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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吴郡城内东北角,东角楼和朱雀路的交汇处,便是孙权个人的别宅。这个别宅,原本是在孙策还没有身故的时候,作为孙权个人的别居之所的,因此即便是孙权当了当下的江东掌舵人,也没有将这里完全抛到脑后,反而是常常会回到这里,似乎这样才能享受一些属于孙权的个人自由时光。

    孙权早年,其实并没有得到孙坚的多少宠爱,至少在孙权印象当中,是这样的,每次到了孙坚之处,简直就是文不成武不就,无一是处。从某个方面来说,也确实是如此,毕竟孙家原本就不是什么诗书之家,孙坚本人么,也是军功起家,这孙权在经书上面的造诣究竟多少,自然也就是可想而知了,而武艺么,和孙策一比,简直就是渣渣……

    因此,在整个的孙权童年时间,基本上来说孙权都等于是陪衬的存在,不是成为读书人的陪衬,就是成为习武者的陪衬,耳边永远听到的都是别人家的孩子怎么怎么样,某某某的后人如何如何好,而自己,似乎永远都是属于二等货色,被嫌弃的对象。

    在这样的环境之下,孙权渐渐的就变得有些沉默寡言起来。因为孙权知道,就算是他说出口了,也未必有人听,所以干脆什么都不说。这样的习惯,进而影响到了孙权的行为模式,就像是当下,即便是做了,也不说,不承认,不认错。

    更何况,孙权认为他没有错。

    在后院的小亭当中,孙权独坐,桌案上摆了一壶酒,三个豆盘。

    下人都被孙权远远的赶开了。

    孙权觉得很烦。

    不想办法使得江北的这些家伙相互打起来,难道还要等着这些人统一在一处然后挥军南下么?

    如果你们有更好的策略,那就说出来啊,一个个摇头说没有办法,等一等再看,然后我做些什么吧,又一个个跑过来说你这个不对,那个也不好……

    『啪!』

    孙权不轻不重的拍了一下桌案,然后端起酒爵,灌了下去。

    当年是这样,现在依旧是这样,就连张昭看着自己的眼神和表情,也似乎是和当年一模一样!

    孙权喜欢喝酒,也喜欢观察旁人在酒水麻痹之后展现出来的言行举止。孙权认为,只有在酒水浇灌之下展露出来的那些平日隐藏的东西,才是真实的……

    因为孙权自己平常就是隐藏着,所以他认为所有人也是这样隐藏着。

    就比如张昭张子布,孙权一直认为张昭看不起自己。

    然后观察的结果是,张昭果然看不起自己……

    就像是这一次的和张昭友好的『争论』,或者说『辩论』,好吧,过程不重要,重要的是张昭从头到尾都是在教训,却没有任何的建议!

    其实么,并不是张昭没有给出建议,而是孙权自动的将其建议忽略了,就像是之前他认为周瑜说的『韬光养晦,养精蓄锐』之策不正确一样,他同样也认为张昭叫他『少做少动,无为而治』的方案是错误的。

    既然是错了,为什么还要听?

    所以孙权就很自然的认为,这些家伙只会『哔哔』,而没有给合理合适的建议……

    如果孙权心气不高,亦或是再过十几二十年,慢慢沉淀下来,或许就会安安分分的听从周瑜和张昭的策略,可问题是现在孙权野心很大,又刚刚好处于少年气盛的时候,叫他安安静静什么都不做,可能么?

    可问题是,不管周瑜还是张昭,也都忽视了这一点,因为在周瑜和张昭心中,认为孙权既然坐上了江东宝座,就不能仅仅是凭借着少年的意气来行事了……

    于是乎,相互之间,似乎就有了芥蒂,慢慢的,这芥蒂就越来越深,似乎要往心结方向发展。孙权也知道这样下去并不好,但是依旧愤愤的觉得自己现在已经是江东之主了,就算是不给自己尊重,也要给这个位置一点尊重罢!

    院门之外,老管家缓缓的走了进来,手中捧着一个长条形的秀美漆盒。

    孙权微微皱眉,但是并没有说一些什么,因为他知道,如果不是重要的事情,老管家也不会未经禀报就擅自做主拿什么东西过来。

    果然,老管家在亭外二十步左右就停下了脚步,禀报道:『周都督遣人送来吴王古剑一柄……』

    『吴王古剑?』孙权挑了挑眉毛,有些意外。

    春秋战国时期,吴越就能冶炼相当著名的宝剑了,像是干将莫邪什么的,据称是蕴含了钢质地的,所以才对于其他同时间的青铜剑形成了压制,具体怎样,已经失传不为人知,不过有一点可以确认的是,但凡真是吴越之剑,自然都是相当名贵的。

    周瑜送这样一把吴王的古剑过来,是什么意思?

    孙权下意识的站了起来,想要去看一看,但是迟疑了一下,却没有迈出脚步,转而吩咐让管家先将剑拿厅堂中去……

    正所谓不可让『下之疾其上』,也不可以让『下之晓其上』。

    不过么,重新坐下来喝了几杯的孙权,总就是有些按捺不住好奇心,没过过久,结束了独饮,背着手,缓缓的回到了厅堂之中,沉吟了一下,轻轻掀开了花纹繁琐的长条漆盒。

    漆盒之中,静静的躺着一柄剑。

    剑首古朴,略带着一些一些斑驳的锈迹,悬挂着两跟流苏。剑柄上缠绕的皮革和麻绳似乎重新换过,但是并不影响整体的观感,反而有一种厚重的味道。剑鞘看起来也是后配的,玄色为底,上面用金银勾勒出了骊龙形状的边框,颇符合大汉一贯以来的审美,端庄大气。

    孙权微微点点头。有些古剑是锈蚀得完全不能用了,但是这一柄似乎还可以,不算是腐朽得太厉害。

    不过,等孙权拿起长剑的时候,却觉得有些不对。

    因为这一柄的长剑重量似乎有些不对,过于轻了一些,而且重心也不像是其他长剑一样,反而是有些偏向于剑柄的位置。

    这……

    孙权略微迟疑了一下,然后缓缓的推开了剑鞘上的卡簧,一点点的抽了出来……

    首先露出来的是两个鸟篆,花纹繁复,虽然孙权认不出来是什么,但是也知道这是春秋战国时期,盛行于楚越一带的鸟形篆体,也说明这个确实是一件古物。

    寒光渐露,剑身上的血槽似乎还能闻见一点当年沙场上的残酷且血腥的气息……

    再然后……

    就没有了。

    是真没有了,因为剑身只有一半,或者严格讲起来,这把其实应该是短剑,只不过套了一个长剑的剑鞘而已,所以,当孙权抽到了一半的时候,便忽的一下脱离了出来,让孙权错愕当场。

    这明明就是一把短剑!

    孙权皱着眉头。

    虽然从品相上看起来,这柄短剑确实也不错,寒光凌冽,古朴的造型和装饰花纹也证明了其属于较早年代的上佳之品,可问题是,为什么要用一个长剑的剑鞘来装着?

    孙权眯着眼,往剑鞘里面看了看,又翻过来,往地板上摇晃倾倒了一下,什么都没有……没有字条,没有夹层,就是一个外表华丽的长剑鞘。

    长剑鞘,短宝剑。

    孙权看看右手上的剑,又看看左手的剑鞘,皱着眉。

    忽然之间,孙权明白了周瑜的意思,顿时跳将起来,愤怒的举起了短剑砍向了面前的桌案,就像是面前的桌案就是他的敌人!

    依旧锋利的短剑『笃』的一声嵌入了桌案之中!

    孙权由不解气,拔起短剑又是接连的几下,直至将桌案砍得伤痕累累……

    在厅堂外面的护卫听到异响,一边呼喝询问着,一边赶了过来,如临大敌的四下搜寻着,却什么都没有看到……

    孙权喘了几下粗气,忽然笑了起来,『哈哈哈!无事,无事!周都督送来宝剑,某一时兴起,取此案试剑尔……诸位且退下……对了,再让人换一张桌案来……』

    众护卫自然不会询问孙权为什么拿桌案来试剑,为什么不用草靶等等的蠢问题,既然孙权这么说了,那么就是这样了。于是乎致礼之后缓缓退下,然后找来了侍从更换桌案。

    孙权将收了鞘的短剑提着,就像是提着一把普通的长剑一样,『来人……给周都督传句话……就说某……某很喜欢,很喜欢……多谢周都督费心了……』

    ……??_(:з」∠)_……

    孙权收到了颇为意外的礼物,而在长安的斐潜,也略显得尴尬的同样也收到了一份从冀州打包而来的『??』。

    当然,斐潜还没有看见礼物的成色,仅仅是得到了快马先期送过来的消息。人还在路上,还要一段时间才能到长安。

    甄氏之前和斐潜的商队也有不少的生意往来,所以太行山路对于甄氏来说也不陌生,主要还是瞒过了曹军在邺城之下围困的一关,但是既然表示要和谈了,曹军自然也不可能立刻就翻脸趁机抓人攻城什么的,所以甄氏等人也就偷偷溜了出来,转进了太行山中,过上党而往长安行来。

    这是怎么了?

    为什么送过来?

    我又不是曹老板!

    斐潜吐槽着。

    『……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这是曹植那个小屁孩写的。当然,对于现在的斐潜来说,曹植确实是一个小屁孩。

    可问题是,如果没有了甄宓,还会有传于千古的『洛神赋』么?

    当然后世也有人说曹植并非是为了甄宓所写,而是为了表达自己的理想和抱负,借景抒情而已,并没有那些吃瓜群众津津乐道的,会被※※所抹掉的内容。

    但是不管有还是没有,想必这一次,曹植是看不到甄宓了。

    这算是一件好事,还是算一件坏事?

    斐潜越想越是糊涂了起来。

    不过斐潜想不清楚,庞统倒是想得明白,哈哈笑了两声,甩了甩袖子说道:『此乃冀州士族求庇之意也!』

    庞统进一步解释道:『冀州上下,从袁氏者众也,如今曹司空北逆而上,虽有言既往不咎,然……呵呵,因而此番便假此名,求衡制于曹司空是也……』

    这么一说,斐潜大体上也明白了一点。

    毕竟当年袁绍势头庞大的时候,冀州士族,不,天下的士族子弟大多都认为袁氏是不可战胜的,所以难免在袁氏上倾注的赌注就多了一些。就像是当年的颍川,不也分裂出去,一部分跟着袁术,一部分跟着袁绍,而现在跟着曹操的荀彧为首的颍川派,则是这一部分人当中的少数。

    在曹操反攻冀州之后,虽然表面上宣称了对于之前支持袁绍进攻兖州的冀州士族不予追究责任,但是谁也不能保证曹操现在不追究,将来同样也不翻旧账,所以多准备一条路,手里多一个选项,总好过于什么选择都没有。

    因此,在斐潜当下声望越来越强的今天,无疑就是冀州士族最好的选择了。纵然这些人知道袁熙可能还没有和斐潜达成什么协议,也还没有彻底的倒向斐潜,但是不妨碍这些冀州士族借着这个名义,前来和斐潜沟通和谈判。

    『嗯……』斐潜点了点头,虽然说也比较认可庞统的这个观念,但是心中依旧有些疑惑,虽然这么说也有些道理,但是为什么要让甄氏来,而不是其他的人呢?

    对于斐潜这个半桶水的士族,或者说是士族扮演者来说,庞统这个土生土长的士族子弟,才更加明白一些士族内部的思维逻辑。对于士族而言,其实很多时候,一旦产生矛盾了,基本上先考虑的是如何利益交换,在交换的过程当中是以整个家族的利益来体现的,只有在缺失无法进行交易之后,才会考虑动手。

    『以甄氏而来,乃示以诚也……』庞统猜到了斐潜所考虑得问题,继续解释道,『若是他人,一来未必合适,毕竟甄氏与主公略有往来,其二么,呵呵,甄氏于袁本初在世之时,几乎把控了邺城上下商贸之事,若是落入曹司空之手……呵呵……』

    庞统笑了笑。

    斐潜恍然,原来如此!历史上曹操进入了邺城之后,似乎是急巴巴硬邦邦的就直接冲到了甄氏家中,或许也有一些??的成分,但其中更多的应该是曹操想要第一时间掌控住袁绍留下来的财富……

    结果被曹丕截胡了,这么说来,曹丕其实在那个时候,就已经是为了给自己将来发展铺路了?毕竟想要竞选获胜,没有庞大的竞选基金怎么成?

    想想那个时候曹丕才几岁?十六岁,十七岁?而自己十七岁的时候在干啥?

    斐潜微微叹息了一声,表示默许。

    好吧,见一见也好。

    斐潜想着,话说这个三国时代,自带小金库属性的甄宓,究竟是个什么样子的人?



    人的情绪非常的奇怪,有时候会受到一些莫名的干扰,然后就会走向完全不同的方向。在长安的斐潜正在怀着一种莫名的情绪等待着人※的到来的时候,他也万万没有想到在许县居然掀起了莫名的波涛,席卷了整个的大汉王朝,甚至改变了一些大汉车轮的行进方向。

    这一场的变动,自然是跟王粲有关。

    王粲,一个出身也算是不错的家族的人,一个在山阳国这样动荡且混乱的郡国成长起来的人,一个怀抱着要为大汉奋斗终身理念的人,在和汉帝刘协的有意无意的互动之中,让大汉的进程在太兴三年三月之时,忽然抖动了一下……

    王粲的处境现在很尴尬,曹操之处越来越不客气的申令,甚至隐隐约约表达出如果王粲不愿意主动离开,就会动用武力,告诫王粲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到时候大家面子上都不好看!

    王粲一方面给自己打气,说曹操不敢这么做,但是另外一方面心中也没有底,毕竟曹操也是有前科的,董国丈说杀了也就杀了,更何况他这样顶着一个名士的头衔的臣子而已。

    就这样灰溜溜的走上回长安的归程,王粲无疑不甘心,他是觉得他是带着使命的,虽然骠骑将军没有明说,但是骠骑将军派他来许县,不就是为了营救汉帝脱困么?他能重新回到大汉朝堂,不就是为了让陛下重新掌握乾坤么?如果他没有完成这样的使命,他的存在,又有什么意义?就因为被曹操驱赶,所以放弃了?说遇到了各种问题,所以不能完成目标了?说他害怕像是董国丈一样被杀了?

    更何况王粲原本到了许县,就已经有一些豁出去的想法了……

    所以,王粲几乎是带着一点最后的疯狂,下意识的抓住身边每一根的稻草,而他抓住的『新稻草』,是耿纪……

    耿纪也和王粲一样,少有美名,并且家族也算是不错。耿纪祖上是耿弇,原扶风茂陵之人,是东汉开国名将、军事家,位列云台二十八将第四位,也算是名门之后了。只不过在耿协之后,耿家的好畤侯爵位就没了,所谓云台二十八将的名声,也渐渐只有在耿家家族之中自己才记得,旁人早就已经遗忘。

    所以,耿纪看见王粲在朝堂之上,叱责四方,挥洒妙辞的时候,在佩服之余,也渐渐的有了一些特别的心思……

    耿纪是扶风人,现在居许县。就算是到了后世,依旧避免不了比如某个城市还是习惯性的讲本地方言,有意无意的表示你们这些外地来的乡巴佬一样,在豫州的许县,也就是耿纪的客居之地。若是按照后世的『某漂』来说,耿纪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许漂』。

    在外漂泊的人,情绪上总是有些不稳定,就像是下面没有根,空空荡荡的,然后夜深人静的时候,也难免有一些别样的怀念会突然升腾起来,就像是饥饿的时候想起家乡的油泼面,五脏之中宛如几只小手扒拉着,隐隐有些莫名的痛楚。

    背井离乡的人,难免有些时候会想起衣锦还乡的荣耀,之前也没有什么机会,耿纪似乎已经渐渐的忘却了家乡的风土人情,认为自己可能一辈子就这样待在了豫州,落根在许县了。

    可是王粲的到来,似乎就像是忽然间拨动了耿纪心中潜藏的那一根弦,不知道是为了一碗油泼面,还是为了部落的荣耀,亦或是为了什么其他的什么,耿纪在孔融的介绍之下,和王粲搭上了些关系。

    孔融别的不谈,朋友圈还是挺大的,时不时会在朋友圈里面发一发文章啊,然后召集一下聚会啊什么的。对于孔融来说,如果万事万物不能在朋友圈分享一下,那做一个微商……呃,错了,做一个名人还有什么意义?

    而这一次骠骑将军在龙首原上的青龙寺大论,无疑就是挠到了孔融痒痒肉了,顿时觉得自己身上似乎少了一块什么,那边都不得劲,那边都不舒服。畅想一下若是自己到了青龙寺,在大殿之上侃侃而谈,收割一片又一片的羡慕且钦佩的目光,然后下台之后召集认识或是不认识的,举办文会,曲水流觞,兴致高的时候还可以放荡形骸,且歌且舞,岂不是神仙一般的日子?

    相比较之下,这在许县过得都是什么日子?

    这一比较,就越发的烦闷起来。

    而王粲似乎是有意,亦或是无意的提出来的事情,就渐渐的在孔融、耿纪之间回荡起来……

    最开始的时候,孔融等人还觉得慢慢计较不迟,但是曹操突如其来的表示要驱逐王粲,就反而让孔融和耿纪更加的感觉到了机会可能会随时消失,不得不加快了脚步。

    同时,汉帝刘协左一句『王爱卿不错』,右一句『王爱卿很好』,也让耿纪和孔融认为,这也是刘协在表示的一种态度,那么为陛下分忧,自然就是一个忠臣的本分。

    再这样几方面因素的共同作用之下,王粲在许县的大计划,忽然之间就向前跨越了一大步,进入了商议关键环节的阶段之中。

    对于王粲来说,若是真能做到『迎汉帝』的创举,自然是完成了自己的使命不提,并且肯定还可以名留青史,一想到所有的史官肯定会写自己是经过了怎样怎样的努力,然后又经过了如何如何的艰辛,最后将汉帝迎回了长安,到时候,说不得就连骠骑将军斐潜,都要乖乖的在自己面前低下头来,称上一声佩服,说上一声了不得。这酸爽,哪里是老坛酸菜能够比拟的?

    同样的,对于耿纪来说,虽然没有像是王粲一样,指望着自己能够在骠骑将军面前去抖什么威风,但是家乡的一碗油泼面,呃,落叶归根的思想,却让耿纪也有所动摇,毕竟如今看到了关中似乎在骠骑将军管辖之下越来越好,而兖州豫州冀州依旧在不断的战争动乱之中,相比较之下,似乎在关中更安宁一些。当然,作为扶风人,一直都被颍川派隐隐约约的排挤在圈子之外,也是促成了耿纪下决心的一部分原因。

    对于孔融而言,纯粹就是憋出来的,毕竟在许县,真没有什么人愿意听他谈论经文,憋得他就像是不小心蹦上岸的??,虽然也张口呼吸,可就是觉得这样总归一天会憋死掉,若是真能去了青龙寺大论,岂不是如鱼得水?

    三个人相互之间纯粹个人目的虽然不一样,但是无形当中却有了一个共同的行动方向,就是怎样将汉帝拐到,嗯,迎到关中去。

    这一日,便在耿纪所提供的隐秘之所,再一次的会见了王粲,两个人在简单地一番寒暄之后,便进行了深入的交流……

    『陛下……』耿纪压低了声音,『不知愿否……』

    这是一个很严肃的话题,如果当事人同意,那就是『迎』,如果当事人不同意,那么他们的所作所为就没有了意义。

    王粲一笑,缓缓的从袖子里面掏出一个锦囊来,放到了耿纪面前,『此乃陛下所赐也……季行兄且观之……』

    耿纪点点头,他也依稀听闻过这个事情,但是看见实物,还是第一次。

    锦囊秀美,虽然未必有多少繁华闪亮装饰品,但是从针脚和纹饰来看,明显出自于宫中女官之手,这倒是毋庸置疑的,锦囊之中,还有一些茶叶,正是所谓的『骠骑茶』。

    这个很好辨别。主要是这一阶段,随着斐潜影响力的扩大,这种茶叶的改进,士族之间也似乎对于更显得清雅的泡茶方式也渐渐容纳且接受,当然,主要还是因为骠骑将军斐潜自身的声望影响加成,并不是随便那个人都能做到这一点的。试想若是一个普通且没有功名的商户,公然表示说现在士族子弟烹饪茶汤的方式都是渣渣,然后要用自己的泡茶方法改变习俗,看看士族子弟会不会将这个商户直接碾成了渣渣……

    就像是后世大统领******,然后台下一片都是黑框,换成了金边眼镜之后又都是一片金边眼镜一样。换一个普通人从黑框换成金边,又有谁会理会?

    『锦囊……骠骑茶……』耿纪沉思着。

    王粲笑而不言。

    耿纪思索了片刻,将锦囊奉还给了王粲,然后说道:『还请王兄解惑……』

    『锦也,缎也,茶也,荼也……』王粲往前稍微倾斜了一些,伸出两根手指,在锦囊上轻轻点了点,压低了嗓门说道,『茶于锦囊之中,乃「锦」绣于「途」也!此乃陛下表决「断」之意也!陛下亦借此物表明,不可直取之,乃其身「系」有「绳」,乃困也……』

    王粲特意在几个字上加重了读音,再指了指锦缎上面的封口用的小绳子。

    耿纪略一回味,顿觉恍然,拱手说道:『王兄果然聪慧敏捷,明晓陛下之意,佩服……佩服……』

    王粲哈哈一笑,虽然口中谦逊,但是也略微的流露出了一些骄傲的神情来。也就是只有某才能将陛下之意想得通透,旁人谁能做得到?

    确定了陛下确实有转移大本营的想法,耿纪明显就热切了许多。只不过问题依旧很多,最大的问题依旧是如何将汉帝刘协安安全全的带到长安。

    『不知骠骑将军……可有安排?』耿纪思索着,顺口问道。

    王粲笑容似乎呆滞了那么一个瞬间,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变化一样,『此乃自然……』

    耿纪点了点头,并没有什么怀疑,毕竟王粲就是从骠骑将军斐潜那边过来的,自然会的到了骠骑将军的授意,自己多问一句只不过是求得更安心一些而已。至于详细的情况,耿纪没有追问,因为耿纪认为这肯定是属于机密当中的机密,王粲绝对不会说的,问了也是白问。

    那么现在……

    最关键的就是如何让汉帝能够顺利的从宫中出来,然后瞒过许县的守卫,跟骠骑将军的人马汇合。

    强攻宫殿明显不可能,除非骠骑将军带着大量的兵马兵临城下。当然若是真到了那样的情形,其实有没有他们协助做一些什么,肯定已经没有作用了,因为曹操绝对有安排,万一出现了那个局面,汉帝肯定是被严密看管起来,反而更没有机会脱身。

    『若是得脱,不知王兄可有安排?』耿纪说道,『吾等受苦无妨,不可苦了陛下……』两个人商谈也渐渐进入了一些实际性的问题,比如这路途之上,既然想要脱身逃离,就不可能依旧得到曹操所掌控的城市县城的支援了,甚至还必须躲着走,这一路上的吃喝什么的,当然也是一个需要解决的问题。

    『河洛之地,多有荒芜村寨……』王粲缓缓的说道,显然已经思考过很多次了,颇有些胸有成竹的说道,『某于其中,暗藏有粮草物资……』这一点倒是真的,王粲往来河洛,当年董卓之时就跑了两趟了,后来又代表着斐潜往来许县,不管是线路还是地形什么的,自然都是比较熟悉。

    而且河洛地区,因为在董卓火烧雒阳之后,便是一直都没有得到很好的恢复,很多地方荒芜至今,所以有一些荒村很正常,也就成为了王粲藏匿补给品的场所。

    耿纪点了点头,称赞道:『王兄果然深谋远虑,在下佩服。』

    王粲摆了摆手说道:『此乃小技尔,不值一提……季行兄勾连内外,通传消息,所责甚重,若此事能成,当为首功也……』耿纪是侍中,有宫内外行走的便宜权限,所以消息的传递,就要靠耿纪了。毕竟王粲知道自己的目标确实是太大,很不方便。

    『在下不敢贪功,唯为陛下解忧也……』耿纪摆手说道,『若可让陛下得脱囹圄,回归社稷正途,纵粉身碎骨,亦愿足矣……』

    停顿了一下,耿纪低声问道:『王兄可有完全之策?』

    王粲呵呵笑了笑,说道:『曹司空所忧者,乃某也……故而某若先离许县,伪称归返,彼等必然松懈,解释季行兄不妨如此这般这般……』

    顶点



    『王仲宣之处,可有异常?』

    如今在许县之中,荀彧不仅是要关注前线的补给粮草问题,还要安排春耕事项,甚至还需要关注王粲有没有什么小动作,忙得是天昏地暗。

    夏侯惇已经前往阳城,提前做一些防御准备,毕竟谁也不能保证骠骑将军就没有什么举动,若是等有了动静之后才想着要进行准备,就未必来得及了。

    郭嘉这一段时间也忙着注重于清剿豫州地面上的各式闲杂人员,之前没有太过于重视,导致这些怀着各种目的的人员有些轻易的通过了豫州,在袁谭事件之后,这些原本以为无伤大雅的小人物,也被提上了被针对的台面上,尤其是在荆州和江东方向上,更是设立了关卡进行拦截检查,也算是一种亡羊补牢罢。

    因为存在泰山郡这样类似属于『自治』领地的模式,所以曹操对于下属的郡国控制力一直都没有得到很大的提升,除了直接掌控的豫州兖州区域之外,其余比如青州徐州等等,基本上都是委托给了当地的大族进行协管,这些『临时工』自然有时候就会出现这样那样的问题,之前还算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在袁谭之事发生之后,郭嘉自然有了进行问责清剿的理由,所以这一段时间郭嘉也基本上不在许县,都在外地巡查。

    人虽然有时候精神力量很强大,但是也不意味着可以长时间的保持,所以荀彧如今多少也有些疲惫之态,只不过依旧在强撑着而已。

    『王仲宣找了耿季行?』荀彧一边批改着行文,一边听着,结果听到了这样一个消息之后,不由得停下了笔,抬起头看着小吏,『谈论了何事?』

    小吏回答道:『未知也……二人商谈之时,有护卫于外把守,不得近……』

    荀彧皱起了眉头,微微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然后让小吏退下。

    显然,王粲和耿纪两个人密商,肯定有问题,但是具体有什么问题,荀彧也就只能是大概进行猜测,除非立刻将耿纪抓起来……

    给耿纪按一个其他的什么罪责不是不可以,但是这样一来,必定会导致人心惶惶,不是很可取,不如再看看,迟早有马脚露出来。

    荀彧沉思了片刻,下令道:『来人,去请任、严二位中郎来一趟……』

    ……(ー`??ー)……

    『不知兄台听闻没有?孔文举欲于南城郊外举办文会?』

    『然也!此乃吾等盛事也!』

    『孔文举办此文会,乃不欲关中青龙寺专美于前也……』

    『此言差矣!关西蛮荒之地,岂有文风可言?唯有冀豫,得传百年!何来「专美」二字?』

    『啊哈,啊哈……』

    『某欲前往一观,不知各位……』

    『同去,同去!』

    一帮人纷纷前往,路上又遇到了一些其他的人,然后等到了城南郊外的时候,发现此处已经是汇集了不少人,顿时相互问候的,介绍的,打招呼作揖的,就坐饮酒的,三五成群攀谈的,便是热闹了起来。

    一些邀请而来的青楼女子,笑语晏晏陪坐在人群之中,成为养眼的点缀,有不少年轻的士族子弟,便是围绕在其周边,如同见了蜜糖的虫儿一样,嘤嘤嘤的或是表现,或是争论,或是献殷勤。

    孔融坐在曲水亭处,旁边也是坐着一些颍川地面上的文人,相互吹捧着,然后对于某些人敬献上来的文章进行点评,倒也一副怡然自得的样子。

    孔融举办的文会,没有像青龙寺大论那么的正规,甚至还有规定了每日的议程,然后有什么主讲人等等,在这里的文会,充斥着轻松愉快且随意的氛围,当然,再这样的氛围之下,自然没有什么特别人物进行宣讲,如果有想要表现表现的,便将自己的『佳作』公布出来,然后众人来给与评定,若是能得到大多数人的赞赏,自然就可以收割一波声望,算是很普通的,也是豫州常见的一种文会模式。

    略显得有些混乱的场面,却在混乱之中透着一种和谐。时不时出现的争吵,然后又有一堆看热闹的,加入议论的,亦或是干脆冷眼旁观的,什么都不管只在青楼妙龄女子前谈笑的,将整个文会场面点缀得气氛热烈,似乎每一个人都能找到自己落脚之处,每一个人都可以寻得自己的快乐。

    一说文会,往往就能让人想起装『哔』打脸等等,但是实际上像孔融这样的文会模式,和孔融坐在一处的算是比较名声大一些的士族名士,根本不会看到一篇文章,就立刻砰然拍案,惊诧莫名,然后高呼某某人的文章如何如何的惊艳,『噗通』一声五体投地,跪拜在一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家伙的石榴裙下大唱『就这样被你征服』的……

    纵然是文章真的不错,顶多也就是微笑一下,点点头,说一声『不知何人之作』,然后看到了具体是谁之后,根据自家关系的远近亲疏,再来评定一下。若有一些往来,相互有联姻什么的,自然是帮忙吆喝两声,而若是不知道跟脚的,根本没有什么关系的外来人,顶多就是一句『不错』而已,甚至有的连一句评语都不会给。

    原因很简单,还是两个字『利益』。

    包括孔融在内的这人,自家的名望名头也不是天上白白掉下来的,能形成当下的名望,不知道自己和家族付出去了多少人力物力,包括其个人的努力。再这样的情况下,会轻易的以这样好不容易得到的声望名头,去推举一个自己根本不认识,然后不管是现在亦或是将来,都可能丝毫没有关系的外来人么?

    换成你,你干么?就算是当年曹操,也算是官宦子弟了,到了颍川想要混个名头,二许都死活不开口,被逼无奈之下才勉强说了一句,跟不用说那些寒门子弟,还有连门都摸不到的家伙了……

    简单来说,就像是后世那些广告牌,推荐位,都是明码标价的,随随便便一个陌生人然后说这个产品不错,不给一分钱就要上牌子,要上位置,会有人笑呵呵的免费让人上?

    所以孔融举办的这个文会,开展得很是和谐,既没有蹬鼻子上眼非要凑上去让人打脸的家伙,也没有因为一个眼神什么的,然后就会争风吃醋,挥拳相向,相互之间似乎都充满了满满的爱心……

    『文举!某来叨唠了!』许攸哈哈笑着,远远的就喊着,然后一摇三摆的往前而来。

    『竟是子远来了,真乃蓬荜生辉也!』孔融也是从亭子当中迎了出来,『原想着子远公务繁重,不敢相邀也,未曾想子远亦屈尊前来,某不胜欢喜也!』

    许攸甩了甩袖子,脸上带出了一些尴尬来。自从袁曹二人大战之后,许攸原以为自己压中了宝,当下应该就是收获的季节了,但是没有想到的是曹操将他给丢在了许县,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所以那里有什么繁忙的公务,之所以每天都到司空府衙去晃荡一下,不就是为了提醒一下这个曹阿瞒么?

    听说孔融在这里举办文会,便也忍不住,扑腾腾来了,结果迎面就是这样的一句话,也不知道孔融是不是在讽刺自己,顿时有些刮不住脸。

    『来来,诸位!』孔融挥了挥手,向着四周招呼了一声,『诸位!诸位!许子远来了!曹公若无子远所献良策,亦无今日之胜也!子远居功甚伟也!来来,取酒来,某且代豫州子弟,敬子远一杯!』

    许攸反应过来,这个孔融,也是闲职一个,自然也不知道自己天天跑司空府到底是有事情做还是没有事情做,所以有方才那句话也不足为奇,现在又当着众人的面来捧自己,原先小小的不快顿时就抛到了一边,重新绽开了笑脸,向着四周举起酒杯示意……

    孔融带着众人簇拥着许攸进了亭子,『子远兄,听闻当时曹公甚危也,得子远良策,方扭转乾坤……吾等皆不甚知之,不若子远叙说一二?』

    这不正好挠到了许攸的痒痒肉么?

    许攸嘿嘿笑着,假装推辞了一两下,然后在众人的『强烈』要求之下,才满意的捋了捋胡须,说出了那句名言,『曹阿瞒若不得某,亦不得冀州也!』

    『哦哦哦……』

    一群人或是惊讶,或是感叹的表情,让许攸收获了极大的满足。

    在曹操的司空府,几乎就没有人搭理他,每个人似乎都有一大堆的事情来做,而他什么都没有,当他向荀彧表示,自己在财务上的能力还是不错的,可以替曹操解决一些经济上的问题的时候,就被荀彧不软不硬的顶了回来,说现在这些事情呢,都是曹操指定的,他也不能做主,不如等曹操回来再进行调整云云,态度缓和且有理有据,让许攸纵然生气,也说不出来什么……

    所以纵然许攸几乎天天去司空府,但是也一直没有捞到什么机会显摆显摆,如今好不容易看到了这么多的受众,顿时情绪高涨起来,口沫横飞的讲述其当初的情况来,引得围观的众人一阵阵的惊叹……

    ……o(* ̄▽ ̄*)ブ……

    『许子远去了文会?』荀彧皱着眉头,又问道,『可是又说了一些什么?』

    小吏不敢言,只是将手中抄录的木牍递送上来。

    荀彧接过,看了一眼,不由得哼了一声,将木牍拍在了桌案之上。

    满宠在一旁,挥挥手让小吏下去,然后皱眉问道:『可是又有不敬之语?』

    荀彧微微点头。

    满宠说道:『此人持功甚傲,多有狂妄之言,理当治罪!』

    荀彧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说道:『不过小事尔,暂且如此,待主公回旋,再行分晓……闻王仲宣欲返,伯宁且多留心……』

    许攸讲话怪声怪调的,也不是这一两天的事情了,更何况许攸说起来还是曹操当年发小的时候认识的,也算是多少年的交情了,再怎样也轮不到荀彧越庖代俎来处理这种事情,更何况许攸发牢骚和王粲准备离开许县的这两个事情相比较,自然是王粲更为紧要。

    满宠拱手说道:『属下领命……』

    王粲现在终于是要走了,对于荀彧等人来说,无疑就像是少了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发的隐患一样,是一件令人振奋的事情,当然,这要等王粲彻彻底底的离开了豫州回到了关中,才能算是一个完结。

    现在这个阶段,对于荀彧等人来说,自然是全力确保王粲那边不再出现什么妖蛾子的事情来就成……

    两天之后,荀彧满宠等人如临大敌一般,然后看着王粲带着一行人,摇摇晃晃的离开了许县,相互看了看,不由得都微微松了一口气。

    『这个王仲宣,临行之时,竟然还想面见陛下……』满宠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简直痴心妄想……』

    王粲临走的时候,双方就因为这个事情,又几乎闹崩了。

    王粲表示,自己要离开许县,怎么也要和汉帝刘协告辞一番,可是荀彧等人又怎么可能让王粲如愿?于是乎满宠表示陛下身体不适云云,若有什么话就可以代为转达等等,结果王粲还想着顺着杆子往上爬,说是陛下身体不适,作为臣子理应在一旁伺候,怎能远离什么什么的,然后怎么能像是某某人若无其事的麻木不仁的样子,将满宠气得三尸神暴跳,差一点控制不住。

    后来荀彧打圆场,说是王粲若有什么话想要说,不妨上表,定会转达,陛下呢,身体不适,也确实不方便接见外臣,反正怎么说,就是一个意思,让王粲麻利且圆润的离开……

    王粲表示非常的愤怒,然后写了一封措辞锋利的表章,丢给了荀彧,然后断然拒绝了荀彧原本派遣的护送曹军小队,又是言辞犀利的表示不屑与忤逆天子的兵卒同行,反正就是骂骂咧咧的离开了许县。

    荀彧将王粲的表章扔到了一遍,然后看着王粲的远去,若有所思。

    在王粲一行的身影远远消失的哪一个瞬间,几乎所有在场的人都有一种总算是送走了瘟神,松了一口气的样子,以为总算是告一个段落了,但实际上,这只是一个序章……

    顶点



    骠骑将军啊……

    刘协仰头望天,眼神之中带着一些迷茫,也有一些犹豫。气运这种事情,真的就像是天上的??一般,看着好像是就在眼前,实际上距离遥远。

    刘协已经不怎么相信气运这个事情了,因为他觉得,他似乎没有什么气运,而要拿自己没有的东西去和旁人比较,不是傻子是什么?

    唯一可以凭借的,便是自己的思考和理智。

    斐骠骑会比曹司空更好么?

    刘协就像是一个社畜一样,一边小心翼翼的掩饰着自身的情绪,继续不露声色的重复着每天的事务,一边不停地的在心中衡量着两家公司的利弊。

    曹老板的公司呢,所提供的平台就这样了,算是倒了一个极限,而且似乎限制很大,不但不允许刘协自己招兵买马,甚至还裁减经费,更过分的是还将自己的亲人扭交法办,每每想起这个事情来,刘协都在暗地里磨牙……

    那么斐老板的公司会不会有所改善?

    亦或是天下的乌鸦其实一般黑?

    毕竟跳槽是有风险的。

    虽然刘协不见得知道后世的一些专有名词,但是整体意思却也差不多,毕竟耿纪传达过来的计划看起来似乎不错,然而实行过程当中难免会有这样或是那样的问题,到时候若是途中生变……

    从许县到关中,一路肯定不太平,这几乎是可以预见的。

    那么,要不要冒这样的风险?

    刘协长长的吸了一口气。

    然后缓缓的吐了出来,就像是这是他人生当中最为重要的一口气……

    许久,刘协从后花园当中转了出来,脸上平静如水,在经过园子路口的时候,对着在园子口等候的小黄门说道:『听闻孔文举在南郊办文会?朕也想去看看,你且去问一下荀卿……』

    刘协脸上带着微微的笑,心中却在抽搐。一个天子要去哪里,居然还要问一下下属的下属,这个天下,还是大汉江山么……

    ……o(一︿一+)o……

    『陛下要去南郊参加文会?』荀彧沉吟着,然后看了一眼满宠,问道,『伯宁以为如何?』

    『孔文举此人……』满宠低垂着眼皮说道,『虽说王仲宣已离,然之前多有与孔文举往来……为稳妥计,理当拒之……直言四海不宁,刺客者甚多,为陛下安危计,不便出行也……』

    满宠知道荀彧问他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不过作为下属,也没有什么其他的选择余地,当上司将一口黑锅摆在面前的时候,是背还是不背?就像是领导在电梯里面放了一个臭屁,然后下属居然不能赶快表示一下,将这个屁承担下来一样,正所谓一个屁大的事情都承担不起来,还要这样的下属有什么用?

    虽然刘协想要出宫去看看文会,并不算一个屁大的事情。

    拒绝,对于荀彧等人来说,肯定是比较稳妥的,但是同样的,在情理上,也明显有些过分。毕竟这个天下,不管怎么说,依旧名义是大汉。

    若是不让刘协出宫,必然会招惹来一些吃瓜群众的骂声,而献策的满宠,多少就要分担绝大部分的黑锅了……

    『子扬,汝之意何如?』荀彧微微点点头,却没有下令,又转头问了问刘晔。

    刘晔并没有抬头,拱了拱手说道:『此事允也不是,不允也不妥,属下也是无策……还请令君裁决……』刘晔毕竟是皇室出身,让他来表示拒绝刘协的意思,不管于情于理都是说不出来的,所以刘晔干脆就将问题丢还给了荀彧。

    荀彧也点了点头,说道:『也是……』

    如果是普通的出行,比如天子行猎踏春等等纯粹是天子想要游玩类型的行为,以社稷安危啊,劳民伤财啊等等借口堵回去,也算是正常操作,说不得还会落得一个刚正爱民的声名,但是去参加文会,刘协一不花钱,二也没有要周边供奉,就是在城南郊外走一走看一看,然后再说刘协这样的参加一个文会的行为,就会劳民伤财危害社稷未免就有些过分了。

    至于安全问题,更不可能如同满宠所说的那样拿到台面上去讲,毕竟治下不宁,害得天子不安,这是臣子的失职,而不是臣子的荣耀。

    再加上参加文会的,可不仅仅是只有孔融一人,颍川周边大小士族子弟也有不少,这陛下亲临,无疑也是对于文会的一种肯定,对于这些颍川士族子弟来说,也无形当中就像是增添了一些光彩一般,若是被这些……嗯,荀彧甚至可以断定,只要他拒绝了陛下的出行,这些参加文会的士族子弟肯定就会知道此事……

    原本曹操诛杀董承之后,声名什么的就下降了许多,要不然也不会冒出来后来曹昂被刺之后,还有些什么『天道昭昭』之类的流言四下乱传。

    有官职的,除非像是孔融许攸这样的『半在野』状态下的人员,一般都不会参加文会的,而这些参加文会的在野人士,要说清论朝政,批驳政策,只要让他们不涉及具体事务实际问题的话,那可各个都是一顶一的人才!

    荀彧沉吟了片刻,说道:『来人!去请任中郎前来!』

    ……(* ̄(エ) ̄)……

    果然,刘协的到来,就像是给在城南的参与文会的一干众人打了鸡血一般,虽然说在任峻和满宠的严格看护之下,刘协的行动受到了很多的限制,然而依旧让许多颍川士族子弟就像是后世北棒子见到了***一样,激动地不行,热泪盈眶,泪洒满襟。

    这样的情形,也让在跟在后面的荀彧微微有些感慨,若是这一次没有让刘协出现,而被这些人知道了是他拒绝了刘协的,会不会回头偷刨荀氏的祖坟去泄愤?

    不过让荀彧意外的是,原先设想当中会出现的各种『意外』并没有出现,刘协很平常的在文会上待了大概一个时辰,接见了几名乡老,然后也看了几篇后进学子的文章,没有做出任何异常的举动,也没有说什么让人尴尬的话语,便宣布回宫……

    就这?

    大张旗鼓,严阵以待的荀攸满宠,以及从颍川调来的任峻不由得有些错愕。任峻虽然名头上是颍川的典农中郎将,但是实际上在曹操治下,这典农中郎将几乎等同于太守职位,同样也掌管着颍川的军政事务,只不过因为许县的原因,不好设立颍川太守,所以才多出了一个典农中郎将的职位,因此任峻手中也是有不少郡县守卒的。

    结果准备再三,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陛下真的只是想要看一看而已?

    难道是想多了?

    没事,当然最好。

    刘协回城,孔融许攸等人自然要前来恭送。

    许攸忽然觉得,来参加孔融举办的文会,简直就是投了曹操以来,最为心胸畅快的时刻了,见刘协离去,难免升腾起一种难舍的情愫来,上前启奏道:『陛下驾临颍川文会,如同光耀山川,旭暖厚土,实乃吾等之万幸也!然此次陛下来回匆匆,不愿稍留,可是吾等有何失礼之处?』

    毕竟这一次刘协来的突然,许攸根本没有什么准备,再加上许攸又不是那种惊艳的天才,走个几步就能妙笔生花的那种,在刘协来的这一个时辰之内,死劲憋了半天,依旧没能憋出一篇像样子的文章出来。

    评价他人的文章都很容易,可是要自己动手,肚子里面的几千个字似乎都在躲猫猫,收罗了半天都找不到几个。

    于是许攸自然想到,如果说……

    许攸的算盘打得挺响,就没顾荀彧等人了,或者,许攸就算是知道了荀彧的意思,也不想去迎合,毕竟都是可以呼喝曹操为『某甲』的辈分,难道还看着荀彧这样的小辈脸色不成?

    荀彧脸色不变,但是眼皮却沉了下来,似乎地面上有什么东西突然冒出来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一样。

    满宠则是面露不虞之色,狠狠地盯着许攸,反正满宠和许攸之前就有争吵过,现在自然也不必给许攸什么好脸色。

    刘协笑了笑,说道:『朕……今日得观诸位,文笔斐然,忠心可嘉,朕甚是欣慰……不过……宫中也有些事务,就不便久留了……』

    『既然陛下还有要务处理,臣亦不敢强留……不过,五日之后,文会终了之时,不知陛下可愿拨冗莅临,以励后进求学,以嘉颍川文风?』五天的时间,自然就足够自己憋一个大招,然后在天子面前展露一下了。

    许攸话音一落,顿时引起不少士族弟子应和,对于他们来说,才不管刘协究竟是有真的事务还是假繁忙,心思也和许攸差不多,反正能有机会露脸,而且还是在天子面前展露一二,有什么比这样的场面更让人欣喜雀跃的么?

    于是许攸话语一出,个人颜色顿时不同,有人应和,有人沉默。

    不说旁人,孔融心中窃喜,没想到许攸来了还有这样的意外之喜,若不是他来说这话,还要自己想办法提出来……

    『这个……』刘协沉吟了一下,转头问道,『荀卿,汝意如何?』

    众人的目光顿时集聚在了荀彧身上,让荀彧如坐针毡。

    ……??……

    此时此刻,函谷关隘之中的太史慈,看着疲惫不堪,衣服头发肮脏,双腿之间血流不止的王粲,不免微微升起了一些佩服之意。

    对于一个不擅长骑马的文人来说,硬生生在荒郊之中,人不离鞍,赶了三天的路,如同紧急传递军情的兵卒一般,抛下了舒适且安逸的华盖车,奔到了函谷关下,不仅是双股之间被马鞍马皮磨出血泡,然后血泡又再被磨破,一片血肉模糊,更有可能在路上会遇到曹军的斥候小队,生死转瞬之间。

    不管之前太史慈对于王粲的印象如何,而现在看到王粲能将自己豁出去的表现,总归是让人佩服的。可是在简单包扎之后,王粲稍微恢复了一些所说出来的话语,却让太史慈十分的为难且愤怒起来。

    『五日为期?!』太史慈瞪着眼盯着王粲,忽然觉得这个家伙比自己其实都还要胆大包天,『奔袭许县!你疯了还是某疯了?!』

    『某……某四日可至函谷,将军五日之内又如何不能至许县?』王粲声音虽然虚弱,然而依旧有一股倔强的味道。

    『哈!』太史慈瞪着王粲,『此事无关军旅!汝,汝……』

    太史慈绕着王粲转了两圈,想要怒吼两声,却又担心会自己的声音太大,便传递得众人皆知,不得不又重新凑到了王粲面前,『汝可有骠骑之令?!未有授命,便行此胆大妄为之事!还要某配合于汝!真是,真是……』

    王粲咧着嘴,像是一半因为伤痛,一半是在笑,『汉家臣子,迎救天子,何须他人之令?!再者言之,骠骑遣某入许,不就是为了此刻么!难不成骠骑表里不一,假以忠义之名,行苟且之事!』

    『大胆!』太史慈喝道。

    王粲却梗着脖子,也是瞪着太史慈。

    两个人像是斗牛一样,僵持了半晌之后,太史慈无奈的说道:『纵然某令兵急驱许县,然亦为强弩之末也,又攻不得城,如何能迎得陛下?』

    王粲哈哈笑着,说道:『将军无须忧虑,某早有安排……』便是如此这般说了一通。

    太史慈听闻,转悠了几圈,皱眉说道:『仲宣,此策如何能行得?!若陛下不得出宫,又将如何?又或是不得脱……亦或是兵乱殒……啊呀!汝……行险,太过行险!』

    虽然王粲计划得不错,甚至还有后备的预案,但是不管从参与人数还是兵卒武力上来说,都是处于劣势的状态。

    陛下不能出宫,就先布谣,乱许县城中之心,然后在第四日夜间发动暴乱,冲击皇宫和城门……

    如果陛下可以出宫,那么多半都会以为是再在文会上做文章,但是实际上文会只是一个幌子,吸引大部分人注意力之后,关键的点却放在在陛下出城之时……

    太史慈原本以为自己就够喜好冒险了,结果王粲更加的疯狂。

    王粲仰头而笑,只是笑容之中带出了一些痛楚:『既是天之子,当有天佑之!』

    『……』太史慈一时间都不知道要说什么好。

    这家伙,居然也将天子性命也搬上了赌桌!

    『某……』太史慈沉吟半晌,缓缓的说道,『某有守关之责,未有军令,不得擅出!此事,需报骠骑,方可起动大军!』

    王粲微微颤抖着,眼中的光华渐渐的黯淡。

    『……然,』太史慈仰头望天,『某拨张、朱二校尉,各领二百骑,备双马,先行之!如汝之言,若真有天佑……』



    清风徐徐。

    按照道理来说,这应该是一个让人感觉舒适的季节,既没有冬日的严寒,也没有梅雨的烦闷,甚至还远远不到夏日的酷热,应该是一个充满希望的时光,但是就是在这样的一个时间点上,却发生了一些让人不愉快的事情。

    在太兴三年的阳春三月之中,谁也没有想到,就王粲这样的一个不算是多大的人物,却搅动得整个的河洛之间风云变幻。

    这一场变动,说是危及了整个大汉的根基,或许有些夸张,但是也确实在一些方面上体现出了整个大汉根源上的问题,导致了一系列令人或是扼腕,或是悲伤,或是怆然的反应,也常常成为后来人去研究的地方。

    如果当初……

    站在后来者的高度,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自然可以冷静且不带任何主观情绪的进行分析和判断,但是在当时所有人都是当事人的情况下,想要做到冷静的宛如机械,清醒得仿佛圣者,又谈何容易?

    当斐潜接到了从函谷关传来的紧急军情之后,不由得也是愕然半晌,不知道应该做出什么评语来。

    当初派遣王粲至许县,多少有些应付之意。毕竟当时青龙寺大论,如果让王粲这个还算是有些名头的家伙,在长安四处乱搅合,很容易就将原本设立的命题方向拉扯到保皇命题当中去,使得原本计划会被严重影响,所以斐潜就干脆直接将王粲送到许县去,原以为是四两拨千斤之举,却没有想到这个『四两』真的变成了『千斤』……

    『士元,公达,汝观仲宣之策,有几分可行?』斐潜将太史慈上报的军情,转给了庞统、荀攸。

    庞统看了看,皱着眉头,沉吟不语。

    荀攸在许县也算是待了一段相当长的时间,现在却在长安见到了这样的一封军情,一时之间也有些恍惚,然后很快恢复了正常,细细看了,又琢磨了半天,忍不住摇了摇头说道:『王仲宣……过于用险矣……』

    『主公……』荀攸拿了几个桌案之上的小物件,一边摆放着用来示意,一边说道,『此乃许县……于城东北十五里,有屯田大营,兵三千,平日以军屯之,若有变,须臾可至许县,所领之人乃姓严名匡,乃颍川人士……另有阳城驻军,直属夏侯将军统领,五千余,虽多为步卒,然亦有马军,约五百……此外,许县城中,领典农中郎将统辖郡兵者,姓任名峻,其妻乃曹司空从妹也……』

    一长串说下来,荀攸最后说道:『以王仲宣所谋,需调引许县人马于城南,又需陛下离宫且将离城之时,骤然发难,搅乱城中,夺西门而出,一路不得停歇,又需避过雒阳、阳城二处军马收罗……这,这……哎……』

    简单来说,就像手上都是二五八,然后对面已经立金听牌等自摸了,不仅自己要连吃带碰顺便开个杠,而且还不能让对面有机会摸任何一张牌……

    这难度系数,至少算是5.0吧?

    许县那些家伙被王粲忽悠蒙蔽,斐潜不觉得有什么奇怪,多半是王粲表示这一次行动会有斐潜来兜底,会有大量兵马配合,只需要刘协这个大头挤出了栅栏,那就一切都奥利给,剩下的路途之上的问题都不用考虑了……

    对于许县的这些人来说,王粲肯定不敢交代实话的,因为一说实话就肯定没有人敢冒这么大的风险了。问题是,既然如此,王粲又为何要采用这么冒险的策略?

    庞统沉着黑包子脸,忽然出口骂道:『王氏竖子,居心叵测!若依某之见,其救天子乃为表,实乃欲引吾等与曹司空相争也!』

    庞统愤愤的说道:『天子于许,定无实权,曹司空独揽朝纲,久而久之,天下自然只知曹氏,不知皇胄……若王仲宣此策可成,必然动荡,纵然不可成,亦可令天下知之,陛下欲逃!为何欲逃?!必曹氏之责也!』

    『吾等亦不得不救!若不行之,天下亦有非议丛生,名望有损!可若是出兵……』庞统拍着桌案,『王仲宣以一己之欲,只顾自身清名,罔顾百姓安宁,欲挑起关豫相斗,以千万血肉重铸皇室之重!此人胆大妄为,死不足惜!』

    荀攸楞了片刻,叹息道:『如此,王仲宣……恐是已存死志了……』

    庞统张了张口,最后也摇了摇头。

    斐潜听了庞统和荀攸的分析,才算是比较彻底的看清楚了整个事件的轮廓,细细想来,不由得也有些头皮发麻。

    这个天下,果真是不能小看任何人……

    说起来或许也有斐潜自己的一部分原因,王粲并不是一个蠢货,所以斐潜对待迎天子这一件事情的暧昧态度,王粲必然也是心知肚明,所以在这样的条件之下,王粲被迫行险,做出了一个将所有人都装进去的局!

    首先便是高调入许,搞得许县上上下下都以为王粲代表的是骠骑将军,然后又大肆捧着骠骑,宣扬骠骑忠义等等,除了竖立起王粲他自己是骠骑将军斐潜的代言人的招牌之外,也让许县之中的人员感觉到了骠骑将军的强势……

    接着就是王粲一系列的『坑蒙拐骗』,让许县的这些原本在曹操治下,或者是不安分,或者不满意,或者是一些什么其他原因的人员,动摇起来,然后觉得只要将天子刘协搞出了许县,便是天大的功劳,就会青云直上一般。

    确实,如果斐潜指挥大军,从函谷呼啸而出,纵然曹操在雒阳和阳城屯扎兵马,但是依旧没有办法在短时间内和斐潜的纯骑兵去比拼速度,也没有办法形成多么有效的阻拦,所以许县之中的大多数人在王粲的忽悠之下,多半都是以为只要将天子搞出许县,便是万事大吉了,难度一下子下降到了他们觉得可以接受的程度。

    但是这些人也没有想到,其实王粲在骠骑将军斐潜这里,也是先斩后奏,根本没有任何的商量,也谈不上什么精确配合……

    所以,如果说斐潜没有出动,或者是出动了没有赶到,整个的营救行动必然失败,但是问题是失败了,也同样的达到了王粲的一部分的目标。

    对于曹操来说,天子出逃就无形当中证明了曹操之前所作所为,都并非天子的本意,也就彻底的证明了曹操并非尊天子,而是在挟持天子……

    如果斐潜不出兵,就等同于自己扯下了原本的忠义遮羞布,所谓捧得越高,便是摔得越惨……

    而对于刘协来说,就像是抢来的肉吃起来特别香一样,如果刘协没有任何人重视,没有任何人想要,那么刘协的地位自然就越来越低,最终泯然如同庶民一般。只有权臣和权臣相互争斗起来,皇帝在其中才有左右周旋和利用的余地……

    像王粲这样将所有人都算计进去的谋略,也只有在信息差的时候才能用得上,但是只要几个方面一碰头,自然就能知道其实王粲之前的那些言行当中,那一些是真的,那一些是假的,所以荀攸才说,王粲多半是已经存了死志。因为王粲等于是将所有人都骗了,这一件事情之后,不管成败,不管在哪里,都没有了王粲容身之地。

    所以,整个的计划风险大不大,有没有确实可行性,对于王粲来说没有任何的意义,因为最终不管是成,还是败,王粲都能接受。

    『如此,』斐潜站了起来,『便出兵罢!』

    『主公……』庞统有些迟疑,难道说真的去迎了一个没多少好处,却能在自家脑袋上瞎捣乱的天子刘协?

    『令徐公明协同士元镇守三辅,张文远、赵子龙各点三千骑兵,随某出阵!』斐潜摆了摆手,下达了命令。『公达知晓豫州地形,可愿随军?』

    『谨遵主公之令。』荀攸拱手领命,旋即先行去准备了。毕竟从兵卒召集到辎重干粮等等的准备,都是有大量的事务要处理的,在这个年代,纵然斐潜已经是职业兵制化了,依旧不能说走就走。

    庞统站在一旁,听着召集兵将的战鼓开始敲响,不由得叹息一声。

    斐潜笑笑,他明白庞统的担忧,『对了,士元不妨去准备一下鲜卑王庭、藏人吐蕃之物,此番也一并带上……』

    『主公之意是……』庞统眼珠子转了两圈,忽然明白过来,哈哈一笑,说道,『如此甚好!某这就去办!』

    ……()……这是一个等待填写的颜文字分割线……

    许县太庙。

    刘协站在光武系列,以及他父亲的灵牌面前,默然无语。

    作为天子,刘协所经历的大场面,其实也不算是少了,但是很遗憾,绝大多数的大场面都不由他来做主,甚至连拒绝的权利都没有。

    比如说火烧雒阳。

    可是现在这一次,忽然之间,『跳槽』的这种无形的压力,对于前途的这种不能确定的忧虑,就沉甸甸的压在了刘协心间。

    第一次去城南文会,刘协是很放松的,因为刘协知道,第一次去其实就是为了麻痹荀彧等人,并不会有什么特别的变故,也不会有任何情况发生,既然不会发生任何的事情,又何必紧张?

    所以当时刘协态度很坦然,很平静。

    可是这一次不一样。

    就像是没有递交辞职报告之前,一切都宛如平常,但是一旦递交了哪一张简短的文字,纵然平日里面谈笑得最好的同事,也会生出一种别样的氛围来。

    而这向前的一步,应该迈出去么?

    刘协很迷茫。

    神案之上的灵牌也沉默着,就连金粉涂抹的字迹似乎也在收敛着光华,不发出任何令刘协误解的色彩来。

    『陛下……』跟随自己已久的小黄门在太庙之外门侧跪着,低声提醒道,『陛下……时辰不早了……还请回宫歇息……』

    刘协猛然间才发现,自己已经不知不觉的在太庙之中待了这么长的时间,外面的光线已经渐渐的暗淡了下来,在门外侍奉的宦官们已经点燃了灯笼。

    是该回去休息了……

    明天就是约定好的日子了。

    『回宫……好,回宫……哎呦……』刘协微微点点头,想要站起来,但是跪坐久了腿脚血脉难免不通,酸麻得一时间难以得行。

    小黄门见状,连忙在门口朝着大殿当中的灵牌磕了一个头,然后小步趋进,到了刘协面前,帮助刘协活动起腿上的血脉来。

    『嗯……』

    腿上的酸麻,让刘协不由得回想起当年从长安奔出之时的情形。似乎当年也是斐潜从并北赶来,在万军之中,将他接到了并北。这一晃,多少年过去了……

    当年的中郎将,然后一步步的变成了征西,现在又成为了骠骑,那么斐潜还是当年的那个斐潜么?但愿那把中兴之剑,依旧锋利。

    『陛下……陛下,可有好些了?』小黄门一边轻轻的捶捏着刘协酸麻的腿,一边问道。

    刘协活动了两下,感觉恢复了许多,点了点头说道:『好些了……对了,你是初平年间跟着朕的吧?』

    小黄门低头禀报道:『回陛下,奴婢是初平二年三月进的宫……』

    『是了,朕记得,当年从长安离开的时候,就是你跟在朕身边了……』刘协想起了当年那昏暗的夜空,那混乱的场面,那被践踏的锦缎,那闪着寒芒的刀枪,脸上不由得抽搐了一下。

    当年的混乱的情形,让刘协刻骨铭心,可是刘协也万万没有想到,在这么多年之后,自己很有可能还要再来一次……

    值得么?

    专心在帮刘协捏腿活络血脉的小黄门没有察觉到刘协脸色的变化,依旧低着头,轻声说道:『回禀陛下,这是奴婢的福分……』

    刘协借着小黄门的搀扶之力,站了起来,抖了抖腿,觉得恢复的差不多了,便说道:『行了,回宫罢……』

    小黄门一边对外面轻声传达了一声,一边搀扶着刘协往外走。

    『当年跟着朕……』刘协轻声笑了笑,然后似乎在开着玩笑一般的说道,『以后也要跟紧了哈……』

    『奴婢自然是永远跟着陛下……』

    细细的声音,摇晃的灯笼,在这个沉寂如深潭的宫殿之中,轻轻的泛起涟漪,却不知道这一道涟漪,能飘荡传递多远……



    骠骑将军斐潜大举兴兵,在长安郊外突然集结出发,顿时引得长安城内的群众一阵骚乱。

    『这又是那个地方出事了?』

    『不知道哈……没听说有什么动静呐……』

    『嗯……』某人沉吟了一下,旋即打了个哈哈,『看起来似乎要下雨了,我要回家收衣服……告辞,告辞……』

    『啊?这大太阳这么好?下雨?』

    『对了,忽然想起来家里狗链子没拴呢……告辞,告辞……』

    『哎嘿!这狗链子的事情都要你操心啊?哈,走得还这么快?咦?这家伙的家不是在西边么?怎么往东去了?』

    『啊哈,那啥……我也有事,有事……』

    旋即一大帮子人散了七七八八,到了后面有人提着米袋子回来了,看着依旧没动静的反应较为迟钝的那几个,好心提醒道:『他们都去买米买面去了……你们还坐着干哈?再不去就晚了……』

    顿时恍然,面面相觑之下,立刻或是咬牙切齿,或是大汗淋漓的朝着米店狂奔而去。

    这年头,一旦出现兵事,粮食价格就狂飙,这是一种常识,但是常识归常识,会不会懂得按照基本常识来做,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就像后世大部分的人都知道食盐不过就是氯化钠,顶多加了微量的碘,然后就有人传说可以防辐射,便是一阵的疯狂抢购,屯的盐三年都吃不完……

    街头巷尾的议论纷纷,旋即各种猜测纷纷出现,最多的一种便是猜测是不是北地出问题了,鲜卑或是匈奴又闹腾了?毕竟骠骑将军行进的方向不是往南,那么川蜀出现问题的可能性就不是太高。

    旋即庞统代替骠骑将军府衙让人贴出了安民告示,表示周边无战事,只是骠骑将军的常规兵马训练而已,粮价大体上稳定,比起前几年同期相比较,涨幅还略有下降云云,自然也是引得吃瓜群众一阵愤慨,圈圈个插插的,死黑胖子又来忽悠了,顿时有人嫌弃,有人嗤鼻,大多数人都不相信,可是在没有明确的官方说法之前,大多数人依旧是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一些什么事情。

    庞统也不好将所有的事情都说出来,毕竟若是真说了,然后成功了倒也无妨,如果不成功呢?天子出了什么问题,那么该算谁的?还不如就这样含含糊糊,懂的人自然懂,不懂的人也算是一种幸福。

    外行人看热闹,内行人看门道,从古至今,向来如此。

    对于大多数普通民众只是关心自家吃什么,而那些关中士族则是在这样的一次行动当中看到了另外的一个方面。

    骠骑将军斐潜麾下,这种速度快到了相当可怕的兵卒动员能力!

    在春秋战国时期,主要兵卒来源就是一般的自耕农,所以要进行作战,就必须要进行政治上的动员,比如在《孙子兵法》就明确表示:“道者,令民与上同意也。故可以与之死,可以与之生,而不畏危。”

    然后比较不那么出名的《吴子兵法》之中也提出:“是以有道之主,将用其民,先和而造大事”,“凡治国治军,必教之以礼,励之以义,使有耻也”等等。

    其实意思差不多,就是要打仗了,国君需要让治下的这些民众知道为了什么去打,至少在道义上要站得住,这样才能打胜仗……

    一直到了汉代,这样的习惯也依旧保持着。

    若是对应侵略,保家卫国,那么自然没有什么好说的,如果是其他的战争目的,多少还是需要走一个流程。

    就像是讨伐董卓,也是先在山东郡县周边先大肆的宣扬董卓是多么多么的残暴,然后是多么多么的不忠不义,之后才有酸枣那个不怎么像样子的联盟,就连斐潜自己,在一开始的时候,要进行作战,依旧要召开誓师大会,表示要打什么人,鼓舞一下士气什么什么的……

    然而现在……

    从敲响了将军府战鼓,到最后斐潜带着人马离开,也就是短短一天的时间,根本就没有听说举办什么誓师大会,也没有听说有任何的提前的准备,就这样干巴巴的硬邦邦的,一点前戏都没有,让这些已经习惯了各种前奏来调整姿势的士族子弟很不适应。

    原来,战争是可以这样的么?或者说,骠骑将军之下的兵卒,已经到了这样的层面了?在这个年代超快速度的动员能力,再加上战马的运动速度,二者结合意味着什么,相信很多士族子弟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一般的士族子弟怎么想的,作为弘农杨氏的子弟杨修来说,已经是没有心思去研究了,对他而言,听闻汹涌而来的大量骠骑人马,顿时激发出他内心当中最大的恐惧,一时间脸上血色尽褪,苍白得就像是夏日里面的雪花,似乎下一刻就会被消融。

    『我弘农杨氏做错了什么?!』

    杨修好不容易咆哮出来,正准备号召家中私兵家丁什么的决死一搏,却听闻骠骑将军根本没朝着杨氏的坞堡而来,而是继续向东而去……

    而去……

    向东?

    『快快备马!』反应过来的杨修大喝道,『还有,将那些兵器都收起来!收起来!将骠骑将军的旗帜重新挂出去!告诉家父一声,某去追骠骑了!』发现骠骑将军斐潜的目标并不是自己的时候,杨修的心思重新活泛的转动了起来,立刻想到了一些事情,不由得跳将起来,一边喊着,一边往外奔去。

    虽然杨修算是沐休时间,在家中也不算是什么大问题,但是现在明显有事情发生,自己又怎么能继续在家中干坐着,就当做什么都没看见?

    东面……

    必然有大事发生!

    而东面的大事之中,有什么大事能让骠骑将军如此焦急,领着兵卒急奔而过?

    杨修心中已经冒出了一个答案,也让杨修多少有些惊骇莫名之余,又多了一些隐隐的兴奋……

    如果说杨修是惊骇当中带着兴奋的话,那么天子刘协的心中就是惊骇带着不解了。

    凭什么?

    到底是怎么肥四?

    不是一切都顺顺利利,一切都按部就班,一切都在原先的计划之中么?

    怎么突然之间,就被荀彧发现了?

    荀彧又是怎么发现了?

    难道说是孔融亦或是耿纪那边泄露了?

    朕就觉得孔文举有些言过其实,不堪重用!果然是如此!

    荀彧没有理会刘协内心的多么纠结扭曲,淡淡的笑着,就像是往日当中,说着平常不过话语一样:『请陛下安心,城中有宵小为乱,须臾可平……陛下勿须忧虑也……』

    『朕……』刘协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一些什么好。看了看左右如狼似虎一般的曹氏兵卒,之前努力直起来的腰杆子,不由得有些崩塌。

    荀彧瞄了刘协一眼。

    其实暴露问题最多的,并不是孔融和耿纪,恰恰就是刘协自己。

    刘协又不是演员,刘备才是,所以怎么可能在言语行为之间毫无破绽?加上面对的又是荀彧,若是荀彧没有将心思放到刘协身上,倒也还有几分可能,结果刘协还好死不死的三番两次的去招惹荀彧,这不是就明显的白送么?

    举栗子,就像是公司里面一个平日里面唯唯诺诺,说什么都只会是是是的家伙,顶多就是顾而不问类型级别的人物,忽然之间就硬气起来,主动的去找主管日常事务的副总来别苗头,而且还不是一次……

    刨去大姨妈这种自带BUFF或是DEBUFF的亲戚之外,这样的行为意味着什么?

    荀彧在第一次被刘协顶在腰眼上的时候,若是还有些不确定的话,那么在城南的文会之上,又被刘协第二次当众挂出来晒,心中就咯噔一下敲响了警钟,虽然表面上没有任何的表示,也没有任何的异常,但是实际上在这几天时间内,却进行了大量的排查。

    毕竟整个许县,是在颍川地面,整个城防兵马,都在曹氏,或是曹氏亲属的手中,在细心的收罗线索的荀彧面前,天子刘协,孔融和耿纪,这三个人做的小动作,其实也并没有他们三人自己想象得那么的隐蔽。

    很多细节上的问题,都会暴露一些事情。

    就拿最简单的吃食来说,这个年头,不是所有人都可以天天大鱼大肉吃到爽的,就连曹操自己都未必能够做得到,毕竟曹操也要给下属竖立一个榜样,天天吃未免太过于奢华了,表示一下铺张浪费不可取什么的。

    那么一般老百姓则是更要精打细算了,不是过年过节,吃肉喝酒这种事情,基本上想都不用想,然而这几天,某个人的院落之中确有大量的酒肉消耗,这说明了什么?

    再加上安插在各个官员府邸之中的内线……

    曹操之所以能够离开许县,放心大胆的在冀州前线,不仅仅是因为曹操觉得荀彧活好器大用起来放心,同时许县上上下下还有不少的暗线,有些是荀彧知道的,也有一些可能连荀彧都不知道的,如此曹操才能比较放心的离开许县。

    而现在,这些暗线的作用就呈现出来了。

    当这些林林总总的细微线索汇集到了荀彧桌案之上的时候,其实答案也就渐渐的浮上了水面,当然,对于这个答案,也有不同的两个声音,一个声音是表示捉贼捉赃,捉奸捉双,不如等几个光溜溜的屁股蛋子都露出来之后,再行动手,让这些家伙知道什么花更黄,什么花更红。

    另外的一个声音,则是不能等爆发的时候,而是要在爆发之前就处理了,多少留点遮住屁股蛋子的布条……

    荀彧选择了后者。

    是的,至少将整个的事件,控制在『乱贼』的范围之内,摒除了汉帝刘协的参与度,至少给汉帝留下一点遮住屁股的颜面。

    当然,也是为了曹操的颜面。毕竟养刘协也算是养了一段相当长的时间了,不但是没有养熟,然后刘协还表示外面的世界很精彩藕想去看看,然后一个斗大的荷花差点伸到墙外去,说不尴尬都是假的……

    城中渐渐纷乱起来,嘈杂的声浪一波高过了一波。

    荀彧为了不走漏消息,一直等到了刘协即将出宫的时候才进行了拦截,一面将刘协控制在宫中,一面在城中和城外发动了抓捕。

    突如其来的变故,也让许县之中许多不明情况的百姓惊慌,有些倒霉的家伙刚好撞上了交战的区域,又或是被当成乱贼冤枉砍杀了,一时间整个的许县之中黑烟滚滚,血流漫漫。

    『陛下……』荀彧缓缓的说道,『今日许县百姓之亡者,皆因陛下也……』

    刘协愤怒的瞪着荀彧,却像是突然失去了在孔融文会上面的犀利言辞一般,只是紧紧的抿着嘴,咬着牙。刘协再一次的感觉到了对于整个世界的无力感,他原以为能够把握的东西,结果到头来都是一场虚空。

    不多时,任峻带着兵卒来到了宫墙之下,看了一旁的刘协一眼,装模作样的行了一个礼,但是一句话都没有跟刘协说,反倒是直接向荀彧禀报道:『回禀令君!城中贼人皆已平靖!经查,乃侍中耿氏,收罗歹徒,暗藏兵甲,欲行谋逆之事!今事迹败露,于城中纵火,焚烧房屋,砍杀无辜,害百姓无数!幸得天道昭昭,使得凶贼现形,如今皆已抓捕归案,敢问令君如何处置?』

    荀彧没有回头,但是他依旧感觉到了刘协投射过来的目光。

    『男丁皆腰斩!弃市!妇孺编入随军女营!家中财物一律充公!』荀彧转过头,对着刘协拱拱手说道,『陛下以为如何?』

    『耿卿……』刘协的脸皮抽搐着,似乎想要给耿纪说几句求情的话,但是或许是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又或是觉得就算是说了荀彧也不会听从,结果沉默了半天,什么话也没有说。

    荀彧微微低头,然后对着宫墙之下挥了挥手。

    任峻领命,杀气腾腾的又返回去了。

    城中事态渐渐平定,但是城外的,却有了些意外。

    原本在城中的耿纪纵然想逃,四门一落,便是瓮中捉鳖,跑都没地方跑,而城外的孔融见到了城中火起,便是立刻借更衣之名立刻遁逃了,让前来抓捕的严匡扑了一个空,只是将依旧茫然不知所措,并且还打了好几天的腹稿,准备在刘协面前展现才华的那些士族子弟,尤其是许攸给围了起来……

    被搅乱了兴致,还不清楚情况的许攸大为愤怒,不仅是当众大声呵斥,甚至表示要在陛下面前弹劾严匡。

    严匡哪里吃这一套,立刻让人将许攸五花大绑捆了起来,然后再去收罗孔融的时候,却发现孔融早就再次的使用出当年被袁谭围攻之时,就用过的纯熟技能——『脚底抹油』,溜了……

    顶点



    孔融伏在马背之上,只是捡着小路往西而奔,一时间心中不知道浮现起来多少滋味,难以描述清楚。耳边风声呼啸而过,最终一个声音在心田之中响起,该死,该死!

    当然不是孔融他自己该死,而是觉得王粲该死!

    虽然在曹操之处,也没有得到多少的重用,自己心中也渐渐积攒了不少的怨气,才有了和王粲合谋之举,但是这不是代表着孔融就有破釜沉舟的意志。在孔融计划之中,自己应该是属于超然之态,然后长袖飘飘的在陛下和骠骑将军之前,长笑三声以抒发这么多日在曹操治下的苦闷……

    可是,一切的计划,似乎在今天一开始的时候,就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早晨孔融到了城南之处的时候,就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心惊肉跳,坐立不安。原先孔融只是以为大事在即,难免有些情绪不稳,但是等到了城中火起,喧嚣之声蓦然升腾之时,孔融忽然觉得情况不对!

    因为按照原本的计划,是要在陛下离开城池之后,再于城中先发动,如此一来,自然注意力都会被城中吸引,然后再假借护卫天子为名,招呼文会的士族弟子一同而行,打乱原本刘协周边的护卫布局,最后或是鱼目混珠,或是直接再做搅乱,掩护刘协逃亡……

    可是,当下不仅是动乱的时间早了,而且陛下根本就没有出城!

    肯定是坏事了!

    孔融接到了消息之后,几乎就是立刻知道了不妙,趁着众人都被城中之变所吸引,悄悄的就赶到了原本预备逃离的藏马处,上马就是狂奔而逃!

    该死,该死!

    不是计划好的要在曹操这个家伙面上来扬眉吐气么?

    不是计划好的要在天子面前表一表功勋劳苦卓越么?

    怎么现在反倒是自己成为了丧家之犬一般,惶惶逃命?

    王粲到底在何处?

    骠骑将军又在那里?

    这天下,何处才是某孔融的安身立命之所?

    骠骑将军究竟是来了还是压根就没有来?难道说这一切都是王粲,不,是骠骑将军设下的圈套,只是想某等搅乱许县,其实根本就没有想要迎接天子?!

    某被骗了不成?

    身后的几名护卫,也是面色惊慌。跟着自己的,也就这几个了,至于妻子家眷,自然不用多说什么了……

    呜呼,这乱世啊……

    孔融在马背上用力的缩小着自己的身形,甚至觉得自己穿着长袍大袖有些碍事,被风灌得鼓鼓囊囊的,很是不方便。有心更换一件吧,一来是觉得时间紧迫,二来也听说风鼓起来的衣袍,可以防箭矢?

    孔融杂七杂八的想着,在逃生欲望的支持之下,沿着小路狂奔,心中祈祷着自家不要被曹操的追兵赶上。

    才转过了一个岔道口,正在孔融策马狂奔之时,忽然听闻到了一些马蹄之声!

    孔融吓得脸色发白,竟然做出了原本绝对做不出来的马背上的高超技巧,抱着马脖子,几乎是侧身挂在了马背上,拼命扭头往来路上眺望,却看不到什么烟尘和追兵的踪迹……

    这?

    可是马蹄声依旧,而且似乎还越来越响!

    『家主!家主!前面,在前面!』

    身边的护卫神色惊慌的指着前方,大叫着。

    什么?!

    孔融的念头还没有来得及反应过来,就听闻前方有箭矢呼啸的声音,然后在前方引路的两名护卫惨叫声中,跌落马下!

    孔融猛地扭头,脖颈中的椎骨都发出了咯噔一声响,才猛然间看见在前方道路之中,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票人马,正在疾驰而来,当先的撞入眼中的,便是那杆三色战旗!

    是骠骑将军人马!

    孔融心中狂喜,然后看着这些兵马杀气腾腾的又搭上了第二波的箭矢,不由得立刻脸色刷拉一下子变得惨白,忙不迭的舞动着双手,大叫起来:『且住!且住!某非曹军!某乃孔融孔文举是也!』

    在跟着朱灵和张烈一同而来的的王粲,在队列之中闻声瞄了一眼,也是叫道:『手下留情!是孔使君!』

    朱灵放下了手中的战刀,皱眉喝道,『让开道路!』

    其实不用朱灵特意吩咐,孔融等人已经忙不迭的往路边窜去,毕竟孔融等人虽然也是骑马,但是一来最好的战马肯定是先供给给曹操之下的马军,二来么就算是在豫州上好的战马,和正儿八经雍凉的战马还是有些差距的,就像是某泰的车,虽然猛一眼看去,外表差不多,但是实际上差距依旧蛮大。

    孔融等人的马根本不敢和朱灵等人的战马对冲,都不用孔融等人特别去控制,早早的避开了主要的道路,甚至被道路旁的灌木荆棘扎得哀哀直叫,也不敢挡在路中……

    眼见着朱灵张烈带着人马呼啸而过,孔融呆了那么一个片刻,忽然叫了起来:『等等,等等某……』孔融想要调转马头,可是胯下的马怎么都不愿意,七扭八扭的反倒是跑得更远了,急的孔融一边怒骂一边踢打。

    被逼的急了,孔融的马顿时人立起来,将孔融摔下了马背。幸好当下已经开春,树木杂草从生,加上速度也不快,摔下来的孔融只是觉得手脚疼,倒也没有伤到筋骨。

    这么一耽搁,孔融便只能见着三色战旗奔腾而去,只留下来滚滚的黄尘扑面而来,还有那些掠过的骠骑兵卒肆无忌惮的嘲笑之声……

    孔融是又疼,又气,又觉得收到了羞辱,可是站在地上喘息了半晌,忽然也笑了起来:『临战之时,竟如行猎一般!骠骑之兵,悍于天下,果不其然!!』

    这个地界,怎么说也是曹军的底盘了,而这些骠骑兵卒,不仅是没有什么紧张的颜色,甚至让孔融觉得似乎还很轻松的样子。虽然只是惊鸿一览,但是那种举重若轻的感觉,似乎比起孔融所看见的由夏侯渊统帅的那些骑兵要更好些。

    夏侯渊手下骑兵装备似乎也很齐备,行进也很有规矩,但是就像是一篇过于追求笔画齐整而显得有些生硬的文章,而刚刚过去的骠骑将军人马,却像是随意迸发出来的几句妙语,虽然有些随意,但是更显得自然和从心所欲。

    这就是称雄关中北地的骠骑人马?

    有意思。

    孔融忽然觉得心中不是那么慌乱了,转头叫着:『那该死的畜生呢?牵过来!走,跟上,跟上!』

    ……()……这是一条木得感情的分割线……

    这是……

    马蹄声?

    正在沿着孔融留下的踪迹,往前追踪的严匡,忽然觉得有些不对,不由得勒住了战马,左顾右盼起来。

    林鸟惊飞!

    似有黄尘滚滚而来!

    忽然之间,从远处的树林拐角处,就奔出了一队人马,飞驰而至!

    人马还未到了近前,箭矢便是先到了!

    严匡下意识的就头一缩,藏在了马脖子后面,头顶上一阵劲风呼啸而过,一根箭矢几乎就是擦着他的头顶飞了过去!

    在严匡身边的曹军兵卒,则是没有那么幸运了。严匡亲眼看见,一名兵卒虽然尽力躲避了,但是依旧被一只箭矢插在了肩膀之处,而且还是穿透了皮甲,没入了血肉之中!

    还有一人,不知道是来不及躲避,还是傻了那么一刻,被一箭正正的射在了面门之上,血花四溅当中,当即就一头栽到,跌落马下!

    严匡心中大惊,偷眼看去,只见到一杆三色旗帜高高挑了出来!

    该死,竟然是骠骑人马!

    什么时候来的?

    从河洛到豫州这一路上的警戒哨塔呢?怎么没有示警?!

    是这些哨塔的兵卒有眼无珠都懈怠了?还是这些哨塔都变成了摆设不成?!

    严匡并不知道,若不是朱灵和张烈为了尽肯能的隐蔽,能躲就躲,实在躲不过了就派人偷偷摸了戒备的哨塔,然后才通行的话,那么还会来的更快。

    从河洛到豫州,曹军一路防备,难道太史慈之下就一点事情都没有做?

    很显然,对于这一路的侦测,甚至是对策,太史慈还有其下的朱灵张烈,平日里面不知道研讨过多少回,这一路来,简直就将上一次奔袭邺城的模式发挥到了更新更高的层面,虽然说人马也不算少,可是一直到了阳城附近才被发觉,而等发觉之后再行传讯,也来不及了,曹军只能是眼睁睁的看着朱灵等人一路奔着许县而来!

    严匡心中种种念头才转了几个,就见到奔驰而来的骠骑人马似乎又拉开了弓,准备第二波的抛射!

    严匡不过一个典农中郎将,而且还比任峻还要差一截,手下更是一些骑术普通的兵卒,严格讲起来不过是一群刚刚能骑马的,距离『会』,还有『纯熟』差的还有老大一截,更不用说还能在马背上开弓抛射了……

    因此严匡面对汹涌而来的骠骑人马的时候,基本上根本就没有产生出任何的抵挡欲望,几乎是没有停顿的就往斜刺里一冲,然后高呼转进。

    纵然如此,依旧是没能全身而退,不知道哪里射来的箭矢,扎在了其后臀之上,让严匡嗷一声差点落马,摇摇晃晃一路淌血而逃。至于其他的兵卒,更是不堪,有的慌乱之下,竟然和战马较劲到了一处,生生导致战马撞到了树桩之上,人马在空中抛飞,惨叫声不时响起。

    在曹军纷乱的呼喊惨叫声当中,如雷一般的马蹄声奔腾而起,就像是每一下都敲在了曹军上下的心头一般,最终汇聚成为了一个名字,『骠骑将军,骠骑将军来了!』

    这个如同传说当中一般崛起的名字,在一次又一次的战斗铸就了威名的家伙,在短短几年时间,就将三色旗帜插满了北地关中,打得困扰了大汉几十年的鲜卑羌人服服帖帖,收拢了西凉并州的骑兵,展露出耀眼的光华,就算是明知道是对手,也不由得不在心中暗自佩服!

    不过佩服归佩服,要让自己面对面和这样的人马对抗,多少还是有些胆寒,反正自家不过是屯田兵才转职的骑兵,人数也没什么优势,还是让个头大的去抗罢!于是乎这些曹军,上上下下就心安理得的一路逃亡,径直让出了道路,使得朱灵等人一路奔到了许县之下!

    这么多年来,自从董卓之后,位于颍川的豫州人,再一次感受到了雍并骑兵的锋芒,就像是一柄锋利的战刀抵到了自己咽喉之处!

    一方面得益于原先清剿城内的时候就已经封闭四门了,另外一方面也是看见了从阳城绵延而来的烽火传讯,等王粲朱灵等人到了许县的时候,许县如临大敌,吊桥高悬,曹军各个神情紧张,心中如同擂鼓,扑腾扑腾的安定不下来。

    有谁能想到,从河洛开始布置的那些用来预警的哨塔,竟然像是纸糊的一般,看起来似乎可以遮风避雨,但是等真的风雨来临的时候,便是迅速垮塌下去,裸露出了薄弱的环节来。

    曹军,在骑兵上面极度的短缺。

    虽然大家都知道,曹司空之下,有一支直属于曹操统辖的骑兵,号称『虎豹』,其下骑兵,有人说是五百取一,甚至是千人取一云云,好像听起来十分的强悍,而且门槛极高,不是一般人所能达到的程度……

    但是实际上呢?

    知道实际情况的人,都对这个五百取一,或是一千取一的比例,既无奈又感叹,他们何尝不想降低比例,甚至降低到十取一,五取一啊,可是真要是那么低的比例,战马哪里来?不是他们想要将标准拔到那么的高,而是因为根本就没有那么多的战马!

    『虎豹骑』三千左右已经是极限。当然,若是将治下所有的战马全数硬凑起来,大概也能凑个七八千,但是问题是要不要留后备替换?要不要留些种马蓄养?各地各县要不要留一些方便紧急传递军情调运兵卒?还有各家将军各个世家要不要留一点充个场面?林林总总下来,能凑到三千多,曹操真的是已经尽力了。

    战马数量少,装备不如人,所以整个豫州的防御,便只能是依托每一个的城池这样的要点来进行,而一旦碰到骠骑将军麾下这样的,既可以奔袭,又有足够的后勤支持的骑兵,真像是矮子和高个子打架,然后被高个子一巴掌按在了头顶上,任凭矮子手脚乱挥,可就是够不着……

    很早的时候,曹操就意识到了这个问题,急切的想要进攻冀州,同样也是为了抢夺原来在袁绍之下的那些马场,位于河北的养马地。是,现在曹操是基本上获取了冀州的控制权,但是骑兵并不是说今天占领了马场,明天就能刷新出一大批的骑兵来直接使用的,而在这样的节骨点上,面对这奔袭而来的骠骑人马,许县上下不免尴尬异常。

    王粲越众而出,直驱城下,声音沙哑之中带着一种异常的亢奋:『某,山阳王粲,王仲宣,前来迎接陛下!尔等还不速速放了陛下,以免刀枪相见!』

    许县城上,一片寂静。

    任峻瞄了瞄城下的王粲,转头对着荀彧轻声说道:『令君,此子已于一箭之地内,要不要下令,直接射杀了?』



    任峻厌恶城下叫嚣着的王粲,认为一切的事情定然就是这个家伙引发出来的,所以很自然的就建议干脆直接射杀王粲,也好出一口恶气。

    然而荀彧并没有同意。倒不是荀彧对于王粲有什么特殊的情感,而是荀彧觉得,杀了王粲也不能改变什么。他担心的并非是眼前的这一些骠骑人马,而是其后还有没有更多的兵卒,以及从河洛到豫州究竟发生了一些什么……

    若说是骠骑将军不声不响的就将雒阳和阳城都攻克下来了,兵锋直指许县,这种最为恶劣的局面,荀彧觉得应该不可能发生,但是说完全不可能,荀彧又没有绝对的把握,毕竟面对的是骠骑将军斐潜,这个人身上已经发生过许多不可能发生的事情了,多少让荀彧心中有些不安。

    四门紧闭,严加警戒!荀彧看了一眼在城下叫嚣的王粲,然后又盯着在外游走的张烈朱灵等骠骑人马,指了指,说道,此乃前锋,未携带攻城器具……固守即可,不必理会……若有变故,再来知会于某……

    任峻点头领命。

    荀彧也点了点头,返身下了城墙,在甬道之中,依稀还能听见王粲那沙哑又有些亢奋的喊叫声,不由得摇了摇头。现在情况不明,不可轻举妄动,还需要更多的信息来辅助判断,同时,对于荀彧来说,更重要的是要稳定城内,毕竟刚刚才进行了一场清剿行动,要是有些漏网之鱼趁机在关键时刻作乱,那可真的会酿成大祸!

    同时,还有陛下刘协……

    荀彧眼前似乎浮现出之前刘协听闻骠骑人马奇袭而来的时候,脸上的那种难以用言语形容的表情,似乎带着一些惊奇,一些期盼,还有一些欢喜,也有一些其他方面的内容,而这些其他方面的东西,似乎可以利用一下。

    城外,朱灵仰头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四门紧闭的许县城墙,皱眉对着张烈说道:张兄,看这个架势,恐怕是早就有所应对……王仲宣这家伙,说的城中有人接应,那些人……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张烈望着许县上空依稀还残留的黑烟,指了指,说道:嗯,可能来晚了一些……你看,那些明显是焚烧什么东西……嗨!要是再早些来此……

    朱灵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说道:不过王仲宣之前就是说差不多这个时辰的……我们也不算是晚来,而应该是城中动手早了……就是不知道现在情况如何,不过看这个样子,似乎不怎么样……

    城门不乱,黑烟渐小,也没听到城中喧哗啸叫,说明即便是有人动手了,但也很有可能已经被镇压下去了。

    咄!张烈扭头吐了一口在嘴角边上沾染上的沙子,若是城中不动,我们这点人也撞不进去!总不能拿头去撞罢!这个王仲宣,我看八成是没戏了……

    张烈和朱灵也没有将人马全数带来,还有一些在藏身地看护着备马和辎重,所以单凭当下这两三百人,在城外突袭些曹军小分队是绰绰有余,但是说要攻打许县,那就有些搞笑了。毕竟好歹许县也是经营多年的曹操大本营,不是稻草房子,吹口气就能倒的那种,城墙坚固,吊桥壕沟,鹿角礌石一应俱全。

    虽然说曹军缺马,所以若是再城外和朱灵张烈动手,肯定吃亏,但是若是张烈朱灵拿着这些兵马就去攻城,又反过来是张烈朱灵吃亏了。

    那么……朱灵问道,张兄你觉得……接下来……

    张烈抄起马侧的水囊,灌了两口,顺手递给了朱灵,再看看……不行的话……就只能是先撤了……

    虽然不甘心,但是依旧要面对现实。

    撞南墙的也不是没有成功者,但是在南墙之下倒下的尸首更多。朱灵和张烈都不是那种非要撞南墙的人……

    不过,王粲例外。

    王粲觉得,自己这一辈子,做过最大的事情,就是眼前的这一件。

    这南墙,纵然是立在了面前,王粲也要撞!

    于是乎王粲根本不管朱灵和张烈在后面的一而再,再而三的示意,一意孤行的继续在城下坚持。

    只不过,原先王粲略显得亢奋的声音,渐渐的在失去激情……

    去两个人,带这家伙走!朱灵指了指王粲,颇有些不满的说道。

    天色已经渐渐晚了,既然城中已经失败,又不可能攻城,还在这里干耗着等人请吃饭呢?再说战马跑了也有大半天了,也该松一松马肚子,喂一些草料什么的,要不然长时间勒着肚皮,人都会不舒服,何况是还要驼一个人的战马?

    可问题是王粲死活不肯,甚至挣脱了兵卒的拉扯,驱马就往城下而去!

    陛下!一定要迎得陛下!不能退,要进攻,进攻!王粲愤怒的大喊着,企图让朱灵和张烈听从他的指令,甚至驱赶战马向着城下而奔!

    不知道是王粲想要驱马直接往城下壕沟当中去,还是说情绪激动之下距离壕沟太近了一些,差一点就落到壕沟之中,不过战马本身也有灵性,临近壕沟之时,高高扬起了前蹄,倒退着跳了两步之后便调转了身形,重重的转了过来。

    若是骑术好的,自然也就跟着战马一同调转了方向,可问题是王粲骑术么,虽然也不算是特别差,但是也不算是特别好,再加上从许县到函谷,然后再从函谷到许县,精力体力都是消耗极大,顿时抓不住缰绳,从战马之上噗通一声落入了壕沟之中,溅起了硕大一朵的水花。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城上城下的双方都傻愣了……

    被朱灵派来牵引王粲的兵卒也愣住了,不知道自己应该是去这个护城壕沟边上捞人,还是说不用管这个倒霉家伙了,不由得回头望向了朱灵和张烈。

    ……

    ……

    朱灵瞠目结舌,然后也在张烈脸上看到了相同的表情。这要是派人上去捞,不被城上的曹军射成傻子?而不派人去,似乎又有些尴尬和说不过去……

    仲宣贤弟啊!跟在后面的孔融悲声叫道,然后冲到了张烈和朱灵面前,尔等站着干什么?!还不速速救人!

    若说王粲多少还算是这一路一同跑过来的,多少算是半个同伴,而孔融这个家伙对于张烈和朱灵来说,就基本上属于陌生人了,若是孔融好好说话,苦苦哀求,张烈和朱灵说不定一咬牙一跺脚,派出十几个兵卒去捞一把试试看,结果孔融情急之下,语气和态度都很生硬,顿时就让张烈和朱灵心中也不由得升腾起了火头来。

    毕竟当兵带队伍的,刀头舔血都是常事,那有几个是软绵绵的脾性,大多数都是吃软不吃硬的性子,再加上王粲一路奔来辛劳,张烈和朱灵,以及其他骠骑人马也同样辛苦,自然也就没有多少好耐心,听闻孔融叱责,顿时气不打一出来,朱灵毫不客气的顶了回去,你谁啊?你不是也有几个人么?你怎么不去救?

    某……某乃孔融孔文举是也!孔融瞪着眼,没想到朱灵会如此不客气,同时对于军旅并不是很熟悉的孔融,在此时此刻犯下了第二个错误,大胆!主将落水了,属官岂有坐视之理?!还不速速救人!

    孔融也不是故意要犯错,他真以为这些人马是王粲带来的,既然是王粲所带来的,那么自然就是王粲为主将,毕竟也没有看到什么其他将领的旗帜,他根本不知道为了隐蔽,就连三色旗都是到了临近了许县才打出来的,自然不可能去多打几面什么姓氏战旗了……

    哈?!主将?张烈哈哈一笑,呼哨了一声,走了!

    朱灵也撇了孔融能够一眼,懒得跟他计较,径直和张烈一同,带着人马呼啦啦往远处而去。

    骑兵最重要的便是机动,要是定点在许县城下,什么时候被人包围起来了多半都不知道,而一旦是扯到了外面去,两条腿的步卒便只能是干瞪眼,纵然有些想法,也没有什么卵用。张烈和朱灵都自然深蕴此道,所以不可能在许县城下耽搁太长时间。

    孔融目瞪口呆看着张烈和朱灵带着人马扬尘而去,一时间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要做什么好……

    这个……家主……孔融护卫小心翼翼的凑过来,这个……再过去可是进入城头射程了啊……护卫知道孔融和王粲有些往来,所以也担心万一孔融想不开,真要去捞王粲,能不能捞起来另说,这城头上的曹兵可都是虎视眈眈的呢,要是一阵箭雨下来……

    要知道让城头上的曹军害怕的只是骠骑将军的人马而已,对于他们这几个三脚猫,曹军多半不会怎么客气。

    孔融呆立半晌,忽然哀嚎了一声,不知道是在哭王粲,亦或是在哭自己,然后调转了马头,向远处狂奔而去。孔融剩下的那几名护卫也连忙跟着,落荒而走。

    咕噜……咕噜噜……

    王粲奋力的在许县宽大的护城河当中挣扎,可是一方面体力精力消耗太多,另外一方面腿上的伤口在水的刺激下竟然抽搐起来,让王粲不由得在壕沟当中畅饮了起来,不多时便灌得两眼泛白,渐渐的往下沉去,而最后一个念头在脑海当中盘旋——为什么,为什么都没人来救我……

    一个锦囊,或许是因为其内的空气,又或是一时间没被水浸润透,竟然从王粲的怀中漂浮了起来,向上,向上,在水流当中就像是要追逐着那仅有的光芒,可是又不得不在四周黑暗的侵蚀下,渐渐的沉沦。

    一个竹篱伸了过来,兜住了锦囊,然后到了一只粗糙且皴裂,黑黝黝且肮脏的手中,然后过了没多久就换成了另外一只布满了老茧,却干净了一些的手,旋即被放在了一个漆盒之中,被另外一只干净的手托着,晃晃荡荡的走了很久,之后便是越来越白净,越来越细致的手接过,直至到了一张以金银线描绘图案的玄色长桌之上。

    清润且从容的声音,在一旁响起。荀彧不慌不忙的拱手说道,陛下,骠骑人马……已退……

    一只有些苍白,但是十分的干净的手轻轻的触碰了一下锦囊,然后就像是被锦囊烫到了一般迅速缩了回去。

    刘协缩回了手,也缩回了目光,或许是不忍看,又或是不敢看,王仲宣……这个锦囊是他给王粲的,而现在这个锦囊被呈现到了面前,或许就说明了一件事情……

    王仲宣投河而亡……荀彧的语气平淡,就像是跟地主家的二少爷说今天又有一只鸡被黄鼠狼偷了一样,带着一点点的惋惜,却没有多少悲伤。

    刘协愣住了。

    荀彧有说谎么?

    没有。

    只不过没有特别向刘协说明事件的前后次序而已。

    朱灵和张烈是退兵了,但并不是因为王粲而退兵,只不过是因为见情况已经改变,和原先计划差别太多,不得不退兵。

    而王粲是投河了,但是也不是王粲主动投的,或许也真有死志,但是更多像是发生了意外,就像是战场之上也有可能绊倒在一从杂草上,又或是被流矢射中一样。

    最重要的是王粲先不小心掉护城河里了,张烈和朱灵见不好救援,后面才退的兵,而在荀彧这么一说,似乎就反过来成为了张烈朱灵退兵,然后王粲见事情不可为,便投河了……

    前后次序一扭转,蕴含的意味便大大的不同。就像是曹老板的父亲死了,曹操攻打徐州,然后和曹操攻打徐州,其父亲死了,虽然两个表述的事件都一样,但是前者似乎看起来是曹老板为了其父亲报仇,师出有名,而后者么,不过是狗咬狗而已,纯粹咎由自取。

    荀彧的言辞,在刘协听起来,就像是骠骑人马见事态有变,觉得王粲没有利用价值了,便不管不顾的丢下了王粲,而王粲竟然如此的忠烈,如同屈原一般,投河以明志!

    荀彧瞄了一眼呆住的刘协,不声不响的拱了拱手,然后退了下去。聪明人,永远知道话说到什么程度上最好。

    大殿当中一阵静默。

    良久,才有一声叹息幽幽而出。

    王爱卿啊……

    刘协忽然觉得,其实王粲才是忠臣,是大汉的忠臣,而自己之前还似乎怀疑过,防备过,揣测过这样的大汉忠臣,这是自己的错误,这也是大汉的悲哀。

    忠臣王粲死了,而剩下的这些人呢?

    王允死了,董承死了,耿纪死了,王粲死了,为什么一个又一个的忠臣就这样死去,然后自己似乎就剩下了……

    大汉司空曹操,还有大汉骠骑斐潜。

    当然,还有他们麾下那些将领谋士,而那些所谓的大汉宗室,甚至包括刘备在内,都没有一个可以靠得住!

    为什么?

    为什么大汉会变成了当下这样,为什么上天就不能给自己一个机会?

    刘协的目光,渐渐的从空空荡荡的大殿里,回到了桌案之中的锦囊上,盯了许久,最终从喉咙里面发出了嘶哑的声音,王爱卿……朕……王爱卿啊……



    夜色之中,雒阳萧萧,流水汩汩。

    雒阳地势虽然不算是险要,但是也算是背山面河,北面的邙山,南面的洛水,也算是遮蔽了雒阳的左右两肋,如果再加上之前雒阳在百余年间的不断修葺和修建,着实是会让很多人头疼的存在。

    只可惜董卓一把火,不仅是烧坏了许多亭台楼阁,也同样牵扯到了许多防御设施,毕竟就连后世的钢筋水泥也惧怕水火,更不用说在汉代这样的土木石结构的建筑体系了。

    李典自从领了雒阳令之后,就不断地加固城防,修整设施,但是问题是地主家也没有多少的余粮,像雒阳这么大的城池,然后又被损毁得如此严重,仅仅靠李典一个人,手下那点兵,根本无法说修复就能修复,毕竟当年雒阳可是一百多年的基业,所以纵然是李典努力再努力,也不过就是勉强像个样子罢了,很多地方依旧没有办法完善。

    因此只能先顾着军事上的东西,比如在洛水南岸,架设水寨,和雒阳城相互呼应,然后在小平津之处,再另外设立军营,作为犄角,协同防御。

    连日以来,李典不断的在调配兵卒,补充物资。毕竟如果曹操想要向函谷进攻,这里便算是重要的出发基地,而如果说骠骑将军想要进攻豫州,此处,也是防守要点。

    正是因为如此,所以在小平津之处,依靠在岸边的船只,也是如同鱼鳞一般,停泊得到处都是。

    临近渡口的军营之中,军寨统领夏侯廉正和自己一帮心腹手下,坐在大帐之中吃酒,桌案之上满满的都是各种酒肉,还有兵卒进献的从周边山坡河边收罗来的新鲜果子,琳琅满目,堆叠的如同小山一般。

    夏侯廉么,是夏侯惇的族弟。

    人人都知道夏侯惇,就未必能知道夏侯廉了。毕竟有一个名气太大的兄长,也不知道应该算是一件好事还是坏事。夏侯廉在军事上的才能,远远不及夏侯惇。

    原本雒阳,是曹洪和李典共同防御的,但是后来因为和袁术袁绍的战事吃紧,又将曹洪调到了前线,而这么一大块的地方又不能说完全交给李典,虽然说曹操一再表示李典这个人是个可以放心的好同志,但是有时候不是放不放心的问题,而是需要对手下进行权衡的问题。

    如果说别的地方倒也罢了,毕竟雒阳曾经是大汉的都城,虽然说谁都知道现在雒阳败坏不堪,但是毕竟名头还在,而曹氏夏侯一大帮子都还没有都捞到一些什么好职位呢……

    因此呢,夏侯廉就到了雒阳,可问题是夏侯廉若是真有些水平倒也罢了,结果么到了雒阳之后,三言两语之下,就漏了马脚,让李典哭笑不得。又不能送走,又担心在雒阳搞不好反倒是碍事,便只能是先让夏侯廉统领了一部分的兵卒,到了小平津这里单独设立营寨,一方面也是为了整体雒阳的防御,另外一方面也算是眼不见为净。

    同时呢,小平津临近沟通河内,也算是战略要点,而且还可以让夏侯廉在小平津这里多少积累一些带领兵卒的经验,也许将来会有更好的发展。

    可问题是,不是所有人都能想到一块去的。

    对于夏侯廉来说,李典不过是一个外姓将领,然后也还没有后来的名气,不过是因为李整的关系而已。李整是当下曹操封的青州刺史,是李典的从兄,不过因为历史上死的早,所以也没留下什么印记。

    所以夏侯廉对于李典,并没有多服气,压根就不能理解李典的好意。

    对于在小平津这件事情来说,夏侯廉心中相当的不爽,写了封信给夏侯惇告了李典一状,却被夏侯惇回信一顿臭骂,心情难免抑郁,于是乎干脆摆了一桌,从黄昏便一直喝到了深夜。

    酒喝多了,牢骚话自然也就多了起来。

    『早知道这样,还不如在陈留待着!这么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有谁会来?值守,值守个屁!』

    『主公在冀州纵横来去,河内早早就举旗投降,又没有多少兵卒,有什么好防备的?我看啊,不是为了防备河内,而是为了防备将主啊!』

    『听说雒阳城中各类物资如山一般,呵呵……怕是城中日日酒宴,每餐都耗费千金!』

    『就是,就是……』

    各类言语层层叠叠,让夏侯廉听了原来越是烦闷。

    李典毕竟还没有历史上的邺城之战,合肥之战等等的战役名头加持,虽然说历史上给与李典的评价还不错,但是现在么,至少夏侯廉就觉得不怎么服气。

    听闻手下心腹抱怨,夏侯廉也是抑郁难平,也是拍着桌子正待叫嚣两声,抒发一下心意的时候,忽然听闻一声巨响,震得桌案上的酒水肉食鲜果到处滚飞,双耳之中嗡嗡作响,一时间整个人都懵了!

    小平津营寨寨门之处,猛地腾起了一团硕大无比的火光,寨门在火光和巨响之中四分五裂,然后便是更多的火光星星点点的亮起,旋即在夜色之中传来了如雷一般的马蹄声,还有如同潮水一般涌动而来的呼喝之音!

    大帐之内的人面面相觑,手里拿着的肉滚落到了地面,端着酒的泼洒到了身上也茫然不觉,然后忽然之间发了一声喊,各个跳将起来,踉踉跄跄的便冲出了大帐,映入眼帘的便是从西北面而来的漫天火光!

    在这漫天的火光之中,已经隐隐能够看见大队的骑兵身影,铁甲兵刃在火光和星光映照之下,令人浑身的都不由自主的发抖起来,连话都说不利索了,『是,是……是……骠骑,是大汉骠骑啊……』

    在河岸边临时驻扎的转运民夫,已经被吓得四散奔逃,而这些凶悍的骑兵,已然从残破的营寨门口突进,纵横驰奔,到处追杀,到处举火!

    夏侯廉脑袋嗡了一下,只觉得这一瞬间如同塞进去了一块巨大的石头一样,连转都转不动,唯一的念头就是,为什么?为什么骠骑将军的人会从北面杀过来,一下子就击破了他的营寨?!

    ……这里是被炸得七扭八歪的分割线……

    雒阳城头,虽然天色渐渐的亮了起来,但是李典脸上的面色依旧黑压压的,沉得仿佛如同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天空。

    站在雒阳城头向小平津望去,可以看见隐隐的黑烟依旧升腾,斜斜的连接上了天空,就像是大自然不经意的挥挥手,然后将天空划拉出好多道的划痕一般。

    从小平津之处,已经源源不断的开出了大队的骠骑铁骑,到了太阳日上三竿的时候,更是直接逼近了雒阳城下!

    到处都是人喊马嘶的声音,往来的传令小旗飞驰而过,溅起大块大块的泥土,远处甚至能看到有些白色烟气升腾起来,想必是做饭的炊烟。

    一夜之间,小平津渡口就被骠骑将军所控制。李典虽然没办法亲眼看到,但是从眼前的情形也可以推断出肯定是大批大批的骠骑人马通过浮桥,说不准还多架设了两条浮桥,然后远远不断的渡河,歇息,修整,戒备,像是一个复杂无比的器械一样,看着像是各个部件都杂乱无章的的运作着,但是实际上整体却很井然。

    只有面向雒阳这个方向上,骠骑人马开始挖壕沟立栅栏,似乎准备以这样的方式将小平津和雒阳分割开来,又像是防备着雒阳城中的兵卒……

    李典已经不去想关于夏侯廉的问题了,因为李典知道,就算是他知道了夏侯廉究竟昨夜当中做了一些什么,或是没有做一些什么,都已经不重要了。李典他精心布置了一年多的防线,就像是那一层薄膜一样,不管是被黄瓜还是被黄鳝,一触就破了。

    这些人马,好像都是骑兵?

    难道说这一次又是和上一次太史慈突袭邺城一般,骠骑还想用第二次同样的方法来袭击许县?

    真想故技重施?

    『孟津!』李典咬着牙说道,『定是孟津!』

    有些事情就是这样,事后去推论的时候,似乎都很简单,但是能在事前就做到的,却很少。

    李典猜测得没有错,被突破的点,就是孟津。

    孟津是雒阳西北方向上的渡口,距离雒阳有相当一段的距离。当年董卓还在雒阳的时候,就假意和河内太守王匡在小平津对峙,但是实际上带着人马从孟津绕道,一举突袭了王匡大营,将直接威胁到了雒阳的王匡军马杀得七零八落,而如今,没想到骠骑将军竟然也走了当年的路子,再次从孟津绕道,破袭了小平津!

    小平津之处因为也是连接河内的通道,河内又同属于曹操管辖之下,所以多半是没有放出斥候哨探,而河内多半也是因为如此,也没有特别留意,双方都以为对方会布置侦查,结果就漏出了一个这么大的空档来。

    除去了河内和小平津两个个方面的相互失误之外,孟津不知不觉当中被攻取,也暴露出了一些问题。

    因为距离上的原因,孤零零的孟津不适合设立一个长期的营寨,因为防御起来难度太大,所以李典只是在孟津上派遣了一些兵卒,设立了岗哨,但是很显然,这个岗哨并没有起到应有的作用。

    现在去追究是孟津的岗哨,还是小平津的夏侯廉,哪一方面的责任更大,已经没有了什么太大的意义,摆在李典面前的问题就是,在面对这些骠骑人马,要不要,敢不敢,能不能进行拦截作战?

    早早听闻骠骑人马凶悍,但是到了当下,李典才真正的体会到了其中味道,从关中到了河洛,自己布置在西面的永久和半永久的岗哨虽然数量不是很多,但是没有一个能够将警训传递过来!

    如此数量的人马,就不是隐秘二字能够做得到了,还要加上及其强悍的速度和力量,能够在自己那些岗哨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扑灭当场。

    也或许有另外一个可能,就是自己所设立的这些岗哨和观察点,其实一直都在骠骑将军的掌控之下,所以一旦出兵,便是全数拔去,竟然连点遗漏都没有!

    不管是哪一种可能性,李典现在都面临着最为棘手的问题。

    打,还是不打?

    上一次太史慈领兵,直接从雒阳之下大摇大摆的过去,曹洪和李典都没有做什么动作,一方面是因为曹操和斐潜当时相互之间矛盾没有激化,另外一方面还有共同的敌人袁绍,所以也就自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可是现在就完全不同,如果说就这样将骠骑人马全数放过去,且不说李典自己有没有责任,就说对于整个冀州战局的影响,必然是极其严重。

    这样的责任,李典承担不起。

    可问题是如果要打,又该怎么打?雒阳城中是有一点骑兵的,但是也就是一点而已,想要和骠骑将军这些人马对抗,简直无异于痴心妄想。

    远处骠骑人马在旗号声中,大队大队的人马各自划分出了营地,然后开始沿着洛水开始修正,一副准备在雒阳外围休息一下,然后才继续向东的样子。也能看到似乎是将领模样的人物,在护卫的簇拥之下,登高而望,目光几乎和李典在空中相撞!

    森然的杀气,似乎越过了空间,相互挤压,相争高下!

    李典愤然一掌,拍在了城墙之上!

    打!

    必须要打!

    自己有雒阳城墙相护,再加上一年多来陆陆续续囤积的物资,就算是守城,也是足够守个一年半载了,那么已经算是处于略占优势了,毕竟纯粹的骑兵,并不擅长于攻城,所以对于城外的骠骑人马来说,纵然凶悍,但是也有破绽!

    这个破绽,依旧是孟津!

    骠骑人马绕过孟津,夺取了小平津,无疑是一步好棋,但是同样的,也导致了整个补给线的延长!如果说攻克了孟津,然后再焚烧了浮桥,那么就意味着切断了骠骑这些已经渡河的人马的补给线,纵然这些骠骑人马随军携带粮草,但是后路被断的消息同样也会侵扰军心,到时候,进退两难的就不是自己,而是这些骠骑人马了!



    军略是什么?

    这一点,斐潜年轻的时候以为很简单,后来觉得很复杂,但是现在么,觉得两种情况都有,说简单也确实是简单,但是复杂也确实很复杂。

    就像是大道理,基本上一说都好像很简单,其实真正去做,就复杂了。

    虽然说斐潜的军略可能比不上荀攸赵云,甚至也未必能和太史慈比较,但是斐潜的长处在于一些赵云太史慈等人所想不到的方案和计划上,比如使用火药……

    但是,火药还是有些局限性。

    斐潜皱着眉,站得远远的看着几名专门负责火药的兵卒将两桶受了潮的火药小心翼翼的摊开,然后又在上方架起了阴棚,让阳光不能直射,以此来阴干黑火药。

    黑火药很麻烦的。

    就像是暴脾气的小情人。

    时时刻刻都需要小心翼翼的陪伴着,否则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拖着周边的人一起升天了。黑火药极易受潮,稍有不慎就湿了,然后若是被忽略了又不到缓解,小罐还好说,若是量大些,便是当场自燃自爆没有二话……

    就算是到了后世,依旧常常听闻因为黑火药使用储存不当,然后发生爆炸的事故,更不用说在汉代这样简陋的条件下了。

    但是火药如果用得好,确实也很强。

    比如攻克小平津,用来炸开营门的,就是火药。

    『要重新调整安排了……』斐潜看着,微微皱起眉头。春季空气本身潮湿,盖好的油纸被夜风吹破了,一晚上湿气就渗透了进去。这个事情当然也有这些火药兵的责任,但是更多的也是意外。

    毕竟火药周边,严禁举火,白天还好,夜间被风吹破了,怎么看得见?

    跟在斐潜身边的远远看着的,是荀攸和赵云,还有后来巴巴跟上来的杨修。

    太史慈被斐潜留在了函谷关,没有责罚,但是也算是责罚。在太史慈职权范围之内,出动千人以下,并不需要斐潜的批准,毕竟函谷关属于前沿地区,若是出动个十几百来人,都需要到关中请示,那未免太死板了。只不过么,像迎天子这样的事情,毕竟还是相当大的问题,稍微处理不好就是天大的篓子,就像是眼前的这火药一样。

    斐潜火药的配比,自然大体上按照后世比例来调整的,但是截至到目前,在平阳黄氏工房之中,所研究出来的火药,依旧只能做到很普通的程度,没有办法形成大规模的杀伤力,原因很简单,就是提纯技术的前置条件不足。

    黑火药的配比,好像看起来很简单,但是实际上很复杂,就像是许多人记得比例就是一二三,但到底是一硝二硫三木炭,还是一硫二硝三木炭呢,稍微一混淆头就大了……

    而让人头大的,并不仅仅是配比。

    木炭好说,就像是纯正的闷骚形的老实男,也比较容易获得,但是这家伙最大的梦想并不是发光发热,而是寻找一切办法来失身,呃,湿身,搞湿自己,也搞湿旁人,比如硫小娘和硝妖女。

    硫小娘呢,就像是大家闺秀。既然是大家闺秀,那么就意味着并非所有的地方都有,想要搞硫小娘,就必去她闺房里面,也就是硫矿产地,至今为止,斐潜只在两个地方发现,一个就是北地临汾吕梁一带,另外一个地方就是汉中。当然汉代最出名的依旧是邯郸的硫大家,不过那是在冀州,至于五色和箕山也有,同样也不属于斐潜的地盘之内。

    或许还有其他的地方还有,只不过现在没有被勘察出来,斐潜也还不知道。

    天然硫几乎都不纯,伴生着各类的杂质,而现在这个阶段,所能做到的最佳的提纯方式,便是水煮。就像是后世的各种肉,都可以水煮一样,很多矿物质也可以通过水煮来提纯,但是提纯的质量么,自然可以想象了。

    硝妖女既然是妖女,就更加麻烦了。

    硝妖女有十来个常用名字和面孔,比如朴消,消石,马牙消,芒消,英消,盐消,土消,盆消等等。因为硝石往往容易溶于水,就像是石头在水中消失了一样,所以常常『硝』和『消』混合通用。

    在黑火药当中,自然是钾硝石最好,但是在汉代,怎样鉴别出真假猕猴就是个难题了,就算是斐潜真的请来了佛祖,也不见得能够分辨出哪一个是根红苗正的硝酸钾,毕竟还有硫酸钾捣乱,还有小资分子硝酸钠,硫酸钠,以及鱼目混珠坑蒙拐骗的镁猴王……

    这些结晶体形状大都是白如霜,针似芒,在空气当中都会慢慢风化,似乎完全都一样,但是掺杂在火药之中产生的效果就完全不同,有的能够轰然火爆豪迈四射,而有的就像是键盘侠放的屁,黑烟腾腾只是听个响。

    因此,对于这样的硝妖女,按照大汉现有的化学基础,斐潜也毫无办法,只能是按照各地来源来进行处理,经过长久的试用和各种试验,发现将产自陇西的硝石和临汾的硫磺似乎搭配在一处颇有些天雷勾动地火的感觉,双方都挺来电的,但是也仅仅是如此而已了,想要更进一步,产生更大的爆炸效果,恐怕还要等其他方面的技术提升到了一定阶段之后,才有可能。

    川蜀之中也产硝石,不过具体效果,还要等后续进一步的配调。

    斐潜瞄了一眼毕恭毕敬跟在后面的杨修,觉得他就有些像是硝妖女,别看现在这样一幅任君鞭挞的小受嘴脸,保不准肚子里面藏着些不钠么镁的主意……

    杨修正在眼都不眨的盯着那些正在摊火药的兵卒,眸子里面似乎伸出十几只小手,想要将这些东西揉碎了掰开,搞清楚其中的成分。对于骠骑将军这些秘而不宣的机密,纵然是普通人都知道其价值,更不用说像是杨修这样的人了。

    斐潜麾下,掌管火药的兵卒,都是特别挑选出来的,主要就是听话和细致,要不然将黑火药随便往军中配发,而没有特别规范,那么就等同于灾难。

    许多士族经过几次试探之后,但凡是擅自打听的,都被以刺探军机之罪抓起来砍了头,后来也就渐渐的不敢那么嚣张了。当然,泄密这种事情么,就算是再怎样的严格,只要是人进行管理的,也迟早会发生,斐潜只不过尽可能让这个时间往后推延就是了。

    斐潜没理会杨修眼里流露出来的那一点的贪婪,让身边的护卫再去嘱咐一下那些火药兵卒小心谨慎一些,然后便对赵云说道:『这些受潮了,短时间怕是用不上了……若有战,便无法取巧了……』

    赵云依旧是一副没有表情的表情,拱了拱手,很平稳的说道:『请主公放心,纵无天雷助阵,亦可胜之。』

    没错,原来斐潜的计划,就是利用火药快速的搅乱对方阵型,然后突袭打击,但是现在火药意外受潮,便是让斐潜的计划顿时受挫,只能依靠硬碰硬的交锋,而无法取巧获胜了。

    『公达,李曼成定会来此?』斐潜又问荀攸道。

    『若是不出所料,李曼成……』荀攸略微停顿了一下,『素有谋略,定能断知吾等绕行孟津,故而前来断吾等粮道……今夜,必至……』

    有时候人生就是这么的奇妙,荀攸也没有想到有一天他会将他在曹操之下获得的这些经验和见识,反过来对付曹操。

    『那就再布置一下罢……』斐潜略微点点头,依旧是有些可惜。若是火药不受潮,就在孟津渡口埋上一些,然后等李典兵卒一到,就算是炸不死几个,也足够让李典兵卒慌乱一阵了,再加上赵云一个冲锋就完事了!

    现在么,只能是拼杀了,不过赵云对上李典,也应该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就是。斐潜揉了揉下巴上的胡子,和荀攸开始在地图上指点比划起来……

    夜色渐渐降临。

    赵云显然也认为他对上李典,没有什么问题,但是赵云并不因为觉得没有问题了就放松了警惕,依旧很沉稳的再次检查了一遍,然后才坐下,在夜色当中静静的等待着。

    稳如山岳。

    远处,就是孟津如豆一般的几处灯火。

    而在赵云身后,则是黑压压的一篇人马。

    在这些人马的后方,斐潜背手而立,身上的大氅在夜风当中飘拂不定,就像是当下斐潜的心情。

    斐潜没有想到的是,他这么快就和曹操起了正面的冲突。之前那些刺客没有能够完成的目标,却让王粲一个人做到了,这要是让孙权或是刘表知道了,恐怕是做梦都会笑出来。

    当年酸枣之时,斐潜和曹操有过一番谈话,表示如果说董卓运用骑兵,三路而出,侵扰山东,山东之地根本无法抵御。这个年代,军略还基本停留在农耕民族的习惯性攻城略地上,打一个地方,占领一个城池,统治一片区域,而对于像是胡人一样的劫掠方法的进攻,往往防御能力都很差。

    这一点,不仅仅是大汉王朝,甚至到了后面很多封建王朝也是如此,但是这样的战斗方式,同样也有弊端,不过这个弊端,对于斐潜来说,现在并不是什么太大的问题,因为斐潜根本就不想要占领这些地区,所以这个问题对于斐潜的影响就基本上忽略不计。

    之所以针对雒阳的李典补下了这个圈套,并不是为了占取雒阳,只是为了调动雒阳的军队,使得自己的退路能够安全无忧而已,所以,这一次究竟能不能成功的将李典调出来,并且打疼了,就成为了当下最为关键的问题。

    为了不让李典发现,从孟津到雒阳,斐潜放出去的都是定点隐藏的暗哨,并不像是普通斥候一样来回跑,而是隐藏在树上或是高崖之处,借用镀银的琉璃镜子反射太阳光和月光来示警,因此李典出动的时候,信息很快的就传递到了斐潜这里。

    『果然如公达所料……』斐潜呵呵笑了笑,说道,『却不知领兵之将何人也?』这种单向的信息传递方式隐蔽是隐蔽了,但是能传递出来的信息量就相当少了,普通侦查又怕打草惊蛇,于是乎只能是等待着最后牌面揭晓。

    荀攸站在斐潜身侧,拱了拱手,却没有说什么话。

    杨修眼珠子左边瞄一下,右边瞄了一眼,有心跟上两句奉承话什么的,却发现不知道该说一些什么,而且斐潜和荀攸都将注意力放到了即将要出现的战斗上,也没有心思理会他,便只能是继续憋着。

    杨修能不能蓄力放出一个大招来,谁都不知道,但是现在李典要放大招,谁都知道了,夜色之中,隐隐的传来了马蹄声……

    李典多少也算是半个骑将,如果按照字母登记划分的话,李典大概率可以拿个B+,或是接近于A,所以统领起雒阳的这些骑兵,进行一场奔袭,也不算是什么问题。

    雒阳的骑兵人数并不多,林林总总加起来,也不过是六百多人,而且这还是包括了平日里面需要动用的斥候的战马,若是纯粹常备的骑兵,最多只有五百。和防守雒阳的步卒数量比较起来,相差实在是太多了。

    这还是雒阳前线,若是其他曹军不是前线的地方,一个县城之中,有可能只有十几骑,几十,最多百骑!

    之前曹操和斐潜关系还算可以的时候,多少从斐潜这边购买一些战马,但是随着袁绍的倒台,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也迅速的发生了变化,曹操能够获取的战马数量就渐渐变得很少了,到了现在,基本上曹操只能是从冀州获取,又或是想办法打通幽州……

    李典不敢,也没有办法拿着仅有的这五六百骑兵去打沿着洛水展开的骠骑将军的骑兵大营,毕竟不管是数量还是质量,都不是一个等级上面的,所以只能是偷偷的趁着夜色掩护,突袭他认为应该没有多少防备的孟津。

    眼见远处孟津的灯火忽然乱动起来的时候,李典没有犹豫,将所有的牌面都一口气摊到了桌案上!毕竟从小平津被攻破了之后的那一刻开始,李典就已经处于劣势当中了,他所能用的军略,也就只有如此,正面不可能战胜,便行险一搏,出奇兵而求胜。

    夜色之中,李典骑兵嚎叫着,挥舞着刀枪,驱赶着战马,直扑孟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