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乃天助我也!』
夏侯惇意气风发的站在岸边的岩石之上,看着颍水奔腾而下,脸上多少带出了一些兴奋的神色。多少天了,都是跟在骠骑人马后面吃屁,现在老天爷终于是开眼,暴涨的颍水无形当中就等同于一路盟军,将骠骑人马的活动范围顿时缩小,也不再是无迹可循。
夏侯惇对于这一方的土地,有着特别的情感。
当年黄巾贼在这一片土地上肆无忌惮的破坏,抢劫,屠戮的时候,夏侯惇就愤而从军,和大兄曹操一起,正式踏入了行伍之中,直至当下。
那时候曹操兵法还很稚嫩,也谈不上什么精兵,甚至有一次陷入得太深,被围在舞阳附近,差一点就命丧黄泉,幸好皇甫嵩带兵赶到,救出了曹操和夏侯惇他们。
然后便是不断的南北征讨,东西奔波,夏侯惇知道曹操有当下这一份的基业是如何的来之不易,甚至也非常清楚曹操现在面临的又有哪些困难,所以他一直战战兢兢,忠心耿耿,不敢有任何的疏忽大意,直至碰上了骠骑人马……
夏侯惇他在这一片土地上成长,他也自然要守护着这一片的土地。对于夏侯惇来说,骠骑人马就和当年的黄巾贼其实相差不多,都是秩序的破坏者,都是曹操崛起的障碍。这一次,终于上天也站在了他的这一边!
钱财什么的身外之物,夏侯惇不是很在乎,沙场之上的生死存亡,夏侯惇同样也不是很看重,他唯一重视的,便是曹氏的基业。如果牺牲他的生命就可以换来曹氏夏后氏的鼎盛,夏侯惇甘愿一死。
在这一片的天空下,夏侯惇击败过山贼,黄巾,黑山,也击败过袁术袁绍,现在不过是将对手换成了骠骑而已。那么今天,结果也是一样,他将在这里击败骠骑的人马,才能振奋整个曹军士气。
这一次,曹氏上下面临的危机,比起之前还要更严重,如果再次失败,曹氏夏侯氏的基业,将会受到前所未有的震荡,甚至有可能会倾覆动摇以至于垮塌!
曹操既然将颍川的防守重任交到了自己的手上,夏侯惇就必须在这个时候做出表率,将逆臣贼子骠骑将军斐潜的人马击败,然后赶出颍川,然后再挥师河洛,直抵函谷关下!
纵然困难,也必须如此。
夏侯惇站在硕大的岩石之上,目光炯炯的看着对岸。『来吧,出来吧,我知道你就在这里……』
……( ̄^ ̄)!……
『啧啧……』
张辽砸吧了一下嘴。
这一次,竟然被夏侯惇给赶在了前面,将他的去路给堵住了!如果不是下雨,裸露出来的颍水河床就是相当通畅的骑兵路线,可是现在这条路无疑就是被切断了,并且反过来对张辽等人的行进做出了非常大的阻碍。
在这样的情况下,更为熟悉地形的夏侯惇紧紧抓住了机会,抢先到达了三石湾,并且开始修建防御体系,让张辽多少有些头疼起来。
『那个……要冲过去么?』张晨站在一旁,带了一些试探的口气,低声问道。
张辽用手指了一下远处如同蚂蚁一般在劳碌个不停的夏侯惇兵卒,『那边,看见没?这些家伙正在挖陷马坑……冲过去,然后他们还有半渡而击的优势,不就是等于白送么?』
『那我们……退回去?』张晨又问道。
张辽摇了摇头,瞄了张晨一眼,然后说道:『你要这么想,如果你是夏侯,你会怎样来对付我们……他在这里大张旗鼓的挖陷马坑,难道不怕我们先看见?』
『这个……』张晨一时间回答不上来。
张辽转过头,面无表器的看着张晨,『这么多年的讲武堂学习……你小子似乎没什么长进啊……』
张晨顿时额头上也不知道是汗水还是雨水,滚滚而下,『夏侯有意让我们看到?』
张辽这才微微点了点头,说道:『没错,这家伙故意的……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张晨下意识的就想要应一声『意味着什么』,但是话到了嘴边忽然想起方才张辽的鄙视,顿时又吞了回去,绕了一圈之后就变成了:『将军的意思是,这些个陷马坑也就是吓唬我们的?』
『嗯……』张辽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也不完全是……夏侯肯定也没有到多久……所以这陷马坑么,多半也就来得及挖这面上的几个……一旦我们拖延,就保不准有多少了,不过强冲多少有些问题,还是要想个办法……』
这几个陷马坑,其实就像是夏侯惇的挑衅。
张辽忽然笑了起来,笑得让张晨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其实你也担心……是不是……』
张辽轻声念叨着,声音细微,几乎都被雨滴声掩盖过去,导致就连在身边的张晨都听不清楚……
……(¬_¬)……
『我们可以进兵雒阳……其实真可以的……』夏侯渊龇牙咧嘴的说道,但是声音也不敢放太开,只是对着身边的曹纯嘟囔,『攻下雒阳,该死的骠骑就没有退路了……』
曹操昨日到了兖州陈留,立刻就下令先将夏侯渊拔光了毛,呃,上衣,在军营辕门之下公开行了二十鞭的军法,并且告诫这二十鞭子不过是暂且收的利息而已,原本的败军之罪还要夏侯渊戴罪立功……
随后曹操便让曹纯和夏侯渊立刻统领残余的曹军骑兵,赶往颍川,驰援夏侯惇。而曹操自己也将随后出发,一同前往颍川。
当然,虽然同样是二十鞭,有的可能二十鞭直接就打残废了,有的么只是皮肉伤。夏侯渊自然就是后者,不要问为什么,问了就是临时工,所以夏侯渊依旧可以上马,和曹纯一同赶往前线。
不过夏侯渊不敢在曹操面前龇牙咧嘴,也就只能在曹纯面前宣泄不满了,在夏侯渊看来,既然曹操已经赶到了兖州陈留境界,那么距离雒阳不是等同于咫尺之遥么,为什么不选择进攻雒阳,而是往颍川汇集?
夏侯渊念念不忘打雒阳,其实也并非是夏侯渊就对于骠骑将军的整体战略有多么深刻的认知,而多半仅仅是因为他在雒阳左近战败过,所以他就想着在哪里跌倒的就要在哪里爬起来而已,并非完全是站在战略角度考虑问题。
曹纯一路上已经听了夏侯渊唠叨好几次了,实在有些忍不住,不由得吼道:『此乃司空之令!』
夏侯渊顿时哑火了,然后不由得也放慢了战马的步伐。
曹纯没有继续和夏侯渊纠缠,而是继续向前。
这个白地将军!
曹纯心中也难免吐槽了一声,有意见,在主公没有决定之前,先说出来,看看能不能得到主公和众人的认同,哪有当着主公面什么都不说,然后等主公已经下了命令了,再来找人嘀咕的道理?
什么意思,难道是要我替你去说?
抑或是就只是说着玩,根本就是为了说一说而已?
更何况,曹纯也多少能够明白曹操的用意……
攻打雒阳,切断骠骑人马的归途,已经失去了原本的战略意义。
夏侯惇的情报当中,就有表明说骠骑人马一路去了雒阳,一路进军颍川,而这一路回雒阳的,纵然挡不住曹军联合进攻,但是想要将其留下来,却没有那么容易!一旦说进攻雒阳不利,然后颍川内部又再次被骠骑搅乱,那么当消息传到了曹操手下兵卒的耳朵之中的时候,士气崩塌,全盘崩溃才真正可怖!
曹纯不由得又想起了当初在小土山之上,看见的那一名骠骑战将……
『常山赵子龙……』
不知可是在颍川?
这天下,英雄豪杰真多啊……
曹纯想着,然后不由自主的瞄了瞄落在身后的夏侯渊,当然,像这个只长了脑袋没长心眼的白地将军,也就只能是如此了。
虽然说曹纯也想着尽快按照曹操的命令赶往颍川,但是因为下雨,路滑,再加上对于战马的体力消耗比正常的天气要多上许多,因此曹纯也不得不控制着速度,在行进了一段路程之后,眼见着天色渐晚,就下令寻找一个避雨的地方进行休整。
『前方何处?』曹纯指着在远处细雨纷飞当中朦朦胧胧的一个建筑群落。
『启禀将军,似乎是许家堡……』
……@( ̄- ̄)@……
颍水。
三石湾。
几个时辰之后,在连绵不断的雨水当中等候的夏侯惇,不知道是因为雨水带走了身体的热量,还是说冲刷了热情,让夏侯惇心中慢慢的有些不安起来。
对岸的山林之中因为雨雾水汽弥漫,而显得有些不太真实起来,就像是画卷当中的山水,充满了一种神秘的色彩。
自己会不会画蛇添足了?
夏侯惇看了看在小雨当中挖掘着陷马坑的自家手下,沉默了片刻。
兵法有云,虚虚实实,按照道理来说,自己若是要伏击,自然是要什么踪迹都不显露最好,但是无奈以来三石湾这一边可以用来隐蔽的地形不多,二来么,夏侯惇认为既然敢单独行动,领兵南下进逼颍川的骠骑之下的将领,想必也是个胆大之辈,还不如实而虚之,虚而实之,虽然设了兵卒在挖陷马坑,但是人数也不多,等于就是给骠骑人马施加压力……
来打么?
就这点人,要是不来进攻,再等下去,陷马坑就会越来越多……
然而几个时辰过去了,颍水对岸似乎安静得不像话,这让夏侯惇原本的信心也有些浮躁了起来,不那么的确定和有把握了。
难道说对面骠骑人马看到了我身后的藏兵,所以不出来了?
夏侯惇回头看了看,应该不至于,除非有人能够看穿石头,要么从河对岸的角度是怎么都看不到的。
又或是骠骑人马根本还没有赶到这里?
也不太可能。虽然说夏侯惇等人是抄了近道,但是毕竟还是步卒,按照道理来说应该是时间差不多……
抑或是骠骑人马害怕了,见到了这几个陷阱就掉头回去了?
这更不可能了。毕竟兵家之事,不是说小孩子闹着玩的,说反悔就反悔,一会儿要一会儿不要的,什么都没有做,光是出来溜一圈?更何况因为下雨的原因,也就剩下这一个三石湾的渡口还算是可以浮水而过,难不成骠骑人马敢于搏击激流?
夏侯惇不由得目光又在湍急的颍水当中上下扫视了几圈,确实没有发现什么因为溺水而下的人马的尸首,这才略微的放下了些心思。
当然,还有另外一种可能,就是这些骠骑人马在山林当中耗着,想要等到这雨停了,颍水水位再次回落……
不过夏侯惇知道,这颍水涨起来,想要落回去,就不是十天半个月能做到的了,毕竟下雨也不是只有颍水河流上空在下雨,周边这么一大片的雨水最终都会汇集在颍水之中,所以这些骠骑人马真的要是想要耗下去,夏侯惇也乐见其成!
可问题在于,骠骑人马究竟是怎样想的,又将怎么选?
在雨天挖掘土坑,显然没有在天气晴朗的时候容易,雨水混杂着泥土,会顺着土坑的边缘不停的往下流淌,并且在土坑中心也很快形成了一层积水,站在土坑内部的挖着的曹军兵卒也时不时因为站立不稳而摔倒,然后跌得一身上下全是泥水,颇为狼狈。
夏侯惇看着那些正在挖坑的手下,心中似乎有些感悟,难道是骠骑人马觉得我这里挖坑就是装个样子,下雨天不可能挖出什么像样的坑洞来?
『来人!』夏侯惇下令,再派出了一队兵卒,替换下那些挖了几个时辰显得有些疲惫不堪的兵卒。
没错,下雨天确实是不方便挖坑,但是难道只有深坑才能陷马么?堆积的软泥,深浅不一的坑洞,也一样可以阻碍战马的行进和奔驰!只要让战马速度提升不起来,那么目的不就是达到了么?再这样挖下去,到时候河岸之上遍地都是烂泥,看骑兵怎么跑得动!
某就不信,这些骠骑人马,真的就能忍得住!
如果世界上每个人都是从来不犯错,或许这个世界早就已经是正大光明,冲出银河了,可问题是,站在后知后觉的至高点指手画脚向来容易,可是当真面对问题的时候,就不一定容易了。
『启禀将军……』张晨从后面的几名斥候之处,气喘吁吁的赶了回来,脸色有些差,『之前那个渡口水更深,已经快到胸口了……怕是……』
张晨没说完,但是意思很明确。现在天还在下着小雨,水位还会进一步的上涨,如果等全军赶回之前的那个渡河口,恐怕就不是齐胸了,搞不好都没顶了。
张辽仰头,任凭细细的雨滴打在脸上。原本这个渡口的水位,根据荀攸的标柱,大概只是过了半截马腿而已,甚至都不用特意减速,半速就能通过,而现在一场绵延的雨,就导致了情况徒然转变,让张辽有些措手不及。
大自然的变化,有时候会让通途变成了绝境,而这样的变化,又往往让人难以预料。就像是谁都知道地震很可怕,但是就连后知后觉的猪哥们,也都无法腆着脸说他们就能让人类永远避免地震的伤害。
张辽之前也派人偷偷测量过这里的水位,大概是快到大腿的位置,而现在,如果假设还在上涨,就差不多是将到腰部左右了,也就等于是说,如果现在渡河,还应该可以渡得过去,如果再拖延下去,怕是也同样渡不过。
现在张辽的位置,就是颍水的一个弯道之中,一侧是颍水,一侧是阳城山脉,然后两头都是渡口,一个水深过不去,另外一个虽然现在还可以渡,但是已经被夏侯惇抢占先机,也同样难以过去。
一不小心,就被卡在了颍水北岸的这一小块区域当中,这是张辽所预料不到的,也是无法预估的,并不是所有人都有诸葛一样的天赋,看看天上的云彩便知道那边地皮有雨。虽然说起来天气的原因,并不能算是张辽的过错,但是张辽外表看起来似乎还很轻松,实际上内心当中依旧觉得压力很大。
夏侯惇会不会根本没有多少人?只不过其他后续的部队还在赶过来,所以才特意在面前挖这种陷马坑让自己来看?
『若说夏侯不知兵法,某也不信……』张辽淡淡的说道,『看见那边的火光了没有?若是真有兵马隐藏于林草之中,又怎么会显露出来?怕是疑兵之策罢……还有,某怀疑夏侯现在恐怕也是去派人调了阳翟之兵,多半就在途中!若是再拖延下去,怕是曹军越来越多……』
骑兵最头疼的,就是被压缩在这样的一个狭长地形当中,进退两难,要么只能等待,要么就必须主动寻找战机,而张辽这个人,绝非被动的性格,他更喜欢掌握主动,不管是在哪里,更何况现在的局面,似乎也是越拖下去便越是不利……
张晨挺直了胸膛,说道:『请将军下令!』
……(·◇·)/~~~……
夜色之中,夏侯惇带着几名护卫,在做不知道是今日最后的一遍,还是已经是第二天的头一遍的巡查。
雨夜,既不能全数都到高坡干燥之处,又不能脱下已经被雨水浸润湿透的盔甲,着实是让人感觉很不舒服的事情。
夏侯惇走一段,然后和兵卒温言几句,浑然没有在军中将校面前的严肃形象,走走停停,一趟下来,夏侯惇脚上的靴子都大了整整一圈,上面都是黄泥。
『将军,不如暂且休息片刻?』护卫一边帮夏侯惇脱下靴子,去除黄泥,一边看了看遮雨棚当中时漏的刻度,劝说道,『已经是四更天了……』
夏侯惇并没有像是传统步军大营那样立下一个坚固得仿佛乌龟壳一样的营地,也没有所有人都立了帐篷,甚至可以说,那个所谓的营地,多半是假装的,并没有真正的住人。因为就连夏侯惇自己,也和很多兵卒一样,就是简单搭了一个遮雨棚而已,所以兵卒虽然难熬,但是也没有多少怨言。
正所谓虚虚实实,就像是赌桌上面的牌面,看到的或许是真的,也或许是假的。
夏侯惇摇了摇头说道:『不可懈怠……』
虽然说夏侯惇并不知道对面的骠骑人马是如何想的,但是夏侯惇觉得,今夜,或者说在天明之前,怕是最为危险的时候,绝对不能掉以轻心。
夏侯惇已经派人紧急前往阳翟,调集兵马赶来这里,等阳翟的人马到了,自己还有手下的兵卒再来轮换休息也不算迟。骠骑人马,来去如风,如今天公作美,下了这么一场雨,将其困在了颍水之北,又怎么能轻易放过?若是因为自己一时没有防备好,让其脱困,岂不是辜负了曹操的信赖?
骠骑将军出了函谷关以来,一切的消息都似乎是坏消息,所有人都似乎活在了噩梦之中一样,接连的打击让夏侯惇和曹军上下都有些不堪重负。昔日光武帝之时雄绝天下的雍并骑兵,似乎又一次展现在世人面前,绽放出绚丽无比的光华来,雍州并州,原本因为就是和胡人接壤,所以经常面临着战争威胁,导致了民风凶悍,并且在骑兵方面有着天然的加成,所以在之前和山东这些地方的兵卒比较起来,也是压了山东等人一头。
后来光武帝定都雒阳,雍州并州仰仗的武力在和平时期丧失了其优势,在山东士族的打压之下,便渐渐的衰落……
而现在,又是乱世啊!
该死!
该死的雍并之人!
这天下的乱世,就是这些家伙带出来的!
祸害了大汉,如今又要来祸害颍川!
『给某看紧了渡口!』夏侯惇沉声说道,『如有异动,速速来报!』
……(??`∧??)……
雨丝依旧在天空中飘荡着,就像是要将颍水和天上的乌云连接起来一样。张晨极目四望,四周一片寂静,什么声音都没有,只剩下了眼前的奔腾不息的水声。
当兵上了战场,像是眼前这样的,都算是极好的了。
张晨见过满地满沟的尸首,腐烂的和没完全腐烂的都有,到了夜间,点点的磷火在沟底地面上飘来飘去,若是没见过大场面的,吓都会吓得屎尿乱崩!
一行人牵着马,小心翼翼的慢慢靠近颍水河岸。
这里虽然说距离三石湾也有一段距离,但是也不保准就没有曹军的斥候,能够尽量不发出什么声响来自然最好。
战马虽然也会水,但是对于水还是不怎么喜欢,扭动着脖子,有些抗拒。张晨停了下来,又安抚了一下战马,再一次检查了一下战马和自己身上绑着的空心皮囊……
这些空心皮囊就是用水囊改装的,倒尽了水,鼓足了气,虽然不能像是专用的那种抹上油吹得极大的羊皮囊,但是多少也能够提供一点浮力,让张晨等人渡河的时候省力一些。
没错,张晨这一次,依旧是领到了绕侧偷袭的活计,老本行了,只不过地点不同,对象不同而已。搅乱夏侯惇的后阵,给张辽创造出渡河的空间和时间来,就算是完事了。
说起来简单,但是做起来并不容易。
这里距离三石湾有一段距离,也就意味着此处的水流并不像是三石湾那边平缓,而且河床之中有没有什么锋锐尖石,抑或是水草什么的,张晨一概不知,只能是凭着自己的观察判断,还有上天给的几分气运……
『就这里罢!』张晨回头说道,然后和身后的几名斥候老兵对视了一下,微微点点头。没时间继续寻找下去了,就这里,各安天命!
最先过颍水的是精通水性斥候老兵,他先要带着皮索到对岸拉出一条通道来,否则人马在水中被湍急的河水一冲,纵然有浮力也不能保持方向,指不定会被冲到哪里去!
张晨等人几乎摒住了呼吸,看着斥候在颍水当中挣扎前行,很快的就没入了水下。此处的河面并不宽,但是意味着水流就更加的湍急,几个水化扑来,人就没了踪迹……
幸运的是,河底显然并没有什么暗藏的危险。后世学过流动传质系数的清楚,液体流动的时候,其实流速并不是统一的,比如水面和水下,流速就不相同,所以湍急的水面之下,水底还算是比较平缓,终于是抵达了对岸,将皮索系在了对岸的大树之上。
紧接着,其余的人便一个个的摸下河去,张晨不前不后大概在中间位置。
张晨才和战马一同进入和河中,就觉得全身被水流带着晃动了一下,若不是抓紧着皮索,怕是多半就会被冲得身形不稳。因为都没有穿战甲,所以战马也稍微轻松一些,四条长腿划开,加上张晨等人死死拉住皮索,也不至于被水流带着往下漂走。
略有些冰冷的河水泼贱在脸上身上,体力下降得很厉害,人马都几乎是挣扎着前行,浑身上下都已经湿透,皮索似乎也变得无穷无尽的那么长,不知道过了多久,战马忽然脚底一震,张晨顿时大喜,终于到了!
战马似乎也很欢喜,几步奋力上了岸,便是哗啦啦的抖起马脖子来,张晨刚刚才抹去了脸上的水,迎面又被甩了一脸,只能是无可奈何的拍了拍战马的脑袋,然后赶紧下马替大家伙收拾一下,怀中的干料袋子也拿出来,哆嗦着往大家伙嘴里塞一口,自己也啃一口。
可是幸运并没有持续多久,不知道是因为皮索原本就有问题还是说承受不住持续的这么大的拉扯,出人意料的在中断裂而开!
还在河中沿着皮索渡河的骠骑人马措不及防之下,顿时就被河水卷走!
张晨顾不上叫骂,第一时间冲到了河边,和战友一同将半截皮索上往河岸上拉扯,可是也就仅能抢回来了三人,另外还有四五个人连人带马已经消失在黑夜下的颍水之中!
『他娘的!』
渡过来的也就是一半多一点,也就是一百多一点,另外还有一小半还是在对岸,也是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到了。
张晨咬了咬牙,『算了!天意如此!就我们这些人!』
……(*Д*)-A……
第一声的呐喊,终于是在黎明时分响了起来,扯开了迷茫在四周的雨幕!张晨一行人吗,终于冲到了夏侯营地的身后,在撞见了曹军斥候之后,也无法再掩藏身形,便只能是将身躯伏下,猛磕战马马腹,朝着夏侯营地往前猛冲!
虽然只有百余人,但是当整个马队沿着官道直冲过来的时候,依旧气势磅礴,无可匹敌!张晨将战刀绑在了手上,不管面前碰到了什么,便是一刀抡过去!
杂乱的叫喊之声一声连着一声,然后旋即各种声音也一同发出,就像是骤然一杆子捅到了马蜂窝上一样,『嗡』的一声就乱了起来,许多曹军下意识的还望颍水对岸看去,因为他们原本的观念当中,就只有那个方向上才有对手,才有敌人……
从一开始,曹军就在面对着颍水对岸做各种的准备,哪怕是在夜中也没有松懈,依旧是穿戴着盔甲,查看着对岸的动静,但是唯独没想过会在后面有敌人突袭而来!
转眼之间,张晨就冲到了曹军营地之前,然后不由得愣了一下。此时此刻张晨才发现,其实曹军大部分都没有在营地之中,还有很多很多人就躲在官道的另外一侧,只不过用树枝树叶等等搭建了一个遮雨棚子,正有些呆滞的望着自己!
草!
上面的营地怕是假货,而官道另外一侧才是真营地!
『走这里!』张晨瞬间做出了决定,然后带着人马扑向了还有些蒙圈的曹军。
马蹄纷飞,带起泥浆和血色,转眼之间,张晨就偏离了官道,斜切进了曹军的队伍之中!兵刃伴随着雨丝而落,血色并着惨呼而起!
夏侯惇听见战马的嘶鸣声,沉闷的碰撞声,凄厉的叫喊声,混在雨雾之中,显得似乎都是湿答答,沉沉闷闷,就连人的思维似乎也一同如同泥浆一半粘稠着,搅动着,似乎不是很灵便……
黎明时分,原本就是人相对来说较为疲惫虚弱的时分,再加上野外根本不可能多好的休息,更是让清醒的过程相对延长了一些。或许是突然一下站得太猛了一些,夏侯惇就觉得天地之间突然灰白了,似乎就连雨雾当中弥漫出来的血色,也是灰黑的。
『……』
『将军!将军!』
当声音重新在耳边纷乱的想起,夏侯惇深深的吸了几口气,『鸣铙!示警!这只是小队人马!还是要小心对岸……』
夏侯惇的话音才刚刚落下,顿时又是一阵哗然传来,只见颍水对岸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一杆三色战旗在水雾当中挑出,被水汽浸染的三种颜色鲜艳透亮,宛如欲滴!旗下已经是排列出层层的人马,为首之人正举起长枪,向前虚刺而出!
当三色旗帜再一次高高举起的时候,夏侯惇确实在那一刻,心脏几乎停拍了两下。虽然说心中已经千万次的模拟过当下的情形,但是真正见到的时候,依旧会觉得非常的震撼,乃至于在那么一刻,竟然不能立刻做出反应来。
这是很正常的现象,就像是有人在台下练习了成千上万次,可是上台被灯光一照,依旧有些懵圈一样,唯一的差别就是能不能尽快的恢复过来,还是依旧的紧张下去。
张辽知道自己这一方的优势,也明白当前的劣势,他让张晨带着队伍去偷袭夏侯惇的后方,不是指望张晨能够击败夏侯惇,而是给自己部队渡河争取一线的时间!
今天的这一战,是绝对逃不掉的。
如果说张辽继续在颍水北岸待着,其实就几乎等同于慢性自杀。虽然说有可能天气会转好,但纵然雨停了,水位也不会立刻就消下去,而在这一段时间之内,就已经足够夏侯惇调集人马来将上下两个渡口堵得严严实实,而且还有一个更大的问题,就是天晴了之后再渡河,那么对手的弓箭就能恢复正常使用,半渡之时自己将会收到更严重的损伤!
更重要的一点,自己所携带的干粮并非无穷无尽的,如果真的被卡在了这里上下不能动,拖延下去怕是粮草断绝,到时候就算是有机会再突围,也是极难!
所以张辽必须反客为主,主动出击,虽然说对面夏侯摆出来的有可能是疑兵之计,也有可能是个陷阱,但是自己也只有趁着三石湾这里水位没有上涨到无法泅渡的时候,主动攻击,然后撕扯出一道口子,自然又可以转被动为主动,重新成为战场上的主宰!
对于夏侯惇来说,他同样也不能后退,若是被张辽击败,那么不仅是夏侯惇个人一辈子的耻辱,甚至会影响整个的曹操后续战略!所以夏侯惇在极其短暂的失神之后,浑身的血液便是如同滚滚的岩浆一般,几乎要将眸子都烧红了,大吼道,『反击!结阵!反击!』
夏侯惇要反击,他要让这些骠骑人马知道,不是只有雍州并州才有好烦,不是只有骠骑人马才能称为精锐,他要用最原始的,最简单的方式告诉这些骠骑人马,告诉他的对手,曹操麾下,夏侯军中也有英杰!
『竖起将旗!』夏侯惇转头对着自己的护卫说道。
护卫本能的睁大了眼,『将军?!』此时因为张晨从后方袭击的原因,所以夏侯惇距离张晨部队的距离并不远,护卫还想着要不要让夏侯惇转移一下阵地,却听到了夏侯惇这样一个号令。
『某让你竖起将旗!』夏侯惇的目光之中几乎就像是要喷出火来一般,『立刻!令各部按照原计划进攻对岸之敌!此处!便由某来挡之!』
夏侯惇竖起将旗的意思一个是为了让所有兵卒都安心,另外一个也是为了不打乱原先的布置,毕竟这个年头,要是频繁的下达号令去临时改变军令,恐怕未战先乱便是难以避免了。夏侯惇原先的布置基本上都是针对河对岸的,所以现在重新布置也来不及,索性就以自身为饵,引战张晨,然后让大部分兵卒依旧按照原本的安排去对抗张辽的大部队,这样才是最为正确的战场决策。
张晨已经撞进了夏侯惇的后部之中,耳边充斥着各种嘈杂的声响,人也进入了一种比较亢奋的状态,猛一抬头,看见了另外一侧夏侯惇的大旗竖立而起,不由得哈哈大笑了几声,然后呼哨一声,将刀一指,『这里!这里有条大鱼!』
热血上头的时候,往往容易冲动。张晨近乎于本能的举动,却导致了战局产生了新的变化……
张辽看见夏侯惇的将旗竖立的时候,和张晨不一样,却没有任何的欣喜,反倒是心中微微向下一沉。这不是什么好兆头,因为这意味着夏侯惇的军队并没有完全陷入混乱,只要当下的这些兵卒从最初的惊骇当中恢复过来,那么就是张辽等人苦难的开始。
『快一点!再快一点!』
此时此刻,退却肯定已经是不可行的了,只有尽可能的加快速度,然后冲击对方的战线,看看能不能在对方还没有完全恢复过来之前,先击垮对方的阵型,再来进一步的扩大优势。
牛角号声再一次的响起,穿透了细细的雨雾,似乎也将整个三石湾的天地都震荡了起来……
因为下雨潮湿的关系,所以夏侯惇原本布置的弓箭手几乎没有起到多少的作用了,三两根的箭矢之后,整个弓弦就松弛了下来,然后想要再射,就必须停下来调弓,而且这也同样是饮鸩止渴,对于弓体的损伤也是很大。
『杀!』
最先冲进河中的骠骑人马,几乎心中都清楚,自己就等于是闯进了黄泉!只不过脑袋暂时还没有掉下来而已!只不过当年是战友替他们抗下一次又一次的伤害,那么今天,就轮到了他们替身后的战友去开出一条血肉之路来!
几乎所有的骠骑骑兵都在最后一刻,用黑布蒙上了战马的双眼,然后最后一次拍了拍自己的老伙计,便尽可能的奋力撞进了岸边夏侯惇的长枪阵之中!用自己的身躯,用战马的躯体,用血肉,用最后一口气,去给身后的同伴撕扯开一点缝隙!
因为在水中,战马速度并不是很快,许多骠骑骑兵,临近夏侯兵卒战阵的时候,往往都奋力从战马身上跳下,举着刀企图在长枪阵型当中砍下出血路,但是往往身处在高空当中,向下攻击要更吃亏,几杆长枪立起来,许多骠骑兵卒就这样一声不吭的被串在了长枪之上……
可是骠骑人马并没有因此而退缩,依旧继续逼近,依旧往阵型当中撞,战马的体重也不是普通兵卒所能抵抗的,虽说长枪如林,但是当战马撞上了长枪,本能的开始最后挣扎的时候,往往都带动了刺入体内的枪柄,要么折断,要么偏离,随着血色的蔓延,一具又一具的尸首倒下,站在岸边的夏侯惇的第一列长枪兵也渐渐失去了阵型,被撞开了一道口子。
跳上岸的人越来越多,人马也越来越密集,双方三百余人,七八十匹马,都挤在这个三石湾的河床河道上,紧紧的纠缠在一起,最外面的兵卒,不管是张辽一方的,还是夏侯一边的,都有不少一不小心踩歪了到了水深之处,站立不稳就被水流带向了远方……
张辽的面色严肃,甚至有些不忍,因为这几乎就是一换一,不仅是亏,还是巨亏啊!
『随某来!』
张辽决定,要以自身的武勇,扫出一条通道!
可是另外一边,张晨发觉有些不对了,曹军将旗就在咫尺,硕大的『夏侯』二字似乎一伸手就能够得着,可是就这么一点距离,竟然硬生生的就被拦了下来!
这里的战斗同样异常的惨烈,张晨已经攻了一次,然后被夏侯惇的护卫硬生生的又给挡了回来,若不是砍断了几根抓着自己战马缰绳的手指,说不得方才就被直接拖下了战马!
张晨大吼一声,一刀砍下了另外一只夏侯兵卒的手臂,漫天血雾之中他也看到前方也有他自己手下的头颅高高飞起,似乎还和张晨对视了一眼,眼眸里面似乎有些不甘心,也有一些疑惑……
疑惑?
张晨忽然感觉腿上一凉,旋即不知道是谁的枪头从自己大腿上面直接冒出了一个血淋淋的尖头来,旋即撕心裂肺的痛蔓延全身,若不是战刀捆在了手上,说不定都拿捏不住!张晨大吼了一声,挥刀回砍,砍在了侧面偷袭自己的夏侯兵卒头颅之上,发出了沉闷的剁骨头的声响,脑浆和鲜血一同喷溅出来,沾染上了张晨半边的脸。
张晨忍着剧痛,再一次砍倒一名了冲向自己的夏侯兵卒,他终于是反应过来,自己身上和手下的身上,为了渡河方便,都没有穿甲!而自己一时兴奋之下,竟然忘记了,还以为自己和平常一样,身上有精致的甲胄保护!
该死!
同时,这里的夏侯兵卒的凶狠和韧性也超出了自己的想象,这些该死的家伙全然不顾的冲上来,根本不管会不会死伤,只求为了拦下自己和自己的手下,就在这短短的一转眼时间之内,就已经不知道倒下去多少个!有的甚至是尸体叠着尸体!
张晨看见,那个最先泅渡过河的斥候老手已经死去,他和另外一名夏侯兵卒面贴面的抱在了一起,如果不看他们两个人相互透胸而过的战刀的话,说不定还以为他们其实是好兄弟……
『将军……』
张晨转头眺望,张辽的战旗还在对岸,河床河岸之上的争夺依旧激烈,血水已经染红了大片大片的颍水,纵然是水流湍急,也依旧冲不散!
『不行……还不行……』张晨咬着牙,喘息着,如同一只带伤的野兽,『将军……还没有……过来,不……退……不能退啊!』
一名骠骑骑兵在战马倒下的那一刻腾空飞起,手中的战刀砍在了一名夏侯持盾护卫的脖子边,几乎将那个持盾护卫脖子砍断,歪歪的倒向一边,可是几乎同时也有另外一把战刀砍在了这名骠骑骑兵的后背上,深深的斩入进去,似乎都能看到苍白的脊椎骨!
『杀啊……』
张晨嚎叫着,再次企图催马向前,却发现自己的战马似乎软沓沓的就像是一团稀泥,然后下一刻轰然而倒,将张晨从马背上直接甩了下来!
『老伙计……』张晨忍住腿上的伤痛,连滚带爬的凑到了战马头边,他这个时候才发现,自己的战马实际上也和自己一样,伤痕累累,马腹部和腿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是血肉模糊,还有的地方已经露出了骨头,『老伙计啊……』
战马吐着粉色的沫子,张晨知道,那是战马体内的血混杂在了其中……张晨他一直顾着战斗,却忘记了战马的体力耐力都已经耗尽,再加上受了伤,俨然已经走到了最后一刻。战马歪着脑袋,似乎还像是平常玩闹的时候一样,企图向张晨喷一个响鼻,可是微微扬起的大脑袋最终落了下去,砸起地上的血水泥水,溅到了张晨的脸上。
『尔等可愿降?愿降,便饶尔等不死!』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后方响起,张晨回头一看,只见夏侯惇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重重护卫之后,而自己身边,百余人的队列,也就只剩下了二十多人,战马大多也和张晨的战马一样,横七竖八的倒在了地上,和众多的尸首堆叠在了一起。
可恨!
就差一点啊!
如果说当时皮索没有断,自己能带着三百人前来,或许当下就完全不同……
或许……
但是当下的一切都已经落定,再无回旋余地。张晨缓缓的用战刀支撑着,爬了起来,然后盯着夏侯惇,『骠骑……骠骑之下,断无卖颜求生之辈!』
夏侯惇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然后挥了挥手。
『杀啊啊!』
双方再一次搏杀在了一处,这一次,几乎都是以命换命!
张晨嚎叫着,一刀插进了对手的胸膛,可是那个夏侯护卫也毫不示弱,在临死之前也将战刀刺进了张晨的腹部,从背后穿透了出来!
张晨咧了咧嘴,不知道是想要笑,还是想要骂,最终视线缓缓的伴随着身体一同向上向后倒下了,他想最后看一眼蓝天,因为天晴了就意味着雨停了,可是天上依旧灰蒙蒙的,连太阳都躲在厚厚的云层后面,细雨依旧在飘洒而下……
『……』夏侯惇看着张晨等人最后倒在了血泊之中,再转头看着张晨等人冲锋过来一路横七竖八的尸首,再看看就差二三十步的自家将旗,心脏也不由得紧缩了一下,骠骑之下竟然勇猛如此,这要是这一次冲击此处的兵马再多一些……
夏侯惇回过神来,沉默了片刻之后,制止了手下斩下首级的举动,『算了,留他们一个全尸……多少也算是勇士……』砍下首级,向对手示威,也是平常用的手段,但是夏侯惇觉得,一来是敬重这些勇士,二来么,若是骠骑之下都是这样的兵卒,恐吓的手段也未必有用……
自己已经被这一支骠骑人马牵制得太久了,以至于都没有空暇去指挥颍水南岸的兵卒,夏侯惇重新站回了自己的战旗之下,将目光重新投到了颍水南岸之上,看着已经有部分冲上了颍水南岸的骠骑人马,低声自语道,『你们以为这就结束了?不,这才刚刚开始……』
三石湾一战,并非是双方精心谋划许久的战役,而是在天气变化之下衍生出来的战斗,双方虽然尽可能的谋划和推演,但是依旧有不少的纰漏,毕竟谁也不是妖魔化的猪哥,万事万物都能算无遗策。
张晨如果说如果没有收到夏侯惇的诱惑,而是领兵在外围搅乱,让夏侯惇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恐怕就未必会兵败身亡。可问题是脑子热起来的时候,未必人人都能清醒的做出最为正确的举动……
同样,张辽也有错误,他错误的估算了水流对于战马的影响,下了颍水才发现渡河的速度并非原先设想的那么快!
张辽本身对于大地是熟悉的,他甚至可以算得出奔袭多少里,战马的体力还能剩下多少成,但是对于河流,张辽就未必有多少深刻认知了,因此在渡河的时候,难免出现了差错。
夏侯惇这一方面,也同样犯错了,夏侯最大的问题就是低估了骠骑人马的战斗力,纵然他心中已经是按照高标准严要求来进行衡量了,可是兵卒相互对抗之时,自己手下依旧差了一些,导致在面对张晨决死冲击之下,差一点就被张晨冲倒了将旗!
虽然最后的结果是夏侯惇赌赢了,可是也是命悬一线!若是将旗动摇,全军军心溃烂,真的可就是无法挽回了!而在另外河岸之上的战线,颍水南岸的争夺当中,夏侯兵卒也是被张辽人马逐渐压迫,让出了不少的地盘……
虽然双方都有一些问题,但是双方目前都依旧还有信心,也都觉得,这一场战斗的最后,胜利的依旧是自己。
毕竟一场战争,不可能完全不犯错,比拼的不过是是谁错的多一些,谁的少一些而已。
现在,立足于颍水南岸的张辽,所展现出来的武艺,依旧让匆匆赶来的夏侯惇吓了一跳,甚至有些心有余悸的看了看自己的将旗。若是之前冲击自己部队的换成了这样的武将,恐怕是……
夏侯惇熟悉颍川的战场,自然挑选的地方不会差,居高临下可以看到整个的颍水两岸,排出的阵型也是根据河岸来排列的,同时还有昨日挖的半成品的陷马坑,将整个的颍水南岸构建出一个大约是葫芦形的形状,而双方争夺的节点,就是葫芦的腰身。
夏侯惇原本对于骠骑人马的评价,就已经是往高看齐了,可是当他真正看到张辽手下进行冲击的时候,所表现出来的战斗力,依旧让夏侯惇感觉到了极其沉重的压力。
骠骑人马这些纯属的骑手,甚至能够借助及其短暂的距离和战友进行配合,轮番的进行撞击!前面撞上去了,会尽可能往侧翼扯动一下,让出细微的空间出来,然后便是下一列,纵然只有两三骑兵,也能如同形成了战阵一样的骑兵进行波浪式的攻击,压迫得夏侯惇的步卒阵线七扭八歪,若不是接触面还算是有限,恐怕早就溃败了。
『幸好,幸好……可惜,可惜……』夏侯惇不由得喃喃而念。
幸好的是,天可怜见的给了一场大雨,让山川河流称为了自己的助力,成功的将这些骠骑人马挡在了这里,形成了局部优势,否则真的像平常一样在旷野之中碰上了这些骠骑人马,夏侯惇甚至能够想象得出来是会如何的惨状!
当然,也有可惜的地方,就是依旧还下着小雨,在经过初期的几轮弓箭之后,不管是骠骑人马还是自己的弓箭手,都基本上丧失了远程的打击能力,也使得少了许多杀伤力。不过话说回来,若不是下雨,也堵不住这些骠骑人马,所以也就只能说世上本就没有两全其美之事。
见张辽带着人手齐齐压迫自己的兵卒阵线,夏侯惇沉声说道:『击金!鸣铎!调左翼向前推进,侧击!』
下雨天,自然是不可能击鼓的。汉代可没有防水的塑料鼓面,皮革进水后松弛了也失去了弹性,硬敲的话自然就只有一个下场。不过除了六鼓,也就是雷鼓﹑灵鼓﹑路鼓﹑鼖鼓﹑鼛鼓﹑晋鼓之外,还有四金,就是錞﹑镯﹑铙﹑铎四种,也可以作为指令之用。
旗帜么,也不是不能用,但是雨天也基本上废了一半,毕竟旗面抖不开,雨雾之中也不容易辨认。
颍水南岸,此时此刻,猛烈的碰撞声,喊杀声,绵延不断,在张辽身后,还有骠骑兵卒,前仆后继,追随着张辽的脚步,撞进了夏侯兵卒的步卒阵中!
就连那些落马的骑兵,只要还有一口气在,也都在泥里水中挣扎着翻身而起,不管手上有没有兵刃,身上有没有伤口,依旧向前扑进!
骠骑之下,绝无卖颜求生之辈!
南征北讨之下培养出来的铮铮铁骨男儿气,便是如百炼精钢一般,且韧且刚!
数不清的手臂挥动着,视野之中所有人似乎都拼命的用手中的兵刃去结果对面同类的生命,纵然之前从未见过,从未有过交集,从来就没有仇恨……
张辽作为尖刀,冲在前列,长枪挥舞之下,血光四溅,纵然是身穿了重甲的夏侯刀盾手,也依旧无法挡住张辽的破击,一个接着一个的在张辽的长枪之下倒下!
夏侯惇手下的兵卒,也并非是那些临时抽调而来的郡县守兵,而是跟着曹操夏侯惇东边征讨过徐州,南面击败过袁术的精兵,在强悍的骠骑人马面前,也同样勃发出血气,死死抵抗!不过,兵卒之间的差距依旧是比较明显的,虽然夏侯惇尽力调配兵卒,但是依旧渐渐的呈现出了颓废的状态,而且随着张辽的进一步压迫,整个夏侯惇战阵的缝隙出现了,而且不断的在被扩大……
张辽一枪贴地弹起,就像是一条蟒蛇从地上腾空扑击一般,绕过了刀盾手的盾牌,直接没入了一名夏侯步卒的肩胛之中,一时间碎骨和鲜血飞溅!
张辽刚准备抽枪,不知道是因为枪口卡在了碎骨之上,还是因为自己枪杆之上沾染的血水雨水太多,抑或是那一名夏侯兵卒临死之前死死的抓住了张辽的枪柄,当真在这一刻,竟然抽不动!
一旁见到了张辽露出破绽的夏侯兵卒,也都嚎叫着扑将上来,一时间不知道几杆长枪,几把战刀就往张辽身上头上砍去扎去!
张辽见一时抽不回来,也没有拼死和枪柄较劲,而是反手一捞,便从肩膀后面抽出一根短铁戟,锋锐的月牙轻易的破开了雨雾,宛如闪电一般,绞飞了几根长枪和短刀,连带着一个头颅和一节残肢,也在血雨之中高高的飞起!
若是按照后世有些的说法,张辽主武器是长枪,副武器可是足足有三把,除了双肩之上斜插的两根短铁戟之外,还有腰间精煅百炼的战刀,再加上精锐的铠甲,可以说真的是壕无人性!
张辽趁着空档,一脚踹翻那个至死还抓着他长枪的夏侯兵卒尸首,然后一枪一戟施展开来,顿时就扫出了一个硕大的空档来!
一时间有更多的张辽手下登上了南岸,压迫得夏侯惇的阵型几近崩溃!
『援军!援军来了!』
正所谓,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就在张辽等人想要扩大战果,突破夏侯兵卒的拦截的时候,意想不到的变化像是迎面而来的冰雪,甚至连同张辽本人,在士气上,心理上都承受了重重的的一击!
夏侯惇的援军,竟然从阳翟,及时赶到了这里……
对于夏侯兵卒来说,自然就像是打了一针兴奋剂一样,齐齐狂呼起来,然后似乎重新灌输了全身的气力,对于已经站上了南岸的张辽等人发起了猛攻,就像是要将张辽等人重新推回颍水当中去一样!
退回去?
怎么可能再退回去?!
可是面临着阳翟而来的生力军,张辽也有些棘手起来。在雨天,补给和生火都是很大的难题,甚至战马兵卒的体力都要比平时消耗得更多更大,而如今要是进攻失利,被迫后退,不仅是损兵折将的问题,更是牵扯到了全军的士气!
可问题是,如果不退回去,可能回面临更严重的后果。毕竟从一开始到现在已经战斗了这么长的时间,就连张辽自己都有些喘息疲惫起来,而一般的兵卒可能情况还要更加的严重,如果说再被新加入进来的曹军包围起来……
进,进不得,退,退不下,张辽彻底的陷入了被动之中。
相比较而言,夏侯惇就如同吃了一颗定心丸一般,显得从容了不少,甚至开始将最前面的一些疲惫不堪的兵卒按照批次撤下来,换上了新赶到的阳翟兵卒,持续的给张辽等人压迫。
『此战,必胜之!』
夏侯惇甚至提前发出了胜利的宣言。
对于夏侯惇来说,甚至对于整个曹操的基业来讲,若是能胜了这一战,都具备相当重要的意义,不仅仅是实打实的杀伤了骠骑人马,而且在心理上也能够给普通的曹军兵卒建立一个并非骠骑人马就不可战胜的信念,这对于将来的对抗,无疑是一个极大的帮助。
这也是夏侯惇宁愿冒着风险,也要寻求一个和张辽正面对抗机会的原因,而就现在的局面看来,夏侯惇的选择无疑是正确的,而且还即将获得香甜的结果,这自然让夏侯惇觉得这么多天的谋划和付出没有白费,心怀大慰。
颍水当下已经不像是一条河流了,更像是吞噬性命的黄泉之水,宽不到百步的三石湾之处,就像是是恶魔张大的血盆大口,血肉残肢到处都是,一些尸首横七竖八的被兵刃战甲卡着,而更多的尸骸顺着颍水飘荡而下,将从三石湾开始向下游方向的老长一段全数都染红了,就像是大地上突然多了一道血淋淋的伤口,绵延而下。
也正是因为往下游的尸首和血迹,提醒了从阳翟赶来的曹军兵卒,使得这些曹军根本也顾不上什么阵列和队形了,急行到了此处,正巧堵住了张辽突破夏侯阵列的希望。
双方在颍水南岸展开了拉锯,原本的陷马坑几乎都已经被尸首填满,无数双脚在泥水当中践踏,细雨并不能冲刷双方兵卒沾染上的黄泥,反倒是让双方在某种程度上统一了起来,谁也分不清楚对面的嘴脸,只是知道如果不让对面的泥人躺下,下一个躺在泥水当中的便是自己……
张辽手中的长枪就像是一只怪蟒,上挑下刺,左扎右砸,在他面前几乎没有任何一个夏侯兵卒能够招架一个回合,但是并未所有的骠骑兵卒都像张辽一样拥有高超的武艺,在体力和耐力双双降低到了红线以下之后,纵然身上有精良的铠甲和锋锐的战刀,也一样会被长矛洞穿,被战刀砍翻,然后被践踏到了泥水之中,和大地融为一体。
每一个兵卒都直面死亡,在眼前飞舞的就是对方沾染了泥水和血水的武器,在空中飘荡的不仅仅是雨雾,还有血肉,脚下踩他的也不仅仅是对手的尸体,也有自己前一刻的战友,下一刻的自己。
张辽眼前的夏侯兵卒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凶悍,也越来越没有理智,这些家伙就像已经是失去了意识的木偶,又或是纯粹只剩下了兽欲的人形野兽,更像是赌桌上已经红了眼将自家老小身家性命甚至连自己的胳膊都切下来押上桌的赌徒,疯狂的,不顾一切的扑上来,纵然一个个死去,也依旧一个个的往上扑!
这种几乎像是自杀性的拦截,终于让张辽等人突破的步伐慢了下来,甚至在有些地方反而被压了回去,渐渐的开始往内缩……
阳翟赶来的援军就像是在夏侯惇原本已经渐渐露出了缝隙的水囊之上又粘上了几个补丁,遏制住了张辽等人的冲击势头,然后将压力重新转换到了张辽的身上。
张辽之下的兵卒伤亡,在这一刻,突然剧增!
『跟着我!向西!向西突进!』
张辽奋力高声吼叫着,然后艰难的带着人向西突围。
东面是赶来的阳翟兵卒,所以也只剩下了向西一个方向!
夏侯惇自然也是明白这一点,所以他一边让阳翟兵卒切断张辽后续的兵马渡河,一边也拼命的调派兵卒前往拦截,企图将张辽困在南岸,然后一点点的消磨,最终吃掉!
双方都拼上了最后的一点底力,这是一块充满了死亡的土地,这是一片凋零生命的战场,伴随着成百上千的兵卒倒下,眼看着胜利的平渐渐的向着夏侯惇倾斜而去……
颍水滔滔,山脉绵绵。
一千五百骑兵如同奔流的颍水一般,直流而下!
骑兵身上头上的铁甲在雨水的冲刷之下,更添几分肃杀,三色旗帜虽然卷起,可是依旧仿佛指引着他们的方向,在前方跳跃着。
虽然说铁甲淋过雨之后,必然会大规模的生锈,如果不找一个时间好好打磨一下,说不得过两天,关节连接之处连皮索都会锈结于一处,伸展不开。按道理来说这些昂贵的兵甲应该是珍惜爱护才是,但是当下谁也顾不上,甚至连泥水溅上了也没有去擦拭。
这正是赵云带领的一支兵马,从阳城出发,沿着颍水就往下,急奔不停!
为了确保能够有充足的马力和兵卒体力,甚至配备了双马,为了给赵云这一千五百人腾出战马来,甚至在阳城当中的一部分骠骑人马都只能临时转职称为步卒。
因为事发突然,荀攸甚至拿不出第二份的颍川图册来,只能是大体上给赵云勾画出了一个简陋的概图,然后确定了三两处重要的地点,面对这样的棘手局面,迷雾一般的战局,甚至不能确定前方的任何情况,但是赵云依旧没有二话,沉稳的接过了命令,即刻南下接应张辽!
只因为骠骑军中都是兄弟,都是战友!
今日接了张辽,便是旁人明日接应自己!
骑兵严格来说,是来去如风,夏侯惇那样的步卒,是无法追赶得上张辽部队的,可问题是不管是人还是马,都必须要饮水,怎么都离不开水源的,而从阳城往许县之间,便只有颍水一条!所以纵然张辽千变万化,依旧不可能距离颍水太远,而在骤然天变之后,这一条就成为了张辽的一处破绽!
纵然有荀攸提供的图册,也不可能让张辽瞬间变成通晓颍川地理,明白什么地方有危险的什么地方不应该去。颍水上下,也不都是通途,也有几个地方在颍水暴涨之后会比较危险,荀攸再聪明,也不可能提前知道天气变化,然后将这些也标注在地图册上……
按照原定的计划,斐潜和赵云是要在休整之后才出发的,然后和张辽南北夹击夏侯惇,彻底将这一路的曹军打残,但是如今情况突变,也只能是立刻改变计划,让赵云提前出发,前往寻找张辽踪迹!
张辽,张文远,如今究竟在何方?
赵云沿着颍水往下,寻找了一天,却没有找到张辽留下来的标记,不知道是因为雨天视线不好,还是被夏侯兵卒破坏了,就像是在黑夜之中寻找木炭一样,只能凭借着大体上的范围摸索。
对于斐潜下令提前出击,荀攸和赵云其实都略有一些惊讶和感动。对于战阵之上的人来说,不管是兵卒也好,将校也罢,基本上都是将脑袋暂时留在脖子上的,说马革裹尸那只是美好的愿望,很多人甚至是死无全尸的,战斗之后连个全须全尾的都不一定能够找得到,最终只能是大体上这边捡两块,那边凑两块,然后就当是囫囵了。
张辽会有风险么?只是有这种可能性而已,一定要改变计划么?更何况,为了整体战局,牺牲个人或者说局部,也是正常的安排,成功了自然是荣耀无比,失败了也是个人的命,两眼一闭脚一蹬,谁也怨不到谁的头上去!
可是斐潜态度坚决,一句『自家兵将安危,便是斐某人之安危』,顿时刺激得赵云这个几乎一百年都不会有什么情绪波动的家伙破了功,差一点当场失态……
许多将校都喜欢动不动将什么『自家兄弟』、『自家儿郎』挂在嘴边,但是赵云等人知道那不过是说一说而已,只有像斐潜真的按照这样去做的,才叫做真心将兵卒将领都当成自家的兄弟一般!
遇到这样的主公,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所以不管张辽有没有真的遇到危险,这一趟,赵云义不容辞!
不过,就算是如此,配备了双马,在行程上赵云也没有肆无忌惮的挥霍马力,而是依旧谨慎的在前前后后都放了斥候,毕竟自己是来接应的,若是连自己都掉进了陷阱当中,其实不是辜负了骠骑将军的厚望?
雨雾之中,几个骑兵的身影若隐若现。
临得近了些,赵云一看,心中不由的微微一动,原因无他,只是这厮杀的血染痕迹,就连雨水都没来及的清洗干净……
果然,斥候上报,遇到了曹军的岗哨,因为是下雨天,所以双方视线都不是很好,等发现的时候几乎都撞上了,于是自然是发生了冲突,赵云的斥候因此也负了一些伤,但是换来了一名活口。
『给你一刻钟,』赵云看了一眼五花大绑的活口,点了点头,然后对着身边的护卫说道,『撬开这家伙的牙!』
护卫一拱手,在雨水当中露出了几分残忍的颜色,『将军放心!某定然让他娘有没有偷汉子都招出来!』
赵云挥了挥手,『全军,暂驻!各自歇息,整理器具兵甲!』
顿时整支骑军便沿着道路散开,有的整理身上马上的装备,松一松马肚子;有的则是从怀中拿出油纸包好的干粮,拿一些出来和自己的战马分享,若是干粮太干了,也不开水囊,便仰着头张着嘴……
赵云面无表情,心中盘算了起来,正常来说,因为夏侯惇要追赶张辽,所以曹军的斥候和岗哨应该是更多的在面向张辽的方向,至于像是反过来在阳城方向的渡口上也布置了固定的岗哨,只能说明一件事情,曹军部队其实距离这边不远了,或许就在雨幕的前方,就在山峦河川的拐角之处!
而且曹军多半是处于驻留的状态,那么驻留的原因……
果然,不到一刻钟的时间,护卫回来了,将活口招供的情况上报给了赵云。赵云微微一愣,旋即低语道,『三石湾……荀公达所言不虚……果然在这里……』
出发之前,荀攸特别强调了几个地点,三石湾便是其中之一。
『将军,要换马么?』一名曲长上前问道。
赵云沉吟了片刻,摇了摇头,沉声说道:『不换马!沿用旧马,再行十五里!抢渡口,架浮桥,渡河!』
……o(︶︿︶)o……
有那么一刻,张辽以为自己可以带着人马冲出了夏侯惇的包围,甚至认为他的这一支人马,纵然会有一些损失,但是损失不会多惨重,原本也确实是如此,夏侯惇的阵线一度岌岌可危,可是阳翟的援军让张辽原本的计划遭到了沉重的打击!
目前最为棘手的问题就是夏侯惇兵卒缓了一口气后,反倒是形成了以多打少,尤其是阳翟的援军,不仅是带来了新生的力量,也给张辽等人在士气上沉重打击,此消彼长之下,若不是张辽苦苦支撑,说不得也会全面崩溃。
或许自己应该继续停留在北岸,眼睁睁看着水位持续上涨,赌一波自己驻留之所,山洪绝对不会爆发不会被淹没?或者是带着人马在雨天路滑的情况下攀爬山岩另寻他途开辟出一条新的山路来?抑或是全军就地解散,化整为零,偷偷摸摸的能逃多少就逃多少回去?
张辽选择了正面肛一波,就像是历史上选择了八百对十万一样。可是历史上张辽面对的是毫无防备分散围城的东吴兵,是年岁已经四十的陈武,还有二流武将都不知道算得上算不上的宋谦徐盛,而不是现在带着曹军老兵,已经布置了重重防线,甚至不惜自身去对抗张晨冲击都不愿意改动原来防御布置的夏侯惇。
张晨败得太快,导致了夏侯惇更快的稳定了军心,回到了渡口,如果说张晨能够按照张辽原先的吩咐,并没有受到夏侯惇的勾引,尽到拖延搅乱的任务,抑或是张晨渡河的时候多过去一些人,真的砍倒了夏侯惇的将旗……
或许战局也就完全不同。
就算是到了现在,张辽依旧还有选择,他完全可以凭借着个人的武力,舍弃了手下,自己突围而去。张辽可以做到这一点,可是他放不下,几番看见自己的手下兵卒危急,便又翻身进去救援……
没有人是铁打的金刚,没有人可以无休无眠不知疲倦的战斗。刀砍多了会钝,甲胄承受攻击多了也会破,手臂腿脚也会酸,战马也会疲惫不堪,更为严重的问题是,因为河流的阻挡,所以张辽并不能像是夏侯惇一样有比较宽广的空间来调换兵卒,让前方疲惫的兵卒换到后方去休息……
后悔么?
张辽已经来不及后悔了,或者说,已经没有空闲后悔了……
土坡之上,夏侯惇看着张辽左突右冲,忍不住脸上带出些笑意,就像是看见了落入了网兜的大鱼,大鱼越是跳得欢实,便是味道越好……
可是夏侯惇的笑容并没有能够保持多久,随着从远方狼狈奔来的几名岗哨残兵,带来了一个让夏侯惇惊恐的消息!
骠骑将军的援兵也到了!
雨雾纷纷,如同碎玉一般,扑在夏侯惇的脸上,将他原本脸上的笑容全数吞噬。
『还有多远?!有多少人?!』夏侯低声喝问道。
『小的,小的不知道……至少有三千,不,五千!』
『到底是多少?!』
『五千!最少五千!』
『那么……船呢?』夏侯惇问了最后,也是最为重要的一个问题。为了让斥候可以渡河侦查,渡口岗哨之处留有两艘船,虽然不大,但是用来摆渡也够了。
『这个船……船……』兵卒惙惙不敢回答。
夏侯惇闭上了眼,沉默了片刻之后,忽然愤怒的从一旁的护卫腰间拔出了战刀,旋即将这两三名的残兵砍倒在地!
之前一再强调,遇到骠骑人马先要烧了船,虽然说如今还有雨,但是真要浇上火油还是可以烧的,可是很明显,这几个小兵光顾逃命了,根本就将交代的命令给抛之脑后了!留给对手了船,对手自然可以很方便的进行运作,不仅可以先行渡人,还可以用来架设浮桥什么的……
怎么办?
如果真的有五千骑兵,这肯定就没法打了……
不过,夏侯惇发泄完了怒火之后,脑袋当中似乎也多少可以运算点东西了。五千骑兵,要过渡口,恐怕也没有那么便利罢!
上一个渡口到三石湾这里虽然不远,但是也不算多么近,十来里的路程还是有的,再加上五千人马,可不是五十、五百个,就算是摆渡又或是搭建浮桥,一时半会哪里能全数都过来,然后还要整队……
还有时间,还有机会!
夏侯惇睁开眼,大喝道:『全军听令,进攻敌军,若有退者,皆斩无赦!』
不知道是因为突如其来的变化,还是因为眼见胜利就在手边的不舍,夏侯惇在这里,不知不觉当中也犯了不少人都会犯下的错误。夏侯惇以平常的概念来衡量了当下的情况,尤其是不小心以自己的认知,以步卒经验来衡量了骠骑的骑兵……
简单来说,就是三个字,『我觉得』。
没错,如果说按照正常的流程来说,纵然有两艘船,但是五千人要整整齐齐通过渡口,确实还要不少的时间,再从上一个的渡口赶到这里,也要一定的时间,这样的话,夏侯惇自然有充足的时间先对付摇摇欲坠的张辽,然后再来对付骠骑人马的援军了。
可问题是,夏侯惇忘了,骠骑人马并非是一定要队列齐整才能行进的,也不是没了阵型就屁都算不上的步卒!
大漠之中,虽然不是绝对,但是也有骑兵展开散兵线,那一段碰上对手了,便是那一段为主要战场,另外部分立刻两翼包抄的战术,哪有什么要一定齐齐整整才能作战的道理?
更何况,渡口岗哨残兵逃回来,同样也是需要时间,而在这一段时间当中,骠骑人马也不是干站着什么活都不做的……
于是乎,张辽在逐渐疲惫,甚至连长枪都有些拿捏不住的时候,忽然有人大声呼喊,就连声调都走样了:『骠骑!骠骑的人马!骠骑来了!』
张辽浑身一震,带着几分不敢相信,透过血色往远处眺望。只见在他视线所及之处,在整个战场的最西面的一处山坡之上,两名骑兵正在山坡上顶端,一人打着旗,一人扯着,奋力的在细雨纷飞当中,抖开了一面三色战旗!
然后还没有等张辽完全反应过来,一个个褐黑色的头盔便在山坡顶端冒了出来,然后便是全副武装的骑兵,在雨雾之中,宛如一尊尊的黑铁雕像,带着磅礴无比的气势,竟然没有丝毫的停顿,马蹄之下带出了一串串的水花,就像是从天上降临在人间一般,在悠长的牛角号声当中,直冲此处而来!
周边的一切,似乎都在这一刻凝固了起来!
张辽鼻子一酸,似乎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翻滚着,然后化成了一声长啸:『骠骑,骠骑来了!』
颍水两岸,张辽之下,所有的骠骑骑兵不由的一同纵声欢呼,士气大振!
『骠骑到了!』
夏侯兵卒顿时一片慌乱,刚才还是占据了上风,哪想到转眼之间就变成了这般模样!虽然之前夏侯惇下令让全军进攻,但是张辽等人疲惫不堪,苦战多时的夏侯兵马同样也是脱力不少,哪里能够说是说恢复就能立刻恢复过来的?
所以调派列阵,又是花了不少时间,等真正开始对张辽等人围攻的时候,却猛然间看到了骠骑人马的援军,顿时心灵之上就如同受到了暴击一般,不知道究竟要如何是好,是继续攻击张辽,还是赶快回身防御……
另外一侧,在土坡之上的夏侯惇咬着牙,死死的盯着远方山坡之上的三色旗,然后盯着在三色旗旁边的那一个『赵』字,牙间咯吱作响,『常山,赵子龙!』
这莫非就是击败了夏侯渊的那个赵云?!
这个赵云来得太快了!
这,这莫非就是骠骑将军的先锋,而骠骑大队还在后面?
是战,还是撤?
夏侯惇心中翻卷不定,一方面惧怕自己若是不能及时撤退,被骠骑人马攻击之下,怕是没有任何好处,而另外一方面在张辽身上投入了那么多,现在如果撤走,便等于是所有之前的投入都打水漂了……
而在三色战旗之下,赵云倒是没有任何的迟疑,目光如电,瞬间将战场情况收入了眼中,旋即微微一笑,然后长枪一摆,『出击!』
其实赵云并没有带着完整的部队都赶到了三石湾,而是仅仅只有五百余人而已,毕竟不管是架设浮桥还是渡河,纵然有两艘船的情况下,水流湍急的颍水依旧是个不大不小的困难,所以大部队其实还在路上。
但夏侯惇不知道。他不是神仙,首先赵云提前到来就已经击破了他原先的预料,在加上赵云毫不犹豫的展开了进攻,更让夏侯惇原本动摇的心境再一次的破裂,在夏侯惇看来,赵云这样立刻展开攻势,开始侵袭自己的队伍,很明显就是有所依仗,而依仗又能是什么?定然就是后续的大部队,赵云这么做,就是为了将自己还有自己手下的兵卒,彻底的留在此处!
又见到在赵云的带领之下,那些骠骑人马宛如跳动的钢铁浪涛,将自己的兵卒轻而易举的吞没,一排,接着一排,一队,接着一队,仓促组建的拦截阵型根本无法抵御赵云的侵袭,磅礴无比的声势,更是让自己还有手下脸色都渐渐变得苍白起来。
从高处向下望,就只能看见赵云的这一道钢铁洪流涌入了夏侯惇排出的拦截步卒阵列当中,然后下一刻自家的步卒就被这洪流给拍得散乱,然而赵云的速度却不减半分,钢铁洪流不可阻挡的向前,留在他们身后的就是一片血肉狼藉!
毕竟夏侯惇手下,已然是久战疲兵了……
之前这些夏侯惇的兵卒,也是被张辽打得几近崩溃,是在阳翟援军的激发之下,才又恢复了生气,但是肾上腺素也是有副作用后遗症的,如今看见赵云就像是一把尖刀一样,想怎么捅就怎么捅,想怎么割就怎么割,一下子就摧毁了他们仅存不多的斗志。他们已经拿出了全部努力,在夏侯惇的旗号之下,追击,转战,血勇搏杀,眼见战事就要胜利的时候,结果又冒出了这样一支强横的骑兵出来!
天可怜见,难道就真的不给一条活路了么?!
赵云的枪法,简直就是夭矫如龙天马行空一般,但凡是面对上赵云的夏侯兵卒,招架么招架不住,赵云枪头会在盾牌兵刃的缝隙间穿透出来,拼命么拼命不了,赵云的长枪一定更快扎在了自己要害之上……
赵云一路奔驰,便是带出了一路的血光!
张辽的这一支骑兵已经够让夏侯惇难办的了,而在西面远处的山坡之上,似乎有源源不断的骑兵正在汇集,这些骠骑骑兵似乎正在集结,就等着自己崩溃之后,然后展开两翼来包抄夹击,想让自己永远就留在这里!
完了,败了,无法挽回了……
夏侯惇瞪着,盯着,最终仰头向天,发出了一声不知道是哭还是笑的嚎叫声……
这些日子,夏侯惇在阳城计算,在颍水谋划,在阵前指挥,几乎没有好好休息过一天,在面对当下的局面,夏侯惇最终选择了撤退,丧失了继续坐在赌桌之上赌下去的决心。
『撤,撤退……』
夏侯惇艰难的说出了这两个字,整个人的精气神似乎也跟着这两个字一同消失在空气雨雾里,仿佛瞬间苍老了十来岁一般,身形也佝偻了起来。
伴随着夏侯惇的号令下达,原本已经有些忙乱的曹军阵列,瞬间所有的抵抗顿时瓦解,不少人丢下了手中的兵刃转头就跑,根本不管自己是不是将后背让给了对手,他们已经太累了,又冷又饿,又没有了获胜的希望,不逃,还能做什么?
人在没有了希望之后,要么就是失魂落魄得宛如行尸走肉,要么就是自暴自弃,甚至有些曹军走投无路的情况下竟然跳进了颍水当中,任凭水流将自己带向死亡。而一些远离了大军方向,有林子就转林子,有灌木丛就窜灌木丛的,无疑就是多少还有些头脑的兵油子,在他们看来,曹军的溃败既然已经无法挽回,那么自己就没有必要再跟着曹军大部队了,反正骠骑人马的目标肯定是大鱼,自己这样的小鱼小虾溜到一旁让出道来,自然就安全许多。
赵云收了长枪,盯着夏侯的旗帜歪歪扭扭的远去,眉毛微微动了动,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旋即下令道:『先去看看张将军……』
眼前的河滩平地,一片血肉狼藉。
双方的尸首,充塞了四周。地上浓得连雨水都充不开的血色,匍匐的尸首露出的巨大且被雨水浸润的有些发白的粉色,残肢断臂露出的骨白色,悬挂在兵刃断枪之上肚肠的黄绿色,一脚踩下去,浮起的不仅有红褐色的烂泥,还有灰黑色的断臂残肢。
不少伤兵半躺在泥水当中呻吟,也有许多脱力的兵卒摇晃着身躯,踉踉跄跄的在战友的扶持之下,离开如同黄泉一般的颍水南岸。
这一战,张辽人马损伤大半,就连张晨也陨于军中,虽然说作为军人,早有随时战死的准备,但是对于张辽来说,依旧是一个极大的打击。
张辽的手臂酸麻无比,连长枪都握不稳了,只能是任凭其滑落在地上的血水之中,身上铠甲也是伤痕累累,还有些碎骨和血肉黏在上面,就连平日里面爱惜无比的胡须,也都凝结成为了几块,就像是一个流浪多年的难民。
『见过文远兄……』赵云停下,微微拱了拱手,对着张辽说道。
『子龙……』张辽看见了赵云,微微扯动嘴角,像是要笑一笑,但又像是在哭,『看看这些……某……错了么……』
人在疲惫的时候,越发的容易被心情左右,就像是夫妻争吵大多数都是在晚饭前后,在夜里也往往更容易发生悲剧一样,当一天积累下来的疲惫,憋屈了一天的火气如同火山一般奔涌出来的时候,情绪往往就容易失控。
如今张辽身心疲惫,也不由得陷入了深深的自责当中,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所做的一切,怀疑自己做过的决定,怀疑自己个人的能力……
张辽之前也用过同样的策略,但是那一次成功了,这一次却失败了,而且如果不是赵云赶到的话,纵然张辽可以脱身,但是手下的兵卒一定会损失惨重,结果张辽又舍不得这些手下,一次又一次的重新杀入重围,却始终没有能够将人带出去,若不是赵云赶到……
赵云微微愣了一下,却没有说任何宽慰的话语,而是下马,从一旁捞起了张辽的长枪,在空中『嗡』的一声,猛然一震一抖,将枪杆枪头之上的沾染的泥水和血水抖去了大半,然后扑哧一声扎在了张辽面前,『敌寇败逃,可愿随某取其头颅否?』
张辽猛的抬头,盯着赵云,然后缓缓的站了起来,握住了长枪,『匀某五百兵,某便去取了夏侯首级!』
赵云忽然笑了出来,将头一摆,『某此刻就五百,去哪里再匀五百给你?后面的倒是有,烦恼文远在此召集如何?』
『什么?』张辽一时间有些说不出话来,然后沉吟了片刻,脑袋终于是转动了起来,『明白了,若子龙不弃,某便于此召集后部!』
赵云也是点了点头,说道:『如此,事不宜迟,某便先行一步了!』
张辽也是拱手,『子龙放心,两个时辰之内,某必定赶上!』
看着赵云呼哨一声,然后带着人马开始追赶退败的夏侯惇,张辽不由的感叹道:『子龙果然一声是胆……』夏侯惇退却,但是依旧还有一战之力,而赵云竟然想着要趁着当下的气势,给予夏侯惇最终一击,将其彻底的打废打残!
同样是骑兵将领,张辽几乎立刻明白了赵云的用意,首先,正常来说,应该是要等后续的人马到了,然后将伤兵安排完毕,然后再进行进军,但是赵云行动的速度之快,现场决断之凛然,让张辽也不由得敬佩不已。因为如果等赵云后续的人马到了,再进行追击,有可能夏侯惇的人马就已经从最开始的惊慌失措当中恢复过来了,所以赵云干脆决定直接开始追击,而后续的整备和现场的整理,都交给张辽来安排……
赵云第二方面的意思,对于张辽来说,就显得弥足珍贵了。赵云通过让张辽负责后续,以及各种事项安排,而不是一上来就剥夺了张辽的统领权利,是通过这样的方式来告诉张辽,过去的事情便已经过去,只有眼下能做什么,还有能为将来做一些什么,哀怨和后悔是毫无意义的情绪,只有行动才有意义。
正所谓响鼓不用重锤,重新镇定下来的张辽,就和赵云一起,真正确定了之后被许多人津津乐道的『三石湾之战』的最终结局!
而在其中,夏侯惇往往都是充当了一个反面的教材,成为了被指责和批判的对象……
有人说夏侯惇虽然败退,但是也应该有一个统帅的觉悟,应该第一时间收拢军队,整理行伍,这样才不会后续败得如此之惨;也有人说夏侯惇应该早就发现其实追赶他的人马并没有想象当中的那么多,应该主动在撤退的时候寻找战机,然后埋伏下来进行反击;甚至还有人表示夏侯惇怎么会这么傻,同样曹操将军权交给夏侯惇原本就是一个错误,早就应该将军权分出来,让饱学之士来谋划分忧才好,说完还会挺起胸膛生怕旁人不知道他就是所谓的『饱学之士』一般……
所有在事后大大咧咧的表示应该怎么做怎么做的,都是用已经知道的结果来反推过程,自然是每一个选择都正确无比,显得天生睿智绝代无双,但是实际上在思维混乱情况不明的情况下,纵然是历史上妖魔化的猪哥,也没有办法在街亭之败发生之后,仍然有力挽狂澜的手段。
夏侯惇逃往阳翟的过程当中,每当曹军稍微停留一下,骠骑人马就几乎是立刻如同幽灵一般出现在后面,而溃败的曹军在军心慌乱,斗志消散的情况下,根本不能做出任何有效的阻拦,只要见到了三色旗帜出现,便是『嗷』的一声抱头就跑。
骠骑人马在赵云、张辽两个人的统领之下,轮番出击,并不是一定要追杀拦截所有逃跑的曹军,他们两个只是带着人马围杀落在后面的,或者是表现出有一些反抗意图的曹军,而对于那些只是知道逃命的曹军兵卒,几乎是视而不见一般。
一两次之后,几乎所有的曹军兵卒都明白了一点,他们不需要反抗,只需要比其他的家伙跑得更快一点就成!
轮番而进的骠骑骑兵,将在大漠之中追杀胡人的战术发扬到了颍川,用在了夏侯惇的身上,早晨的时候会督促着曹军早些起来运动一下,然后到了吃饭时间又会前来送祝福,就连夜间也不放过,也同样会送温暖查水表,让睡到了一半的曹军换一个姿势起来尿尿什么的……
作为统帅的夏侯惇不是没有想过什么办法,但是其手下的兵卒的体力和士气,都已经在这不断的问候和奔跑当中消失得干干净净,根本就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回头设置什么陷阱埋伏,唯一的想法就是逃跑,逃到阳翟就安全了。
在这样的情况下,夏侯惇等人一路溃败,一日一夜之间竟然硬生生的从三石湾跑到了阳翟,完成了日行一百,夜行八十的超高行军标准!简直可说是用两条腿生生的跑出了六条腿的速度!
可是,对于夏侯惇的打击,并不仅仅是来源于对手……
在夏侯惇战败退到了阳翟之后,赵云和张辽因为没有攻城器具,再加上其实追杀也同样是消耗了大量的体力,所以很自然的就后撤收拢人马,恢复整备去了,而就在这个时候,从北面而来的曹纯夏侯渊带着也同样有些狼狈的曹军骑兵到了。
夏侯惇原先听闻说曹纯夏侯渊到了的时候,心中不由的大喜,还以为这样一来阳翟就稳固了,但是等真正见到的时候,却不由的失色道:『怎么回事?莫非又受了骠骑伏击?!』
因为前来的曹军骑兵也同样狼狈不堪,根本没有休整过后的样子,反倒是焦头烂额刚吃了败仗一样,就连夏侯渊都负了伤,一只胳膊吊在胸前。
夏侯渊喃喃不说话,曹纯可是没有心思替夏侯渊背锅的意思,便将事情的经过禀告给了夏侯惇……
生活在乱世之中,尤其是像兖州豫州这种四面都是坦途,来去都很通畅的地方,其实或多或少,心中都有一些不安全感,毕竟曹操的局势也不能说是非常的安稳,这些年来也没少战争,本身就没有多少收入的情况下,又要往外搬家底,若说是这些士族大姓没有意见,每个人都心甘情愿,那也明显是不太可能的。
虽然明面上,是曹操代表着大汉王朝收取的赋税,但是谁也不喜欢自己东西被白白的让其他人拿走,多少有些怨言,这也很正常。如果说曹操能够让这些士族世家大姓能够感受到上交了这些赋税之后得到的相应的利益,那么自然也可以长久合作下去,可问题是曹操偏偏又抓权抓得很严,对于曹氏和夏侯氏之外的人并不是那么的放权,于是乎乡野之中诽议什么的自然也是不少。
踏踏实实种地的,老老实实交租的,也并不是没有这样的人,可是当这些人种出粮食之后,人被拉了壮丁,粮食被抢走充了军饷,那么还会有多少人原因继续老老实实种地交租?踏踏实实活不下去了,那么就只能变成两种形态,一种是成为流民逃往所谓的希望之地,一种是提起了刀子……
稍微有些自保力量的庄园和坞堡,虽然说可以守得住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但是这些粮食和牲口,人员和财富,依旧像是蜜糖一样,吸引着周边那些走投无路的,抑或是贪婪者的目光,越是情况好的,便越是觊觎的目光越多,毕竟不少的人都有一种『道德平衡』的心理,就像是后世公司当中有人辛辛苦苦做了项目拿了一笔辛苦钱,然后必然有人凑上来说要请客吃饭,否则就是小气不合群一样。
许家堡,也是如此。
饿过方知道饿的痛苦,所以就会认真的对待每一份粮食,特别是自己辛劳种出来的……
不过,如果不是自己辛辛苦苦一点点的种出来的呢?
曹纯和夏侯渊抵达了许家堡,也没有多客气,就直接派人去许家堡,让送一些粮草牛酒什么的来劳军,至于许家堡内的人是怎么想,是愿意不愿意,这些东西都不在曹纯和夏侯渊的考虑范围之内。
许家堡也知道规矩,所以什么也没有多说,让人送了三车的粮草来。
按照道理来说,这事情就算是过去了,曹纯夏侯渊等人歇息一晚,然后第二天继续赶路,可是偏偏就节外生枝了。
夏侯渊觉得许家堡小觑了他,或者说是蔑视了曹军,竟然没有给酒,甚至连肉都没有给多少!几片黑乎乎不知道什么年头的腊肉,这是要打发叫花子么?许家堡这么大,难道说连点像样的牛酒也拿不出来?
夏侯渊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其实夏侯渊真的缺这一点酒肉么?
也不是。
主要还是夏侯渊心中郁结,一方面自己莫名其妙的战败,然后被曹操当中责罚,多少觉得自家的脸都丢尽了,再加上曹纯现在也不怎么搭理夏侯渊,这就让夏侯渊更是憋着火气,被许家堡这么点的小事一引,就腾的一下发作了起来。
这么大的一个许家堡,周边有这么多的田地,难道说就没有点像样子的东西?这许家堡在这里能够好好的种田耕地,难道不是得到了曹军的保护?现在曹军来了,不仅没有感恩之心,奉献上最好的东西,反倒是拿了这点破烂玩意就想着糊弄过去打发了事?
能忍么?
夏侯渊表示不能忍。
当场就咣咣咣的拍了桌子之后,便铛铛铛的去砸许家堡的大门。
等曹纯听闻了消息,然后赶到了夏侯渊之处的时候,夏侯渊已经得意洋洋的带着『取』来的酒肉,大吃大喝起来了……
曹纯(¬_¬)一眼,也没有将这个事情太当回事,虽然说夏侯渊这样做并不好,但是做了也就做了,难不成要当着众人的面,强令夏侯渊将酒肉送回去?夏侯渊做的确实不妥,但是曹纯也没有直接处置夏侯渊的权限,就算是要处理,也要等曹操来。
事后曹纯自然是后悔莫及,可是在当时的时候,曹纯确实也没有将这一件事情看的多重……
什么?
军中不得饮酒?
呵呵……
没见过壮行酒么?若是真的禁酒,需要敢死队的时候,又怎么会突然冒出来几个大坛子大碗的倒酒呢?
更何况既然夏侯渊能取到酒肉,自然就说明许家堡之中不是没有酒肉,而是之前没有送来而已,所以曹纯也没想着去安抚什么许家堡,而是告诫了一声不允许饮酒误事,然后表示第二天要准时启程之后,也就没有理会夏侯渊了。
按照道理来说,事情就算是这样了,可是让曹纯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夏侯渊吃饱喝足之后,竟然趁着酒兴,又跑去了许家堡,不仅是大大咧咧的带着护卫进了堡中,甚至还要求许家堡奉上暖被窝的美姬……
在当下的这个时间旅程上,曹操也没有经历过嫂子事件,自然也没有对于这种行为有多么痛的领悟,而对于白地将军夏侯渊来说,也觉得这也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毕竟士族世家之间相互赠送美姬,还是一种雅事,也会让家中歌姬舞姬什么的作为待客之礼,都很正常。
在夏侯渊的思维当中,觉得许家堡就是个贱骨头,好好的不送牛酒,非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再加上之前讨要牛酒的时候也很顺利,所以也不觉得他这么做有什么问题。老实人么,不赶着趟欺负,难道还等着过了这个村没这个店?
于是乎,夏侯渊理直气壮的就大吼着,表示自己是为了许家堡上上下下的安危来对抗穷凶极恶的骠骑入侵,难道许家堡就没有点表示?莫非是觉得骠骑才好,不满曹操治理,意图谋反不成?
夏侯渊原本就是想要吓唬吓唬许家堡的人,就像是后世许多公司头目都会对着手下吼叫说想不想做事,不想做事就滚蛋一眼,未必是要现场就炒鱿鱼,有时候只是威胁一下而已,可是让夏侯渊没想到的是,许家堡当中那个看起来又蠢又笨又矮又肥又呆的小子,竟然立刻翻了脸!而且关键是夏侯渊自诩武勇,竟然还不是这个矮矬子的对手,对上面之后几招下来竟然挂了彩!
要不是因为许家堡本身并非是一个雄伟的城池,也没有具备多少的防御设施,再加上夏侯渊的护卫拼死阻挡,才让夏侯渊找到了脱身的机会,从一处略显的低矮的坞堡围墙之上逃了出去……
旋即许家堡之内就一不做二不休,当即那个矮矬子带着些好手冲出了坞堡,曹军上下一来根本就没想到会遭受攻击,一点都没有防备,二来竟然没有人是那个矮矬子的对手,一柄朴刀上下翻飞,竟然直接冲进了曹军营地,左右放火冲杀,导致战马受惊,不知道是因为栅栏是人为破坏还是被战马在慌乱之下撞坏的,反正一时之间,战马疯狂奔逃,导致营地之内顿时混乱不堪!
到了天明的时候,许家堡固然是焚烧了自家坞堡,彻底破罐子破摔,趁乱逃离了,而对于曹纯夏侯渊来说,也是不得不搜罗四散的战马和人员,再次集中起来,耽搁了也是一天多的时间……
……(?`∧′)(._.)……
阳翟。
夏侯渊低着头,一声不吭。
夏侯惇听了曹纯叙说经过,顿时气不打一出来,用手指颤抖着指着夏侯渊,原本或许是想要说一些什么,可是问题是夏侯惇因为之前也一直都在淋着雨坚持战斗,然后又经过了多次的情绪上的非常大的上下波动,然后到了阳翟之后才刚刚缓了点气,结果又碰到这样的事情……
若是平常时期,这一件事情也就是夏侯渊的事情而已,然后少不得还要派出人马去搜寻许家堡的人员,可是现在夏侯惇联想到之前的三石湾之战,脑海当中不由自主的就冒出了好几个如果!
如果说曹纯夏侯渊能够速度再快一些,没有夏侯渊在半途当中的混账行为,自然也不会招惹到了许家堡的叛乱,同样也就能够更快的赶到阳翟,说不得还可以支援夏侯惇在三石湾的战斗,也就等同于说,自己其实本来是有机会获胜的,也有这个条件取胜的!
可是现在……
『汝……某……』强烈的刺激之下,夏侯惇原本头就有些发晕,现在更是疼痛难耐,就连眼前曹纯和夏侯渊的身影也晃动了起来,天旋地转之下,最后什么话都没有说出来,直接一头栽到在地!
曹纯大惊,连忙上前搀扶夏侯惇,才发现夏侯惇的额头有些发烫,手脚却是冰寒,竟然已经是感染了风寒,身体处于病中!
习武之人,又是中年,一般来说是不怎么会生病的,就像是后世许多中年人一样,看起来似乎都是很健康,没什么问题,但是如果一旦生病,往往便是排山倒海一般,甚至会牵连出身体当中积累的隐患,然后病去如抽丝,也不是三天两天就能够好起来的……
三名将领,除了年轻火力壮的曹纯之外,夏侯惇生病不能起,夏侯渊负伤不能战,曹纯真的只想朝着天空大吼一声:『某好难啊……』
当曹纯不得不接受了阳翟的防御责任之后,又从夏侯惇的那些残兵口中听闻是老对手赵云来了,心中便忐忑不安起来,在紧急请示了荀彧之后,一方面是曹纯年龄太轻,又是长时间指挥骑兵,并不是很精通步卒战阵,另外一方面夏侯惇病重,阳翟之中也同样士气低落,兵卒确实是不堪重用,若是再败一次,后果不堪设想,所以干脆让曹纯带着重病的夏侯惇,受伤的夏侯渊主动撤退出了阳翟,一同到了许县,等候即将到来的曹操汇合。
毕竟夏侯惇重病,夏侯渊负伤,这种事情瞒不住阳翟的兵卒,士气低落之下,曹纯一个人能力挽狂澜么?并且对手还是那个已经在曹军当中传开了名头的赵云!
曹纯带着人马主动退却,却让赵云和张辽有些不敢置信,甚至一致认为这是曹军设置的陷阱,反倒是更加小心起来,放出了斥候四下查探,直至斐潜带着后续人马到了,进了阳翟仔仔细细搜罗了一番之后,才觉得原来是自己有些过于谨慎了……
进了阳翟之后,张辽向斐潜请罪,斐潜听了张辽诉说了经过之后,沉默了很久,才缓缓的说道,『此役,文远可自知错于何处?』
张辽低头说道:『某轻敌了……』
斐潜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说道:『此乃其一,此外,便是文远所用之策,求之甚急!张文远!某且问汝,可有因子龙陈留之胜,而汝便起急于立功之心?可有因之前雪区奇策得售,而今就未加度衡?既派子初渡河,何不以疑兵诈做西归,引夏侯兵离三石湾,再行渡河击之?昔日魏文长于川蜀之中屡用奇兵,剑走偏锋,某亦感叹恐其日后,好用奇兵,最终败于用奇!然未曾想……张文远,可记得昔日于雒阳之时,授某枪法,何名之有?』
当然,斐潜也是事后猪哥而已,未免身处其间的时候就一定能够想到什么好计策,但是并不妨碍斐潜揣摩出张辽当时的想法……
『中平……』张辽羞愧不已。
『中平中正,枪用中平,策亦用中正,当使敌不得不应!调而疲之,诱而乱之,攻其必救,战其必守,切不可起急切之心,反倒是乱了自家方寸……』斐潜缓缓的说道,『此役,功过暂记,文远先自行书录前后兵事,留待讲武堂评说……吃得一堑,方得一智,若文远能明中正之意,正奇合用,方不辜子初之不禄也……』
斐潜想要张辽记住的就是不能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所谓『奇兵』上,这样一来一旦奇兵不成功,就会导致一连串的不良反应,就像是张晨如果能成功自然什么都好,但是张晨失败了之后也同样影响到了张辽自己,导致张辽后续一连串的问题。
张辽再拜,叩地有声。直至现在被斐潜点破,张辽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其实在听闻了赵云在中路大胜夏侯渊的时候,就已经有了相互比较的心思,而这样的心思在不经意之间影响了张辽的抉择,让张辽在面对夏侯惇的时候,也想着靠自己的力量去达成如同赵云一般的战功!急于求成,既希望于一战而成全功,没想到反而这样的心理使得张辽失去了应有的高度警惕性……
斐潜看着张辽,然后上前亲手将其扶起,拍了拍他的肩膀,让其重新坐下。张辽的损伤,其实也同样提醒了斐潜自己,这些天计划顺利,斐潜甚至产生了可以一举将曹操击败的错觉,也有想过要不要改变原定的计划……
现在虽然斐潜在提点张辽,其实也是在提醒自己,枪法论中平,人也要持中求正,不可迷失了自我,方可减少过错。
不过,如今许县就在眼前,之前的整体计划,也到了最后的阶段……
刚刚进入了豫州颍川境内的曹操,驾马缓缓而行,眉毛吊着,嘴角塌着,浓密的苍髯之下是深深的法令纹,深沉如同沟壑一般,面沉如水,宛如前两天的雨水全数都汇集到了曹操脸上一样。
曹操一般不太喜欢表露出感情来,但是这一次,确实是让曹操感觉非常不好,简直就像是命犯了太岁,流年之中做什么都不顺利,都倒霉,几乎就没有几件舒心的事情来。
从官渡到颍川,要横跨几条河流,结果竟然其中有一座桥给突如其来的雨水洪流冲蹋了!
这不是什么好兆头……
对于军中旗帜被风吹断都要判断一下是不是上天给的什么警示的年代,半途之中桥突然断塌,立刻引起了曹操的警觉,下令搜查了周边区域,上下游斥候的腿都跑细了,最终确定只是水流作用,自然坍塌之后,才重新修建桥梁渡河。
如此一来,时间上自然是耽搁了不少。
其实如果仅仅是桥塌了,并不是最为让曹操紧张的事情,而是因为这一段时间以来,连续发生的一系列问题,导致曹操草木皆兵,疑神疑鬼。
首先是从征讨冀州开始,明明可以一举拿下冀州了,偏偏在军中的袁谭就这么给刺杀了!使得原本曹操的计划被迫停止,收拢冀州的脚步也不得不放缓下来,曹操必须要先证明自己不是属于那种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的,也不是前脚利用后脚就杀人的,就像是后世刚找了一个品牌代言人,才签了合同,后脚就被某某区的大妈给举报了一样……
憋屈不?
憋屈的还在后头。
然后夏侯渊被赵云正面击溃,彻底的让曹操所谓的虎豹骑『虎豹』不起来了,被人揍成这样了,还怎么虎怎么豹啊?原本才培养出一些的傲气,彻底的被打断了腰,挺直不太起来了。若是普通的兵卒队伍也就算了,偏偏是骑兵!是花了大价钱,大量的精力,好不容易才培养出来的骑兵队伍,就像是才装修好的店铺门面,金光闪闪大气端庄,真看着美呢,结果某某临时工战斗天团下令,店铺门面要装修统一不能花里胡哨的,然后全部拆掉改成黑白色的……
憋屈不?
憋屈的还没有结束。
雒阳被攻陷,曹操心中多少还有一些预案,因为本身雒阳就是前沿阵地,两军交战之时相互争夺也不是什么稀罕事情,更何况雒阳在焚毁之后一直都没有办法得到很好的修缮,所以失守也不是不可以接受的,可让曹操不能接受的是接连下来,阳城失守,阳翟避退,等于不仅是整个颍川的外大门打开了,就连内院门都全数开了,就像是花了大价钱才换上的某某智能防盗锁,然后主人的指纹不能识别,死活开不了,随便来个客人一刷,然后门开了……
然而霉运并没有因此而停止,夏侯惇重病,夏侯渊负伤,甚至连郭嘉都没了消息,说不准……
曹操脚凉凉,手寒寒,心烦烦。
在这样的情况下,曹操只能是南下先保一下自家的地盘。
其实,正儿八经的全职战兵,也并非是骠骑将军斐潜的专利,曹操也有,甚至其他的诸侯势力同样也会有一些,只不过像斐潜那样完全脱产的兵卒,数目上是比较少的。更多的还是按照大汉三四百年的习惯,以农民招募兵卒为主,战斗的时候精锐青壮担任主力,老弱民夫等等负责辅助,而这样的战斗模式,一开始曹操也没有觉得什么不对劲,南征北讨的过程当中,也不是说不能战,可问题是和骠骑人马一对比,就像是兴冲冲下了一个号称全免费的游戏,刚爽了两把就对上可氪金狗大户,然后被壕无人性的闪瞎了眼……
是,不太氪金也能玩,很多东西也是免费的没有错,但是很多东西就像是老黄家的刀法一样,一百块钱一帧,童叟无欺,花的钱少了,肯定性能上就不成了。
不,其实曹操花的钱也不少,比如也招募了乌桓的骑兵。两千五百万,两千五百骑,也不算便宜了。只不过么。虽然说乌桓的骑兵,也是骑兵,这倒是没有错,但是骑兵和骑兵之间也是有区别的,就像都是2080的显卡,在某猫某狗身上最多就是二手货,但是在某鱼身上花个两千五捞出来的,不是翻修水货就是骗子木马。
幸好曹操现在也还不清楚,其实他花了也不少的钱,却只是换来了一个看起来不错的,结果是刷了BIOS的翻车货,否则还不憋屈郁闷得吐血?
不过话说回来,农兵也有农兵的好处,至少看起来人多,曹操带着六万大军,号称二十万,驰援颍川。
不管怎么说,气势不能输!
……(╯﹏╰)……
骠骑出军,连克雒阳阳城的消息,传开之后,天下大震。
作为一个旁观者的荆州,其实都在瞪大了眼珠子,竖起了耳朵听着颍川的情况,就像是听到了隔壁邻居忽然一声吼,『说,你这两个到底是什么关系』一样。
尤其是当听闻了曹纯让出了阳翟之后,简直是一时之间,襄阳大震。
作为一个在董卓乱政,李郭犯长安期间都没有受到什么直接的损害的大城市,襄阳之内的士族世家,连同属于这些士族大姓的附属宾客,农夫佃户,是很大的一个数字,而且这些士族都是相互关联在一起,关系错综复杂,再加上各自都有不同的想法,简直就像是一个小型的大汉朝堂。
士族之间,自然消息比一般的老百姓要更加的灵通,而且也更喜欢谈论国事政治,就像是后世某个城市的出租车司机一样,什么都能扯到政治上,并且讲得头头是道,就像是司机只不过是个兼职,实际上他的本职是政治局的顾问一样。
在一些人的有心,或是无意的推动之下,骠骑将军的消息向来就是第一等的传递速度,这一次也不例外,什么事情似乎都是传得详尽无比,仿佛叙说者就像是亲临现场,就是在场的那个背包,长枪什么的,亲身目睹了一切。
曹操着一次怕是要出大篓子了!
雒阳被攻下,阳城又被拿下,再加上阳翟,这一下许县就要直接面临骠骑人马的大军!而天子就在许县之中,曹操又没有来得及赶回来,多半许县只能是关闭四门,严防死守了!若不是还有曹操在外,多少还算是一线的变数,恐怕现在整个冀州兖州都要动荡起来!
对于大多数在传递消息的人来说,仅仅是作为一个传声筒一样的设备,是不能满足这些人的内心需求的,所以多半都会在传递的过程当中,加入一些人为的判断啊,推测啊,总结啊什么的。如今对于骠骑将军的这一支部队来说,评为大汉王朝当下的第一强军,恐怕没有什么人会反对,或者敢反对的了,所以当骠骑人马直接将长枪和战刀捅到了许县之下的时候,一些荆州的士族子弟也不由得感受到了其中的锋锐,刀刃上的彻骨严寒。
毕竟在荆州的士族子弟,也有很大一部分是当年在董卓之乱以后,从河洛一带逃到了荆襄的,当然,也有些比如像是青州徐州的,是在随后的诸侯争霸当中逃离过来的,所以,在荆州的这些士族子弟,有者各自的先天上的政治倾向,就已经是很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普通百姓么,和政治是有一些相关,但是并没有像是士族的那么关联密切,所以无论是争论还是惶恐,抑或是欣喜,现在都是在士族的层面上,当然也包括了在襄阳的太学生,当年斐潜建议刘表设立的仿造雒阳的辟雍,如今也成为荆州文化的聚集地,自然对于政治事件非常关心,一时间吵吵闹闹不休。
有人说应该立刻和骠骑将军更加靠近一些,在这样一场有可能会决定大汉天下走向变动当中分一杯羹;也有人说骠骑将军主要的都是西军,而斐潜会不会成为第二个董卓,恐怕还是不能掉以轻心;还有人说曹操固然挟天子以令诸侯,行为不怎么样,但是斐潜没有上令,提兵锋直逼朝堂,也同样是不怎么样……
不过这一切的议论,也就是议论而已,最终荆州要怎么走,还是要看当下掌握了荆州的权柄的这些头脸的选择。
刘表虽然这些年因为生病的原因,不怎么议政了,但是不管怎么说,刘表依旧是皇室血脉,这一次肯定不可能完全坐视不理,必然会做出一些举措来,再加上刘表和曹操原本之间也有一种类似于联盟的关系,所以刘表会支援曹操,还是投向斐潜,无疑就成为了这些喧嚣无比的声音的中心漩涡。
可是就在这样的紧要关头,在襄阳的刘表府衙之中,刘表不仅没有出面主持政务,反倒是加强了警卫,这让一些平常就关注刘表动向的在野士族,不由得多了一些其他的想法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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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乃缓兵之计也……』荀攸也不免有些感叹的说道,『曹氏……计穷矣……』
摆在斐潜桌案之上的,是所谓天子口谕,尚书拟定,然后用了大宝,呃,不是用来涂抹皮肤的那个,而是正儿八经的天子印玺,然后由皇家血脉,御史大夫刘晔,亲自送到了阳翟的诏令。
荀攸说『曹氏』计穷,还是多少照顾了荀彧荀氏的颜面。不过话说回来,斐潜和荀攸都同样不知道夏侯两兄弟的情况,刘晔自然也什么都不说,所以斐潜和荀攸也当然要商议一下。
诏令这个东西么,说有用也有用,说没有用也没有用。诏令诸侯调停战争,也不是说斐潜这边就是第一回了,早在袁绍还在和公孙瓒对抗的前期,朝廷就派发了诏令进行调停,当然,虽然说袁绍和公孙瓒当时确实是奉了诏令,相互罢兵,但是是真的为了听天子的诏令,还是什么其他的原因,就只能是各自各家自行甄别判断了……
这会儿,荀彧真的是连底裤,呃,不,底牌都打出来了。基本上来说,靠行政命令强行推动的,基本上都算是扒掉了原先的装饰,露出底裤来的措施。这种诏令其实严格来说并没有多少的强制作用,听或是不听,全靠地方诸侯自己。
『曹司空所称二十万,料也不过五六万尔……』杨修在一旁终于是捞到了个机会,慷慨激昂的表示说道,『今颍川之中内无宿将,外无精兵,正可一举而破!天子为群小所困,居于深宫之中,军国之事盖不能知,故而此诏断然非天子所愿也!』
斐潜笑着,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而是说道:『此乃双刃也,伤人又伤己……荀文若岂能不知?』荀攸不好意思说荀氏,斐潜没有这样的顾虑,直接就表示这个就是荀彧的意思,『亦是荀文若之谋也……』
『荀文若之谋?』一时间众人都略有所思。
就像是荀攸和杨修所说的一样,这样的计策看起来很粗浅,也显得有些无力,就像是某些部门一碰到了问题,被追问的时候,经常说要研究一下,要调查一番,要讨论一会的话语一样,看起来软弱并且无能,但是实际上,这恰恰反映出来背后的问题并不简单。要是真的很简单,直接临时工不就完事了?只有事件背后的利益关系复杂,没办法迅速处理干净,才不得不拖延来换取时间和空间。
荀彧现在就是用诏令在换时间和空间。之所以一开始没有这个所谓的『停战诏令』,或许是因为荀彧觉得事态还不至于如此急迫,或许是一些什么其他想法,而现在便是到了最后也是最关键的时候,荀彧也顾不得会暴露了这个『挟』字了,直接以天子的名义下了诏书。
而且这一份的诏书,斐潜认为,重点应该不是在是真的还是假的上面,毕竟这个问题太过于直白了,所有人都能想到,而是应该放在荀彧要通过这个早说,表达一个什么意思,传递一个什么信息上……
人类的智慧究竟有没有一个固定的数字来进行衡量?这恐怕是就算是后世也不见得能够完全搞懂的事情,对于斐潜所处的汉代,这个事情就更加的难以度量了。
斐潜颇有些玩味的看着手下的这些人,对于他们看待诏令的这一件事情反映出来的各自不同的态度颇为感兴趣。
杨修的态度自然是明确的,而荀攸的意思么,就有些模凌两可了,似乎不想让斐潜遵从诏令,又似乎想要说一些什么别的东西,反正态度有些含糊。
这也可以理解,毕竟这说起来也算是荀氏的一个态度,而作为荀氏的一份子,在面对这样的情况下,感觉为难也是很正常的一件事情。
赵云么,依旧是一脸的平静,似乎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但是斐潜觉得,这个倒是赵云真实情绪的表现,不是装出来的平静。因为在当下在座众人当中,可以说赵云是唯一一个出身较低,即没有什么可以称道的祖宗,也没有可以凭借的家族,甚至连兄弟姐妹亲戚朋友都很少,完完全全的就是一个土根阶级,自然也谈不上对于这个诏令有多么深刻的认知,抑或是感觉到了其权威。
所以赵云应该是对于诏令敏感度最低的。
张辽么,似乎还没有完全从之前的战役影响当中摆脱出来,所以对于诏令的也没有什么太多的想法,可能还是需要调整一段的时间。张八百,嗯,其实后世有句俗话倒是贴切,若不是生活所迫,又有谁会把自己弄的一声才华,先不管这句话到底是不是鲁迅说的,单说张八百当年历史上就是为了耍帅才『八百』一回?
肯定不见得。如果不是情况急迫,张八百也不见得会想要搏命,换句话说,历史上在张八百前面还要加四个字,『狗急跳墙』或是『兔子蹬鹰』。就像是桶狭间合战,胜了是织田大魔王,败了就是尾张大蠢材。所以成功了打赢了,就是理所当然的张八百大魔王,失败了,就是强行被降了智商的大蠢材?
历史上的张辽在曹操阵营当中,既是降将,也是外姓,而合肥在当时并不是一个城市,而是一个才新建不久的军事堡垒,目的很明确就是为了对抗孙权的北进。所以第二次合肥保卫战的时候,也不仅仅只有张辽一个人,还有乐进,李典,薛悌三人同守,并且还有曹操留下的『锦囊妙计』,写明了让李典和张辽出战,乐进和薛悌守城……
想到这里,斐潜忽然想起另外的一件事情来,不由得瞄了一眼在末尾坐着的李典。历史上的李典和张辽并不是多么的和睦,不过现在么,因为吕布高顺等人在兖州发动的时候,张辽已经不在吕布阵营当中了,所以么自然也不会像是历史上那么的相看两相厌。
所以历史上曹操不可能不知道这个事情,但是又特意交代让张李二人出战,是觉得这两个人相互监督共同竞争,还是想着另外的问题?毕竟当年陷阵营自从高顺死后就没了下文,然后张八百一战之后,也是死伤众多,出战而归的大概是十分之一,所以张辽当时出战的八百人,有没有可能就是高顺留下来的那一拨,然后全数填在了合肥之战当中,最终曹操才对张辽彻底的放心下来?
斐潜瞎琢磨着,却让李典有些紧张,他如今和历史上的张辽很相似,是降将,面对自己老东家的时候,要表态么不是很妥,不表态更是不妥,瞄见斐潜目光在自己身上扫来扫去,后脑勺上面的汗不由得滚滚而落,咬了咬牙,沉声说道:『此定为荀文若欲陷骠骑于不义也……』
『哦?』斐潜颇有些意外的看着李典,示意让李典说下去。
『启禀骠骑……』李典开了头,自然只好硬着头皮讲下去,『一则陛下困于宫中,印玺亦是掌印所管,二则尚书台皆归荀氏……』李典的意思很明确,虽然说印玺代表天子,但是问题是天子手中也没有印,而是由掌印官保管的,而尚书台又是在荀彧全权掌控之下,这想要做一份诏书还不是简单得跟喝水似的?
李典说出这样的话来,其实也是表示自己豁出去了,也等同于是给斐潜提供了一个可以不遵守诏令的理由。如果说方才的杨修只是站在斐潜这一边表示了一种推测,那么李典就等同于所谓的『知情人士』提供了背书。
在这样的情况下,斐潜便有了比较充足的理由来否决这一次的诏令,而一旦因为这样的行为产生了什么问题,作为『知情人士』的李典,显然要比纯粹推测的杨修要承担更大更多的责任。
众人的目光不由得再次集中在了斐潜身上,这也是一个相当重要的问题,也只能斐潜来做这样的最后决定,同时这样的决定也会影响很多的方面……
斐潜轻轻的敲击着桌案,思索着。
荀彧这样的举动,其实颇为让斐潜有些奇怪。所谓挟天子以令诸侯,重点不是在『令』上,而是在『挟』上,就像是后世的核武器,重点不是在使用这个核武器来打击敌方,而是拥有……
虽然说刘协肯定等同不了核武器,但是大体上算是这么一个意思,所谓物以稀为贵,诏令也是如此,要是天子刘协一天下个百八十道的诏令,跟蔓菁一个德行,那么还能有什么价值可言?
所以这一次,看起来表面上似乎荀彧在用诏令来胁迫一向高举忠义大旗的斐潜,实际上这更像是荀彧在『试探』,以此来确定斐潜的最终目标。
一纸诏令,看起来轻飘飘的,但是实际上也不简单。
没错,诏令确实是可以不遵守,也可以就当作是伪造的,可是这样一来,除了斐潜之前的形象会产生一些裂痕之外,若是真的斐潜执意要进攻许县,然后迎了天子刘协,会不会在刘协心中埋下一根刺?
第二个方面,斐潜现在的举动,可是说是搅动了天下,几乎所有士族子弟都将目光聚集到了这里,如果说斐潜拒接了诏令,很自然的就会有人联想到了当年同样也是拒绝了调任的诏令的董卓……
第三个方面就更加隐晦一些了,或许荀彧用这样的方式来告诉斐潜,『名义』这两个字,只有在将其看重的人上才有分量,然后在『问』斐潜,究竟是真正看重这个『名义』的,抑或是沽名钓誉的伪之辈?
这几个方面都还算是比较浅显直白一些,不过斐潜怀疑,在这其中,是不是还有其他的什么意思呢?
……(i_i)……
就在斐潜接到了诏令的时候,荆州局势也突然紧张了起来,原因很简单,刘表身体终究是到了灯干油枯的时候。
刘表以为能还能熬,但是很不幸,老天爷并非是按照个人意愿来安排事情的。
就像是有俗话说,嗯,也别管是不是鲁迅说的,每个人吃的饭,赚的钱其实都是有定数的,数目到了,人也就差不多,虽然说这样的话有些什么『宿命论』,但是有时候看看许多人年轻的时候拿命换钱,年龄大的时候再拿钱延命,似乎也体现着这样的一个道理……
刘表现在真心想要拿钱财去换更多的时间,换来他自己的性命,可是很遗憾的是,就像是后世的『弱势群体』的业务,换出的钱财一旦离开柜台,便概不负责。
老年人的病,非常的可怕。可怕的并不是单独的一个病本身,而是因为某一种病而导致出来的并发症,或许是前几天还看着好好的,然后因为一个小感冒,一个小伤口,又或是摔了一下,碰到了哪里,然后瞬间就像是多米诺骨牌一样,哗啦啦全数倒了下去,连要扶都不知道要往哪里去扶。
刘表患了背痈,已经是好些年的事情了,可是不知道这一次是因为斐潜和曹操相斗,还是蔡氏和黄氏相争,抑或是什么其他的原因,导致刘表这一段时间都没有怎么休息好,精力就差了许多,然后一次白天打盹的时候磕到了,正好碰到了背痈,伤口迸裂之后,病情就急转直下……
斗室昏暗,虽然点着蜡烛和油灯,可是依旧让人觉得阴森可怖。刘表就在这样的一个斗室之中躺着,身边的只有几名婢女和仆人。
什么?病人需要新鲜空气,要通风良好?抱歉,这个是在汉代,打开窗户通风换气在许多人眼中是属于危害很大的『泄漏之举』,一定要像斗室这样环境里,才能『固本培元,汇聚中气』……
同时,汉代也并没有很好的区分所谓的传染病和非传染病,所以得病的人,一般都是作为隔离处理,就连皇后生病了,也同样是如此。曹操的卞夫人生病了,然后就封闭治疗,结果好了之后有人给甄宓说,甄宓还不信,说之前卞夫人每次生病都要那么久,这一次怎么就好了?定然是骗人的……
所以刘表在斗室之中,蔡夫人也并没有侍奉床榻之前,而是在斗室外面,询问医师,然后隔着厚厚的锦缎纱幔,细声细气的向刘表请安,俨然一副柔顺乖巧的样子,和平日里面的表现并没有什么区别。
俗话说得好,男人三大喜事是什么升官发财死老婆,但是同样的,女人的喜事也是如此,尤其是当妻子比丈夫的岁数要小很多很多,然后丈夫又有相当多的家产的时候……呃,那个谁,鲁迅同志别跑啊……
当然也不是所有夫妻都是如此,像是梁祝一样的凄美且令人赞叹的爱情也有不少,但问题是刘表和蔡氏的结合,是因为双方相爱么?
刘表似乎说了几句什么,但是隔着厚厚的纱幔,加上病中气息不足,所以声音也都是闷闷的,就像是一股浓痰在喉咙处没有吐干净一样,蔡氏根本就听不清。
『夫人,主上似乎说要见什么人……』在刘表床榻一旁的奴婢低声说道。
蔡氏目光当中闪动了一下,冷声吩咐道:『尔等好生照顾!』然后就起身走了。至于见什么人?这个时候还能让刘表见什么人么?
笑话!
倒不完全是蔡氏心狠,而是蔡氏也有害怕的事情。刘表眼看着一天比一天差,斗室之中似乎是充满了死亡的气息,蔡氏判断刘表估计是挺不过去了。所以,蔡氏也同样需要为自己将来好好考虑一下。
毕竟在汉代,殉葬还是一件美谈。
要是刘表真见了什么人,然后说了一些什么,然后那个人表示刘表说舍不得蔡氏,决定要和蔡氏生生世世做夫妻,所谓生同屋,死同室,又这么符合汉代人的价值观,那么蔡氏是要听,还是不听?
然后再加上一群吃瓜不嫌弃瓜大的,就算是刘表根本就没说过那样的话,多半也会将手指头戳到蔡氏的面前,连声逼迫着蔡氏『心甘情愿』的跳到坑里去,并且趾高气扬的表示,如果蔡氏不这么做,他们就会抵制蔡氏所有的一切,从此再见便为路人……
若是真的要殉葬,蔡氏可不愿意自己还有大把年华的时候就去死,别人么倒是可以,比如现在那几个在刘表床榻之前服侍的女婢和仆从……、
现在的关键问题,是在刘表死后,怎么样才能保持住蔡氏在荆州的头号交椅!要知道在汉代,爵位是可以继承的,但是官职不可以,荆州牧是刘表,但是不表示下一个荆州牧就是刘琮!汉代官职体系很混乱,分为朝廷封的,地方大员保举的,还有自行推选的三种,在这三种之中,自然是朝廷正式分封的最为得到大众的认可。
对于蔡氏来说,自然是想让比较好控制一些的刘琮,来继承这个荆州牧的职位,可是就算是蔡氏推选刘琮坐上那个位置,也不过是属于最下等的一种官职授予,最保险的当然是让朝廷下文册封。
可问题是刘表不仅仅只有一个儿子,还有一个儿子在长安,在骠骑将军的手中!所以如果说骠骑将军借着这个机会,然后和黄氏一同联手,抢夺荆州的权柄呢?当然,如果说黄氏愿意联手,愿意配合蔡氏一同把持荆州,倒也不失一个极好的结果,但问题是,黄氏会愿意么?其他的人会甘心么?如果说蔡氏露出了一点点的软弱姿态,那些平日里面被蔡氏压在身下的其他士族大姓,会没有半点其他的什么想法?
蔡氏将头高高的扬起,就像是奔赴战场一样向前而行。
这一战,蔡氏不能输。
也输不起……
阳翟。
斐潜又拿起了诏书,再次翻看了起来。
『乾统以天,坤德驭历,宸极居尊……』
嗯,这个是没什么特别意思的开头语,基本上都是说一些废话。
『朕膺期于乱中,握图于阐极,求宁于华夏,欲拯于社稷……』
这个也没什么意思,不就是刘@祥林嫂@协的那些破事,翻来覆去炒冷饭,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含义。
斐潜上上下下扫过去,忽然看见了几句话,『……元戎所指,俘以兵乱,政事疑滞,于神不详……』
嗯?
斐潜不由得露出了一些疑惑的神色,这几句话,似乎在哪里看见过,但是又好像是拆分出来了,所以一时间虽然觉得眼熟,但也有些难以回忆起来究竟出处在哪里。
斐潜想了又想,觉得这几句确实有些熟悉,但是就是一时间想不起来,然后干脆不想了,向杨修招了招手。
杨修屁颠屁颠的就接过去了,然后就这几句话念叨着,也是闭上了眼,皱起了眉头来。
斐潜饶有兴趣的看着杨修,顺带还瞄了瞄杨修的头顶,还好,没有白烟升腾而起,不过看起来,这起码也是开启了超线程了吧,只不过不知道杨修这CPU是安装的YES厂的,还是牙膏厂的?
半晌,杨修忽然一拍手,说道:『得矣!此乃齐鲁夹谷之会也!齐王以莱人礼乐,孔子前而斥曰,「两君和好,而裔夷之俘以兵乱之,非齐君所以命诸侯也。裔不谋夏,夷不乱华,俘不干盟,兵不逼好。于神为不祥,于德为愆义,于人为失礼……」』
可以啊,杨修这运算速度,这小脑袋,至少有六核心吧?
经过了杨修提醒,斐潜自然也想起来了,『俘以兵乱』、『于神不详』正是左传之中,关于齐鲁夹谷之会当中的文字描述。
为什么是左传呢?因为斐潜精修左传,已经是一个公开的信息呢,当然,斐潜所谓的这个『精修』,其实多少还是有些水分的,至少在一开始看诏书的时候,就没有反应过来。
那么,荀彧特意在诏书当中掺杂进去了这样两句话,又是想要表达什么呢?无疑,这两句话就是特意写给斐潜看的,但可惜的是斐潜这个所谓『左传大家』的水准还是多少差了一点,竟然第一时间看漏了,荀彧差一点就像是美女给比利王抛媚眼一样,白瞎了。
齐鲁夹谷之会?
那么就是说我就是那个『使莱人以兵劫鲁侯』的齐景王了?
斐潜哑然失笑。
那么谁又是鲁王,谁是孔仲尼?齐鲁夹谷之中最为闪亮的便是孔子,甚至连齐王鲁王都成为了其陪衬,左老先生更是用详细的笔头记录了孔仲尼当时的言行,浑然没有像是记载其他人的时候的惜墨如金。
『齐鲁夹谷之会』么,是一次以『礼』屈『兵』的胜利,是春秋时期齐鲁两国的一次重大的外交活动,发生于鲁定公十年的夏天。当时齐国在齐景公的统领下,也算是比较强大的,至少比鲁国要大得多,所以就来欺负鲁国,然后孔子临危受命,在齐鲁会谈当中表现的不亢不卑,有理有节,然后成为了千古美谈。
在会谈开始的时候,齐国一方表现得相当不友好。齐大夫犁弥认为,孔子这家伙就是个银样蜡枪头,就是个战五渣,到时候可以让莱人假装成为舞乐者,然后出其不意劫持鲁侯,就可以对鲁侯为所欲为了,摆出十七八个的姿势来。
齐景王一听就觉得心潮澎湃,也同意了,于是在会盟的时候,在开始的舞乐环节,就让一群莱人涂抹得五彩斑斓,拿着兵刃盾牌吱吱呀呀一阵乱叫的冲上了现场,吓得鲁侯花容失色,就在这个时候孔子站出来了,一边命令随行的武士保护鲁君,自己则是义正辞严质问齐君,也就有了上面的那一句话……
呵呵,于神不详,后面还有两句话,『于德为愆义,于人为失礼』。
这是荀彧在斥责我失去了道义和礼节?
哈,在乱世之中还强调什么道义和礼节,不是很……嗯,不对。斐潜想到了一些什么,神色之中略有些闪动。
这个典故,自然众人都是熟悉的,于是就展开了一场讨论,无一例外,都对于荀彧使用这样的词语表示了反感,并且也都对于这个『齐鲁夹谷之会』表示并不合当下一样,斐潜和曹操也不是齐国和鲁国,根本就没有什么可比性云云。
在这个过程当中,斐潜注意到,荀攸却没有怎么说话,顶多就是附和一下而已,于是乎斐潜看了看天色,也就说道:『此事暂且如此,不急于当下回复……子龙文远曼成,巡查城防,侦测周边,整军治伤……德祖,且去清点军需财货,公达……稍驻,另有他事……』
各人领命,然后分别告退。
斐潜等人都走了之后,才轻轻敲了敲桌案,对荀攸说道:『公达可直言矣……』
『……』荀攸沉吟了一下,拱手说道,『主公明鉴万里……』
斐潜不由得有些想笑,荀攸荀公达,你拍马屁就只会这两句么,能不能换个词啊?不过斐潜还是给憋住了,挥了挥手,表示荀攸别说废话啦,赶快有什么说什么就是。
这一封的诏书,荀彧难道不担心万一太过于隐晦,导致斐潜根本就没有发现其中的含义,然后直接就给拒绝了?
若是真的发生这样的情况,也就说明斐潜只是一个只懂得打打杀杀的武夫,和董卓没什么太大的区别,那么荀彧自然会用另外的方式来进行应对。更何况荀彧也知道还有一个荀攸在斐潜这里,或许郭嘉也在,所以斐潜还是有很大的可能性会解开荀彧在其中潜藏起来的含义。
『启禀主公……』荀攸微微沉吟了一下,缓缓的说道,『若以攸之见,此言并非议齐鲁,恐是暗指晋国也……』
『晋国?』斐潜皱了皱眉。这倒是斐潜真没想到。
这么说,似乎也有些道理……
荀彧在诏令当中藏了两句话,而这样两句话指的是『齐鲁夹谷之会』,而一谈及齐鲁夹谷之会,便是孔仲尼的大放光彩,齐国鲁国两个国家的国君都成为了陪衬,颇有些后世的打脸爽文的段落感,那么换一句话说,荀彧这么隐晦的埋伏,就是为了表示一下打脸的爽快?
而且孔仲尼在会盟上面的讲究礼节大义凛然什么的,也和之前斐潜分析的一些大汉忠义的想法有些重复了,荀彧这么聪明的一个人,又怎么会就在一个『忠义礼仪』之上重复唠叨?
荀攸点明了是『晋国』,才让斐潜彻底明白过来,所谓在诏令当中暗藏『齐鲁』,那么对应的,其真实含义应该是在齐鲁夹谷之会当中暗藏的『晋国』。
『公达何不早言?』斐潜有些不满意的看着荀攸。感情你个荀攸,八成之前就猜出来了吧?却一直憋着不说,知不知道这样做,会有家伙张嘴就喷是水字数啊?
荀攸苦笑了一下,叩首说道:『请主公降罪!』
斐潜上前扶起,『算了,算了……下次公达定要直言才是……』
荀攸自然是应允下来,可是斐潜知道,荀攸答应归答应,到时候怎么做,依旧还是看情况。倒不是荀攸故意违抗命令,而是荀攸的性格就是这样,也不是说改就能改的。如果说这一件事情是杨修先看出来的,多半就会立刻吵吵着,巴不得全世界的人都知道是他看出来的,就像是方才杨修也毫无掩饰的说这就是『齐鲁夹谷之会』,而换成了荀攸,即便是知道了,也多半不会再公开场合讲什么……
就像是猪哥当着刘备的面,讲什么此计就连三岁小儿都明白的话一样,要是碰见了心胸狭隘的领导,一双双的小鞋子都排队等着了。
齐鲁盟会,自然不是吃饱了没事情干然后约着一起开个趴什么的,其背后的原因,就是晋国。齐景王想要再一次重整大国风貌,然后当然少不了要对付老对手晋国,但是一下子要打晋国有些麻烦,所以就盯上了鲁国,准备先练练手,而鲁国之前也是晋国的小弟,结果一看不成啊,齐国要对自己先下手了,连忙表示大佬别这样,好好说话不可以么,小弟跟你是一条心的啊,于是盟会就产生了。
晋国,在晋献公之后就牛得不行,『并国十七,服国三十八』,然后晋文公又在城濮之战中大败楚国,一战而鼎定了霸主的地位。然后接下来的晋襄公大败秦国,晋景公大败齐国,晋厉公继位后连败秦、狄,并在鄢陵之战再败楚国,复霸天下。晋悼公时国势鼎盛,军治万乘,独霸中原,达到晋国霸业的巅峰。
不过么,物极必反,在晋平公以后,晋国范、中行、智、韩、赵、魏六卿之间斗争激烈。晋定公时,范、中行两家首先败亡,之后韩、赵、魏三家共灭智氏,晋国被三家瓜分,便彻底的消失了。
斐潜在荀攸走了之后,重新坐了下来,重新扒拉了一下手指头,还真是一摸一样啊……
大汉王朝各地诸侯,那些早起就灭掉的小鸡小猫就不说了,大诸侯也就是六个,斐潜占据了一个,然后是曹操,荆州的刘表,江东的孙权,然后再加上两个之前败亡了的袁术和袁绍,不是刚刚好就和晋国当时的『六卿』暗合么?
所以荀彧的意思就是现在斐潜要是一门心思的搞倒了曹操,那么也就意味着同时也搞倒了大汉么?所以说,曹操就是智氏?嗯,有些不对,其实荀彧是想说,斐潜现在才是智氏罢……
这个么,有点意思……
天色渐渐昏暗下来,斐潜摸着下巴上的胡须,沉吟不语。有句话是这么说的,『华夏文明看春秋,春秋大义看晋国』。(鲁迅o(︶︿︶)o不是我说的!)。
晋国当中六卿的历史,无疑就是开启了战国的篇章,也彻底的断送了所谓的『周礼』,尔虞我诈更多的成为了家常便饭,司空见惯。
晋国智氏在最初的『晋国六卿』的火并中,扮演了一个非常重要角色,同样也是因为这样,智氏一战成名,并且在战后,也得到了大量的土地,从而实力大增。到了智瑶做智氏家主,并重夺晋国正卿之位的时候,智氏已经成为晋国四卿中最大的一个了。而智瑶这个人,很有抱负,他眼看晋国因为内部矛盾问题,从一个超级大国逐渐被齐、楚等国赶超,心里很是着急。于是智瑶再现当年晋国的霸业盛况,但摆在他面前最大的问题就是如何统一韩、赵、魏三卿的利益,实现共赢……
但是智瑶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就是进行了土地改革!
智瑶表示大家都可以拿出一部分的土地,无偿交还给晋国国君,充实国君的实力。因为当时晋国国君的土地都已经被晋国众卿们瓜分得差不多了,国君的势力很微弱,这就导致了晋国无法实现中央集权,形如一盘散沙,而这样的土地改革,自然不被另外三卿所认同,到了最后三卿就干脆联合起来,一起干掉了智氏。
所以从这个角度来说,斐潜这个在关中推行新田政的家伙,比曹操还要跟像智氏。荀彧若真的就是想要表达这个意思的话,那么这一封诏令,其实就是在说,斐潜当下别看实力强横,地盘广阔,但是如果说斐潜一意孤行下去,那么下场就可能会和智氏一样,最终被群起而攻之,走向覆灭。
至于斐潜之前表现出来的忠心于大汉的行为……
要么是真的,要么是假的。
如果斐潜真心忠于汉室,那么斐潜为了汉室抛头颅、洒热血,最终制霸天下,最后就会像是圣人一样,不仅是自己遵守新田政的『推恩令』,而且跟着斐潜的下属也同样心甘情愿的去遵守?
这在山东士族心中,基本上都觉得不太可能,所以,斐潜在关中汉中推行的新田政,这些山东士族觉得更像是斐潜在下一盘大棋,以维护汉室的名义,取得道义上的支持,然后削弱各地的士族,就像是当年晋国智瑶以所谓『上贡王田』来削弱韩、赵、魏三卿一样,等到最后只剩下智氏一家独大的时候,就可以如同『田陈代齐』一般,从大汉天子手中夺取宝座了……
呵呵,斐潜轻轻的笑了起来。
天色渐渐的昏暗,周围的各种景色也渐渐的失去了原本清晰的轮廓,就像是当下的局面,谁看不清楚谁,谁也不信任谁,唯一相信的,只有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