这恰恰说明这是一条善良且心思单纯的咸鱼。
搞定了聂清,欧皇道,“你们现在不用派人将真正的聂洋追回来么?”
卫応道,“这事不急,扶灵队伍速度不快,哪怕过去一天也能很快追上。”
既然这么说了,欧皇也就不急了。
正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姜芃姬提醒她宰一把卫応。
“我帮了你们忙,救了聂清的性命,银货两讫,多谢惠顾。”
卫応保持风度,“仙子喜好什么只管说来,必会为仙子奉上。”
“哈哈,我就喜欢这样豪爽的,不枉费我今天担惊受怕,生怕自己落地成盒。”
要不是她够机智,再加上系统的提示和聂清的辅助,她肯定要凉凉。
现在转危为安,她不多敲些好东西,对不起自己这番担惊受怕。
欧皇第一反应就想到了饰品。
“头面,我要一整套的头面。听说柳羲之前送了一套头面女衫过来,还在不?我要那个!”
卫応和樊臣的脸色有些难看。
尽管聂良巧妙化解了送女衫头面的羞辱,但提及这事儿也不甚愉快,偏偏欧皇还揭人伤疤。
“烧了祭旗了。”卫応语气略显冷漠。
“暴殄天物。”欧皇道,“那就……找一套差不多的。”
真是一群败家子儿啊,不知道主播送的那套礼物有多贵么,有个土豪出价千万都不肯卖。
虽说是军营,但战利品多,仔细找找也能找到金银珠宝首饰。
卫応派人搜罗了一盒给欧皇作为谢礼。
欧皇自然是想全部笑纳的,结果系统提示她传送回去有重量以及体积限制,超标容易出事。
“为什么会这样?”
欧皇忍不住心疼,这些宝贝她都想要,用小命换回来的战利品啊。
系统居然给出回答了。
【梦回千年活动不仅仅是为了回馈广大观众长久以来的支持,同时还担负着纠正历史,保证世界不崩溃的重任。体验者若是带走过多物品,极有可能造成历史线偏移,还请谅解。】
对于这个解释,欧皇表示了理解。
这次有所收获也是意外之喜,她又不是贪婪的人,心情很快就平复了。
她忍痛挑挑拣拣,在系统允许范围内,选了她认为最好看、最喜欢以及最有价值的。
聂清看不下去了,他道,“这些都是岳父赠予的谢礼,仙子可以全数拿走。”
“你不懂,这叫等价交换。我付出了什么就只能收获什么。”欧皇内流满面,但还是要端着高人的姿态,语重心长道,“你这条命就值这么点儿钱,我不能多收的,会遭报应。”
聂清:“……”
他的命就这么不值钱嘛?
欧皇怼了聂清,郁闷的心情终于纾解了一些。
不过,对于她挑挑拣拣而不是全部笑纳的举动,围观的咸鱼也挺好奇的。
为嘛不将卫応给的东西全拿走啊,那可是整整一大盒子的珠宝首饰,目测有百来件呢!
结果咸鱼欧皇坐在地上挑挑拣拣,选了比较轻便、贵重又好看的摆在一旁,十来件的样子。
姜芃姬蹙眉,发现事情并不简单。
看欧皇的反应,她应该是想全拿的,现在却选择性挑了一部分,显然是有系统限制。
姜芃姬询问自家老首长,正好对方也在线呢。
【你的阿爸】:姜小九,你寄过快递不?
姜芃姬道,“老首长将我想成什么人了,这个年代有谁没用过星际快递?”
【你的阿爸】:快递也讲究一个首重、续重。通俗来讲,“梦回千年”就是首重包邮穿越,还负责回程车票。超过这个重量,续重费是要付出额外代价的,这些普通人根本担负不起。除此之外,另一个重要原因就是蝴蝶效应。如果带走过多的物件会导致历史严重偏移。
姜芃姬笑道,“老首长对系统的套路很了解呢。”
【你的阿爸】:因为我这里就养了一只,虽然它的脑子有点问题,胜在乖巧听话。
姜芃姬:“……”
说是系统,实际上也属于精神体生物之一,自家老首长居然养了一只?
姜芃姬忍不住询问出口,“先前老首长说退役后换了个新工作,方便说一下工作性质么?”
【你的阿爸】:工作么,说白了也只是给人打工。唯一的好处就是能公费旅游,全款报销,见识很多有趣的人和事情。尽管出差的地方比较落后贫穷,不过薪酬很丰厚,我也就忍了。
姜芃姬笑道,“老首长这话没有半点虚假,偏偏又什么都没讲,您对我不需要这么防备吧?”
她这话说了和没说有什么区别吗?
【你的阿爸】:对你,我得防备着点儿。
第七军团有谁不知道姜芃姬这个刺头,跟她说话都要小心谨慎,免得被对方掀光底子。
姜芃姬摩挲下巴,她总觉得自家老首长隐瞒了什么。
不过,对方不愿说的话,姜芃姬也没法强迫她开口,总归不会害自己。
从这个崭新系统到老首长的出现,姜芃姬隐隐察觉到了什么,不过她的猜测还有待证实。
【你的阿爸】:碍于以前签订的保密条约,有些话你想试探也试探不出来,因为我不能告知。唯一能透露的内容就是——好好折腾你的一亩三分地吧,人类联邦指望这块盘活全局呢。
姜芃姬一脸懵逼,后知后觉想到被她斩杀的几个子系统。
系统可是和联邦有仇的前任天脑,如此一看,自己身上的担子还挺重的。
不过——
整个人类联邦指望她这里盘活全局,听着有些夸张了。
【你的阿爸】:呵,这是一点儿都不夸张,你以后会知道的。
姜芃姬被对方吊着胃口,心里痒痒的。
不知道有这么一个秘密也就罢了,偏偏老首长告诉她有秘密却不肯明说内容,这就过分了。
“老首长知道网络有个叫‘快穿’的流派嘛?”
姜芃姬正欲再试探什么,老首长的肉包子头像立马暗了下去。
【你的好友,你的阿爸,下线了。】
姜芃姬:“……”
她好像知道了什么。
老首长,你堕落了。
她有些头疼地摁着额头,自己前半生画风挺正常啊,穿越之后什么牛鬼蛇神都冒出来了。
“不过,现在也不是吐槽这个的时候,最要紧的还是先解决这个系统碎片。”
虽然系统不是个好东西,但它的存在简直就是个BUG,尽早解决也安心一些。
另一处,卫応等人不敢离开欧皇半步。
“你们这样盯着我,我有种当犯人的感觉。”
欧皇忍不住向聂清吐槽卫応等人的举止,要是给她两根棍子,她都能模拟一把铁窗泪了。
聂清此时的情绪已经恢复不少,笑容中的疲倦也没那么浓,听欧皇如此任性却又不设防的话,忍不住露出笑意,“岳父等人不可能三言两语就打消疑心的,你说自己附身只有六个时辰,但他们未必会尽信。若是不盯着点儿,难保不会出其他意外,还请仙子多担待。”
欧皇瞄了一眼系统倒计时,抱紧了宝贝盒子。
盒子里的珠宝首饰是宝贝,用来装它们的盒子也是整块紫檀木雕刻的,贼贵。
眼瞧着倒计时要结束的时候,欧皇迟疑半晌,她给聂清留了一句话,“我是不能理解你们这种将荣耀责任看得比天还重的,相较之下我更像是个俗人。我只知道,人活着比什么都重要,活着才有创造未来的希望和机会,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聂清小哥……你保重!”
聂清不明所以,但也笑着道谢。
没过一会儿,他感觉整个人沉了好多。
“发生什么事情了……”
聂清刚一开口就听到聂洋的声音,后知后觉地抬手,愕然发现自己能控制身体了,
这时候他才明白,那位仙子离开了。
聂清忍不住将目光投向卫応和樊臣,二人反应不一,但双目写满了担心,不由得红了眼眶。
卫応试探性唤了一句,“少主?”
聂清喉头哽咽道,“岳父!”
一旁的樊臣忍不住抬手揉眼睛,惊道,“那位果真是仙子。”
欧皇离开的时候,她怀中紧抱的盒子也随之消失了,卫応二人亲眼目睹这一幕。
直至此时,他们才彻底相信了欧皇的话。
聂清深吸一口气,说道,“当务之急是尽快将阿……聂洋追回,身份调换回来。”
聂清如今以聂洋的面目示人,除了卫応和樊臣两个心腹会信他,其他臣子是不信的。
若是聂洋关键时刻倒打一耙,不止聂清会有性命之忧,两位长辈也要被他拖累至死。
论心狠,聂清远不是聂洋的对手。
聂洋狠心谋划,让当岳父的亲自杀了女婿,倘若得逞了,卫応也会被逼而死,一下子铲除两个心腹大患,简直是一箭双雕之计。光是想想都让聂清不寒而栗,他才意识到自己没有真正认识这位堂弟。聂清看到的,仅仅是聂洋通过精湛的演技杜撰出来的“假人”。
卫応道,“少主莫急……此事少主不宜出面。”
聂清问道,“为何?”
他还想亲口问问聂洋为何要这般对他。
扪心自问,聂清哪里对不起聂洋一丝一毫了?
多年兄弟之情全然是假的么?
卫応道,“按照刚才那位山鬼所言,聂洋身边有妖邪相助,若是你出面了,妖邪岂能猜不出我等目的?怕是会打草惊蛇!等老臣将聂洋擒拿,少主有什么想说的想问的,还来得及。”
聂清羞惭道,“这是小婿的不是,未曾想到这些。”
卫応道,“经历此事,少主也该明白人心难测的道理。聂洋……权当是个教训吧……”
聂清想到什么,面色苍白地道,“父亲的毒……果真是他干的?”
卫応说,“先主临终前派人在聂洋书房中寻到一瓶毒物,此毒与先主中过的毒一样。只是,仅凭这些还不能给聂洋定罪。这之后,聂洋用李代桃僵之计谋害少主,也算是证据确凿了。”
聂清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眼泪滚滚而下,“如此说来……竟是我害死了父亲……”
卫応道,“先主与老臣都被聂洋欺瞒了,更何况彼时涉世未深的少主?”
这件事情实在是怪不到聂清身上,要怪只能怪心狠手辣的聂洋。
因为要扶灵,所以聂洋等人走得并不快,卫応二人派出去的人马在天黑不久就追上了。
聂洋故作诧异地道,“发生了何事?”
传信人惊惶地道,“回禀主公,营寨发生大事,正午时分,卫军师与樊主簿接连殉主。”
尽管聂洋已经有心理准备,但还是被这个消息惊得说不出话。
不过,死的人是“岳父”和“父亲的重臣”,聂洋如今顶着聂清的身份,不能无动于衷。
他便哭着落泪,口中道,“岳父他们何止如此……父亲去了,他们也不要淸了么……”
聂洋的演技显然是影帝级别的,说哭就哭,表现得情真意切,活脱脱像是另一个聂清。
卫応和樊臣“殉主”是大事,聂洋主动去见报信的使者,身边也没带几个人。
使者是卫応豢养的死士心腹,为了不引起聂洋和妖邪的怀疑,使者并不知道卫応等人无事,还以为两人真的自杀殉主了。“殉主”之前,卫応留下一封写着机密的遗书给“聂清”。
事关机密,自然要屏退左右,单独转交。
聂洋心计虽深,但卫応也是老狐狸,二者交锋,聂洋终究是棋差一招。
“你做——”
聂洋拆了信,正欲细读,卫応的心腹突然暴起捂着他的嘴,将他制服在地。
这时候,一个身形与聂清极为相似的替身换上了丧服,戴上斗笠与聂洋换了身份。
“将他绑起来,嘴塞住了。”
聂洋正欲挣扎,几人扑上来将他五花大绑,套上一人高的袋子抬走。
替身则代替聂洋继续扶灵向汴州赶去。
聂洋挣扎一阵子,发现一切都是徒劳,干脆歇了心思。
【系统……怎么回事?】
系统静默良久才出声,【有两种可能。要么聂清死了,卫応没有殉主,反而忍着悲痛为女婿报仇。要么聂清卫応都没死,你的计划已经被他们拆穿了,现在要将你抓回去问罪呢。】
聂洋嘴里塞着布条,整个人蜷缩在麻袋里面。
【你说……聂清卫応他们已经识破我们的计划了?】
系统道,【是啊,看样子……我还是小瞧这些凡夫俗子了。】
聂洋急促呼吸,麻袋里面又闷又热,他被人放在马背上疾行颠簸,五脏六腑都要移位了。
【你不是很厉害么?没什么补救的办法?】
系统也很恼怒,这本来是针对聂清设下的杀局,没想到将自家宿主赔了进去。
别看聂洋有些令人讨厌的小聪明,暗中也试图反抗它,但系统对聂洋还算满意。
【我现在也没办法。】
聂洋此次能逃出生天又如何?
失去尊贵的身份和地位,往后还要隐姓埋名、躲躲藏藏,聂洋身上本就薄弱的帝气会消散个干净。对系统而言,这就是个废物。唯一的利用价值就是让它继续吸干最后一点儿帝气。
事实上,作为身负帝气的人选之一,聂洋身上的帝气并不比一开始的姜芃姬弱。
如果没有聂良的崛起以及系统的干涉,聂洋会成为聂氏掌权者,帝气会随着他的地位而越发浓郁。谁知道原先本该安分的聂良却崛起了,分走了聂洋的帝气,另一部分帝气又被蛰伏的系统一点点儿偷走,聂洋的运势越来越差,如今更是进入了死局,眼瞧着朝不保夕。
聂洋呵呵笑道,【你打算放弃我了?】
系统道,【不是我想放弃你,是你自己太不争气了。】
聂洋讥诮道,【那你还不走?】
系统道,【好歹相识一场,怎么说也要送你最后一程。】
事实上,系统不肯离开仅仅是因为贪婪,谁让聂洋身上还有一些帝气呢,不能浪费了。
当卫応三人见到狼狈不堪的聂洋,心情很是复杂。
聂清蹲下来将他口中的布条拿下,冷漠问道,“为什么这么做?”
聂洋也不挣扎,更懒得替自己狡辩,干脆实话实说。
“因为权力。”
“你向我父亲投毒的时候……那会儿……他有碍着你的路吗,你居然如此丧心病狂!”
聂清胸口的怒火高涨,双手抓着对方的衣领将人提了起来,目光带着几分狰狞。
聂洋不与他双目对视,扭头道,“迟早的事儿,先下手为强。”
聂清气得眼前发黑、后槽牙打颤,几乎要忍不住掐死聂洋的冲动。
“所谓兄友弟恭……也是为了如今的算计?”
“你待我很好,我很感激。”聂洋眸色一暗,低声道,“但是,你给予我的只是你拥有的百分中的一分,但我想要的是比你拥有的百分更多的千分。我本不欲害你!但是……谁让你挡了我的道?聂清,你扪心自问,你的性情当真适合当一方诸侯?纯善、懦弱、天真……聂氏在你手上只会走向覆灭。作为聂氏子弟,你能坐得上这个位置,我如何坐不得?”
聂良拥有的一切也是聂氏给予的,又不是他自己一手打下的,聂洋据为己有也不觉得亏心。
“你要真有这份能力,守得住聂氏,你直接告诉我不行吗!父亲为了聂氏能付出性命,我为了聂氏也能退位让贤。”聂清的话镇住了聂洋,“枉你自诩聪明,却只是自私利己的小聪明!”
“你想要权利,为什么不明说——为什么不明说啊!”聂清浑然没了平日里的儒雅和淡然,双目布满了血丝,哽咽着道,“倘若你有那么丁点儿信任我,稍稍坦诚,我必会尽力襄助你。你想要的而我有的,我会尽量给你。聂洋!我何时亏欠过你!可你为什么要夺走我的父亲?”
聂清的情绪濒临崩溃,众人听了为之动容,连冷心薄情的聂洋都不知该如何回驳。
因为他知道,聂清方才说的话都是真的。
“你想要的……为何不明说,非得害死我父亲,为什么啊!!!”
聂洋神色暗淡下来,失血的双唇微微翕动,仿佛要说些什么,最后还是没有开口。
面对聂清的质问,纵使聂洋无情至此,他也觉得胸腔堵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呼吸困难。
系统在暗中讥笑道,【你被感动了?居然信了他的话?聂良不死,哪里轮得到聂清掌权?聂清这些话也就骗骗你而已。若是聂良不死,他也不可能坐视不管,看着宝贝儿子辅佐你吧。】
权利这种东西为何拿起来就很难再放下了?
不仅仅是因为权力迷人,更是因为拥有权力才能保护自己。
举个简单易懂的例子,倘若聂清说服了父亲聂良,逐渐放权给聂洋,那么聂清就不担心聂洋掌权之后对他不利么?依照聂洋的脾性,卸磨杀驴、过河拆桥是很稀罕的事儿?
失去了权利,等同于卸下了所有盔甲,在敌人面前露出毫无防御能力的软肉。
聂洋苦笑一声,【虚伪也好,真诚也罢,至少他说得出这话。不论如何,现在他是真心的。】
聂清是真心诚意对他好,奈何这点儿好无法阻拦聂洋追求权势的脚步。
“你杀了我吧,没别的好说的。”聂洋声音嘶哑地道,“聂良的毒是我下的,我承认。”
聂清原以为聂洋会为自己狡辩一二,没想到如此干脆利落就承认了。
他用手指点着聂洋的心脏位置,一字一句道,“权力在你眼里,当真有这么大的魅力?”
聂洋淡淡地道,“人活一世,追求的不就是为了让自己过得更好?”
聂清不得不承认,聂洋的说辞是正确的,但他无法接受聂洋追求权力而施展的手段。
靠着阴毒走到这一步,湮灭做人的良知,纵然君临天下,不过是个旁人闻之色变的暴君。
“聂洋。”聂清呼吸沉重,泪水早已停止,但眼眶的红丝比之前更加骇人,揪着聂洋的领子靠向自己,一贯清澈的眸子染上凶戾,咬牙道,“我与你恩断义绝,黄泉路上不复相见。”
聂洋费劲儿地勾唇,笑道,“自然是不相见的。小弟脚程快一些,倒是能见到光善公。”
卫応和樊臣在一旁听了,面色剧变。
聂清一怒之下将捆绑成麻花的聂洋踢倒在地。
聂洋侧脸在地上擦了一段,脸颊被地上的砂砾划出了血丝,他笑着弯起了腰,双膝蜷曲在地上,借力跪坐起身,余光望向聂清,略带怜悯地道,“兄长可知,光善公昨儿丑时去了。”
尽管卫応二人呵斥聂洋闭嘴,他仍是不怕死地说完了这话。
昨儿……丑时?
聂清露出几分茫然,扭头看向卫応以及樊臣。
父亲头七都过去了,怎么可能昨儿丑时才走?
卫応见状,知道隐瞒不住,直言道,“先主的确是昨夜丑时故去的。先前那次……准备入棺的时候呛了口气,这才醒来。先主命我等隐瞒,暗下布局,这才没有告知大伙儿。”
聂清道,“父亲……连我都瞒着?”
卫応有些为难地看了一眼聂洋,聂清顿时悲从心来,本就伤痕累累的心脏又受一击。
樊臣道,“先主这么做,绝非是不信任主公。事实上,先主是打算将死讯传出去,看看那些狼子野心的家伙坐不住。清理了这些人,主公以后的路才能平坦。先主此举,用心良苦。”
聂清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看这情形,父亲人生最后几天应该是被卫応和樊臣联手藏在哪里,一个人孤独躺在病榻上等待死亡降临。病痛不仅仅折磨身体还会折磨精神,身为人子一想到那个场景便觉得窒息。
父亲临终前却无儿女伺候,不知他心中是何等滋味。
接连打击之下,他没有心情再理会聂洋这事儿了。
“岳父,樊卿……聂洋便交由你们处置。”聂清将腰间的佩剑丢在一旁,有气无力道,“按照事先计划好的,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将他带离这里,不想再看到他了,我想一个人静静……”
聂洋听后睁大了眼睛,追问道,“为何不亲自杀我?”
聂清头也不回地道,“我嫌脏手。”
卫応见聂清离去,叹道,“倘若此事能让少主学会心狠,倒也不算太坏。”
他让人给聂洋套上宽大的麻袋,暗中送出营寨。
聂洋躺在车板上沉思静默,系统诧异问他,【聂清是疯了,难不成是想放了你?】
【你会放过你的杀父仇人?】聂洋讥诮地反问,隐隐猜到了什么,他闭上眸子保留体力,脑海中却在迅速浮现过往的记忆,开心的、难过的、悲伤的、愤怒的……形形色色,构成了他的一生,【我现在顶着聂清的脸,除了卫応几人,没人知道我是冒牌货。若是我在营帐闹腾,不慎惹来其他的聂良旧臣,聂清就是浑身张满嘴也解释不清了。自然要秘密处死才行。】
系统终究是系统,尽管很有能耐,但它太傲了,根本不屑去揣摩蝼蚁的心思。
这番解释也算合理,它就没有继续追问。
聂洋鼻尖冷哼,唇角勾起诡谲的笑。
正是因为系统不屑揣摩蝼蚁的心思,所以它注定要失败。
聂清是个什么性格?
他宁愿自己出事也不愿意聂氏出乱子,倘若没有百分百各归其位的法子,聂清就不敢动自己。哪怕是杀父之仇,他也会咬咬牙,暂时忍下来。毕竟,聂清对于如今的聂营太重要了。
聂清狠心杀自己,可见他有办法恢复本来的面貌。
要么是找到了世外高人,要么……聂清知道了什么秘密……例如聂洋身上有妖邪附身?
杀聂洋容易,但除去这个妖邪却很难。
当聂洋猜到这层,他的脑海突兀浮现姜芃姬在战场上斗将的身姿。
若是所料不错,聂清是打算将他和系统一起除去。
这点儿推测,聂洋是不会告诉系统的。
他们既然是绑定关系,何不一起下地狱呢?
颠簸了好久,聂洋听到另一拨人的声音。
“人带来了?”
“带来了,可要验货?”
“嗯。”
剪短对话过后,套着聂洋的麻袋被解开了。
未等他适应突如其来的日光,来人上前将什么东西戴在他脖子上。
低头一瞧,居然是一块道士用来请神上表的法印。
这枚法印质地为玉,造型奇特而精致,七分后、横长各两寸半,白茹冰雪。
哪怕没办法用手去触摸,但也能感觉到它周身传来的隐隐寒气。
这是个什么流程?
聂洋眉头一皱,扭头转向另一拨人,目光触及他们身上的穿着,瞳孔猛地一缩。
这不是敌人帐下士兵?
“验好了?”
来人捏着聂洋的脸笑道,“品质上好的好货。转告你们家主人,日落之前搞定。”
“哼,还请你们不要耍花招。”
来人笑道,“如此妖孽活着,我主也是寝食难安的。这一点,咱们立场一致。”
聂洋早有猜测,因此能猜个七七八八,但系统就没那么镇定了。
它的声音近乎嘶声力竭,【为什么会是火阳印?】
火阳印?
听到这个陌生的词汇,聂洋心下好奇,问道,【你是指……我脖子上挂着的东西?】
他听得出来,系统在害怕畏惧,这个认知让他心情大好。
他翻找自己所知的一切,没有找到任何与“火阳印”有关的内容。
【有火阳印,难不成还有水阴印?】
系统呵呵冷笑,不回答。
聂洋问它,【这世上居然还有你惧怕的。】
系统冷笑着道,【如果是我全盛时期,我当然不怕这破东西,本来都毁得差不多,谁知道那狗币又将它们修复。他们夫妇为了抓老子倒是大方,上古十大神器都舍得拿出来……】
火阳印和水阴印是一对伴生神器,施展之后能震慑阴阳两界,威力极其可怕。
尽管主人陨落多年,威力大不如前,但用来镇压系统切片还是绰绰有余的。
在沉默的气氛中,聂洋被带到姜芃姬面前。
“果然是你。”
系统曾经在战场说过姜芃姬手中的刀很可怕,如今见到她,聂洋是一点儿不意外。
姜芃姬笑着道,“你似乎一点儿不意外,心理素质倒是很好,可惜遇人不淑。”
聂洋不解道,“遇人不淑?”
姜芃姬道,“你身体里的东西,它自称系统吧?你可知那玩意儿心肝多黑?它带给你的,远不如它从你这里偷取的东西珍贵。若非它暗中干涉,聂洋,你的前程可比现在好得多。”
倘若聂洋没有被撺掇着提前投毒,聂良也不会站到前台,更别提掌控聂氏。
子孝可是说过的,前世统领聂氏的人是这个不显山不露水的阴狠小子。
聂洋苦笑道,“从未想过,兰亭公也是这般亲善的人。”
他分明
是阶下囚,但对方说话的语气却没有趾高气昂、高不可攀的味道。
姜芃姬用拇指抵着刀格,长刀出鞘些许,刀身白光逼仄。
“你可还有什么遗言?”
聂洋道,“它的下场会如何?”
“看到我的刀了么?如果将我的刀比作人,那玩意儿对刀而言就是可食用的肉类。人吃肉是什么流程,它就是什么下场。”姜芃姬道,“除了这个,你还有什么遗言?”
聂洋见她神情平静,赴死的忐忑也轻了许多。
“洋却有一事,希望兰亭公成全。”聂洋道,“小子自问俯仰无愧天地,但终究还是亏欠一人。小子死后,还请兰亭公将小子尸身火焚。挫骨扬灰了,兴许能稍稍平息那人心中仇恨。”
左右逃不过一死,倒不如死得干脆利落一些,遗言什么的交代清楚。
姜芃姬道,“我听人说过,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不论你这话是真是假,勉强还有一分担当。”
聂洋见她拔出长刀,唇瓣苍白几分,额头冷汗直冒。
“还有……兰亭公一定不要放过那妖邪!”
话音刚落,眼前亮起一道白光,聂洋只觉得脖子有些凉意,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姜芃姬见聂洋的头颅滚落在地,肌肤一阵蠕动之后换了一张陌生的脸,眼底闪过些许厌恶。
系统……这玩意儿真是害人不浅。
对于斩神刀而言,鲜血远不如系统那般美味。
因为法印的压制,它无法脱离聂洋的肉身,当斩神刀掠过,系统也被强制卷入刀身,凝实
的精神能量团化作千千万万缕蓝光,继而被斩神刀鲸吞龙吸般蚕食干净。姜芃姬举起斩神刀瞧了瞧,现刀身的图腾又恢复了一部分,看它大小,应该有整体的五分之三左右。
她用精神探查刀身,现刀身内的白色雾状物体又有了变化,从雾状变为凝实的肉状。
系统被分解的精神能量团与白团之间的管子也比之前粗壮了十数倍。
每次吸收,白团都会颤抖一下,出微弱的“砰”声,仿佛一颗跳动的心脏。
刚生出这个念头,她收回精神,咋舌道,“听闻有些刀会有刀灵,难不成这东西也是?”
姜芃姬按捺不住好奇心询问老长,等了好久才给她回复。
【你的阿爸】:你口中的斩神刀是联邦度过危机的关键,里面的东西也不是刀灵。
姜芃姬问道,“老长,稍微具体一些啊。”
【你的阿爸】:我签了保密协议。
姜芃姬道,“你又不在联邦,保密协议算个鸟。”
【你的阿爸】:……
联邦有这么一个预备元帅,简直药丸,带头无视保密协议。
她被姜芃姬问得烦了,简单搪塞两句就下线了。
姜芃姬托着下巴呆,哼哼道,心虚是下线就能解决的?
望着斩神刀,姜芃姬喃喃道,“斩神刀可以克制系统不假,但是每次都将系统当成食物吞噬……怎么看怎么怪异……弄得我像是个老妈子,追杀系统就是为了给崽儿觅食一样……”
斩神刀平静横在她膝上,安安静静,没有半点儿反应。
姜芃姬叹了一声,“得,这些疑惑八成要等我回去才有人给我解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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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公,聂洋的尸骨怎么处理?”
卫慈见姜芃姬走出营帐,连忙迎上前询问。
姜芃姬说道,“聂洋临终前留下遗言,希望我能将他尸身火焚。”
火焚?
卫慈目露惊愕,虽说自家主公在战场喜欢用火焚解决敌我士兵的尸体,但那也是因为尸体腐化容易引发大规模瘟疫,属于不得已而为之的举动。以时下风气,尸体是不容亵渎的,更别谈火焚,这不就是人们以为的“挫骨扬灰”?万万没想到,火焚居然是聂洋自己提出来的。
“为何……他会留下这种遗言?”
卫慈百思不得其解,按照他对上一世聂洋的了解,这位年纪虽小却不是什么善茬。
“他说自己‘俯仰无愧天地,但终究还是亏欠一人’。他做出火焚的决定,多半和他亏欠的那人有关系吧,兴许是为了给自己赎罪。”姜芃姬道,“我便如了他的愿,骨灰送还聂营吧。”
“诺。”
聂洋身死、系统被灭的一瞬间,不止聂洋的尸体恢复了本来面貌,远在聂营的聂清也有察觉,胸腔传来一阵陌生的悸动。浑身上下都传来诡异的感觉,好似有什么虫子在身上蠕动。
“岳父——”
聂清忍不住唤了一句,坐在外间耐心枯等的卫応和樊臣听到动静就冲了进来。
“少主!”
“主公!”
二人唤他的同时,瞧见一幕令二人一生都难以忘记的场景。
他们亲眼看到聂清身体抽长些许,肩膀宽阔几分,面容更是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少主可有哪里不适的地方?”
卫応瞧聂清恢复了本来面貌,心下略松一口气,急忙上前抓着他的双臂,将他上上下下仔细检查数遍,双目溢出激动的水光。等他意识到自己举止有以下犯上的意思,连忙收回双臂。
聂清温和道,“没有任何不舒服的地方,岳父还且宽心。”
樊臣上前笑道,“如此说来,妖孽和聂洋都已经伏诛了?我等也不用继续担心了。”
聂清正欲展颜浅笑,听到聂洋伏诛这话,刚刚上扬的唇角僵硬几分,默默收敛回去。
卫応见他的反应,心下浮现几分担忧,只是不好再说什么。
“少主,此事不宜张扬。聂洋为一己私欲屠杀亲族,谋害少主,如今既已伏诛,那这事儿也算结案了,聂氏那边也能有交代。目下最重要的还是先主扶灵归乡,少主今夜稍作休整,明日再启程吧。”卫応三言两语便将聂良临终前屠杀聂氏长辈的锅甩到了聂洋身上。
反正聂洋已经是个死人了,甩再多锅,他还能从地里爬起来抗议不成?
聂清瞧着魂不守舍,听从了卫応的安排。
日落不久,姜芃姬派人将聂洋的骨灰装到陶制盒子里,送到了聂营,顺便送上聂洋的遗言。
聂清听后良久不语,望着那坛骨灰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卫応询问他如何处置这坛骨灰,聂洋做出的事情,注定是不能葬入祖坟的。
若是让卫応来决定,他是想将这些骨灰都撒干净了,让聂洋生生世世都当孤魂野鬼才好。
聂清道,“岳父,我想将他带回汴州,寻个地方葬了。”
人都已经死了,聂清也不想继续深究下去?
纵使将聂洋骨灰撒得干干净净,除了泄愤还有什么用处呢?
与其说是折磨死者的魂,倒不如说是鞭挞生者的心。
卫応道,“一切便应少主所言。”
聂清又问道,“柳羲那边……父亲临终前可有其他嘱托?”
两军对垒,只是因为聂良的丧事而暂歇兵戈,但该打的仗还是要打的,除非一方退兵。
姜芃姬目前稳占上风,聂氏损失不小,但也没有达到必须撤兵的地步。
卫応道,“先主临终前的确做了布置,只是因为聂洋的事情暂时搁置了。”
聂清松了口气道,“如此甚好,前线的事情就麻烦岳父了。”
扶灵归乡不能耽搁,聂清第二日便启程出发。
暗中送走聂清,卫応脸色晴转阴,望向湛江关的眼神透着几分火气。
纵使聂良的毒是聂洋下的,但一而再再而三激怒聂良,令他早亡的人却是姜芃姬。
这笔债,不能不报。
姜芃姬看着手中的战书哑然失笑,无奈笑道,“我前脚刚帮了他们,他们后脚就对付我。”
咸鱼们表示了鄙夷,毕竟姜芃姬做过什么事情,他们是最清楚的。
【偷渡非酋】:卫応放话说要怼主播,聂良头七都过去了,他再没有表示就是自打脸了。
【佳得乐】:主播这叫恶人先告状,分明是你先气死聂良在前,他们怼你没毛病。
姜芃姬摇头,抬手将战书反扣在桌上,朗声冲帐外喊道,“速速将几位军师喊来。”
士兵还没来得及抬脚呢,远远瞧见亓官让脚下生风,面色凝重地向帅帐走来。
“文证,你来得正好,我正有事情要找你们呢。”
亓官让道,“主公不急,让这里有一封漳州传来的急报。”
姜芃姬伸手接过亓官让递来的信函,嘴上道,“罢了,聂良已经死了,聂氏群龙无首。聂清还是个生嫩的雏儿,威胁性的确不大。漳州那边又有什么变故,为何文证这般焦急?”
说是急报,实际上也是好些天前的旧闻了。
姜芃姬展开信函一目十行看完,眉头越看越紧蹙,心下升腾起一簇簇的火焰。
“漳州这群士族……他们一个一个都是皮痒了不成?”
姜芃姬没想到己方遭遇的第一个难题不是来自杨涛势力,反而是漳州士族。
杨思等人为了进一步摸清漳州境内水域情况,通过清缴水匪的方式层层推进,之后遭遇杨涛帐下水师的阻拦,双方爆发了好几场规模不大的水战,靠着过硬的战力打得难解难分。
一瞧这个阵势,漳州境内的士族开始坐不住了。
等他们听到聂良病逝阵前的消息,天平开始向姜芃姬倾斜。
杨涛兵少势弱,姜芃姬二打一还游刃有余,此战的结果怕是不乐观。
为了保住家族在漳州境内的地位和权利,他们开始暗下接触姜芃姬的兵马。
前文说过,漳州境内水域发达,水匪横行。
这些经营多年的水匪看似草莽出身,实际上与各地郡县官员都有千丝万缕的利益牵扯。
若非如此,当年杨蹇清缴水匪的难度也不会那么大。
当然,这些关系都是见不得光的,只能暗下往来。
一些士族为了保住家族生意不受影响,他们和水匪也有利益纠缠,这些水寨甚至有他们安插的耳目。杨思等人钓鱼执法,捣毁不少水寨,招安许多年轻体壮的水匪,其中就有眼线。
士族通过这些眼线向符望等人释放友善的讯息,希望能结个善缘。
符望几人一琢磨就知道不靠谱,不知道这是他们自己的行为还是杨涛授意的。
丰真是漳州鞍山郡人士,本身又是士族之后,他对这个圈子的套路还是蛮了解的。
他道,“试探口风罢了。不论主公能不能打下漳州,这对他们都有好处。”
若是姜芃姬打下漳州,提前站队的他们就有天然的优势,哪怕只有三分情面也是好的。
如果姜芃姬失败了,他们又没有表露出任何明显的站队行为,杨涛也不能找他们清算。
有一就有二,一连数日收到好几家发来的信封,杨思忍不住讥笑嘲讽。
“杨涛这还没倒下呢,他们倒是先坐不住了,半分忠诚操守都没有。”
丰真摇头道,“这只不过是他们趋利避害的本能。”
符望也道,“如此小人,不可相信。”
漳州毕竟杨涛的地盘,谁知道这些看似投诚的人里头没有他安插的暗桩?
怀疑归怀疑,信函还是要收下,不然将人彻底推到杨涛怀里多亏,倒不如态度暧昧地吊着。
一些士族见自己释放的善意没有得到正面的回复,心里有些慌张。
这时候,符望领兵进攻漳州以南的宕房,水师则由齐匡负责,兵分两路,水路并进。
宕房是个小地方,因为地理优势以及南来北往的便利水路,商业比较繁荣,流动人口极多。
作为漳州门户之一,宕房因为水路通畅,互通南北的优势而具备一定的军事分量。
此处县令姓夏,当地豪族出身,见符望大军来势汹汹,他当即就冒出一身冷汗。
丰真仔细想了想,笑着道,“此人最是喜欢见风使舵,性情胆小,将军不妨吓他一吓。”
符望看向丰真,“如何吓?”
丰真说,“暗中书信一封,命令他们三日开城投降,不然就屠光宕房百姓。”
杨思白了一眼丰真,这小子说真的?
屠杀不管是搁到哪个时代都受人诟病,轻易不敢说出口的。
符望摇头道,“不行,此事若是传出去了,难免会损了主公的名声。”
丰真说,“只是吓唬吓唬人,又不是真的动兵屠城,将军还切放宽心才是。”
杨思的眼睛都要翻到头顶了,嘲讽道,“丰浪子,你就不能出点儿靠谱的主意?”
丰真道,“你不知,宕房并非杨蹇旧部势力,相反,本地不少豪门与杨蹇还有些不大不小的矛盾。当年杨蹇带兵清缴水匪,查出宕房几户豪门与水匪有生意勾结。若非有人死死阻拦,杨蹇怕是要将他们杀光。明知守城无望,他们是不可能填上性命为杨涛死守宕房。若能兵不血刃拿下这里,多少也能起到震慑作用。这对我军士气也是极大的鼓励。”
杨思道,“凡事总有个万一。”
丰真道,“他们不肯献降,那就用兵敲开宕房的城门,事后再将屠杀的流言栽赃给守城的县令好了。说他惧怕我军威势又担心百姓逃窜,故意放出流言抹黑主公,三言两语的事儿。”
史书都是由胜利者书写的,失败者没有话语权。
杨思听后,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
他对着杨思拱手,阴阳怪气地道,“在下服气了。”
丰浪子不要脸起来,几乎能与主公媲美,他输了。
符望采纳丰真的意见,下了一封战书。
当夏县令看到符望的威胁,顿时软了双腿。
依照战书所说,符望带领八万大军直指宕房,若是他们不识相,八万大军一人一脚都能把宕房踩平了。他要是负隅顽抗,结果就是白白赔上身家性命和全城百姓的性命。
“这、这该如何是好?城内兵力仅有八千,如何打得过人家八万?”
夏县令果真如丰真所言,他是个胆小怕事的性格,一到关键时刻就没有主见。
姜芃姬帐下兵马水战能力如何,世人倒是不知道,但攻城战却叼得飞起。
幕僚问道,“正泽公那边没有派兵增援?”
夏县令急得热汗直冒,忍不住抱怨道,“杨涛帐下兵马紧缺,各处都是缺口,哪里顾得上宕房?信函早就发出去,援军最早也要七八日才能抵达。我等如何扛得住那些牲口的肆虐?”
杨涛也有杨涛的难处,但夏县令是不会体谅的,反而满腹抱怨。
“你说……符望等人真会屠城?”
慕料道,“这话难说,柳羲被聂氏牵制,大半兵力被困北方,符望带兵攻打漳州已有不短时日,至今未有建树。若是用屠城震慑四方,符望南下攻打漳州碰见的阻碍就会小得多。”
漳州上下又不是一条心的,士族各有各的打算,瞧见风头不好就容易跳槽。
若是用屠城昭示己方实力,说不定真能吓得沿路县城主动投降。
夏县令一听这话更加慌张了。
幕僚又道,“局势是顺风还是逆风,大致是看得出来的。两方诸侯实力强弱,更是如此。柳羲兵强马壮,水师战力也是不俗。反观杨涛,耗费太多兵力在南盛结盟之中,如今哪有余力对付柳羲?依我之见,县令纵使是为了全城百姓的安慰,您也要慎重考虑这封战书啊。”
宕房再坚固能比得上姜芃姬以前摧枯拉朽般撬开的关隘和城池?
论兵力,兵力只有敌人的一成,援军连影子都没瞧见,他们便是想死守也守不住啊。
与其死守,赔上全城百姓的性命,倒不如主动投降敌人。
再者——
杨涛之父和宕房几个豪门还有摩擦,人家说不定就是故意拖着援兵呢。
这些阴谋论可真是冤枉杨涛,他又不是小人,更不会为了一己之仇而拿战局开玩笑。
援军抵达的时间是正常的,但宕房投降的时间就很不正常了。
“噗”
杨思正喝茶解渴,骤然听到宕房夏县令暗中派人过来交涉,一口茶水喷湿丰真的袖子。
丰真差点儿从原地蹦起来,脸上不仅有怒火还有浓浓的嫌弃。
符望见二人又有掐起来的趋势,笑着上前隔开了他们。
“军事料事如神,那位宕房县令果然是个胆小如鼠、自私自利的小人。”
符望笑着捧了丰真,平息对方袖子沾上杨思口水的怒火,不过杨思也不是善茬,他是杠精。
“人家派人过来交涉,未必是投诚的,兴许是诈降呢。”
丰真冷笑道,“他们若是有这份胆量和铮铮铁骨,当年的杨蹇不至于死得那般惨烈。”
漳州境内的势力远比外人想象复杂,士族林立、豪强并起,他们的利益已经达到了微秒的平衡。谁料杨蹇横空出世,这个愣头青打破了众人的平衡,有人被他的豪气折服,但更多的人看他不顺眼。究其根本,还不是因为杨蹇态度强硬,碰了漳州士族的利益,人家不干了呗。
与其说杨蹇是被赵绍投毒杀死的,倒不如说是死于一众士族的漠视。
杨蹇死了,觊觎他们蛋糕、破坏他们好处的愣头青没了,不知暗地里如何弹冠相庆呢。
杨涛性情不如杨蹇刚烈,手段也没有那么强硬,惹来的反弹才没那么严重。
若是杨涛性格和他老爹一个模子刻出来,杨涛早八百年被人暗算了。
这群人生来就是为了追逐利益,谁能带给他们昌盛的未来,让他们的家族繁荣延续下去,他们就愿意跟着谁。这定律不止能用于漳州士族,同样也能用于其他人。杨涛能带给他们好处的时候,杨涛就是主公就是大爷,当杨涛自身难保的时候,这群人就开始为自己谋划了。
忠诚?
那是什么。
真正有傲骨的人,往往也是死得最早最惨烈的。
那些士族活得比千年王八都长久,哪个不是趋利避害的高手?
面对八万大军压境的威胁和压力,宕房县令早就吓得六神无主,投降也是意料之中。
骨气?
呵呵,那东西值几斤几两?
正如丰真所料,人家宕房县令派人过来就是为了投降的,使者更是谄媚至极。
杨思见状也懒得抬杠了,不然又被丰真打脸,漳州可是丰真的老家,他的主场。
“倘若一路行军,碰见的人都这么识相,那就好了。”
符望虽然好战,但他也知道打仗会死人的,身边的老兄弟一个接一个没了,如今找个人喝酒都是好些新面孔。若能兵不血刃就能拿下漳州,简直再好不过。可惜,这就是个白日梦。
杨思笑道,“符将军哦,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儿。”
符望诧异问他,“为何这么说?敌人主动投降不好么?”
杨思道,“投降的人多了,您能分辨哪些人是真心归顺,哪些人是诈降混在其中等待良机?”
如果沿路都是投降的人,杨思才要吓得睡不着觉呢。
符望道,“军师这么说也有道理。”
夏县令二话不说开城投降,他很心虚,城内士族也心虚,居然没人去告知杨涛一声。
等杨涛援兵赶到附近才发现不对劲,派了几名斥候伪装成流民去探查消息。
没过多久斥候就回来了,他们告诉将领城门没有发生任何攻城战痕迹,但城墙旗帜已经改换“柳”姓大旗的时候,领兵将领就知道发生了啥事儿,又怒又气,一刀斩断了一旁的枯树。
“这等小人莫不是要害死我等,再向新主摇尾邀功?”
将领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但现在也顾不上怒火,他只能立马带兵掉头离开。
宕房驻扎八万精锐,姜姬帐下士兵的陆战水平也是人尽皆知,将领可不想用长途奔波的疲乏之军对上人家的精锐。怎奈还是慢了一步,符望领兵切断他们的后路,两军在宕房城外的郊野发生了混战。一番鏖战,天空盘旋的乌鸦久久不肯离去,满目皆是断肢残骸,杨涛派出来的援兵死伤惨重。不过符望也没能将他们全部留下,仍有将近一半的残兵冲破围剿。
没过多久,此时传回了杨涛耳中,等他了解始末,顿时怒火高涨,气得将桌案拍碎了。
“真没见过这么一群没骨头的软蛋。”
帐下武将也是怒气冲冲,恨不得冲到宕房县令面前将他大卸八块了。
杨涛眼眶布满了红丝,后槽牙气得直打哆嗦,同时又感觉深深的心疼。
他收到宕房告急才连忙派出精锐,日夜兼程赶过去,宕房城高墙厚,守个一日两日不成问题。谁料宕房县令连个屁都没放,二话不说就开城投降。这混账东西贪生怕死也就罢了,居然还让无数好儿郎为此赔上了性命。既然毫无战意、投降这么干脆,先前有必要告急求救?
两军还没有正式开战呢,这么快就倒向敌人,还真是棒棒的呀!
颜霖道,“主公还请息怒,不至于为了这种小人大动肝火。”
杨涛喘着粗气道,“我哪里是为了这些反复无常的小人,分明是为了白白牺牲的将士。”
颜霖心中暗叹,“宕房县令不过是明面上投靠柳羲的,暗地里还不知有多少人向她示好。”
这会儿越急越不利。
颜霖道,“主公可听过墙头草?风往哪边吹,人往哪边倒。真正决定他们立场的,不是墙内墙外的景色,仅仅是一场风而已。他们能为了利益和自保投降柳羲,自然也会为了同样的理由向我等表忠心。主公不妨将计就计,让柳羲也尝尝自食苦果的滋味。尝过了,她便会知道,不是什么脏的臭的垃圾都能往嘴里塞。有些垃圾顶多难吃一些,有些可是能噎死人的。”
杨涛道,“少阳的意思是派人诈降?”
颜霖道,“故作安排,容易留下痕迹,倒不如顺其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