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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帝直播攻略txt下载

    《我真是个富二代》,作者:中秋月明

    拿着用掉漆的直板机、穿着廉价篮球裤的钱多多

    二十岁生日那天接了个电话:“多多,我给你拿了块地!”

    “顺丰快递么?”

    感谢父母的伟大凝结了我的血肉,感谢父母的睿智塑造了我的灵魂,最感谢父母让我成为富二代……

    其实富二代也没那么容易……

    《革命吧女神》,作者:草上匪

    李奇被革命女神丢到异世界,这里漫天神魔,超凡如狗,奋斗出个吃香喝辣的前程就很辛苦了,女神却要他在这里掀起轰轰烈烈的凡人革命。

    没有女巫,只有魔女。枪炮炸药蒸汽机打不过神术魔法灵力,只能运用信仰武器。生长在红旗下的李奇,唯有依靠最先进的思想,在费恩世界诛神屠魔,战天斗地,将红旗插满整个费恩。

    《诸天最强大佬》,作者:七只跳蚤

    燃烧气运,可以穿梭诸天,楚毅睁开眼便发现自己躺在净身房里,一个老太监拿着一把刀子冲着自己胯下比划着……

    《奶爸的异界餐厅》,作者:轻语江湖

    诺兰大陆的混乱之城中,有着一家奇怪的餐厅。

    在这里,精灵要和矮人拼桌,兽人被严禁喧哗,巨龙只能围坐在餐厅前的小广场上,恶魔甚至需要自己带特制的凳子……

    但就是这么一家规矩奇葩的餐厅,门口却每天都排着长队。

    精灵们不顾仪态的撸串,巨龙们握着漏勺围坐在火锅前,恶魔们吃着可爱的团子……

    “这里的美食在大陆上找不到第二家!这个老板是个天才!”有客人这样评价,然后偷偷看了一眼门口的的方向:“还有,千万别想着抓走老板或者吃霸王餐,不然你会死的很惨。”

    “吃饭,给钱,不然通通打死。”一个可爱的小萝莉在门口踱着脚步,奶声奶气的说道,目光落到一旁的巨龙身上,五六米高的巨龙不禁打了个寒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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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然,辞职是不可能辞职的,一辈子都不可能辞职的。

    作为四十来岁上有老下有小的中年人,哪怕是头秃了也要肝代码,跟BUG抗争到底。

    生活压力大啊,不得不屈服。

    别看这位程序猿也才四十出头,但他解锁过很多姿势,例如在自行车、公交车、火车、飞机等交通工具写代码姿势,他也曾在台风、地震的摧残中勇抗BUG。短暂一生,阅历丰富。

    一时的颓废过后,他决定解锁一个医院肝代码的新成就。

    “我就不信了!扛过这一关,你就是最棒的程序猿!”

    抢救服务器一个小时之后,他开始自闭了。

    同事将他拉入一个“程序猿受害者群”。

    程序猿:“???”

    几个意思?

    同事一脸忧桑地道,“啧,看群公告。”

    程序猿爬去一看,瞬间懵逼了,甚至有些瑟瑟发抖。

    【程序猿受害者群】

    【历数这些年被程序猿杀手无情屠戮的可怜程序猿】

    他切出群公告,瞅一眼群人数,忍不住捂住受伤的小心脏。

    这是个两千人大群,目前在线人数1995_(:з)∠)_

    同事叹息道,“这个群也是一位离职的前辈拉我进来的,群里都是受害者。一些还在岗位上奋斗,一些早已经离职去干别的行业了。这还是我们这边的情况,听直播间另一个位面的同行说,他们那边的情况才叫惨烈。唉——程序猿这一职业很好,奈何碰上了程序猿杀手。”

    生不逢时啊QAQ

    死不瞑目啊QAQ

    这还是企鹅六群,前面还有一二三四五,以及好几个>程序猿:“……”

    他当年就不该跳槽到围脖。

    同事又道,“我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说不定那位大帝要冲冲业绩,多杀几个程序猿祭天。”

    发完这条信息之后,他又发了一个沧桑抽烟的秃头表情包。

    程序猿几乎要哭。

    “年都过完了,姜大帝无聊冲什么业绩?”

    同事道,“兴许是想把空缺的三个月业绩弥补回来吧?”

    程序猿:“……”

    开玩笑吗?

    姜芃姬直播间消失那段时间,网络服务器崩溃的频率和流量冲击比之前一年还要恐怖。

    如此骄人战绩,她回归之后还需要抓紧时间弥补业绩?

    再看看群内各种唉声叹气和调侃,程序猿猛地抹了一把脸。

    “我觉得自己还能拯救一下——”

    姜芃姬丝毫不知道自己无意间又让一位程序猿对自己的职业产生了一辈子抹不去的阴影。

    她现在就像是可怜巴巴的学生,接受五百万老师(家长)的严厉询问。

    原先直播间都是粉丝多,黑粉少,现在却是“黑粉”压倒性胜利。

    姜芃姬只能乖巧再乖巧。

    毕竟,直播间的咸鱼一向吃软不吃硬,装巧卖乖也不失为躲避“迫害”的好手段。

    咸鱼们骂着骂着,突然有人发了一段让人泪奔的话。

    对方的手速飞快,显然这些字不是现码的,倒像是早早写好的稿子。

    絮絮叨叨数百字,最后只剩一句。

    【你没事就好。】

    姜芃姬忍不住露出,标准的灿烂笑颜,露八颗牙那种。

    “嗯,我没事了。”

    【偷渡非酋】:一直很担心主播是不是突然出了什么事情,之前那个军礼太吓人了。

    【鬼才郭奉孝】:答应我们,以后不要动不动就行军礼好嘛?

    姜芃姬彼时行的军礼,那都是他们来日要还的担心和焦灼。

    姜芃姬无奈道,“我那时候是担心自己真回不来,哪怕回来了,直播间存在的可能性也不大。只是,我不知道该怎么与你们解释。喏——你们看,我养伤养了三个月,现在还无法正常行走呢。多可怜啊,我差点儿没命了,我性命垂危之时,想的都是你们(的骚话)……是你们,可爱可亲的小天使们,让我有了力量爬过生死线,我爱你们——真的,比珍珠还真。”

    尽管知道姜芃姬这话都是扯淡,可仍有感性的咸鱼上当了,哭得稀里哗啦。

    正如姜芃姬说的,她休养了三个月还这么虚弱,可见受伤之时有多凶险。

    咸鱼们都心软,更别说姜芃姬是他们看着长大,或者说陪伴他们长大的人,轻轻揭过去了。

    这时候,有位咸鱼忍不住吐槽。

    【雨过天晴故人归】:我敢打赌,你口中的“小天使”绝对不包括“程序猿”这种生物。

    一下子,这条弹幕被点上了热门,甚至成了热搜话题。

    【心乐笑口开】:哈哈哈——笑死我了,程序猿这个梗是过不去了吧?

    【说侠】:哪有那么容易过去?毕竟,直播间三大法宝可是主播、咸鱼、程序猿_(:з)∠)_

    姜芃姬则表示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无辜可怜又弱小JPG】

    当然,同样也不乏又“主播无敌”流派的粉丝,不信姜芃姬这话。

    主播这么叼炸天的人,她怎么会轻易被人打得徘徊在生死线?

    当卫慈过来,小心翼翼陪她用拐杖散步的时候,这一波咸鱼也难过了。

    他们才离开了三个月,自家闺女就被人暴揍成这样。

    难过(ಥ﹏ಥ)

    靠着乖巧卖惨的操作,姜芃姬顺利让之前“粉转黑”的粉丝顺利“黑转粉”,继续说着骚话。

    姜芃姬表示很不错,她每天的快乐源泉又回来了。

    虽说伤得重,但姜芃姬身体好,恢复也不慢。

    等北渊寒意彻底散去,百姓都换上春衫的时候,姜芃姬也脱离了拐杖,恢复活蹦乱跳状态。

    “照这个状态,我们很快就能回到东庆啦。”

    亓官让提笔的手一顿,抬眼凉凉道,“回什么东庆?”

    姜芃姬:“???”

    徐轲抱着一摞高高的、挡住他视线的文件进来,放下之后气喘吁吁。

    一把年纪了还要学年轻人不停加班肝到秃头,真是难为自己了。

    “主公如今一统天下五国,五国皆不在了,该挑个好时候,选个好的新国号才是。”一直东庆、南盛、北渊、西昌、中诏得喊着,殊不知的还以为天下还乱着呢,“自皇帝至舜禹,皆同姓而异其国号,以章明德。一统天下者,寥寥无几,主公之德,不亚于诸位明帝先贤。”

    历朝历代建立国家之人,第一要事就是确立国号。

    确立新的国号就意味着改朝换代,彻底与旧时代划清界限,这是具有极大历史意义的事儿。

    这事儿很重要啊!

    姜芃姬道,“这还要选吗?自然是‘姜’啊!”

    徐轲懵了一下,“将国姓选为国号?”

    主公,确定要这么随便吗?

    好歹给那些满腹诗书才华的大臣一个彰显墨水的机会。

    亓官让也觉得不妥,自家主公可以偷偷把“姜”塞进去当备用国号,但别自恋得如此明显。

    姜芃姬反问他们,“‘姜’不好吗?”

    徐轲道,“天赐之姓,自然是好的,也有得天庇护之意,只是——”

    未免有人诟病主公自恋,国号的事儿还是要潜规则,暗中操作一把。

    姜芃姬道,“以往的国号都是怎么定的?”

    定国号是很严肃的事情,历数各朝各代便能发现国号都有一定来源,例如势力发源地、例如原先封爵的封号、例如祖籍出身地、例如挂靠一下曾经牛掰的朝代蹭个热度……

    以姓氏为国号也不是没有,只是很罕见,而且姜芃姬这个情况有些特殊。

    如果她自己确定用“姜”为国号,会被人诟病不矜持。

    _(:з)∠)_

    尽管自家主公一向以自恋为美德。

    “那就暗中内定。”听了徐轲长篇大论,姜芃姬道,“我听众臣的意见。”

    徐轲:“……”

    主公不觉得前后半句很矛盾精分?

    若是让大臣决定,他们肯定会避讳避开国姓,但谁让主公要内定呢。

    亓官让道,“等去了帝都再商议吧。”

    姜芃姬像是喝酒喝断片了,懵地问道,“帝都什么鬼?”

    徐轲提醒,“主公出征北渊之前,不是定都原中诏巽州的平丰都?”

    当然,现在的平丰都已经被迫改名了。

    姜芃姬这才想起这茬事情。

    不过——

    “为什么要过去?”

    徐轲二人:“……”

    未来的皇帝不去帝都住,请问你想去哪儿住?

    再者说——

    徐轲道,“天下初定,为安抚百姓之心,主公还是尽早考虑登极之事。”

    自家主公怎么说也是古往今来第一位上位的女性帝王,该有的排场派头可不能比前人低了。当然,按照自家主公节俭的脾性,这事儿真让她来处理,多半是能精简就精简。

    徐轲表示坚决反对。

    “人生只一次的大事儿,主公可不能轻率了!”

    绝对要大办!

    新的皇宫早就开始修缮了,幸好平丰都曾是繁荣古都,各种设施都算齐全,择定一处修改成皇宫也来得及。各种礼仪细节也有专人处理,姜芃姬要做的就是记下登极那日各项流程。

    当然,还有龙袍。从设计、择定龙袍样式到开始赶制,哪怕集合数百绣工精湛的御用绣娘没日没夜赶工,也需要大半年的功夫。姜芃姬一听脑袋都大了,“我只是个伤势刚好的病患,”

    可怜巴巴的病患,为何就不能放过她呢?

    徐轲凝重道,“主公,一切臣已知晓。”

    姜芃姬:“……”

    寻梅那个大嘴巴!!!



    勇于认错,死不悔改。

    这八个字说的大概就是姜芃姬本人了。

    前几天还答应得好好的,过了几天就不认账,每次找她都要跑断腿。

    徐轲几人都忍不住冒出大逆不道的念头——主公伤势没好那么快就好了_(:з)∠)_

    真的,恢复活蹦乱跳的主公就是只猴子,上蹿下跳根本找不到人影,很多事情除了姜芃姬之外,无人能处理——这事情仅限于与登极有关——姜芃姬对这些虚礼格外不耐烦,不喜欢。

    亓官让几人无法,只能将这桩重任交给卫慈。

    甭管卫慈在什么地方堵着主公,务必要让她将事情解决了,免得拖延登极大殿的日子。

    卫慈:“……”

    姜芃姬忍不住拍桌狂笑,“文证他们也学坏了,这隐晦的快车开得速度飞起啊。”

    相处多年,卫慈现在也能理解姜芃姬口中某些古怪的话,忍不住红了老脸。

    “主公这话是何意?”

    姜芃姬勾着他的脖子,在他耳边轻呵气,暧昧道,“如果子孝是在床笫间堵着人呢?”

    卫慈:“……”

    胡闹,文证他们都是正经人,哪里会像主公一样动不动就开黄腔,说些羞煞人的荤话?

    “不过,子孝主动送上门,我也不客气得笑纳了。”姜芃姬的手臂如灵蛇一般深入他的衣襟,手掌下的肌肤温热紧实,隔着肌肤还能感觉到他胸腔的心跳动静,“春宵一刻值千金啊。”

    卫慈抬手抓住姜芃姬胡乱点火的手,一派柳下惠的姿态,岿然不动。

    “不管,主公现在先择定了,其他事情等办完正事儿再说。”

    好歹是亓官让他们委托的重任,卫慈可不能让姜芃姬糊弄过去。

    姜芃姬:“……”

    这都多久没开荤了,卫慈偏偏在这种时候说煞风景的话,她也是服了对方了。

    “我的颜色还不如这几张图纸?”

    姜芃姬用手指捻着那几张图,上面都是关于女式新制龙袍的设想。

    如果姜芃姬是男子,大可以在前人的基础上做样式的修改,但她是女子,总不能沿用旧例。

    毕竟是古往今来第一位女性帝王,任何细节都要是独一无二的。

    为了这些,渊镜先生几个学识渊博的大儒也聚在一起,翻找文献,寻找素材,试图将龙袍改成最适合她的。耗费不知多少精力,这才呈递上来八份图纸,几乎每一份都能用,但还是要看姜芃姬个人喜好。她择定之后,这份龙袍也将会作为之后帝王登极的模板,意义重大。

    偏偏姜芃姬是个审美异常的。

    如果只是随便选一份倒也罢了,关键是身边有人要告诉她每一份图纸、龙袍每一处细节代表的意思,询问她这样可不可以,要不要换成别的——姜芃姬听到最后眼睛都冒出了蚊香。

    躲了几天,最后经不住卫慈的“诱惑”,自投罗网被人堵了个正着。

    子孝也学坏了QAQ

    卫慈道,“主公颜色自然是世间无双,不过臣以为主公身穿龙袍的模样能令天地失色。”

    姜芃姬默了一下,忍不住将长腿搭在他肩头,笑道,“没想到啊没想到,浓眉大眼、一派正值的子孝也有这样不为人知的嗜好——你也喜欢角色扮演,让我身穿龙袍与你巫山云雨?”

    卫慈:“……”

    别人是年纪越大越知道害臊收敛,自家主公却是年纪越大越不知“羞耻”二字为何物。

    大大咧咧这么说,他越发觉得自己老脸太薄了。

    “子孝的请求,我怎么能不应呢。”

    呈递上来的龙袍图纸并不花哨,看似简单却难掩沉稳大气。

    整体也是十二章冕服、十二冕旒,只是样式与人们常知的有些不同,更加偏向女子体型。

    其中,十二冕旒以铜板为质,衣之以绮,玄表朱里,前元后方,广一尺二存,长二尺四寸,前后各有十二旒,贯五彩玉珠,赤、白、青、黄、黑相次。这些内容都是有文献支持的。

    至于十二章冕服,衮服玄衣上绘制八章,日、月、龙在肩,星辰、山川在背,火、华虫、宗彝在袖,裳四章,分别为织藻、米、黼、黻。中单以素纱制成,敝膝随裳颜色。

    除了整体样式,还有让姜芃姬眼花缭乱的玉质配饰,光是读者都觉得生涩隐晦。

    她也不知道那些大儒是怎么有闲工夫折腾这么久的,还弄出好几个版本。

    说是几个版本,其实就是十二章冕服上花纹位置不同。

    不知是缘分使然还是审美观起作用,姜芃姬择定的“龙袍”与前世一般无二。

    姜芃姬:“……”

    对啊,卫慈不是知道未来的龙袍啥模样么,为什么不让他决定,还非得让她折腾一遍?

    “卫子孝啊,你好坏的心!”

    卫慈道,“意义总归是不同的,慈希望您这一世能圆满,每一处都不留瑕疵不留遗憾。”

    挑选龙袍也是一种乐趣不是?

    姜芃姬恶狠狠在他锁骨上咬了一口,留下一道暧昧的痕迹。

    被翻红浪,一番旖旎到天明。

    看着被姜芃姬丢进火盆烧掉的BYT,便知道这两人昨夜战况如何。

    在登极之前,姜芃姬已经昭告天下立新国号为“姜”,改了年号,相当于自立为帝。

    实质上的帝王,名义上还未盖章。

    鉴于还未走明路,她便不算真正登极,众臣对她的称呼还沿用旧称呼。

    皇宫提前两年修缮,姜芃姬抵达平丰都——也就是后世的帝都之后,她便搬进刚刚修到一半的皇宫,开始慢慢将班子弄得正式。例如废除乱世以及五国曾经用过的官衔,进一步明确各个官职管辖的职责,同时将大封众臣,该赏赐赏赐,该提拔提拔,该削一顿削一顿……

    整体制度偏向直播间咸鱼熟悉的三省六部。

    不过,这个三省六部与他们所知的三省六部制度还是有着极大的区别。

    最显著一点就是姜芃姬对权利的掌控更加集中,削弱士族能插足的余地。

    天下初立,兵权都在她手中,纵使有人用前人的例子挤兑姜芃姬,她也懒得理会。

    什么“惇信明义,崇德报功,垂拱而天下治”,不过是人们畅想中的世界,现在的科学、文化水平根本不可能达成这样的局面。人只要有私心,总会想方设法为自己争取利益、争取有利条件,真正大公无私治天下的官不是没有,但却是凤毛麟角,不可能满朝文武都是如此。

    让姜芃姬将权利完全下放,搞什么“垂拱而治”,没过几个月她就要被人阴死。

    时光荏苒,转眼到了初秋时节,同时距离预定的登极黄道吉日也近了。

    姜芃姬不仅要忙着政务,批改各地奏折,关心各处民生,还要一遍遍学习登极那日的礼仪。

    “我不是皇帝嘛——礼仪做好了给谁看?”

    卫慈作为老师给姜芃姬私下开小灶,见她一副脱了水的咸鱼状,忍不住心疼但又无奈。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眼巴巴看着主公,直接将她看得心软了。

    姜芃姬:“……”

    卫慈年纪越大越会利用自己的优势了。

    他知道的,自己对他心硬不起来。

    “真是怕了你了,亲亲我,我就继续学。”

    卫慈道,“陛下该自称为‘朕’!”

    姜芃姬道,“可你是朕的内人,内人面前无拘束,自称一句‘我’又如何?”

    再说了,也不是皇帝就整天将“朕”挂在嘴边的。

    卫慈叹息却也无奈。

    两位小殿下整日“孤”来“孤”去的,反倒是自家陛下对“朕”这个自称不太感冒。

    姜芃姬忍不住翻白眼。

    “琏儿就是跟琰儿学坏的,多大年纪还自称为‘孤’,她是‘孤’了,我是什么?”

    爹妈都没死的,“孤”什么“孤”。

    卫慈道,“可慈却想听陛下唤‘朕’。”

    姜芃姬:“……”

    她发现卫慈不仅有角色癖好,他还有一点点隐晦的抖M,非得被欺负、压迫狠了才舒服。

    不过,有什么办法呢?

    自家小公举自己宠着呗。

    “朕最遗憾的便是无法给你名正言顺的身份。”

    姜芃姬故作严肃地执着他的手,这不仅是她的遗憾,估计也是卫慈前世那位陛下的遗憾。

    卫慈却释然道,“与陛下共看山河波澜,三生有幸,毫无遗憾。”

    前世执着的身份,如今却不值分毫,他已经看破了。

    只要他还能站在眼前这人身边,陪她经历一个一个春夏秋冬,便是最大的幸福。

    不知道是巧合还是别的,姜芃姬登极那一日,直播间刚好轮到新一期梦回千年。

    【恭喜观众‘咸鱼读者’抽中第XXX期‘梦回千年’活动名额】

    新一任欧皇出发的时候,眼前一阵恍惚,场景一下子从家里换到了宽阔室外。

    他没注意到,直播间弹幕齐刷刷爆炸。

    【偷渡非酋】:我屮艸芔茻!!!!

    【金皇后葡萄干】:QAQ实名制羡慕成狗。

    未等他反应过来,耳边传来熟悉的编钟乐声。

    这是他蹲守直播间录下的编钟乐曲,据闻是主播登极那日要用到的。

    他自觉没有机会亲临一见,但若能听听也是极好。

    结果——

    他待在百官之中,视线随同那一抹红黑冕服身影慢慢移动。

    这日天气极好,天清气爽,微风阵阵,灌满宽袍。

    十二冕旒随着她的走动,珠串相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动静。

    腰间悬挂斩神刀,身穿十二章冕服,头戴十二冕旒,一步一步拾阶而上。

    欧皇一阵恍惚,恍若梦境。

    【有生之年,目送你君临天下。】

    从初识到如今,这段路终于画上了圆满的句号。

    君不见,当她身影逆着光,多少人眼眶含泪,第一次正式行了君臣礼。

    “吾皇万岁!”

    响彻天际,似要冲上云霄,留下一道亘古不变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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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值盛夏,院外蝉鸣不止,燥热的天气让人心烦意乱,甚至影响了执棋者的心境。

    “你不好好想想再下,这一局又是我赢了。”

    亓官让左手拿着一柄羽扇轻摇,每一根羽毛都洁白干净,扇柄以无暇白玉制成,扇坠则是一朵姣姣莲花,垂下的长长流苏堆积在他的膝上,远远瞧去仿佛天边即将散去的浓云。

    他坐在席垫之上,跟前是一盘复杂的棋局,坐在对面的人则是丰真。

    朝中大臣传言亓官让与丰真不太和睦,实际上二人除了政见有些相悖,私交还是不错。

    例如现在,二人还能在大夏天蹲一块儿下棋。

    亓官让左手边放着一盘金瓜子,丰真那边也有一盘,只是数目远不如他这里的多。

    丰真看着大势已去的棋盘,举棋不定,思索许久还是将旗子掷回棋盒,口中嚷嚷着“输了输了”。他不仅输了这局棋,还输了几颗金瓜子_(:з)∠)_

    “你的心不静。”

    亓官让又赢了一局,但眉梢却不见什么喜色。

    丰真无聊地收拾棋盘,也没计较自己一下午输给眼前这货多少金瓜子。

    “如何能静得下来?夏日燥热,朝中局势却是混沌,陛下一连三日称病罢朝……”

    一贯天不怕地不怕的丰真,这会儿也有些怂。他跟随陛下南征北战多年,对方一直是“劳模”人设,打仗最英勇,办公最勤劳,偶尔有点儿偷懒,但也无伤大雅,一年三百六十五日,大朝小朝未曾歇过一日,整日抓朝臣的麻烦,满朝上下谁敢懈怠,如今却一连罢朝三日——

    丰真每日做完了正事儿还有精力早退,今日休沐还能找亓官让下棋,简直闲得怀疑人生。

    亓官让眉眼淡定,深沉的眸子仿佛深潭一般幽静,让人不由自主想要静心。

    “人总有三灾九难,生病罢朝也是常事,三日小朝而已。”

    丰真忍不住暗中翻白眼,什么叫“三日小朝而已”?

    “我倒是担心陛下……”

    亓官让冷笑,“担心什么?陛下并未耽搁政务。”

    丰真道,“担心陛下想力保卫慈。”

    此时距离二人策划的天降陨石事件过去五日,陛下从三天前就开始称病罢朝,私底下动作却没少,明显是想给他们施压、继而保住卫慈。虽说丰真与卫慈也是年少好友,但私交好不意味着政治立场一致。卫慈被牵扯进以卫氏为首的士族圈子,而那些士族又野心不小……

    从这一点来说,丰真与卫慈的立场已经对立。

    私下交情再好没用,涉及这种政事儿,还是要将人往死了斗。

    顶多到了来年卫慈忌日,丰真多给对方上几炷香,多倒几杯酒,也算对得起一番交情。

    真让士族把持大权,刚刚有了起色的世道不知会变成什么样,丰真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正巧亓官让也有动静,丰真便与亓官让联手。

    两人出手,自然是不给卫慈翻身的机会。

    他们也知道卫慈的软肋在哪里,卫慈的生辰八字便是他登顶最大的障碍。

    只要卫慈倒了,依仗卫慈的卫氏以及其他蠢蠢欲动的士族也会暂时蛰伏下去。

    奈何——

    一切都算计得好好的,偏偏陛下这里掉了链子。

    天降陨石之后,陛下表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但丰真与她相熟多年,自然知道她气了。

    不是气卫慈辜负她的信任,而是生气丰真与亓官让擅作主张。

    光是生气也还好,念在旧情与功劳,丰真自恃无恙,偏偏陛下还一连罢朝三日,这是大凶!

    第一天还扛得住,第二天辗转反侧,第三天就懵了,跟亓官让下棋也无法专心。

    亓官让道,“陛下想保住卫慈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丰真:“……”

    既然如此,为何不早说?

    亓官让淡定笑道,“再等等,不急。”

    “如何不急?”丰真叹道,“陛下现在是想逼我们二人退让,我们一日不服软,她兴许就罢朝一日……说句大逆不道的话,世上男子千千万,陛下缘何就对他死心眼?”

    陛下多么忌惮士族,卫慈却一再帮衬卫氏出身的士子。

    若非卫慈举荐的卫氏士子都是有才的,丰真和亓官让也未必忍得到现在。

    亓官让嗤了一声,声音低沉道,“英雄难过美人关,自古由来已久。再说……毕竟是殿下生父,真让卫慈死在你我手中,陛下这里兴许不会怎么样,但小殿下那边可就不一样了。”

    丰真道,“你就没打算让卫慈死?”

    “陛下要保住他,你我还能动他?如果陛下不保,卫慈死了也就死了,被小殿下记恨便记恨,总归一把老骨头也未必能活到小殿下登极之日。死后哪管生前事?”亓官让落了一子,“陛下要保,我们当臣子的也不好违逆,不过,这事儿要各退一步——保得住卫慈的命,那就要舍弃他的仕途。我们能达到目的,对陛下也有个交代。”

    如果可以让卫慈死,那是最好的,彻底铲除卫氏在朝中的依仗。

    如果不能,那就退一步,让他仕途完蛋。

    卫慈作为殿下生父,身份太敏感,亓官让也怀疑卫琮的身份——一旦这对父子有了不可控制的野心,大好局势便会毁于一旦。

    亓官让不会允许卫慈有一点点儿野心的苗头。

    丰真咋舌道,“你可真是不怕陛下恼了你。”

    与其说亓官让是对付卫慈,不如说是掐着卫慈与陛下谈判,亓官让这是堵上自己一世仕途啊。

    “陛下该清楚,卫慈严重僭越。她舍不得敲打警告,这恶人便由我来当。”

    罢朝第五日,亓官让穿着整齐的朝服入宫。

    “我还以为等不到文证来了呢。”

    对外称病无法上朝的陛下,此时却穿着轻便简谱的日常装束,坐在亭中逗鸟。

    亓官让神色凝重道,“陛下,臣有一事要言。”

    “关于子孝的?”陛下给笼中的鸟儿撒了一把鸟食,“他也受到警告了,这事儿便这么结了吧。”

    亓官让:“……”

    “朕知道文证要说什么,也知道你担心什么,可子孝没那个野心。”

    亓官让无奈道,“有无野心并非关键,他不该与卫氏走得那般近辜负陛下信任。”

    陛下道,“真说近,倒也没怎么近,不过是正常的人情往来,偏偏被那些小人夸大了十分。”

    卫慈算是卫氏在朝中最炽手可热的族人,谁不想巴结走走门路?

    稍微有点儿回应,三分交情也被刻意吹成十三分。

    “子孝本就是爱才之人,卫氏处境惨淡,见族中有能培养的苗子,一时心软提拔也是情理之中。”陛下伸出手指逗着鸟儿,唇角噙着浅笑,“不过,他无野心,却保不准别人有。借着这个机会让他退下也好,免得再被算计利用。如此,你与子实几人可是放心了?”

    亓官让听到最后一句作势请罪。

    “算了,坐下吧,请什么罪。”陛下却拦住他的动作,“你们担心什么,朕心里清楚。”

    亓官让几人联手对付卫慈,的确是让她措手不及,但冷静下来也知道这是个机会。

    让卫慈退到安全位置的机会。

    顺便,姜芃姬还要空出手好好整顿整顿卫氏这伙人。

    策划这一切的亓官让嘛——

    一连罢朝五天,她气也顺了,自然不会继续计较。

    她先前也发愁过如何让卫慈与卫氏隔开,如今也算是达成目的。

    亓官让迟疑了一下,低声询问陛下。

    “这些事情,陛下可有与他谈过?”

    陛下诧然道,“没,这事儿有什么好谈的?”

    亓官让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将心底的担心说出口。

    只要卫慈远离权力中心,让卫氏无法作妖,保得大殿下位置稳固,亓官让的目的便达到了。

    “希望子孝能明白陛下苦心。”

    陛下反问亓官让,“他为什么要明白?”

    亓官让:“……”

    有些事情,光做不说很容易引起误会。

    满朝文武,有谁不知道亓官让讨厌卫慈?

    这份厌恶持续了十多年,直到陛下“驾崩”那日达到了巅峰。

    卫慈之子卫琮,在陛下“驾崩”这**宫,威胁大殿下姜琰地位。

    亓官让身为托孤重臣之一,看似苍白冷静的面容之下,涌动的是对卫氏父子浓烈的杀意。

    卫琮逼宫忤逆,野心勃勃觊觎大统,究竟是谁告诉他身份,教导他这么做的?

    卫慈这位父亲在里面扮演着什么角色?

    或许,当年就不该留着卫慈的性命!

    也因此,当卫慈拔剑自刎,断然否决卫琮章祚太子身份的时候,亓官让只是冷漠地移开眼。

    同时,他也为这次冷眼旁观懊悔了整整二十三年。

    至死不曾释怀。

    “陛下,有一事……老臣有罪,且罪不可赦……”白发苍苍的他躺在病榻上,惨白的病容涨起些许诡异红潮,这是回光返照之相,“……倘若老臣当年未曾冷漠以待,兴许先帝不至于……”

    “此事不怪你。”登极二十三年的姜琰神色平静,“过去这么多年,为何还耿耿于怀?”

    姜琰不怪,但亓官让却是无法释怀。

    弥留之际,唯有一个心愿希望姜琰成全。

    “……老臣去……后,不……入祖……”

    亓官让虚弱得声如蚊呐,姜琰却能明白他的意思。

    “朕明白。”

    不知多少年后,后人发现名臣亓官让的坟茔是座衣冠冢。

    当学者为这事儿焦头烂额的时候,宸帝帝陵坍塌,后人发现帝陵主墓除了宸帝,随葬有一具陌生男尸,身份不可考证。宸帝帝陵“臣堂”也发现一具陌生男尸,尸骨主人有古稀之龄。

    此人并非殉葬,而是死后被葬入帝陵“臣堂”。

    据历史学者考据,这具尸骨主人应该就是两朝老臣——亓官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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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于生儿子这件事情,亓官让是拒绝的。

    他当年立志要生一打闺女,结果生到第三胎的时候冒出个儿子,第四胎依旧是带把的。

    亓官魏氏看着丈夫拉得老长的脸,心下忍不住打鼓。

    “未能替老爷生下女儿,这是妾身的错……但孩子,毕竟是老爷的骨血……”

    亓官让看着被奶娘抱着的小儿子,无悲无喜道,“生都生了,还能如何?”

    又不能将这个儿子塞回去回炉重造变成女儿,他再失望也只能选择接受现实。

    亓官让不喜欢儿子反而对女儿宝贝得不行,这事儿并非他炒作或者装装面子,而是他真的喜欢女儿胜过儿子。大娘子亓官静慧与前两年入金鳞书院上学的二娘子,亓官让抓功课那叫一个严厉,反倒是唯一的嫡子不冷不热,尽管没有忽视,但那股上心的劲儿,明显不如女儿。

    亓官魏氏鼻尖一酸,双眸微红。

    亓官让一瞧便心软安慰她,什么生男生女都一样,其实他也不是对儿子有什么意见……

    亓官魏氏:“……”

    这话敢不敢对着大儿子说,糟老头说这话的时候亏不亏心?

    很显然,亓官让的人生字典里面根本就没有“亏心”两个字。

    具体表现在二儿子的满月宴规模,仅有大儿子的一半,更别说与二女儿相比。

    朝中同僚本来是想过来恭贺亓官让“老年得子”,试图巴结他的人更是掏空心思想讨好,结果一看这架势就懵了——二郎君的满月宴规模不算丢份,但也不符合亓官让嫡次子的身份。

    亓官魏氏看着二儿子又是唉声又是叹气。

    平常人家生了儿子都是要大摆宴席,宴请宾客,热热闹闹乐上一场。

    轮到自家这里,生了儿子反而遭冷遇。庆幸她与老爷感情甚笃,夫妻之间并没有因为这个儿子产生什么嫌隙,可当娘的哪个会乐意看到自己的骨血不受丈夫疼惜?她自然发愁难受。

    父亲魏渊继室,也就是亓官魏氏继母作为娘家人来看望她的时候,忍不住露出几分愁色。

    继室夫人道,“你也是多思多虑了,这么多年,你还能不清楚枕边人的性格?他再怎么看重儿子,也不会真冷落了你怀中的老来子。顶多是不如宠女儿那么宠,你何必为此伤神?”

    继室夫人年纪比亓官魏氏仅大了几岁。

    与其说是“母女”,倒不如像是同龄手帕交,有些掏心窝子的话也没少说。

    搁在继室夫人看来,亓官让的确是少有的好男子。

    他与亓官魏氏成婚以来,身边就这么一个妻子,外出打仗也没沾花惹草,更没接过底下人讨好孝敬的美人儿。若非夫妻感情实在是好,如今年近四十的亓官魏氏也不会老蚌生珠啊。

    再者说——

    亓官魏氏当年也遭遇过一桩极不光彩的往事,倘若亓官让真要讨妾,亓官魏氏也拦不住。

    人家不仅没有讨过,多年下来还只有正妻一人,也没学以往文人弄什么龙阳风雅。

    真要说毛病,也就太喜欢闺女这么一桩。

    亓官魏氏苦笑道,“人嘛,总归是贪心的。本想着老来子能让他乐乐,没想到——唉——”

    满月宴邀请了不少关系好的同僚,但宴会规模并不大,众人听闻是个儿子也没怎么敢送礼。

    满朝上下生了儿子还不准大办,恐怕也只有亓官让一人了。

    继室夫人道,“如今说着不喜欢,兴许再过些年就喜欢了,这孩子眉目又好瞧……”

    亓官魏氏看着儿子的眉眼,精致漂亮,瞧着比寻常婴儿更标志许多,心下微动。

    “要不……养做女儿?”

    亓官让一口否决了老妻的提议。

    儿子便是儿子,扮做女儿养作甚。

    真养出个好歹,小心日后分辨不出自己性别,反而染了龙阳癖好。

    真要是如此,亓官让便亲自拿棍子将儿子第三条腿打断了!

    亓官魏氏:“……”

    这糟老头年纪越大脾气越糟越难伺候。

    作为高龄产妇,她产后恢复速度不如年轻那会儿,自然无法抱着小儿子出去见客。

    因此,这事儿便由旁人代劳了。

    结果——

    大概一个多时辰之后,她的儿子不见了!

    她的儿子呢?

    那么大的,大宝贝儿子呢?

    亓官让道,“琏殿下瞧着喜欢,抱回去养几天,不碍事儿。”

    亓官魏氏:“……”

    结婚二十年,她头一回生出想跟糟老头离婚的念头。

    事情是这样的。

    当奶娘将二郎君抱出去跟宾客见面的时候,一位大人物登场将满月宴气氛推到了顶端。

    年仅三岁,模样气度像模像样的琏殿下来了。

    她受了亓官让与其他众臣的礼,然后似模似样让他们起身,并且坐到亓官让腾出来的主位。

    “母亲忙于政事抽不得空,听闻爱卿喜得幼子,特地命孤过来一趟。”

    亓官让便道,“陛下日理万机,此等小事哪里值得惊动圣驾。”

    琏殿下眨了眨眼睛,唇角噙着笑。

    “爱卿乃是朝中重臣,母亲的左膀右臂,如何算得上小事,孤能瞧瞧府上小郎君吗?”

    一岁开始识字启蒙,迄今已有两年,不少臣子都听说琏殿下的学习进度连寻常七八岁孩童都比不上呢。以前只觉得夸张了,如今一瞧——不得不感慨一句,天家气度,果真非凡。

    亓官让便唤奶娘过来,奶娘诚惶诚恐地抱着小郎君行了大礼。

    “这不是妹妹吗?”

    终于看到比自己年纪小的,一直端着的琏殿下暗松一口气。

    分明很好奇啦,依旧要克制自己的步子不能跨得太大,太傅教导的礼仪一点儿也不敢忘。

    看到襁褓里的小婴儿,琏殿下破功了。

    亓官让道,“小儿模样略有女相,但的确是个男儿。”

    琏殿下道,“那这小弟弟便是孤瞧过最好瞧的弟弟了。”

    想捏捏(*╹▽╹*)

    但她不是一岁小儿了,她三岁了,太傅也说她不能随意捏别人,行事要稳重!!!

    亓官让看琏殿下一副很想接近但又要克制的可爱表情,忍不住心软。

    “殿下可要就近看看?”

    琏殿下点头道,“孤想抱抱。”

    孩子的奶娘忍不住苦着脸。

    虽说琏殿下是当今圣上嫡长嫡出,她想抱孩子,那是孩子的福气,但——毕竟只有三岁!

    亓官让道,“将小郎君抱来。”

    奶娘:“……”

    她能怎么办,她只能将一刻钟前喝饱奶的小郎君报到亓官让手中,再有亓官让交由琏殿下。

    奶娘是没资格近身的。

    本以为琏殿下会抱着孩子摔个屁、、/股蹲儿,一些臣子也暗中揪心,熟料琏殿下抱得很稳。

    哦——

    忘了,琏殿下的生母——当今圣上可是天生神力,作为天赐嫡出,琏殿下自然也不能与寻常小儿衡量——人家不仅抱得很稳,瞧这也很轻松,半点儿不吃力,就是瞧着有些别扭。

    “爱卿,小郎君与孤很有缘,这样抱着也没哭呢。”

    婴儿骨头软,琏殿下小心翼翼托着孩子后颈,忍不住吸了口奶香。

    大娃娃,可爱的大娃娃!

    不知道是不是被自家妹子影响,琏殿下不仅随了母亲的颜控,她还学着妹子成了萌控。

    怀中的亓官小郎君长得俊又萌,一下子狠狠戳中琏殿下的萌点。

    亓官让这人是戴着厚厚八百米“琏殿下”滤镜的,自然是什么都说好。

    奶娘只能无语凝噎。

    为了防止孩子在满月宴上哭闹,事先都是哄好喂饱的。

    琏殿下抱了一阵子,这才将孩子还给亓官让,但宴会途中总忍不住眼神乱飘。

    好可爱(*╹▽╹*),还想抱,最好带回家!

    于是——

    喝了两盅果汁,吃了点儿小菜的琏殿下始终魂不守舍,居然也挨到了宴会即将结束的时候。

    “爱卿,孤有一个不情之请。”

    亓官让道,“殿下且说。”

    琏殿下道,“孤见爱卿之幼子甚为喜欢,颇觉有缘,可否让小郎君去宫里做客两日?”

    亓官让迟疑,“小儿刚满月,恐会惊扰殿下。”

    琏殿下道,“孤遣派专人伺候小郎君,不会惊扰的。”

    亓官让便答应了。

    参加宴席的卫慈见此情形,心里有些不详的预感。

    他倒是不担心琏殿下是个熊孩子,如何欺负满月小婴儿,毕竟是陛下与他的孩子,自己手把手教导两年,谨慎细心,不敢有一丝错漏。如今,琏殿下小小年纪便颇有风度,不仅行事说话像模像样,照顾人也是小能手——具体体现在她对妹妹琰殿下的照顾,几乎是要什么给什么,妹控到无以加复,还体贴人——再说,毕竟是亓官让的小儿子,谁敢在宫中怠慢他?

    只是——

    心里有点儿怪怪的,但又说不出哪里怪。

    这一边,亓官让答应了琏殿下的要求。

    后者不仅顺走了刚满月的儿子,连满月儿子的口粮——奶娘也一并打包走了。

    宴会散去,卫慈私下对他道,“小郎君在宫中必不会有事。”

    “倒也不担心,殿下年纪虽小,但行事却颇有陛下风格。”

    亓官让倒是没有怎么忧心,他只是发愁怎么跟老妻交代儿子满月宴被琏殿下打包带入宫。

    卫慈:“……”

    颇有陛下风格……指的是颜控这事儿吗?

    亓官让道,“今日见你魂不守舍,可是有什么难事?”

    卫慈摇头,“倒也不难,只是前几日卫氏来人,不好打发人,但也不好拒绝。”

    “倒也有耳闻,只是你与卫氏无甚交情,他们寻你是为何?”

    卫慈道,“……是大哥的孩子,自从大哥去后,孤儿寡母生活落魄……”

    聂良、聂清父子兵败,卫応自尽陛下斩神刀之下,卫慈心里虽无心结,但也不能真看着孤儿寡母无法生存。卫氏其他人能不管,但他们却不能不管——可卫慈因着前世的事情,对这几个侄子却有心结。若非他们暗中撺掇谋划,卫琮如何会与他一步步离心,犯下滔天大罪?

    只是,这些旧丑是前世的。

    他再恨也不会将这些旧仇归到几个什么都没做的失怙侄子身上。

    对这事儿,他只是想找个人说说。

    卫慈不想去烦陛下,其他好友又忙着,酒席之上不慎露出愁色,倒是被亓官让看破了。

    “给予银两便可,终究还是不能太亲昵了。”亓官让道,“他们投靠你,究竟是他们这日子过不下去了,还是背后有人指点尚不好判断。若是前者,如何照拂都无事,若是后者……”

    卫慈真冷眼旁观,看着失怙侄子和守寡大嫂孤苦伶仃,生活艰苦,言官的奏本立马就能堆满陛下龙案。不论真实性情如何,至少展露在人前的品德不能有大污点。卫慈若连亲侄子都冷眼旁观,如何能爱天下百姓?但太亲昵也不好,旁人不知道,但亓官让却知道卫慈的身份是很敏感的。当个孤臣便可,只需忠于陛下,若牵扯进其他利益权势纠纷,卫慈可就危险了。

    卫慈道,“慈也是这个打算。”

    给予银两改善生活就行了,更多的事情——卫慈还真不敢再沾碰。

    “若你实在担心,不妨与陛下谈谈,陛下的意思总不会错。”

    亓官让觉得沟通还是很重要的。

    毕竟,谁也不能一直用眼神和脑电波交流。

    卫慈点头。

    谈着谈着,他感觉自己似乎忘了什么事情。

    咦,他忘了什么?

    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卫慈又忙着政事,很快就将这点儿波澜忘掉了。

    多年之后,八岁的琏殿下正式挑选伴读,卫慈看到伴读中间有亓官让家的小儿子。

    卫慈:“……”

    莫名觉得这情形有些眼熟。

    “这亓官忞才五岁,如何能当得了殿下伴读?”

    干净的毛笔在殿下手指间灵动旋转,琏殿下一手玩笔,一手托腮道,“他好看。”

    赏心悦目的颜值才是最重要的。

    虽说四个伴读颜值都高,但亓官忞的确是其中最高的。

    他继承了父亲亓官让身上属于北疆异族的血统,高鼻深目,相貌俊俏,略有点儿女相。

    只是如今年纪还小,长得白胖,红唇齿白的模样很讨人喜欢。

    卫慈强迫自己别多想,但总忍不住心里打鼓。

    “太傅不喜欢他吗?”

    卫慈摇头,“文证教导有方,此子小小年纪便颇有仪态,如何不喜?”

    琏殿下道,“那孤便选他了。”

    卫慈:“……”



    “亓官让!亓官让!醒一醒!”

    一声声呼唤如悠远钟声,一下下敲打在亓官让心头,让他从漫长的梦境中慢慢苏醒。

    他睁开眼疲倦的眼,入眼便是窗外刺眼灿烂的光以及高大葱翠的树冠。

    “教授找你呢。”

    同桌伸脚踢了踢亓官让,后者头疼得抚着脑袋,略显阴郁的眉眼带着几分不设防的脆弱。

    “你这几天总没精打采的,难不成跟着出去浪了?”

    “没的事,我只是——这几天总做梦,睡不太好。”

    同桌捻着口红偷偷补妆,红润的唇饱满而丰润,配上那张脸,更显成熟风韵。

    “又是做梦?”

    亓官让托腮看着窗外,幽幽道,“是啊,不过……梦中场景很零碎,总怀疑是自己的前世。”

    同桌翻了个白眼,“看多了,我倒是觉得是你睡眠障碍引起的胡思乱想。”

    亓官让不答话,只是一瞬不瞬地看着窗外的烈阳。

    此时盛夏炎炎,窗外热潮涌动,空气几乎被蒸得扭曲了,室内却依旧是凉爽如春。

    “教授找我什么事情?”

    亓官让看了一会儿,这才想起来同桌喊醒自己为了什么。

    同桌道,“还能什么?多半是为了联邦最高学府免考名额的事情吧,全校就三个名额,你常年霸占第一。怎么说也有你一个名额才是,你小子可真厉害,这是准备鱼跃龙门啊。”

    亓官让听了不觉开心,只是冷嗤了一声。

    “没有免考保送,凭实力我也一样能考上。”

    他说得平淡,丝毫没有刻意炫耀的傲气,但同桌却知道他不是在装逼。

    如果这种程度也算是装逼,亓官让这二十年怕都在装逼的路上了。

    蝉联二十年C星统考榜首,各种大奖小奖拿到手软,参加统考也是名列前茅的大佬。

    联邦实行二十年义务教育,相当于古时候幼、小、初、高、大学。

    二十年义务教育免费,学生拿到毕业证,若是能力合格就能找到一份不错的工作。

    当然,要是有人希望更上一层楼,不想在现有年纪进入社会,可以选择自费参加联邦统考。

    统考通过的学生便能进入联邦规格最高的高等学府深造。高等学府一向是严进更严出,淘汰率在百分之六十以上,任何一个顺利从高等学府毕业的学生,那都是精英中的精英。

    同桌感叹道,“说是这么说,但名额能拿下还是拿下比较好,谁能保证自己考试那天不出毛病。苟富贵,勿相忘。等你发达了,我哪天就包袱款款去联邦中央星球投靠你——这辈子还没出过C星呢。听说中央星球是个四季如春,常年绿树如茵的繁华星球,哪像C星贫瘠。”

    C星能供人类居住,但资源贫瘠,室外温度常年在四十度以上。

    星球环境不好,地理位置也不好,属于经济社会都十分落后的偏远星球。

    虽说待在这里也能安稳一辈子,但宇宙这么大,谁不想出去闯闯呢。

    亓官让嗯了一声。

    同桌又道,“你要真是出人头地了,那可真了不得。”

    联邦阶级固化不算太严重,但底层想要往上爬也不容易。

    亓官让道,“少看那些无用的新闻。”

    如今的联邦不似远古时期的地球时代,除了高等学府,教育资源是面向全公民免费开放的。

    学的不如精英子弟好,与其说资源倾斜,倒不如说自己太懒惰,天生资质不如人。

    “无趣,跟你这种阴气森森的家伙说话可真累。”

    亓官让不置可否。

    去找教授,教授的话让亓官让有些不悦。对方试图劝说他放弃保送名额,理由是他实力足够,一定能在统考脱颖而出,倒不如将多余的一个宝贵名额留给其他同学、

    “这也是为了学校好。”

    亓官让道,“但这对我并不友好。”

    他有把握统考通过,但不意味着他就活该失去宝贵的保送名额。

    正如同桌说的,他现在的状态不稳定,时常头疼梦魇,难保统考不出意外。

    “对于教授这个提议,我拒绝。”

    教授的脸色有些难看。

    “亓官同学,你这个举止对得起培育你的母校?”

    亓官让道,“培育我的是联邦,拨款的也是联邦,母校只是充当中间人的角色。我也希望教授能明白——联邦给予学校的保送名额并非是私人牟利的工具。属于我的那就是我的。”

    拒绝数日,亓官让偶然听闻排名第三的学生放弃了保送名额,换成另一名陌生学生。

    同桌感慨道,“那名学生成绩也不出色,不过是艺术成绩好了些,居然能拿到保送名额。”

    亓官让冷漠看着书,“有阳光的地方也有阴霾,此种小人有辱‘传道受业’之名。”

    同桌忍不住一梗。

    “我说同桌,你有没有发现自己说话……最近都怪怪的?”

    亓官让拧眉,“有吗?”

    同桌道,“有,例如你今天偷睡被我喊醒,刚醒来那个眼神和说话的口气,吓死个人呐。”

    明明还是那张脸,那个声音,但气势却截然不同,带着一股上位者的压迫。

    亓官让蹙眉道,“不知为何——最近那个梦——越发频繁了。”

    这个梦不是最近一两年才出现的,从亓官让有记忆的时候就开始了。

    只是那会儿才六岁多点,梦境模模糊糊,记不清楚。

    唯一记得的,便是醒来之后心头空落落的,偶尔还有浓烈的懊悔。

    他觉得自己再找什么人。

    可他不知道那人是谁。

    全联邦考生为了统考焦头烂额的时候,靠着优异成绩拿到保送的亓官让却很淡定。

    他不仅有功夫偷睡、读闲书,甚至还抽空回了一趟C星最大养老城市见了一眼监护人。

    有些事情他想找监护人谈谈。

    关于幼年记忆的事情。

    监护人告诉他一个惊天秘密。

    “联邦为了保持人口繁衍,用的是人工干预孕育手段,这个你知道吧?”

    亓官让当然知道。

    从千余年前,几乎每个联邦子民都是从人工养育仓出来的,而非母亲的宫体。

    监护人叹道,“自然繁衍会诞生先天基因残缺的孩子,人工可以筛选基因有问题的胚胎,但也难保后天没有问题。按照联邦法律,成熟并且离开人工养育仓的孩子便拥有属于自己的人权,任何人不得强行剥夺。你——便是后天智障一员,身体检测到的精神体比草履虫还弱。”

    亓官让:“……”

    认真的嘛?

    监护人也感慨,“这些有问题的孩子,一般都会被交由专门的机器人机构照料,直到自然死亡。你属于其中的异类,大概是六岁那年突然检测到强烈的精神波动,你说你叫‘亓官让’。”

    亓官让憋出一句话,“可我没有这些记忆……”

    监护人道,“你还被送到研究所当宝贝带了一阵子呢,你也没记忆。”

    这种个例太特殊了,研究所没切片,但翻来覆去多做几个全面检查是免不了的。

    如果能找到根由所在,说不定能解决那些被机器养起来的智障孩童。

    研究的结果就是没有结果,亓官让又是独立的联邦公民,联邦孕育机构旗下研究所就帮他安排了普通的身份。正巧监护人要退休,便假公济私将亓官让的抚养权要了过来,来到老家C星养老。他对亓官让的教育很上心,后者的表现更像是个天才而非精神基因缺陷的智障。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亓官让也26岁,要参加统考去更加广阔的舞台。

    “唏嘘啊!”

    亓官让绝对是亿万无一的奇迹。

    “我准备去联邦高等第一学府。”

    监护人道,“有志向。”

    学校的保送名额只是让亓官让能进高等学府,但究竟是哪所高等学府还不知道。

    他直接瞄准高等学府中的老大,有志气。

    “不过——联邦第一学府基本是培养军部人才,你的条件不占优势。”监护人年轻时候还不敢这么傲呢,同时也有几分担心,“联邦这些年还是有对外战争,你这条路不太好走。”

    亓官让低声道,“我也不知如何,但我必须去那里。”

    监护人:“……”

    说来也奇怪,亓官让对其他没什么兴趣,倒是对军部相关的内容十分热忱。

    说话的功夫,联邦军部媒体推送一则新闻。

    亓官让问,“她是谁?”

    监护人道,“姜芃姬,军团长——我女神!这辈子要是能拿到女神签名,我就值了。”

    亓官让:“……”

    他认真看着虚拟屏幕上神色坚毅的红发军装女子,莫名觉得眼熟。

    “以前为何没见过?”

    监护人道,“前线打仗呢,哪有时间上新闻。”

    联邦这些年大规模战争少了,但还有局部战争,第七军团作为一线战争军团,少不了他们。

    姜芃姬作为军团首领,自然不可能蹲在后方。

    联邦惯用的手段就是报喜不报忧,对内安抚公民,对外态度强硬,第七军团作为一线战争军团,出现在新闻上的频率是最低的。但随着这两年战争减少,慢慢也开始出现在公众视野。

    亓官让将这则新闻翻来覆去看了许久。

    这一夜,梦中景象又清晰了几分。

    他感觉自己隐隐抓住了什么,但梦醒之后又有些怅然若失。

    这种情绪一直延续到第一学府入学当日。

    他从偏远C星来到了联邦第一学府星球。

    不知是巧合还是冥冥中注定,邻座同学是一位拥有同样火红长发的新生。

    “姜琰。”

    亓官让心头一颤。

    “亓官让。”

    后者也是蹙了眉头,却未说什么。

    校长进行冗长而没有营养的演讲,当学生们昏昏欲睡的时候,突然投下一颗炸、、/弹。

    听着周遭或哗然或欢呼的声音,亓官让不由得睁大眼睛,细看巨幕上的人。

    胸腔强烈的跳动都在昭示着这一幕的不寻常。

    他恍惚之间,眼前似乎浮现一幕熟悉的场景。

    那是森严肃穆的军营牢狱,狼狈的自己与一女子交谈。

    【这天下之大,除了我,没人能自称明主。你除了效忠我,还能效忠谁?】

    【倘若你是明主,穷尽碧落黄泉,我也甘愿世代为臣,生生世世奉你为主。可你是吗!】

    【我当然是!】

    女子与他对视,他几乎要被对方眼底的焰火灼烧。

    他嗤笑道,【口说无凭。】

    女子道,【的确是口说无凭,但现实和未来能告诉你答案。】

    亓官让不知道自己怎么从会场出来的。

    一阵夹带花香的冷风吹来,他猛地打了个冷颤,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出了会场。

    远处,那位有过一面之缘的红发同届新生正与大名鼎鼎的第七军团扛把子说什么。

    两人似乎注意到他的视线,不由得转过来。

    那位扛把子兼自家监护人女神冲着自己走来。

    明明对方走路没声音,但亓官让却觉得脑海深处有什么东西即将冲出来。

    距离两米远的地方。

    “文证吗?”

    亓官让感觉眼前有什么东西随了,如潮水般的往昔记忆涌了出来。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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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珏,上阳风氏三郎。

    从小就过着无忧无虑、金尊玉贵的生活,可谓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天选之子。

    按照某位著名心理学家的理论,人类需求从低到高共有五种

    生理需求、安全需求、社交需求、尊重需求以及自我实现需求。

    风珏作为东庆第一高门显贵的嫡出幼子,自小就被长辈们宠爱着长大,要什么给什么,底层需求自然不缺。那位心理学家说过,满足某一层次的需求,自然开始渴望获得下一层次。

    风珏自然也是如此,他生来就拥有旁人无法拥有的,人生剩下的意义就是追寻自我。

    说得通俗一些,这就是个中二病少年,整日想着挑战不可能,继而让自己的人生更进一步。

    当然,他的心灵是寂寞的。

    因为庸俗的人无法明白他的追求和志向。

    正值天下乱象频起,风珏拒绝大哥二哥邮寄过来让他回家蹲着的家书,非得出去寻觅“明主”。不说两个哥哥是个啥子心情吧,反正风珏的书童有点儿崩溃想哭,眼泪啪嗒啪嗒掉。

    风珏灰头土脸的模样,没好气地出声呵斥。

    “你哭什么?烦死了,噤声!”

    书童哭得更加厉害了,声嘶力竭,眼泪从一颗一颗变成倾盆暴雨,那叫一个难过。

    他不是哭诉自家郎君如何爱作死,他是为自己年纪轻轻即将丧命而悲痛欲绝。

    是的,年纪轻轻即将丧命:з

    他们主仆俩翻山越岭的时候被一窝土匪抓了,现在正处于人家土匪窝的柴房里面。

    小书童自觉逃生无望,自然要哭个尽兴,嗷嗷直哭。

    抓他们的土匪一个比一个凶悍,总之小书童就很害怕,反倒是风珏淡定得不行。

    “你哭有什么用?”

    书童嘤嘤嘤,“三郎君,此处如此偏僻,若是不幸遇难,怕是家里也不晓得。”

    风珏道,“你家郎君我都没哭呢,难不成我的命比你轻贱不成?”

    此时的风珏年轻气盛,自带一股士族少年的傲气,书童被怼得哑口无言,但又不敢违逆。

    无他,如果不是书童拖后腿,风珏是不可能被抓的。

    只怪书童被跳出来的土匪吓坏了,一直扒着风珏,让他无从拔剑,还害得风珏被土匪擒拿。

    总之吧,书童现在就很怂,生怕自己还没死在土匪手中就被恼羞成怒的风珏干掉。

    “对、对不起郎君奴并非有意拖累”

    风珏此时也是心烦意乱,书童又在他耳边各种吵闹,他实在是忍不住下去了。

    书童又很没眼色地嘀咕。

    “其实……要不是三郎君非得离家出走……”

    风珏怒道,“闭嘴!”

    他这是离家出走?

    他这是为了理想和人生在前行摸索!

    庸人一点儿不明白他的追求和志向。

    主仆俩互相伤害一阵子之后,紧闭许久的柴房大门终于打开了。

    几道高大魁梧的身材逆着光站门口,风珏心下一紧,却也知道现在不是自乱阵脚的时候。

    土匪们没有当场就杀他们或者拷问他们,多半是因为主仆二人还有些价值。

    等会儿的交涉情况多半影响着他们二人的性命。

    无论如何,保命为上。

    既不能让这些土匪觉得他们主仆二人是好宰的肥羊,届时对着风氏狮子大开口就撕票,毕竟得罪风氏没人能全身而退,倒不如干一票大的在撕票一了百了但也不能让土匪觉得二人没有丝毫价值对于土匪而言,没有价值的俘虏连剁了喂猪都嫌肉质太老太酸。

    唯有价值不高但也不低,找准定位,才能安然活下来。

    实在不行,风珏还能隐姓埋名与对方虚与委蛇,博得信任之后再图后谋,与风氏联系上。

    “你们要带我与郎君去哪里?”

    书童吓得缩头,跟一只鹌鹑一样,但还是壮着胆子询问土匪来意。

    土匪重重冷哼一声,一把将书童领子提起来拖着走。

    其中一名土匪用眼神询问风珏,风珏表情一僵,摆手道,“不了,我自己有腿。”

    风家三郎绝对不丢风氏颜面!

    风珏抱着这种想法去见土匪头子,结果

    土匪头子呢?

    风珏站在偌大厅内,主位披着一张整整齐齐的老虎皮,坐这个坐姿“六亲不认”的女性这位女性神情冷硬而桀骜,膝头躺着只要抱抱要亲亲要挠挠的可爱大猫屁,分明是老虎!

    百兽之王的老虎却像是猫儿一样伏在女子腿上,时不时发出舒服撒娇的呼噜呼噜声。

    无疑,风珏要见的土匪头子不是旁人,正是这名女子。

    “你叫什么?”女子懒得抬眼皮,纤细的手指在老虎的毛发间穿梭。

    风珏心下一转,恭敬作揖道,“再下凤三。”

    “凤……三?”女子慵懒笑着。

    她用光裸的足在老虎肚子上蹭了蹭,乖顺的老虎也用毛茸茸的大脸在她膝头蹭蹭。

    这副画面可真是和谐又漂亮……个屁!

    风珏可不觉得这老虎哪里和善可爱了,这货嘴角还挂着生肉丝呢!

    “你真叫凤三?哪有人家父母给儿子取这样的名字?”

    风珏睁着眼说瞎话道,“家中贫寒,父母虽有心供家中三子读书,但毕竟能力有限。”

    “三子?你家里除了你还有兄长?”

    风珏道,“是,大兄凤大,二兄凤二,小子行三,自然是凤三。”

    他低头的功夫,没发现女子眼中闪过一缕隐晦的笑意。

    那缕笑意并非善意的笑,而是红果果的嘲笑。

    诚然风珏的演技是过关的,但他身边的书童却不是,没瞧见书童表情破绽百出?

    风珏在撒谎!

    不过,凤三这个名字倒也是简单粗暴,多半是类似读音姓氏家中的三郎君吧?

    女子也没追究,只是道,“你家中清贫?那就留你不得,拖下去砍了喂了吧,还省一顿肉。”

    砍了喂谁?

    看看伏在女子身边的老虎那一脸兴奋的模样便知道了。

    书童吓得直接昏厥过去,风珏的脸色也不太好。

    他极力为自己争取生存的可能。

    例如

    他家里虽然穷,但他读书好,有学识,奈何出身寒门而无法进入官场谋求仕途。

    所以

    如果女子让他活着,他愿意为女子当狗头军师,帮她打理匪寨,也算是一条出路。

    女子冷笑道,“你是想与我一样当土匪了?”

    风珏道,“三百六十行,每一行都值得试一试。”

    土匪怎么了?

    难道土匪就不能有上进心,不能努力自己的事业,扩大就业版图?

    职业歧视要不得!

    风珏又侃侃而谈,说得周遭几个旁听土匪都心动了,奈何土匪寨子是女子说了算,是她的一言堂。如果她不肯点头答应,哪怕土匪再看重风珏的才能,风珏也只能被剁了喂老虎。

    半晌之后,女子点头道,“还有那么点儿意思,留着吧。你旁边这是书童?”

    风珏道,“是,家境贫寒但买个廉价小童还是能做到的。”

    女子道,“丢后院去洒扫洗衣服,正缺一个打杂的。”

    于是,风珏成功化身“凤三”在这家土匪寨子当起了狗头军师。

    他慢慢博取女子姜芃姬的信任,才知道这间看似平常的寨子实则经营范围极其广泛。

    人家不仅兼职拦路抢劫,他们还兼职当保镖护送人。

    没人聘用他们怎么办?

    拦路去抢啊,看看被拦截的商户是想被抢劫还是聘用他们护镖。

    :з

    如此土匪的做法,风珏看得呆了。

    “这么做……会不会不太好?”

    女子翻了个白眼,“我们是土匪,什么时候土匪讲过道理?”

    土匪本来就是不讲道理的,其中又以土匪头子姜芃姬为甚,人家不仅敢拦路抢劫狗大户,人家连东庆官府的官员都敢抢。简直是无法无天极了,风珏心里吐槽,实际上却在助纣为虐。

    过了几个月,风珏也渐渐被女子洗脑,居然很神奇地认同了她种种说辞。

    每逢夜里他都要告诉自己冷静,白天却又眼巴巴跟着土匪头子到处挑战吞并周围匪寨。

    为了匪寨的可持续发展,风珏也是夙兴夜寐。

    :з

    作为一个天才级谋士,风珏也敏锐发现这窝匪寨的可疑之处。

    看似蛮横不讲理的土匪头子,似乎在暗中谋划什么,其他土匪没什么可研究的,但土匪头子很可疑!为了解开这个谜底,风珏数次都有机会离开匪寨,但他就是没走,继续留着。

    某一日,风珏在吞并同行匪寨活动中立了大功,各种人员安排极其出色。

    匪寨摆了庆功宴,风珏作为狗头军师也被众人拥着喝了好多酒。

    喝着喝着就喝高了,风珏年少时候的酒量并不好,喝多了还眼泪汪汪的,行事与平时大相径庭。他喝醉了,憋不住心里话,斗胆问出心中的疑惑,却套出姜芃姬内心筹谋的“大计划”!

    “我要颠覆这乾坤!”

    同样喝高的土匪头子爬上屋顶,一手提着酒壶,一手指着天边的圆月。

    “我要这日月颠倒,我要这众生臣服!”

    风珏抱着酒坛蹲在梯子下给她啪啪啪鼓掌。

    “好志向啊大当家!”

    姜芃姬醉醺醺问他,“那你想做什么?”

    风珏醉呼呼道,“我这志向没大当家厉害。”

    他是真醉了,但那位大当家看似醉了,实则眼明心亮,眼底偶尔还有狡黠的光芒。

    风珏对着月亮狂吼道,“我要成就前人所不能成之事!”

    这天底下就没有他风珏迈不过去的坎儿!

    借助风氏背景叱咤朝堂有什么有趣的,这东庆、这朝堂、这糜烂百官……哪个配得上他?

    东庆皇帝哪里值得他俯首称臣?

    一想到自家大哥和二哥循着家族安排的路,按部就班地活,他便觉得难受极了。

    不是为了自己难受,是为了两位哥哥无法随心随性而活难受。

    “你要颠覆乾坤,颠倒日月,众生臣服我就帮你,帮你做到这些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这下子,轮到姜芃姬抱着酒坛给他啪啪啪鼓掌了。

    “好志向啊凤三军师!”

    风珏两颊醉红,脚步虚浮地左摇右晃,摆手道,“好说!小事儿!不值得吹嘘!”

    这一夜的月皎洁干净,清冷却又不让人寒冷,反而舒服得很。

    也是从这一夜开始,风珏与这位土匪头子有了外人道不清说不明的诡异默契。喝酒撒欢搞事情,人生十几年二十年前不能做、不敢做的,风珏脱去风氏三郎身份都开开心心干了一遍。

    他想,遇见姜芃姬是人生最美好的意外。但随着岁月推移,世道变化,他的身份从凤三、风珏、风军师在到风爱卿……看似收获了很多,实则他身份变换的时候也失去了更多东西。这些东西,有些是心甘情愿放弃的,有些则是迫于势态无奈失去的。

    多年后,女土匪头子变成君临天下的帝王,她醉醺醺唤他“凤三”的时候,风珏也“醉意朦胧”地笑呵呵回应,看似亲昵实则疏离。亦或者说,他们都清楚对方没有醉,只是装醉罢了。

    曾经无话不谈,如今疏离淡漠。

    风珏有自己的苦衷,变成曾经最厌恶的人,走上与她期望中截然相反的路。

    这梦境漫长而隽永,风珏躺在榻上忍不住唇角勾笑,又时而蹙眉难过。

    直到一声声钟声幽幽传入耳畔,将他从梦中唤醒。

    “外边儿……为何这般吵?”

    风珏睁开眼,须发灰白的他近日生了场大病,最近几日病情才好转,这才梦到年少趣事。

    外头钟声仍旧未停,风珏觉得吵闹得很。

    这时候,守在外头的孝子贤孙颤颤巍巍道,“大行皇帝……”

    风珏听着不对劲儿。

    “谁?”

    长子面色苍白道,“大行皇帝……半个时辰前……驾崩了……”

    风珏半坐在床榻上,手中握着的珠串撒了一地。

    结伴同行近四十年的人……

    这么走了?

    他们相逢于微末,因机缘巧合而结识,虽说荒诞却也不失为一段君臣趣谈。

    这段趣谈唯一的败笔约莫就是结局并非喜闻乐见的he,君臣之情更未持续到最后,反而是疏离淡漠了。

    “父亲……您……节哀……”

    风珏一人静默良久,从晨光初现到黄昏渐临,这才恍惚回神,身子僵硬地拾起地上散落的珠子。

    “来人,更衣,进宫去见先皇。”

    先帝驾崩,哪怕臣子病得起不来,那也要爬着过去。

    风珏不知道被士族打压下登位的新帝对风氏还有几分情分,但却不能主动将把柄送到人家手上。

    先帝与先帝之女,终究是不一样的。

    “以后……可要在你女儿手里讨生活了……”



    庭院内栽着风珏最宝贝的一片湘妃竹,每逢微风吹拂,竹叶飒飒作响。

    假山流水,繁花密竹,一派静谧雅致的景色。

    “要说风氏上下谁最会享受,怕只有你风怀玠了。这是你自己酿的酒,滋味的确独到。”

    身穿松绿裙袍的女子随意倚坐在池塘边的假石旁,一脚搁在碎石上拨弄着,一脚落在水面。

    她浑身酒气,双颊飞起两抹醉晕,右手抓着一根红绳,红绳另一头是一坛喝空的酒。

    “喝了酒也堵不上你的嘴,翻墙摸进酒窖,白喝不说还嫌弃人清闲,真是难伺候。”风珏也坐在不远处,半坐着依靠在凭几上,怀中抱着一坛子酒,神情嫌弃地道,“记得给酒钱。”

    松绿裙袍的女子露出醉意朦胧的笑,她用手托着额头,五指插入间,额前散落的长发被她捋到脑后,慵懒地道,“虽说是几坛子酒,按理说价格不高,不过我穷啊,穷得付不起酒资。”

    风珏:“……”

    喝霸王酒这么理直气壮的,他也是头一回见。

    若非松绿裙袍女子身份特殊,风珏真想喊家丁过来将人打一顿扭送官府。

    _(:з)∠)_

    奈何官府是这货开的,两位哥哥或多或少在她手底下讨生活,风珏只能忍了。

    “话说回来——你是怎么想到跑去学酿酒的?”

    松绿裙袍女子,也是这片天地的人间帝王——姜芃姬,泛着水雾的眸子仍是一片清明。

    她有些好奇地询问,不太明白风珏迄今不肯入仕,反而玩心越玩越大是个什么操作。

    风瑾不止一次跟姜芃姬吐槽熊孩子弟弟不省心。

    风珏算是远近驰名的古怪名士,作风放荡不羁、热爱自由和作死。

    没见他怎么著书立作、写诗作赋,反倒整天对吃喝玩乐感兴趣。

    一年前,风珏为了一坛子域外小国敬献的美酒,特地包袱款款,揣着钱包带着仆人离家出走了。风瑾说起这事儿的时候,表情一言难尽——也是,四十多的弟弟还离家出走,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前几天风瑾送了她一坛风珏酿的酒,虽不浓烈,却醇美醉人。

    姜芃姬喝了一坛子不够滋味,特地翻了风珏家的矮墙,偷他的酒窖。

    作为皇帝,姜芃姬的酒友大概比心腹还多一些_(:з)∠)_

    姜芃姬酒量大,光顾酒窖的次数多了,风珏自然有惊觉,特地来抓贼,两人就这么碰上,干脆一起喝了。

    饶是风珏脑洞再大,行事再熊,他也没想到一国之君会偷人酒窖。

    嗯,该庆幸这货是女的不是男的,不然偷人大臣后院多方便呀。

    风珏忍不住将吐槽诉之于口,姜芃姬听后笑得前仰后合。

    她那双好看的眸子盛满了狡黠笑意,“说得好像我是女子,大臣后院就不骚动一样。”

    风珏:“……”

    如此明目张胆说自己要绿大臣,谁给她的勇气?

    风珏便刻薄道,“难怪回来发现帝都上空绿云浓了一些。”

    姜芃姬一手支着额头,笑着道,“同样也包括贵府府上,贵夫人有趣得很。”

    离家出走一年才回来的风珏:“???”

    明知姜芃姬这话是跑火车,但风珏仍不受控制地生出些恼火,一生气就一口闷酒。

    “贵夫人是个有志向的女子,拘束在后院有些可惜了。你这老头又一跑一整年,她在后院闲得都要种杂草的,干脆拖了门路寻了个清闲的位子。作为她的丈夫,你不觉得有些压力?”

    风珏听了哑然,稍微一想便明白姜芃姬今天的来意怕不只是偷酒窖。

    “这世上多的是人愿意为陛下分忧解劳……成为芸芸众生中的一员,有甚有趣的?”风珏道,“我这一生追求的便是与众不同,与世俗之人的不同,行世人不能行之事。风氏有二兄立足朝堂,而大哥掌舵风氏。我只需及时行乐,方不辜负这一世光阴。何苦劳累自己呢?”

    起初,风珏以为姜朝立国后,他便会出仕。

    只是当他目睹姜芃姬登极,风珏便觉得心里堵着的东西终于疏通了。

    仿佛梗在心头多年的症结终于治愈。

    他是风氏三郎,天生出身名门、享受万般宠爱,对功名利禄无甚野心,有的只是那颗追求自我的心。扪心自问,风珏想要的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还是权倾朝野的权利?

    兴许是打小就生在风氏,功名利禄对他像是呼吸一样寻常,如空气一样自然。

    他就像是站在人生十字路口上,犹豫自己的后半生。

    如大哥一样为家族劳心劳力,汲汲营营,还是如二哥一样转攻朝堂,成为人上人?

    迷茫的风珏第一次为了这种事情征求旁人的意见。

    当然,这种丢人的问题不能让外人知晓,只能向妻子倾吐。

    他很幸运娶得贤妻,妻子没要求他与大哥争权夺利,也没有逼他学着二哥在官场沉浮。

    妻子只是道,“郎君志向寄托在萌儿身上,如今为自己活一回又如何呢?”

    妻子口中的“萌儿”是风珏一手教养出来的学生,对她倾注的心血甚至连亲子亲女也不如。

    黄萌,黄嵩之女。

    风珏没有怠慢自己儿女的教育,但细微之处的偏心妻子没道理看不出来。

    她看出来了,也选择了体谅,风珏打心眼里感激。

    当妻子支持风珏追寻自我和心灵的满足,风珏就彻底放飞自我,行事随心随性。

    他没在官场上如何,倒是在名士圈成了大佬中的大佬,偶像级人物,出门掷果盈车那种。

    大兄二兄起初还生气,久而久之也随他去了。

    风珏为了平息两位哥哥的怒火,干脆将儿子女儿打包丢过去。

    直言道,哥哥们想培养哪个塞进家族或者朝堂,他都没意见。

    风瑾:“……”

    风珪:“……”

    推儿女出来顶风头的,风珏也属奇葩。

    万万没想到,这么一朵奇葩与姜芃姬却成了关系极好的酒友,不仅喝酒聊天畅谈未来,还会帮着姜芃姬分析时局。风珏并非朝野中人,但他对政局的敏锐程度却是风瑾也略有不如的。

    “不过是旁观者清罢了,二兄毕竟还是当局者。”

    对此,风珏谦虚表示自己是不如二兄的。

    相较于朝堂政事,他更希望经历更多未曾经历的有趣事情。

    姜芃姬每回听他说这些,忍不住翻白眼。

    “怀瑜他们若是听到这些,怕是要气疯了。”

    在二人看来,风珏现在就是玩物丧志,白白浪费一身才华。

    风珏道,“气什么呀?这都四十好几的人了,万一气出个好歹怎么办?”

    姜芃姬道,“知道他们年纪大了,你还不收敛?”

    风珏托腮叹道。

    “人这一生呢,有机会为自己活一次,活成自己想要的模样,不容易。”

    姜芃姬喝着酒笑道,“出走半生,归来仍是年少?”

    “陛下这话听着倒是有趣,正是这个道理。”风珏打了个酒嗝,醉醺醺道,“我这一生能任性妄为,真要感谢两位兄长帮着承担负担。他们无法任性,我便替他们将那份洒脱也活出来。”

    姜芃姬嗤笑。

    “你这话真是越来越无耻了,合着他们俩还要感谢你?”

    风珏眨眼道,“便是兄长要登门感谢,我哪儿敢受着呢。”

    姜芃姬:“……”

    好吧,果然是个厚脸皮的,倒是极其合她的胃口。

    她不喜欢跟太正经的老古板打交道,反倒是这样离经叛道的让她欣赏,能玩到一块儿。

    风珏又说起了域外风光,或是沙漠绿洲、或是密林百兽,姜芃姬听得极为认真。

    这些景色对她而言应该是司空见惯的,但她来到这世界之后,被困在小小一片地方,风珏口中的风光悠远得像是上辈子——哦,不对,本来就是上辈子——姜芃姬嗤笑一声道,“你用这些话勾得我心痒痒的,要是那日我被你撺掇,不管不顾丢下朝堂,冲动之下离家出走……”

    风珏笑道,“如此,我可就成了千古罪人,真正名流史册了。”

    姜芃姬收敛笑意,手指绕着红绳。

    “倒是个好提议,只是——再等等,等琏儿十八岁或者弱冠,禅让去周游天下,届时记得领路。”看似是玩笑的话,眼底却是浓浓的认真,“怀玠可要多走走,免得日后无处可介绍。”

    风珏也认真道,“陛下春秋鼎盛,禅让之说,实属尚早。”

    姜芃姬摇头。

    “不早了,前半生——或者说大半生留给别人。剩下这寥寥几年,自然要留给心里的人。”

    风珏不语。

    “真不入朝堂?”

    风珏摇头。

    姜芃姬道,“不入也好,有些东西沾染了权势利益,太容易变味了。例如你的酒,这滋味正好。多酿些酒吧,很好喝。兴许日后史书还会记载几笔,后世之人用你的名讳命名这酒。”

    风珏嗤笑道,“什么酒?”

    “凤三酒?”

    “俗不可耐的名字。”

    姜芃姬走路从来不走正门,哪怕偷喝这么多,喝得浑身酒气,她还是坚持翻墙。

    “多大年纪了,以为自己还年轻呢。”

    不论姜芃姬从哪面墙翻,似乎墙外都会站着个卫慈。

    她有时候都很怀疑,这货是不是墙根成精了。

    “今日很高兴。”

    卫慈扶着她,二人相拥着虚靠在墙边。

    “陛下高兴什么?”

    “算了算年纪,再有八年九年,琏儿也能独当一面了。这破担子终于能卸任,能不喜?”

    “还很久。”

    姜芃姬一个小跳趴上他的背,卫慈冷不丁哎呦一声。

    她嘟囔道,“唉,的确还很久,等琏儿卸任了,你都快六十了。”

    卫慈笑道,“老了,陛下可还喜欢?”

    “老了也是老头中最美最靓的。”

    墙外的人调笑,墙内的人对月斟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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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轲,字孝舆,子桑郡人士。

    出身寒苦,幸遇恩师,才有机会学得一身本事。

    在没有遭遇十七岁的大变故前,他也曾无数次畅想过自己的未来,也曾拥有满腔热忱。

    尽管生活贫苦,但仍然苦中作乐,身体的贫寒无法让他的精神也变得贫瘠。

    恩师对徐轲的乐观略显担心。

    越是光风霁月的人,一旦遭遇挫折,要么越被打击越顽强,要么彻底被毁,堕入深渊。

    东庆朝野上下以士族为尊,留给寒门子弟的生存空间并不富裕,更别说徐轲的家庭条件连普通寒门都比不上。这样骄傲的性格,一旦遭遇现实的接连打击,他真是担心徐轲会受不住。

    恩师隐隐有预感,但没有直接与徐轲明说,只是想着等他再年长一些,师徒俩好好谈谈。

    万万没想到,一念之差,徐轲身陷牢狱。

    “被人捉拿丢入大牢?怎么会如此?”

    徐轲恩师被家中小厮喊醒,听了消息惊得忘了言语。

    孝舆怎么可能杀人?

    “快,替我换衣去见郡守!”

    徐轲恩师在当地也算小有名气的名士,开了一间私塾,学生之中他最喜欢的便是徐轲。

    尽管出身贫寒,但悟性极佳,做事仔细又有耐心,且有过目不忘之能,教导起来十分省心。

    他还打算等徐轲弱冠之后,举荐他去上京找朋友,替徐轲谋个前程呢。

    怎么成了杀人犯了?

    子桑郡郡守看在名士面子上,透露了一点儿内情。

    原来,徐轲母亲去集市买菜的时候冲撞贵人,被贵人随行的小厮一把推在地上摔了脑袋,一命呜呼。徐轲那日刚下学在家,听到这消息悲愤万分,抄着刀子就去找人报仇,结果砍死了那位贵人的家丁。他一人寡不敌众,最后还是被抓住毒打一顿,丢进了大牢——

    郡守叹道,“知道是你的得意弟子,老夫派人好生照顾他了,在牢里不会吃太多苦头。”

    恩师听了满脑空白,许久才道,“杀母之仇,本该报的,孝舆何错之有?”

    郡守忍不住翻白眼道,“倘若亲眷被杀之后都以杀止杀,这世道还有什么王法?”

    恩师怒道,“王法?孝舆母亲被杀,那位‘贵人’与他的爪牙走狗可会遭报应?遭王法惩戒?”

    东庆的律法说着好听,但真正实施起来,却是狗屁倒灶的玩意儿。

    士族“误杀”寒门或者庶民,明面上是说严惩不贷,真正运转一番,也就罚个钱而已。

    士族能用钱买一条人命,寒门或者庶民就不一样了。

    他们袭击士族,罪名比正常量刑还会重上几分。

    哪怕徐轲杀的家丁是贱籍,那位士族出身的“贵人”也会让徐轲一赔一偿命!

    郡守道,“你与我说这些有什么用?你的学生——这性情实在是太烈了——说得好听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说得难听一些就是根本没有谋算。他是玉,那个什么家丁连瓦都算不上……”

    也就是相熟,郡守才会对徐轲恩师说这些,不然早就气得赶人了。

    半晌,恩师问道,“孝舆的性命无碍吧?”

    郡守道,“那户人家是打了招呼要徐孝舆死的,不过你要是运作运作,大概是流放吧。”

    恩师为了徐轲忙上忙下打点,最后还是打入贱籍,黥刑流放三十年。

    尽管郡守有照顾,但从牢狱被提出来的徐轲依旧瘦得脱了形。

    “授业之恩、救命之恩,徐轲终生不忘。此去路远,不肖之徒无法侍奉左右,还请恩师保重身体。”一身囚衣,徐轲脸上没了几月前的轻松开朗,眉宇间写满了阴翳,双眸寒沉。

    恩师给徐轲送行,最后还是叹了一声,将准备好的行囊教到他手上。

    “为师已经打点好了,你……好好照顾自己……”

    徐轲接过,心里却不怎么乐观。

    恩师能帮自己打点,那户人家一样能派人打点,暗中让徐轲好看。

    他满身狼藉,脚踩残破的草鞋,被拘着踏上了流放的路。

    正如徐轲所预料的那样,徐轲刚出了子桑郡便被私下卖入牙行,被插着草标兜卖。

    “倘若我有一日能直上青云,欺我的、辱我的、憎恶我的,通通都该死!”

    丧母之痛、牢狱之灾让他在短短一年内迅速成长。

    哪怕脸上的刺青烙印溃烂,让他在酷暑天高烧数日,他也顽强地活下来。

    母亲故去了,但婶母还在,他岂会轻易死去,让亲者痛仇者快?

    辗转贩卖,徐轲成了某户士族大家后院厨房洗菜小工。在他精心谋划之下,勤快聪慧的徐轲顺利被厨房管事看上眼,再加上他识文断字,一步步从厨房成了府上账房小管事的心腹。

    第二年春天,转机终于来了。

    徐轲作为士族贵女的陪嫁资产一起进入了另一户人家。

    这户人家,也是东庆高门大族之一,两家联姻属于强强联合。

    徐轲靠着自己的能力又往上爬了一些,踹掉了原先的小管事,顺利入了男主人的眼。

    别误会,倒不是他的容貌被看上,而是徐轲发现这位男主人儒雅外表下潜藏的野心。

    尽管这位男主人不是什么好人,但他对徐轲却有知遇之恩,救他与水火。

    在他的帮助下,徐轲脱了贱籍,将寡居的婶母从子桑郡接了过来。

    对于这些人上人而言只是举手之劳,对徐轲而言却是命运的颠覆和转折。

    这之后,东庆大乱,徐轲效力的男主人趁势而起,成了乱世之中某些名气的诸侯之一。

    徐轲也趁势挟私报复,让乱兵冲入子桑郡那户士族人家。

    在灭人满门之前,先让他们好好品尝品尝临死前最大的羞辱。

    乱世局势,风云变幻。

    有可能前一日还醉舞笙歌,第二日便被人斩了首级,悬挂羞辱。

    成了阶下囚的徐轲看着旧主被悬挂的尸首,漆黑的眸子平静无波,一声不吭降了新主。

    也有宁死不屈的同僚,唾骂徐轲见利忘义,浑然忘了他是哪家养的狗!

    “先主真是瞎了眼,才信任你这么个天生反骨的白眼狼!”

    徐轲脑后生有反骨,他干脆利落投奔新主的举动似乎也验证了这点。

    反骨小人,不可用,不可信!

    徐轲冷漠道,“多说无益。”

    又两年,徐轲靠着出色的能力获得了新主姜芃姬的信任,对方对他委以重任。

    徐轲也没让辜负姜芃姬的信任,各处都打理得妥妥当当。

    “徐孝舆,我劝你——”

    一日庆功宴后,徐轲与满身酒气的风珏相遇,二者擦肩而过的时候,他听到后者口中喃喃。

    “何意?”

    徐轲停下脚步,冷静看着风珏。

    “倘若孝舆有何处做得不好的,还请不吝赐教。”

    此时夜风一吹,风珏打了个冷颤,酒意醒了两分。

    “没、没什么。”

    风珏作势头疼,连连摆手离开。

    徐轲心下微沉,但却没有因此放弃自己的计划。

    他为了给先主报仇,已经筹谋了许久,绝对不能在此时半途而废。

    徐轲承认,姜芃姬作为主公比先主好很多很多,但那又如何?

    救他离开泥沼的人是先主,徐轲那日便对天允诺——终其一生,不变忠心。

    对他而言,此事没有对错之分,只有该做与不该做的区别。

    徐轲利用姜芃姬对他的信任,篡改军报,误传军情,不仅暗中串联有野心的降将谋反,还引姜芃姬带兵深入敌人包围圈,他还趁势阻断了姜芃姬的军粮供应和任何能逃生的后路。

    等姜芃姬的心腹发现不对劲,最佳的救援时间早就过了。

    亓官让摇着羽扇,平静道,“她待你不薄。”

    徐轲将密谋数年的暗线全部用上,他便没打算给自己留后路。

    被亓官让带人捉拿,他也做好了会死的准备。

    不过——

    在他死之前,黄泉路上还有个姜芃姬,他也不算亏。

    “待我不薄又如何?我倒是宁愿用这些‘不薄’,换来我主性命,一家安全。”徐轲道,“再者,啧——若非愚蠢,徒有莽夫之勇,自视甚高,你们也不会用了这么久才发现不对劲。”

    一天一夜,尸斑都出来了。

    徐轲迄今还记得旧主之死。

    姜芃姬下手可重了。

    旧主被悬挂城墙示众,家眷老小也在逃窜中无一生还。

    亓官让道,“为何如此死心眼?你口中的那位‘主公’,并非明主,早死晚死都一样,不过是时辰不同罢了。他便是不死在主公手里,也会死在其他人手里,聪明如你,岂会看不透?”

    “可他是被姜芃姬亲手斩杀的,你口中的假设不存在。”徐轲冷笑道,“姜芃姬是明主也罢,我主空有野心没有能力也好,与我徐轲何干?这天下黎民的死活,从来不是我关心的。你们有救济苍生、终结乱世的宏伟志愿,而我徐轲只是个彻头彻尾的小人,眼里没有黑白公道!”

    他也腻歪了所谓“王法”,这世道本就混沌杂乱,换了一个姜芃姬,不过是重复前人的老路。

    她会给天下百姓带来公正?

    她能让律法彻底平等对待每一个人?

    别说笑话逗他了!

    徐轲从头到尾,只是要这人的命,祭奠旧主被杀之仇,没有其他废话可说的。

    亓官让叹道,“如此,也无甚好说了。徐孝舆,路上好走,算是这两年共事的一点儿情面。”

    念在这些情面的份上,让徐轲有个体面的死法。

    徐轲觉得有些不对劲。

    “姜芃姬被杀,为何你无动于衷?”

    亓官让道,“我主眼明心亮,最擅洞察人心,你是真心还是假意,她岂会看不出来?”

    徐轲心下微沉,“她没中计?”

    亓官让道,“中计了,故意踩的,不过是将计就计罢了。”

    顶多狼狈一些,一颗心被伤得狠了些。

    亓官让相信自家主公在某些时间,她是真的信任过徐轲的,甚至给了他机会。

    如果徐轲放弃计划,那么这事儿就揭过去,可惜徐轲没有。

    正好给了姜芃姬机会清理帐下不忠之人。

    清理一批,权当是去芜存菁了。

    徐轲冷笑道,“敌军伏兵七千,她断没有生还的可能……”

    他精心挑选的金祁川便是她的葬身之地!

    此时,帐外传来一阵低沉的甲胄碰撞声音,熟悉的脚步以及熟悉的冷漠嗓音。

    “那还真是让孝舆失望了,我不仅生还了,还毫发无损。”

    军帐被掀起,进来个浑身浴血的人。

    她足下草鞋不知吸了多少血,每一个脚印都带着血痕。

    徐轲望着她不言语,亓官让行了一礼,侧身退到一旁。

    刷得一声,长刀出鞘,雪白的刀身还有屡屡干涸的血迹,直接抵在徐轲喉间。

    “你的选择我也看到了,我懒得与你再废话——”姜芃姬脸上也都是血,大多粘稠红血干涸了,但还有一些挂在脸上,遮住她的神情,只剩那双冷漠的、充斥着杀意的眸子还清晰可见,“徐孝舆,我这人最恨背叛,背叛之人,不论身份、功绩……在我跟前,唯有一死!”

    不久之前,亓官让在姜芃姬跟前求了情,姜芃姬的态度是拒绝的。

    “文证,背叛就是背叛,他做下这事儿的时候,他就是个死人了。”

    当然,亓官让的求情也不是没有用。

    原先姜芃姬是想让徐轲受凌迟之刑,现在改为亲自斩首。

    “一刀断你我主臣之情。”

    “徐轲,下一世,莫要再让我看到你!”

    “你可要记得,看到我也滚远一些,你的背叛让我恶心至极!”

    姜芃姬对背叛之人有多恨呢?

    徐轲的尸首被吊在金祁川暴晒数十年不得入土。

    姜朝立国之后,曾与徐轲交好的友人替他美言,让他入土为安,也被一一申斥,严重的还被责令停职滚回家反省两个月。直到宸帝驾崩第二年,新帝大赦天下。

    金祁川的尸骨,这才得以入土。

    原先还是没可能的。

    暴晒徐轲尸骨是先帝下的命令,姜琰不想在亡母新丧的时候,改了她的命令。

    但上这封奏折的人是辅政大臣亓官让,她不得不慎重对待。

    “徐轲的下场是罪有应得,可老臣实在不愿此事成了后世百姓攻讦先帝暴戾的证据之一。”

    先帝在世时候不在意名声,亓官让却不能不在意。

    金祁川的尸骨在风吹雨打中悬吊近三十年,也够了。

    “好,此事朕在想想。”

    多年之后,姜琰无聊收拾亡母遗物,发现一个古怪的小匣子。

    匣子内放着一本褪了色的奏本。

    姜琰仔细一看,发现这是徐轲挚友上书,请求赦免徐轲的奏本。

    亡母的回应只有一个字。

    “可。”

    数十年的恩怨,随着故事里的人一一作古,成了史书上寥寥几点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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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所谓“ID取得好,世界刷到老”。

    徐轲没想到自己不过随手取了个ID,居然被沙雕网友每天变着发儿地刷世界。

    正值《我与宸帝二三年》热播,徐轲用自己名字取的ID成了热门。

    天天有各位“同僚”密聊自己。

    【亓官让】悄悄地对你说:大兄弟,总归有缘,不如入群一聚?群里的老哥各个有才。

    你悄悄地对【亓官让】说:不去,我说了我不是角色扮演,这是我本名啊!

    【亓官让】悄悄地对你说:额……还真是心疼了,不过你爹妈给你取这个名字,真没仇吗?

    你悄悄地对【亓官让】说:全国上下叫徐轲的,没有一万也有八千,总不能父母各个都跟孩子有仇啊(愁眉苦脸JPG)。鬼知道一个历史上没什么名气的人会成为单元剧男主……

    徐轲,一个了解姜朝历史的人都知道的名人。

    实际上关于他的文献描述却没多少。

    史书仅仅记载他的生卒年,短暂一生的简略描述,以及名震青史的悬吊暴尸事件。

    不管是正史还是野史,徐轲的记载篇幅都不算长。

    一般而言,徐轲被人提及都只有一个目的——

    抨击宸帝究竟有多记仇有多暴戾。

    这是历史上的徐轲,而现在的徐轲仅仅是天华大学普普通通的学生,顶多加个省考状元。

    为何父母给他取这么一个名字,据高僧所说,似乎是因为他命格比较轻,特地取的。

    上高中之前,徐轲也没觉得自己名字哪里不对。

    直到高一学习姜朝历史,徐轲就出名了_(:з)∠)_

    从高一到大二,徐轲不大愿意跟人说起自己的名字。

    不过,《我与宸帝二三年》热剧播出后,低调的徐轲一下子成了全系名人!

    不仅仅是现实,连网络也开始小范围走红。

    《我与宸帝二三年》是一部精制单元剧。

    主要通过每个单元的男主与女主宸帝的交流纠葛,以小见大,继而拼凑出姜朝第一任女性帝王的一生。当然,所谓的男主并非指与女主有男女感情,事实上这部剧清水得过分,一点儿男女暧昧都找不出来。所谓的单元男主,仅仅是指对应单元戏份最多的男性角色。

    热播至今已有两位男主,目前正连载【徐轲篇】。

    作为当年暑期档国民热剧,皇室安利过的好剧,一下子就引爆全网。

    徐轲好死不死成了被殃及的池鱼。

    他看着密聊界面一波又一波“认亲”和“同情”,还有人恶意询问他被晾尸三十年的心得体验——呸,他现在还是二十有三的大好青年,哪里来的晾尸三十年——鼠标右上角关闭游戏。

    “真搞不懂,历史记载不过百字的小透明有什么资格当国民热剧的单元男主?”

    徐轲坐在上铺,气呼呼打开手机,冲了APP会员,拉到《我与宸帝二三年》的最新一集。

    对铺的室友说道,“听说好像是皇室公布了一批历史文献。”

    “皇室公布历史文献跟徐轲有什么关系?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室友道,“这就不知道了,我是听老聂说的。”

    室友口中的“老聂”叫聂光善,也是一位倒霉跟历史名人撞车的。

    但聂光善比徐轲好得多,再不济也是跟中诏鬼才撞车,徐轲跟个暴尸三十年的倒霉鬼撞车。

    徐轲道,“难道说皇室公布的历史文献有大量徐轲的记载?”

    室友头也不抬地道,“听说是这样,听说《我与宸帝二三年》的编剧为了足够多的素材,尽可能还原历史人物,找了不少关系才打动皇室。皇室官博不就是真香派?开播之前傲娇说不看,开播之后一口一个真香,一天三餐地发博安利?徐轲第三出场,肯定有不为人知的秘密。”

    正经八百的姜朝史书才出场百来字,却有资格在单元剧占得一席,背后水深啊。

    徐轲一听这话,冷静下来,手指戳到【徐轲篇】第一集。

    等他看到最新连载,外头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室友终于肝完手上的游戏,头也不抬道,“老徐,出门回来记得帮我带一份外卖。”

    徐轲捧着手机没动。

    室友又道,“寝室好黑啊,老徐走的时候帮忙点个灯。”

    徐轲依旧没动静。

    “老徐,你走了?”

    室友这才抬头,发现徐轲脸色不太好。

    “老徐?你没事吧?”

    此时天色昏暗,但还未彻底沉去,室友能看到徐轲额头冒出的密集汗水。

    徐轲这才回过神,惊愕发现自己额头一片虚汗。

    “我?我没事,只是看电视剧有些入迷。”

    室友道,“你在看《我与宸帝二三年》?听网友说【徐轲篇】比较虐,看一遍跟被刀子捅一遍一样。我记得开播之前,还有剪辑师穿着马甲爆料说每个单元都挺虐,我起初都不敢看……”

    徐轲随口道,“历史本就不圆满,还指望官方发糖?”

    虽说【徐轲篇】才连载三分之二,但根据历史脉络来看,剧情最后会越走越虐。

    室友道,“不指望官方发糖,别下刀子雨就行。上个单元虐得我心肝肺都疼了。”

    这年头磕点糖不容易。

    明知道糖里有毒、毒里有屎、屎里有刀子,他还是要小心翼翼将那片糖衣舔干净。

    哪怕是刀子雨,他也要舔出糖的味道。

    徐轲闻言不说话。

    虐得心肝肺都疼吗?

    徐轲看着倒不觉得虐,反而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心口、喉咙,让他莫名难受。

    看着屏幕内男女主角的恩怨纠葛,仿佛自己被拉入其中,亲身经历一番。

    室友爬下床开灯,看到徐轲脸色青白得吓人,连忙问徐轲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我没事,只是有些难受——”

    “老徐,你这脸色还叫没事?”

    徐轲被室友拉着去医院做检查,检查结果显示一切良好。

    回寝室的路上,徐轲道,“跟你说了我身体很好,前几天刚做的全身体检。”

    室友道,“这能怪我,要不是你脸色那么难看,我会一惊一乍啊。”

    一前一后回到寝室,另一名室友聂光善正捧着手机刷微博。

    “老徐怎么了?”

    聂光善目光关切,徐轲摇头不语。

    室友道,“老徐突然脸色很差,我陪他去医院做检查。”

    “检查出什么?”

    室友道,“没呢,身强体壮,活蹦乱跳。大概是看电视剧太入迷了——”

    聂光善像是早就知道一样,“《我与宸帝二三年》?”

    徐轲觉得有些丢人。

    看个电视剧还入戏了,真以为自己是剧中人呢。

    聂光善将徐轲上下打量,叹道,“过几天是降诞日,小假三天,要不要出门旅游散心?”

    降诞日是当代女帝的生日,举国上下放假三天。

    这个习俗从姜朝初年延续至今,被一群网友戏称为姜氏皇室当代最伟大的贡献之一。

    徐轲问,“去哪儿?”

    聂光善道,“位于金祁川的徐轲墓。”

    室友险些被口水呛道,“老聂,你疯了?”

    跟历史人物撞车够惨了,聂光善这老狐狸还怂恿徐轲去人墓地遗迹参观?

    看什么?

    看看那片地方是怎么暴晒一具尸体三十年?

    聂光善翻了个白眼道,“一句话,去不去?”

    徐轲道,“去!”

    室友无奈摇头,“你们俩都疯了,一座墓地纪念馆有什么好看的。”

    聂光善道,“我收到导师透露的隐晦消息,皇室似乎给徐轲纪念馆捐赠了一件文物。”

    室友惊了,“……扣扣搜搜的皇室也会主动捐赠文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但凡有些历史知识的人都知道,姜朝皇室在历朝历代皇室中属于比较奇葩的存在。

    皇室上下崇尚节俭,随葬简单,宸帝临终前叮嘱少帝姜琰,随葬不得有活人、玉石金银铜铁等陪葬,还成了姜朝皇帝一脉相承的风俗,每一代帝陵都干净得跟被盗贼光顾过一样。

    根据历史记载,最奢侈的皇帝属姜仁宗,随葬物品比先祖多两枚纯金打造的金牌。

    这两块金牌还是姜仁宗跟宗室、大臣据理力争换来的待遇。

    _(:з)∠)_

    随葬都如此简单,更别说平日的储蓄。

    唯一算得上丰富的,大概是各类文献记载,亦或者历任皇帝墨宝以及收藏。

    只是这些东西都属于皇室私产,他们不肯拿出来,外界也无法逼迫他们。

    这么多年,似乎也没听过扣扣搜搜的皇室往外拿过东西,更别说捐赠文物。

    光是冲着这个名头,他们也要过去看看。

    因为国民热剧《我与宸帝二三年》播出,历史名人徐轲搜索量暴增,连他的墓地纪念馆也是游人如织。人们过来不仅是为了凑热闹,还有一个目的就是看看皇室捐出来的文物。

    纪念馆面积不大,里面陈列的东西也不多,仅有的图片照片还是热播剧照。

    室友无聊道,“没什么好看的。”

    聂光善不言语,只是目光微沉地看着徐轲。

    徐轲来到纪念馆之后,人就不太对劲了,脸色白得像是搓了一层白灰,看着如死人般死寂。

    他们来的时间比较早,纪念馆游人不多。徐轲站在纪念馆正中央的玻璃跟前,双目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抓住,他死死盯着那封褪了色的,不知多少年头的奏折……

    纵然经历数百年风雨,奏折仍旧保存完好,上面的墨迹清晰可见。

    姜朝的字与现代的字有不小区别,室友凑上去也只能辨认出几行。

    “这上面写了什么?什么古稀之年……余生……遗愿……”

    室友口中喃喃,有些字连蒙带猜能猜中,有些只能跳过去。

    “这是一封给徐轲求情的奏折。”聂光善笑着念出室友读不懂的后半段,“……老臣现年六十有五,耳聋眼花……现今致仕在即,本该感念皇恩,但余生仍有一憾。今日臣斗胆,乞望陛下宽宥罪臣徐轲,令其尸骸安葬入土,其在天之灵,必会感念陛下仁德……老臣涕零顿首……”

    “学过历史的都知道给徐轲求过情的都被收拾了。”

    徐轲的尸首还是新帝登极之后才特赦安葬的,宸帝在世的时候未曾原谅徐轲,恨之入骨。

    历史书都这么写,但——

    “你再仔细看皇帝对奏折的回复。”

    室友正欲细看,发现徐轲忍不住将手放在玻璃上,似乎要去拿那本奏折一样。

    “可……她居然写了可……”

    室友听得一脸莫名其妙。

    “老徐……不是中邪了吧?”

    聂光善耸肩,“谁知道是不是中邪,但可以肯定……不是坏事。”

    室友懵了。

    不是坏事?

    老徐眼睛都红了,眼泪啪啪掉。

    这说哭就哭,大老爷们儿的泪腺是装了水龙头吗?

    “她居然写了可……”

    徐轲出了纪念馆还是魂不守舍的模样。

    聂光善打发室友去买吃的。

    他拍拍徐轲的肩膀,叹息道,“……什么恩恩怨怨也该释怀了。”

    曾经的风流人物,也随着时光的流逝,成了史书上寥寥几字。

    “我以为她永世都不会原谅……”

    徐轲的目光与平日不同,眼底写满了苍老和疲惫,但也有释然。

    那封奏折之于他,更像是一次救赎,让他从这段恩怨中彻底解脱出来。

    姜朝风云三百年,那个人用实际向他证明,他当年是多么狭隘与偏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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