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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水纷飞,地里的庄禾,路边的野草,就像是疯了一样的拼命吸收着雨露,似乎都能听见生命在努力的生长所发出来的声音。

    在这样的季节当中,正是应该重新耕田,去除杂草,然后期待着秋天的收获,但是现在因为斐潜和曹操的交战,导致颍川这里受到了很大的影响,至少,在远处田野之中,斐潜没有看到什么农夫在劳作。

    曹操在历史上,对于整个三国而言,不管怎么说也是有一定的正面促进作用的,至少曹操在位期间,回复了河洛和关中的生产,并且抵御了北面的胡人,也击败了西凉的羌人,可以说如果没有曹操,没有曹操维护的北方统一,或许五胡乱华将会来的更早。

    城中赵云和张辽在处理相关的军务,李典也在一旁协助,伤员大体上都送回了阳城,然后进行初步的治疗。在这里主要是恢复一下之前消耗的马力,给战马补充一些高能量的食物。毕竟战马的肠胃不像是牛羊,对于青食吸收能力不是很强。

    当然,这些事情都不需要斐潜来操心,手下自然都会做得好好的,斐潜需要关心的,便是整体的计划,战略的实施。

    如今的斐潜,或许是居于高位时间长了,自然就有了一股不怒而威的气势,就算是斐潜脸上挂着笑,依旧没有什么人敢在斐潜面前装傻充愣,就连最早一批跟着斐潜的老兵,见到斐潜巡城的时候,后也收起了油滑嘴脸,恭恭敬敬的行礼。

    要知道这些油滑老兵,有时候真是天王老子的面子都不甩的。这种老兵,哪一家的诸侯都有一些,就像是曹操之下的青州兵,打劫的时候都会打到自家人身上……

    『让杨德祖来一趟。』斐潜吩咐道,背着手,站在城门楼上眺望。细雨纷纷,洒落在斐潜的头上脸上手上,远处的景物都是朦胧着,就像是未来。

    杨修很快的就赶来了,『见过主公……』说实话,杨修每一次见到斐潜,都有些害怕,似乎总能感觉到斐潜的目光在他身上扫来扫去,后背有些起鸡皮疙瘩。

    『闻德祖文采飞扬,擅长词赋,不知可愿写一封檄文?』斐潜说道。

    『檄文?』杨修有些愕然。这玩意,不是应该早就写的么,现在都已经算是兵临城下了,再来写这个檄文,岂不是有些像脱裤子那个啥么?

    杨修很快又接着问道:『这檄文……不知主公欲言何事?』既然是主公吩咐了,那么自然还是要写,不管是写天子昏庸,还是写曹操专政,杨修表示,反正都是主公一句话的事情。

    斐潜笑了笑,充满了甲方的味道,『德祖且去写了就是……某信得过德祖……』

    杨修只能是点头应答下来,然后退下去不提。

    过了几个时辰之后,斐潜在城中大堂,收到了杨修所写的檄文1.0版本。

    『主公,请过目……』

    杨修毕恭毕敬的将写好的檄文递给了斐潜。

    『夫尧舜禹汤,敬畏上苍,爱育黔首,勤勉政事,如履冰川……』

    这一段跳过,反正基本上都是讲上古怎么怎么好,然后现在怎么怎么糟糕的,没有什么太大的意义。

    斐潜目光上下巡游,然后找到了重头戏,『所谓曹氏,狐窃大义,胠箧神器,狼豺枭獍,鸩毒祸世,兴乱怀凶,无复纲纪,天地难容,人神嗟噫!』

    『恣行兵刀,苦征民泣,广役良家,强夺充资,遐迩失望,逆旅睹希,不念前章,穷生气力,罄纳绝出,城郭亡遗!』

    『居高临台,本以忧勤,深虑其秩,轻徭薄赋,不夺农时,不贵尺璧,然宦侯阉遗,科税繁猥,不知纪极,愎谏违卜,猛讨屡战,社稷疲弊!』

    『惟木从绳,若金须砺,唐尧建鼓,夏禹悬鼗,规听箴时,人正士直,然狙害龙逢,谋图细柳,不思长策,恃众怙力,尸骸蔽野,延袤万里!』

    『仲尼有言,无信不立,既立功勋,须酬爵币,设官分职,方为鼓励,然君子在野,小人在位,口称任贤,实受亲己,言行浮诡,奸佞何及!』

    『今骠骑将军,家传盛德……』

    下面一大段都是杨修拍的彩虹屁,没什么实际上的意义,斐潜大略看了看,便点了点头,让杨修再抄正了一份,交给刘晔带回去。没有让杨修特意修改什么,也没有非要让杨修从1.0折腾到11.0,抑或是从死都不改版本再到改了就去死版本,反正斐潜想要的,檄文上也都有写。

    果不其然,杨修依旧没有放过曹操的身份上面的污点,进行了一番的攻击,这正是斐潜想要,但是也不需要特别的进行夸大和强调,懂的人自然会懂。

    曹操出身的问题,终究是他无法和山东士族彻底融合的一道鸿沟,也是曹操不信任其他山东士族的一个很重要的因素。

    斐潜通过这一份杨修版本的《讨曹檄文》,其实上并非是简简单单的口水战,而是再一次将曹操这个弱点暴露出来,也是斐潜对于荀彧等人的一个回应。荀彧暗指斐潜将来会成为智氏,现在斐潜就表示曹操现在面临的问题。斐潜将来怎样还是将来的事情,现在曹操的问题则是明摆着的,你荀彧又如何解决?

    而荀彧能解决曹操这个问题么?

    显然没有办法。

    如果说土地是士族世家的红线,那么兵权就是曹操的G点,谁碰都不行。可是当下问题是曹操原本似乎看起来稳固的军权结构,如今摇摇欲坠岌岌可危。可以说,曹操琮最开始一直到了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都没有办法解决这个方面的问题……

    当收到了荀彧派人送来的战报,曹操一个人将自己关在了帐篷当中,然后将护卫远远的驱赶开,不让任何人靠近。据后来有知情人士称,曹司空是在大帐之内行了秘术,呼唤鬼神之力扭转乾坤云云,但是实际上,曹操是控制不住自己当时的情绪,鬼哭神嚎了一番。

    当发泄过后,往往就会进入短暂的圣贤时间,曹操自然也是如此,立刻收起了之前还有一点的各种小心思,直接号令兵卒冒着依旧还有一些的小雨,赶往颍川。

    是的,曹操原本还打算跟斐潜再比划一下,但是现在,曹操也不免有些慌乱了,曹操擅长的战斗模式,第一是运动战,第二是埋伏战,基本上来说,不管是当年对付黑山军,还是后来和袁绍对阵,其实都是如此,而阵地战对于曹操来说,并不是非常的擅长,这一点从历史上的大型阵地战,官渡之战和赤壁之战当中都有所体现。

    曹操一开始是的战略计划,就是诱敌深入,在运动当中消灭斐潜的力量,结果没有想到的是,斐潜是运动了,但是运动起来了曹操又挡不住……27KK 

    这就相当尴尬了。

    然而,就像是老天爷故意跟曹操开玩笑一样,当南下的乌桓人听闻是要和骠骑将军作战,顿时就反悔了,派了一个大当户追上了曹操。

    曹操那个时候正在吃饭,吃麦饭。粗糙的麦饭非常的硬,硬得就像是一个个小石头,然后只能用牙一点点磨着。曹操这两天有些上火,使得吃饭的时候都有些困难,但是曹操依旧不动声色,直至听到了乌桓大当户的话……

    『我,南边,不是西边!』大当户用着一口及其生硬的汉语,表达着同样及其生硬的意思,『不是,西边!』

    曹操真想吼回去,大叫一声『老子是花了钱的』,可是话到了嘴边,却换成了笑容,然后笑眯眯的说道:『听说乌桓勇士举世闻名,难不成也有害怕的时候?』

    乌桓大当户头摇得和拨浪鼓一样,『不,不!我们,勇士,西边,恶鬼!西边,不是,不去!』

    曹操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半响才说道:『如果……加钱呢?』

    『加钱,好!加多少?』乌桓大当户立刻回答道。

    曹操( ̄Д ̄)#

    是,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但是问题是曹操现在没钱。可是没钱依旧不能成为曹操逃避问题的借口,曹操仍然是要硬着头皮去解决问题。

    怎么办?先暂时将乌桓大当户给忽悠走了,钱的问题依旧需要曹操处理,于是乎只能看看有没有花呗白条了,反正信用卡曹操是没有的,可是当曹操再一次讲手伸向了山东士族的时候,却被士族挡了回来,许多士族表示地主家也没有闲钱,隐晦的表示着,这仗,还是早些结束罢!

    其实是不是山东士族都反感曹操,都欢迎斐潜呢?

    并不是。

    山东士族同样也不喜欢斐潜,尤其是那个所谓的什么『新田政』,可是为什么山东士族在这样的局面下,依旧不给曹操提供绝对的支持呢?

    还记得边让么?

    山东士族其实和曹操的矛盾,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曹操让自己的亲属把持着各地高位,导致山东士族没有能够获取他们想要的那些东西,矛盾就已经是对立了起来,虽然说曹操在边让事件之后,也是做出了一些调整和让步,但是对于山东士族而言,这一点点的让步可以满足山东士族的需求么?

    曹操的让步,只是表面上暂时满足了山东士族等人而已,而实际上则是进一步激发出了这些人的欲望,毕竟曹氏和夏侯氏占据着那么多的肥缺,又有那个士族子弟不眼红?所以当下山东士族拒绝给曹操支持,其实就跟乌桓人拒绝和斐潜作战一样,不是真的不愿意,而是想要趁机再敲曹操一笔。

    多好的竹杠啊,错过了这个村,难道还去找下个店么?

    ……!(◎_◎;)……

    当斐潜笑呵呵的和郭嘉说起这个事情的时候,郭嘉几乎是立刻变了颜色,手抖抖的指着斐潜,『未曾想,骠骑如此歹毒……』

    郭嘉是聪明人,而且还是相当聪明的那个级别,所以当听闻了斐潜的对策之后,几乎是立刻明白了斐潜在檄文之后隐藏的那些东西,不禁觉得有些毛骨悚然起来,顿时忍不住开口骂了斐潜。士族那帮子人是什么德行,难道郭嘉还不清楚么?

    斐潜笑了笑,说道:『怎么?不喝酒么?』斐潜拍了拍桌案上的酒壶,还顺便摇晃了两下,酒香荡漾了出来,若有若无的萦绕着。

    郭嘉的鼻子不由得嗦了两下,然后沉默了半响,颓废的放下了手臂,整个人也垮了下来,苦笑道;『骠骑攻心之策,更胜兵锋啊!』

    一般人甚至可能觉得斐潜是多此一举,仗都打了,还搞什么檄文,流程不是颠倒了么?但是实际上,这一篇檄文,和袁绍之前攻打曹操的檄文,根本就是两回事。

    袁绍那个时候为什么要写檄文?

    因为袁绍要得到冀州士族的支持,也为了让自己的军事行动具备一定的政治正确性,可是如今这两条,斐潜都不需要,所以斐潜写檄文的目的性和袁绍完全不同。斐潜的檄文,虽然明面上写的是曹操,但是实际上是写给荀彧,还有颍川人士,山东士族看的。

    简单来说,就是你们支持的这个曹操,是个什么玩意?你们自己看!也同样给这些山东士族了一个和曹操对抗的借口,甚至有些怂恿的味道。

    斐潜摇晃酒壶,然后郭嘉就知道斐潜的意思了。酒壶就像是眼前的利益,而当眼前的利益在晃动着,在散发着诱人的香味的时候,又有多少人会忍住,就算是郭嘉表现了骨气,忍住了诱惑,难道那些山东士族里面,会全数都忍得住?若是全部都能忍,也就没有边让的那一件事情了,而现在,斐潜就像是亲手掀开了这个原本就没有痊愈的伤口,然后又在上面切了一刀,撒上点盐揉一揉。

    郭嘉咕嘟嘟将酒喝下,然后似乎才重新活过来了一样,晃动着脑袋说道:『骠骑,欲救大汉耶?欲毁大汉乎?』这是听起来,似乎是郭嘉一个人,在向斐潜提问,但是实际上就和方才斐潜借用酒葫芦来表示内容一样,郭嘉是通过这样的问题,表示当下士族对于斐潜这个人的疑问。

    斐潜也沉默了一会儿,端起了酒碗和郭嘉共饮了一碗,然后说道:『奉孝,且问一事,以夏侯之子换曼成家眷,司空愿否?』

    这一次轮到了郭嘉沉默。

    片刻之后,郭嘉说道,『骠骑欲何为?』

    『看看。』斐潜淡然说道,若不是担心你们听不明白,我就说我是来打酱油的,你信不信?当然,也有另外的一层意思。

    郭嘉显然也明白了,苦笑,『如此,便拭目以待。』

    斐潜和曹操的相争,在颍川逐渐进入了最后关节,前前后后许多消息也渐渐的传到了荊襄,第一个消息就是说斐潜已经拿下了阳翟,几乎距离许县一步之遥,第二个消息就是曹操亲率大军也是回到了颍川,即将到达许县。

    这两个消息传到了荊襄之后,几乎让所有人都吸了一口凉气,看这个样子,斐潜和曹操之间终将爆发一场夺帝大战么?

    至于诏令的事情,荆州的人士也是争论不休,有人说是既然是朝廷的诏令,若是不尊难免会有些违背了忠义,也有人说这并不是什么朝廷的诏令,纵然不尊也是无妨,但是所有人几乎都一个同样的共识,就是雨停了之后,恐怕就是见分晓之时。

    而这些在襄阳的议论,并没有影响在细雨纷飞当中江夏城的鏖战。

    蔡瑁面沉如水,隐隐蕴含着煞气,死死盯着眼前的江夏城。

    刘表快不行了……

    或许就是这几天的功夫,或早两天,或者晚两天,反正也就是这个月的事情,就看刘表自己还能够耗多久而已。话说到了这个份上,也就表明这一次不管怎样,刘表都不可能康复了。当然,蔡氏也不会亲自动手,因为只要动了手,必然就会留下一些破绽,而这种破绽无疑就是致命的,所以干脆就这么拖着,让刘表渐渐的灯干油枯下去,最终『很自然』的死去。

    不过,话说回来,也不可能拖得太久。刘表前一段时间也有一阵子病重,然后不能议事,但是一个月左右也就重新缓过来了,所以这一次,如果拖延的时间超过了一个月,必然会引起很多人的怀疑,纵然蔡氏如今控制了刘府,但是如果说蒯家或是其他刘表臣子逼迫上门,执意要见刘表,也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

    所以,可以拖,又不能久拖。

    最好就是蔡瑁这里拿下了江夏,凯旋之时『正好』碰上了刘表咽气,那就再妙不过了……

    蔡瑁仰头看了看天,细雨已经渐渐稀少,只是意犹未尽的在零星飘荡着,已经可以说不能对于战斗有较大的影响了,于是当即就下令,竖起令旗,四野之中,便是兵卒一同大喝起来,倒也是声势浩大,气度不凡。江夏一面临水,三面是陆地,蔡瑁也干脆只是在两个陆地上的方向上进行攻击,让出了一面的城墙。

    蔡瑁练兵,多少也算是家学渊源,所以当令旗招展,一个又一个的步卒方阵开始推进的时候,多少也是有些章法和气势,到了一定距离的时候,江夏城头上开始有些陆续的箭矢射下,但是因为这几天的消耗,也不像是之前的那么密集了。

    令旗摇动,鼓声擂响,蔡瑁手下的步卒阵列,一分为二,一部分开始提高速度,发足疾行,然后越来越快,直至狂奔,而另一部分则是弓箭手,人数也较少,当即原地立定,引弓搭箭,开始与城上互射。

    不时有攻城士兵中箭倒下,原本还算是比较齐整的队列也多少有些涣散起来,让蔡瑁皱了皱眉头。不过从城墙上放箭,虽然射程可以及于很远,靠着箭矢下坠之势,破坏力也足够,但是零零散散,没有形成有效的打击力量,所以也没有多少办法阻遏蔡瑁这一方的冲锋之势。

    黄祖这个人呢,是黄香之后。黄香这个人,是东汉著名的孝子,位列『二十四孝』之一,官职尚书令,于汉明帝时迁到了江夏,为黄氏江夏堂开基祖先。黄香共生八子,黄琼、黄瑰等等,称之为『黄氏八宗』。

    八宗后裔,除黄香长子黄琼一脉继续在江夏安陆生活,成为安陆黄氏家族一脉外,其余分迁各地。次子黄瑰一脉迁到巴西阆中,成为阆中黄氏家族之祖;五子黄瓒一脉迁于零陵,建立了零陵黄氏家族。

    黄忠和黄祖均出自黄香长子黄琼这一支,而江东的黄盖出自黄香第五子黄瓒,至于黄承彦,则是出自黄香幼子黄理这一支。至于辈分么,黄盖和黄承彦大体上相当,黄祖大概差了三四辈,然后最小辈分的,是黄忠。

    按照道理来说,黄祖应该对于黄承彦比较亲近才是,但是实际上,黄祖反倒是有些看不起黄承彦,认为黄承彦搞那些什么工匠之事有些上不了台面,就算是现在和斐潜联姻了,也不过就是瞎猫碰上那啥啥而已,也不算是多么的本事,而且黄祖这个人比较自傲,让他天天到黄承彦面前去,整天黄公黄太公的叫着,黄祖自觉的拉不下那个脸,所以这些年头来,关系也就不好也不坏。

    如果按照辈分来说,黄承彦娶了蔡家女,见了蔡瑁,若是正经来说还要称呼一声大舅哥呢!那么算起来蔡瑁的辈分也同样比黄祖高!长辈教训一下晚辈,这就算是骠骑将军斐潜来了,也是照样大不过辈分!

    所以蔡瑁也就不是很担心黄承彦这一方面的问题,就像是有个远亲家中出了大事,有可能多少会伸手帮助一把,但若是要自己倾家荡产,恐怕心中也会掂量一番。说关系密切,蔡家和黄家的关系也不差,但是在利益面前,关系就只能往后面排一排了。

    为什么不找黄家谈一谈?

    开什么玩笑,应该是黄家来找自己来谈一谈才是!

    骠骑现在是骠骑,当年什么都还不是的时候,难道蔡家就没给斐潜支持么?

    就算是退一步来说,蔡家的要求也不过分,只要荆襄而已,难不成骠骑和黄家要翻脸不认人,连蔡家的份额也要吃干抹净?

    所以这一次攻打江夏,意义重大。不仅仅是宣告蔡家在荊襄的地位不容侵犯,而且也是展示自身实力,震慑一些起了什么其他心思的家伙……

    攻城的兵卒在抛下了几十具尸首之后,便顺利的度过了架好木板的壕沟,开始汹涌的冲向了城墙,或是抛掷绳索,或者并力抬起肩负的木梯,打算要蚁附登城,江夏的守军也开始发力,或是推搡云梯,或是投掷檑木滚石,将这一波的进攻再次打断……

    蔡瑁见状,不仅没有生气,反倒是从心中浮出了点欣喜来,因为从一开始进攻然后到被打退,基本上来说已经是慢了许多,这说明江夏之中也渐渐开始疲敝起来了!

    正儿八经的攻城战,是比较缓慢且漫长的,进攻一轮,整理队形,安排事项,花费就是老大一堆时间,然后冲上去,哗啦一声没十几二十分钟就完了,又再退下来重新整理阵列,又得重新花费大量的时间,这要是让后世许多暴脾气的,随身携带『qwert』作为暗器的侠客来观战,怕不是立刻就喊叫出来,『老子裤子都脱了,你就让我看这个?!』

    蔡瑁见状,便让人推上了冲车和云楼,开始准备加强攻击力度。在蔡瑁的观念当中,这些器械的价值比一般的兵卒还要更高,兵卒死了几十一百都不算什么事,但是要是攻城器械被毁了,又要重新做就太麻烦了。

    江夏的兵卒疲惫,也就意味着蔡瑁下一步计划的成功可能性就更高了。于是蔡瑁重新攻城,强度一下子就加强了很多,双方的战损也持续的增加……

    ……」(●°u°●)」……

    蔡瑁和黄祖打得欢快,但是他们两个都没有注意到,他们的身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处了一双眼睛,密切的关注着他们的状况。

    江夏周边,除了江陵水之外,有汉水,还有涢水等等,这些水系构建出了一个庞大的水网,在加上周边各种湖泊沼泽,简直就是天然的水军训练场,也是隐藏踪迹的好地方。

    汉代的整体环境比后世要潮湿闷热很多,纵然小冰河时期的气息已经吹拂到了大汉的屁股上,但是在许多地方依旧还有很多大泽,就比如江夏之南,就有三台泽,广汉泽,甚至还连通着云梦泽。

    这个云梦泽,在前秦时期绵延极大,可是因为流沙堆积,山川变化,渐渐的也在缩小,甚至在西汉时期,就已经在云梦泽堆积出来的地面上设立了乡县,比如华容,竞陵等等……

    而现在,周泰带着一批人,就躲在这样的大泽之中,关注着江夏的动静。

    黄祖和孙家的仇恨,并非是起因孙坚之死才有的,而是在孙坚还活着的时候,就已经是结下了。别看黄祖这个家伙战斗力大体上是比不上很多人的,但是黄祖似乎有一个天赋,就是不管胜败,定能斩杀敌将。

    当年黄祖和孙坚相斗,虽然说也没有占多少便宜,可是黄祖偏偏硬生生杀了孙坚的部将,也就是孙家的族人,从此一发不可收拾,然后孙策即位之后,也跟黄祖有冲突,在争斗之中,黄祖又干掉了徐琨(孙坚的外甥),然后若是说在历史上,黄祖后来和孙权战斗当中,还干掉了凌操……

    所以,虽然说江东的众人都不赞成孙权出兵,但是孙权哪里能够忍得住?

    还别说,其实孙家才是最适合后世穿越者的对象,从孙坚那一辈开始,到了孙权这一代,都是二话不多说,举刀就是干的主子,孙权多少还好一些,孙坚孙策可真的是正好符合整天不想做别的,就想着杀男人捅女人,或者倒过来也成的人士附体穿越,关键还有周瑜和二乔不是么……

    见到了江夏局势动荡,孙权就像是百爪挠心一般,憋了几天之后,便实在是憋不住了,纵然也知道他的行为多半不会被赞同,但是依旧是偷偷下令,让周泰带着一批兵卒,藏到了这里,准备找个机会给江夏这战火上添点油什么的。

    若是按照后世标准,周泰就是个孙家的『贫下中农』,成分杠杠的,属于孙家当中立场最坚定的那一部分。周泰年轻的时候就跟着孙坚了,孙坚死后又跟着孙策,然后现在跟着孙权,对于孙家的忠心简直比钢铁还坚硬。

    『时机到了!』周泰目光炯炯,看了一眼北面,然后又环视了一下自己身边的兵卒,『老主公的仇,这一次便是机会!』这么多年了,包括周泰在哪,还是有些人会称呼孙坚为老主公,孙策为大主公,然后孙权为少主公,当然这都是背着孙权来喊的。

    在周泰身边的,不少都是孙家的老兵,也都明白孙家和黄祖之间的恩怨,因此听了周泰的话,也都纷纷表示,跟着周泰一起行动,绝对不会有半点的含糊。

    周泰点了点头,说出了自己的计划:『江夏水门防御薄弱,我们可以趁着夜色潜入破坏闸门,搅乱城中,趁机诛杀黄贼!』

    众人琢磨了一下,也觉得可行,便是依策实行,可是万万没有想到,当周泰他们到了江夏水门附近的时候,竟然也看见了一群人影在鬼鬼祟祟的摸向江夏的水门!

    这个真是……

    周泰一时间都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是暂时停留了下来,脑袋当中盘算起来,自己应该怎么办,要不,跟在后面,冒充蔡瑁的人马好了?

    在周泰还在思索的时候,水门的战斗已经爆发了。

    蔡瑁的兵卒刚冲进去没有多久,就被江夏守兵发现,旋即鸣锣示警,江夏兵卒立刻赶到了水门指出,对于蔡瑁的兵卒展开围攻,显然这些江夏兵卒早有准备,而这个看起来薄弱的水门,竟然有些像是特意留出来的陷阱!

    周泰看着城头上火光乱动,惨叫声绵延不绝,头上也不由得冒出了汗珠,还好是蔡瑁的兵卒抢先了一步,否则自己带着人马冲进去,说不得也同样中了黄祖的圈套!

    怎么办?

    江夏城中的黄祖显然对于自己的计谋很是得意,还特意上了城头,冲着蔡瑁的大营哈哈大笑,发表了一番兴奋的演讲,之后才晃晃悠悠下了城墙。而另外一面的蔡瑁营地,似乎也是知道了水门的失败,便渐渐收了火把,返回营地……

    周泰看着,忽然一个大胆的想法冒了出来,如果这个时候,二次袭击水门呢?

    江夏的黄祖必然以为已经挫败了蔡瑁的图谋,不管是将领还是兵卒,多少都会有些松懈,如果自己趁着蔡瑁兵卒破坏出来的道路再次展开突袭,一方面可以省去不少开辟道路的时间,另外一方面说不得也可以打江夏守兵一个措手不及!

    周泰相来胆子就很肥,既然想到了也就径直就这么做了,带着人手在黎明时分到了江夏水门之外,然后割断了江夏兵卒临时推下来遮挡水门的木栏绳索,又让人偷偷的拖走了用来堵住通道的石条,潜入了江夏城中!

    江夏兵卒,包括黄祖在内,也确实没有想到会有人要梅开二度,措不及防之下竟然被周泰真的得手了,不仅是被周泰等人突破了水门防御,冲到了城中,还被点燃了不少的物资房屋,浓烟滚滚直上云霄!

    蔡瑁闻讯而来,瞪着眼看了半响,然后虽然不确定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既然江夏城中骚乱,总不能自己干看着什么都不做,于是乎也急忙召集了兵卒,对江夏发动了猛攻……



    雨过天晴。

    下雨的时候常常让人烦闷,并不是因为雨本身,而是因为下雨带来的低气压,天晴了之后自然是烦闷减退,心情舒畅。斐潜手下的兵卒也抓紧时间赶快处理一下因为长时间下雨导致铠甲和兵刃上的产生出来的各种大小锈迹。唯一的办法就是看见生锈了,就要立刻打磨干净,然后涂上漆面来进行保护,否则的话再精良的铠甲也会腐朽。

    所以当下阳翟上下,几乎所有兵卒都在做这个事情,霍霍霍打磨的声音此起彼伏。

    铁锈是一个很麻烦的事情,因为铁锈一旦产生,就算不是下雨天,铁锈也依旧会蔓延生长,持续渗透,最终将一块铁变成了一块废物。嗯,也不能说完全作废,毕竟铁锈也可以用来作为颜料,作为药剂什么的,只能说丧失了原本的功能,失去了原有的战斗力。

    就像是大汉。

    现在的大汉浑身上下锈迹斑斑,远远的看起来么,似乎还可以,或红或黑,也符合大汉喜欢的颜色,可是如果离得近一些,就可以看到其实已经腐蚀得近乎空洞了,一碰就哗啦啦往下掉铁锈粉。

    要重新打磨大汉这一尊雕像已经有些不现实了,抑或是拼命给雕像外面涂抹红漆,也一样会腐朽下去,结构性的损坏已经产生,无法修复。就像是人和人之间的信任,一旦产生了结构性的损坏,再怎样喊口号,树标杆也是收效甚微。

    斐潜在前面走着,郭嘉在后面跟着。

    说起来两个人之间的模式有些奇怪,斐潜没有提让郭嘉改头换面的事情,郭嘉也没有问自己身份的问题,两个人就像是朋友,又像是上下级,似乎看起来多少有些违和。

    『曹司空派人前来,欲会猎于许县之下……』

    斐潜淡淡的说道,就像是说一件平常的事情。而『猎』一字,历史上曹操用在了江东,如今用在了此处,倒也是可圈可点。

    郭嘉晃了晃脑袋说道:『岂非正合骠骑之意?』

    斐潜转头看了看郭嘉,然后又转了回去,继续向前缓缓而行,『奉孝就不怕曹司空见疑?』

    郭嘉沉默了片刻,笑了笑,说道:『天下亦不疑骠骑乎?』

    斐潜哈哈大笑起来,摆了摆手,什么都没有说。

    如果说谋略,荀攸也是一流的了,并不比荀彧郭嘉差到哪里,但是荀攸的问题是立场不够坚持……荀攸习惯会听从领导的吩咐,历史上他在刘协手下的时候听刘协的,在曹操手下的时候听曹操的,然后在曹丕之下的时候也顺着曹丕的,虽然荀攸也知道有些事情不对,但是荀攸大多数时候不会反抗。

    这是优点,也是缺点。

    比较有个人的想法和观念的,便是身后的这个郭嘉。

    嗯,或许荀彧也算半个?

    在当前这个阶段,或许只有荀彧和郭嘉猜测出来了斐潜自己想要做一些什么,或者说推测出来了一部分,这算是相当难得的了。就算是在斐潜自身阵营当中,也不见得人人都懂得斐潜的计划究竟是什么,也许只有李儒大体上能够理解,贾诩大概七八分,庞统徐庶大概一半一半。

    斐潜不是想要给大汉王朝表面上刷个红漆,而是要除锈,重铸,而这个过程,会很疼。

    斐潜不擅长战术,小规模的战斗多少还凑合,但是如果一场复杂一些的战斗现场指挥调度,斐潜比不上赵云张辽等将领,这一点斐潜也清楚,所以斐潜也渐渐的减少了自己直接去指挥具体战斗,而是控制方向,具体的让这些将领来。

    斐潜也没有所谓的什么野兽般的直觉,凶兽般的武勇,遇到紧急情况,斐潜也和普通人一样,有时候会慌乱一下,也会做错事情,就像是很多人在事后都会忍不住扇一个嘴巴子说当时自己怎么那么做一样。毕竟就算是妖魔化的猪哥,也有犯错亦或是没想到的时候,更何况斐潜?

    现在斐潜不需要上阵,也不需要直接面对沙场搏杀,斐潜就有了更多时间思考战略上面的问题,因此展现出来的就都是优势了。斐潜比当下大汉所有人都更加的清楚大汉的弊端究竟在哪里,也知道大体上的前进方向在什么地方,所以很多时候就会让其他的人感觉到了斐潜的前瞻和睿智,然后被斐潜所折服。

    但是也依旧很多人不理解,甚至反对斐潜的举措。就像是当初斐潜刚刚到了北地,选择了和南匈奴合作,然后坑杀了白波军当中的那些血迹斑斑的中上层大小头目和白波惯匪一样,也有不少人当时对于斐潜口诛笔伐,认为斐潜就是汉人当中的败类,只懂得跪舔南匈奴,却坑杀了汉人。

    是,如果单纯从那个行为来说,斐潜确实是这么做的,但是就像是男女之间的那点事,环境不同,可能结果和意义都不一样,难道说不管外部环境条件,不管对象是什么,将这种行为,全数归纳等同于禽兽的交配?

    当下也是如此。

    如果说拿山东的这群士族类比成当时的白波军,山西的士族等同于那个时候的南匈奴,或许有一些不怎么合适,但似乎也不是不可以……

    白波军掠夺百姓,挟裹老幼,以所谓行天之道义的噱头,做人神共愤的事情,难道和山东士族没有几分的相似?

    山西士族长久以来和胡人杂居,民风彪悍,持勇好斗,更是和山东士族长久,有矛盾又共存,不是也和南匈奴情形有点类同?

    现在斐潜带着雍并骑兵,直奔许县,一路破关,虽然只是针对着曹操,但是难道没有喷子已经准备好了口水,时时刻刻准备找着斐潜的大脸盘子?当年喷斐潜的那些人,难道这几年就会长进了,就不会喷了?

    郭嘉不是傻子,荀彧也不是,而这样的两个人都认为如果斐潜要按西秦之势来吞并天下,是不看好的,也行不通的,为什么?

    那么问题来了,为什么荀彧郭嘉不看好斐潜?

    仅仅是因为他们两个身处曹操一方,所以就反对敌对方斐潜么?那么之前荀彧和郭嘉还都在袁绍旗帜之下的时候,为什么也反对袁绍?

    其实汉代刘邦制定的所谓郡县制度和秦朝统一之后推行的政策,有天上地下一般的区别么?并没有,但是为什么差不多同样的东西,前秦推行的时候就是民怨迭起,而汉代似乎就顺顺利利了?

    或许其中有很多的原因,但是有一条确实是前秦没做好的,前秦在推行政策的时候,简单粗暴,不服就杀!不听,不问,不解释,甚至连等一等的耐心都没有,一句话,做不做,不做就杀!

    是不是很霸气?是不是很爽?是不是很符合一部分人的价值观,认为这才是屌在天上的行为,才是英雄气概,才是男儿本色,才是天下豪雄应该做的?

    然后呢?

    历史上不仅仅是前秦,往后多少王朝证明了,只懂得动不动就杀人的政权,没有一个能够长久的,就连野猪辫子武勇还算是强盛的时候,若不是康熙转变了态度,采用了怀柔政策,怕是吴三桂就是下一任的皇帝了,至少辫子朝没办法那么快的稳定下来!

    杀人,就像是战争一样,永远是最后的手段。而动不动就说今天要杀这个,明天要杀那个,不杀就不是英雄好汉的家伙,本身大体上就处于利益链条最底层,或许是因为这些人身上也只有一条命还算值点钱,自然也就认为所有人的价值也就是那一条命,又或者是因为这些人拿不出任何的价值进行交换,只剩下了自己的性命,所以也就只能逼迫着别人也接受这样的观念和条件……

    『奉孝……』斐潜停住了脚步,站在城门之上,望着远处,那个方向是许县,是天子所在的地方,语调沉重,『说实话,其实我很失望……我在北地,在关中做了这么多,然后也有效果摆在眼前了,可依旧还是有人装作看不见!因为这会触犯到了他们自己的利益!为了家族的利益,这些人宁愿看不见!』

    郭嘉拱着手,挑了挑眉毛,没应答。虽然斐潜用更为亲和的口气在说话,但是并不代表着话题就轻松。

    这一场曹操和斐潜之间的战争,起因是因为王粲的行为,但是实际上斐潜也想要通过这样的一次行动告诉这些山东士族——昔日的那些陈旧观念要丢一丢了,好好的看一看走了新路的山西并北关中的新变化!

    一个是商业,一个是军事。

    商业搞活了经济,经济促进了军事,精锐的战斗力,同样的消耗之下,永远比一大堆的民夫有更高的价值,但是很遗憾,斐潜并没有发现这些人有睁开眼。

    荀彧传递过来的信息就是佐证,这些人,甚至包括荀彧郭嘉在内,依旧都认为斐潜这一套就是饮鸩止渴一般的行为,不可能长久,也和他们之前的那些的规矩,手中的利益不能融合。

    郭嘉知道斐潜什么意思,所以也不好回答。

    斐潜想起了后世的一个笑话。一个人死了,碰到了神,神表示这个人是大好人,为了表示对于这个人一生的善行表彰,决定实现这个人的一个愿望。这人说,要世界和平。神表示很难,然后这个人说,要不,换成国足……神立刻说道,我们还是谈一谈之前那个话题吧……

    国足的弊端难道就没有人看到,没有人懂?那些这个协会那个机构的人员当中,就没有一个知道其中的问题?十几亿人难道就找不出来几个好苗子?为什么人口数量更小的国家反而能做得更好?很显然,利益牵扯太多而已,一条好大好粗的链条,绑在国足身上,怎么能跑得快,踢得好?而旁人想要破坏其中哪怕是任何一个环节,在这链条上的一串的人都急!

    毕竟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就像是当下,斐潜想要『破坏』,至少在山东士族观念中,斐潜就是在破坏,所以山东士族不乐意,至少以颍川士族为首的这些人,不愿意跟着斐潜方向走。

    斐潜想要在这一次行动当中告诉山东士族,你们其实身上有镣铐,也可以不用带着镣铐的,这样跑得更快更好,但是山东士族给斐潜的回应就是,我这镣铐是有价值的,不能随便丢,而你这个家伙才是祸患『晋国』的根源……

    然后斐潜就表示,看看你们选的,选的路,选的人,选的未来,究竟是什么东西,就这样你们还当成宝贝?也就是那一篇的檄文隐含的意思,曹操自然不乐意了,跳出来表示自己的英雄气概,老子还是金光闪闪的好不好,虎躯一震再震展示说自己这个代言人还是很不错的,『欲与骠骑会猎』云云……

    『启禀骠骑……』郭嘉拱了拱手,目光越过了城垛,向着城下不远之处投去,『说起失望……在下浅见,恐怕是此人更失望……』

    斐潜顺着郭嘉的目光一同向下,在城外荀攸正带着一些人清查物资,然后指点着安排着一些人员进行整理。嗯?是说荀攸,斐潜又看到了另外一个人,然后便明白了郭嘉意思,不由得微微笑了起来,『某此番请功,杨氏亦列其中……』

    郭嘉指的不是荀攸,而是跟在荀攸身边的杨修。郭嘉的意思就是你骠骑将军自己内部还有问题没有处理完,又怎么能说你选择的道路一定比现在颍川荀彧选的更好?

    『啊?』听闻斐潜的回答,郭嘉不由得瞪大了眼,显然有些吃惊和意外,然后眼珠子迅速的转动了起来,最后压低声音说道,『骠骑欲效什邡侯乎?』

    斐潜眯起了眼,哈哈一笑,不置可否。后世斐潜年轻的时候,也曾经愤恨为什么大使馆被炸了,就是个抗议,国人被欺凌了,也同样抗议,似乎除了抗议就是遗憾,为什么不能硬气一些,直接拎起锤子干他娘,可是到了年中的时候,也慢慢懂了一点,也渐渐能够理解,忍辱负重,任重道远的意思。

    不过,这并不是代表斐潜心中就忘却了这些事情……

    毕竟君子之道,不好杀人,却喜诛心。



    有些人注定一生孤独,就算是睡时床榻美人环绕,醒时帐下文武济济,依旧是孤独的,曹操的孤独从他为政的时候开始,一直绵延到了当下。

    曹操缓缓,一步一步的向前,身后,是他的属下,亦步亦趋。而在曹操前方,左右,都没有人,所有前进的动力,都只能是曹操自己。

    就像是当年初登官场。

    曹操年少的时候,中二也是常有的,矛盾也伴随着他一同成长。曹操自卑,所以自傲,在普通人眼中,曹操是侯爷之后,身边都是类同于袁绍之内的高等衙内,但是在袁绍等人的眼中,曹操就只是一个跟班而已。

    阉贼之后。

    这四个字,从小跟着曹操,跟到了现在。

    出生在何人之家,难道可以自己选的么?出生在什么地方,难道就是自己一辈子的原罪么?父辈祖辈的那些事情,就一定要儿子孙子去偿还么?

    曹操原来以为可以改变旁人的观念,可以凭借自己的努力更新原有的印象,但是很遗憾,在雒阳担任城门校尉的时候开始,曹操就渐渐的意识到,就算是他做了什么,一样改变不了旁人对他的非议。

    他打了宦官蹇硕的叔父蹇图,然后最难处理的雒阳北部官宦之区,原本的乱象顿时『京师敛迹,无敢犯者』,但是宦官顿时视他如叛徒,士族子弟看他像傻子,曹操明白了,不是做了好事,就一定有好结果。

    曹操被明升暗降,到了顿丘担任县令。

    这一次,曹操什么出格的事情都没有做,老老实实的做县令,稳稳当当的收赋税,但是曹操的堂妹夫,濦强侯宋奇被宦官诛杀,曹操也受到牵连,二话不说就被免去官职,只能是灰溜溜回到家乡谯县闲居。曹操明白了,循规蹈矩做事情,只求安稳不求其他,一样没有好结果。

    自己一个人做,不成,那么找人,或者说让旁人来做,行不行?那么谁有最大的权柄?谁能做这个事情?曹操当时认为,只能是天子。

    当曹操重新返回朝堂的时候,曹操上书陈述窦武等人为官正直而遭陷害,致使奸邪之徒满朝,而忠良之人却得不到重用的情形,言辞恳切,但没有被汉灵帝采纳。尔后,曹操又多次上书进谏,虽偶有成效,但收效甚微……

    然后呢?

    曹操仰头看着丹阶之上的宝座,默然无言。

    曹操不是不愿意相信别人,而是他不知道应该相信谁!

    又有谁值得相信!

    曹操不由得想起了刘备,他和刘备有些地方很像,曹操也想起了斐潜,其实斐潜做的一些事情也是曹操想要做却做不了的……

    『恭迎陛下!』

    刘协在小黄门的引领之下,登上了丹阶,坐上了宝座。

    曹操带领百官向刘协行礼。

    似乎是自己的错觉,曹操觉得这一次刘协停顿的时间比往常要多了那么两息,但是很快,刘协的声音就在大殿之上荡漾开来,『众爱卿,平身!』

    是的,众爱卿,平身,但是这个世界上,从来就没有什么『众』,什么『平』!

    曹操站了起来,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目光毫不退让的和刘协投来的眼神撞在了一起……

    刘协不由得有些退缩的下意识回避了一下,旋即有些恼怒的重新看了回去,却发现曹操早就将目光已经转开,看向了其他的官员,而其他的官员在曹操的目光之下,也都像是一只只的??,缩起了脑袋。

    『……』刘协默然。

    『有事起奏无事退朝!』小黄门的嗓音,洪亮的在大殿当中响起。对,洪亮的,皇帝也是人,有谁会喜欢一个阴阳怪气的嗓子在身边刺激自己的听觉?所以正常来说,宣读诏令等事务的传声宦官,首要条件就是口齿清晰,声音洪亮。但是声音的洪亮并不能代表内心的敞亮,在黄门宦官的这一声之后,众人的目光都不由得集中到了曹操身上。

    曹操缓缓的正坐起来,挺直了腰杆,声音缓慢且有力量,就像是平日里面一样,似乎丝毫都没有受到斐潜人马的影响一样,『启禀陛下,骠骑人马乃欲献虏,非攻讨残害陛下也,陛下勿须忧虑。』

    刘协一时间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这,话居然还能这么说的么?

    『爱卿欲何如?』刘协忍不住问道。之前还打生打死,现在转头过来又说是小事情,不用忧虑?

    曹操笑了笑,说道:『此事,易尔!且问陛下本意就是!』

    『本意?』刘协愣了一下。

    曹操却没有继续进行解释,而是示意让一旁的其他人上报了一些需要刘协点头的,又不是很关键的事情,然后就基本上结束了这一次的朝会。

    大会议论小事,小会讨论大事,人越多,便越是繁琐,这一点,不管是古今中外都一样。朝会不是重点,也讨论不了重点,更多的时候朝会就是一个通告,亦或是一个表决场所而已,至于更多的事情,是在朝会之后的才讨论出来的,刘协也明白这一点,所以下了朝会之后,也没有立刻就换掉沉重的冕服,闭着眼,一边静静养神,一边等着。

    果然过了没有多久,小黄门趋进下拜道:『司空求见……』

    『宣!』刘协睁开了眼,他准备要借这个机会,好好跟曹操谈一谈。骠骑将军斐潜的到来,在刘协的感觉当中,就像是无形的腰撑一样,让他的腰杆可以更直一些,口气也更舒畅了一点,更何况据说就连曹操都抵挡不住骠骑的兵锋,那么曹操还能再保持之前的气焰么?

    刘协看着曹操走了进来,看着曹操的身影在大殿烛火的照耀之下拉得很长,看着曹操一点点的低下头,似乎心中涌起了一种快意,『老贼,亦有今日!』

    虽然刘协很想要讲这句话说出来,但是最后歪了歪嘴,这几个字在喉咙里转悠了一圈之后,出来的却是,『爱卿平身,赐座。』

    『谢陛下。』曹操语气平缓,行动丝毫不乱,似乎完全没有受到这一些天来骠骑将军所造成的任何影响。

    刘协在等着曹操先开口,而曹操却看着大殿之内的横梁。

    刘协忍不住,也是抬眼向上看去,耳边也终于是听到了曹操的话语,『修建此殿之时,陛下方至许县,公仓之中并无合用大梁,乃荀氏太公献其珍……』

    『(¬_¬)?』刘协一时间搭不上话。

    『此砖,需密窑烧造,采滨水之土,合工百计,模以制之,成者,不足其半……』曹操继续说道。

    刘协垂下眼睑,看着起先他也毫不注意的那些青砖。

    『陛下,可知何为小康?』曹操忽然蹦出来这么一句。

    『小康?』可惜刘协不是穿越人士,否则定然也会认为曹操是不是被什么附体了,想了半天之后方说道,『民亦劳止,汔可小康?』

    曹操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说道:『陛下可知昔者仲尼与于蜡宾,言及何事?』

    刘协皱起了眉头,似乎隐隐约约猜测到了曹操要说一些什么,『这个……』

    『今大道既隐,天下为家。各亲其亲,各子其子,货力为己。大人世及以为礼,城郭沟池以为固。礼义以为纪,以正君臣,以笃父子,以睦兄弟,以和夫妇,以设制度,以立田里,以贤勇知,以功为己。故谋用是作,而兵由此起!』曹操声音低沉,在大殿之中滚动着,就像是隐隐的风雷,『禹、汤、文、武、成、公,未有不谨于礼者也。以著其义,以考其信,著有过,刑仁讲让,示民有常。如有不由此者,在埶者去,众以为殃,是谓小康……』

    刘协盯着曹操,说道:『司空不妨直言……』

    『哈,何谓小康?天下无大同,唯有求其康!』曹操斩钉截铁的说道,『如今社稷动荡,罪归何人?如陈年积弊,只可徐徐而治,岂容虎狼之方?』

    刘协冷笑了一声,说道:『司空之意,之前种种,便是和煦手法,温润药方了?』

    曹操也是笑了,笑容也渐渐变冷,说道:『陛下可知光武为何定于雒?非居于雍?陛下于太庙之中,拜于光武案前,可有禀明欲弃祖宗基业乎?』

    『大胆!』刘协怒而立起,『爱卿若能相辅,则厚之!不尔,亦可垂恩相舍!』

    曹操也站起身,拱手说道:『陛下若能相信,则居之!不尔,亦可就此而别!』言毕,曹操再次拱了拱手,便退出了大殿。

    大殿空空荡荡,不相关的侍从奴婢早就远远的避开。阳光透过朱红色的柱子和悬挂的纱幔,泼洒而下,落在曹操的眼前,而身后,却是大片的阴影。

    曹操走出了大殿,或许是阳光有些刺眼,又或是什么其他的原因,曹操停留了片刻,眯着眼仰头望了望天空,然后便重新直起腰,仰着着头,向前大步而行。

    风,徐徐而过,卷动了曹操的衣袖,却吹不动曹操身上的衣袍。在阳光的照耀之下,一两处汗湿的印迹,似乎将曹操后背衣袍上的红色染得更红,黑色也晕得更黑……

    刘协久久的站在大殿之中,半响没有挪动。

    光明似乎就在眼前,就在大殿的门口,可是在那一片光明当中,似乎也只能看见光,纯粹的光,刺得刘协眼有些生疼,也看不见在那一片的光晕当中究竟是怎样的景色。

    『唯求小康……』刘协喃喃的念叨着,『唯求小康……天无大同,唯求……』

    一个身影悄悄的出现在大殿门口的光之中,矮小且谦卑,『陛下……』

    『……』刘协回过神来,『摆驾,去太庙……』

    小黄门忙不迭应答下来,然后在前引路。

    刘协走了几步,忽然停了下来,转头又看了看他平常极少关注的那些东西,大殿的横梁,木板,青砖,窗花,画檐……这些一度在刘协眼中是习以为常的东西,似乎也是毫不起眼的东西。

    小黄门发现了刘协停了下来,也连忙停了下来,往回走了两步,弓着身,默默的在一旁等候。

    刘协回过神来,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举步向前。

    光武定都于雒。

    就像是平常里面根本就不关心,也没有在意大殿里面的砖石樑木一样,刘协对于这个事情也似乎认为就是如此,习以为常,根本就没有去多想一下这些东西的来龙去脉。

    是啊,为什么?

    当年在长安的时候,似乎也说过这个事情,大殿之上的纷纷扰扰,争论不休,对了,呵呵,似乎还记得当初斐潜是这么说的——『京兆之所,汉兴之地,河洛之水,光武之域,虽有名别,实则无差,皆为汉地汉城汉民也,陛下无需为此烦虑。正所谓陛下所立之所,何处不是宣德殿,陛下休憩之地,何处不是芳林苑?陛下可自抉之……』

    呵呵,真是说得不错啊。

    就像是天空就是天空,大地就是大地一样的正确,可是,真的就是毫无分别么?

    太庙就在眼前。

    这里是光武的太庙。

    是的,只有光武。

    刘协沉默着,走进了太庙。

    描金灵牌,庄严肃穆,高高在上。

    自己身上流着光武的血脉,自己也希望自己能够像光武一样,振兴大汉,重新让大汉脱离困境,焕发光彩。

    恍惚之间,刘协忽然想起了当年父亲在他还小的时候说过的话,『你想要做天子么?如果想要做好天子,就别轻易相信别人的话,谁的话都不行!』

    『那……那……连父皇,嗯,太后的话,都不能信么?』当时还是一个小屁孩的刘协,抱着刘宏的脖子,满脸疑惑的问道。

    父亲大笑起来,『也不行!记住了……千万别轻信!』

    现在想起来,当年父亲的笑容,其实潜藏了一些伤感。或许父亲当时只是有感而发,也并没有想到还是屁点大的刘协能听得懂听得进去,所以也就说了说而已,但是现在刘协忽然感觉到了父亲当时的心情……

    一种无穷无尽的孤独感就像是潜藏在太庙黑暗阴影之中的幽魂,转眼之间呼啸而出,缠绕在刘协身上,使得他手脚都有些发凉。

    这天下,究竟还有谁可信?

    谁能信?



    按照汉代的规矩,大军在外征讨,得胜回归的时候总是有『献虏』之举,然后皇帝也可以在自己的功劳簿上登记一笔,表示自己的文功武治又多了一项可以夸耀的地方。但是这一次所谓的『献虏』却让许多人觉得并不荣耀,而是一种耻辱。

    不过依旧是有些人会觉得奇怪,为何曹操就能忍得下来?

    这骠骑将军,简直就是非人般的战绩,那些先前的就不重复提及了,单说这一次在雪区大破吐蕃,幽北再踏鲜卑王庭,哪一个不是立朝以来罕见的大胜仗?

    若是刘协真的亲政,掌管了大汉朝纲,现在有这样的两条功勋加持,给自己的脸上涂金,恐怕是笑得腿,呃,嘴都合不拢了罢!只可惜,这样的『文治武功』并不能给刘协带来多少的光彩,反而是更加的衬托出了当代大汉皇帝的虚弱。

    上一次的献虏是谁?

    斐潜。

    上上一次呢?

    依旧还是斐潜。

    虽然也有人质疑斐潜拿这些胡人来刷功勋,不就是十几二十个胡人么,这一次所谓的雪区吐蕃,更是不知道在哪里,但是同样的,单单鲜卑王庭这一条,就已经足够了,也反过来证明了在这个时间段,也只有斐潜还在替大汉开疆辟土,守护边境。

    多少脸上有些火辣辣的疼。

    怎么办?一种做法是痛改前非,洗心革面迎头赶上,而另外一种是恼羞成怒,企图解决掉那个产生问题的根源……

    大多数时候,人们还是习惯选择后者,因为后者不需要改变自己,而改变自己原来的习惯,无疑就是一件相当痛苦的事情。

    斐潜成为了『能臣』,这个能臣也就意味着能折腾,不管是『献虏』,还是『逼宫』,反正现在都已经到了许县之下,而曹操这一方面不仅要在连番失败之后强颜欢笑,还要顾忌自家的颜面,简直像极了在公司当中刚刚被老板喷得满脸都是唾沫星子然后出了门还要强撑出一副笑脸的社畜。

    洒水扫地铺黄沙,呃,这个没有。

    张灯结彩扬旗幡,这个也没有。

    人山人海齐观礼,这个肯定也是没有的……

    虽然说在城中钟鼓齐鸣之后,大汉皇帝刘协在二十四对各式仪仗和禁军护卫之下,来到了城池之上,可是街道上依旧是有兵卒把守,不允许任何人离开家门,更不允许有人出入许县四门,只有少数士族子弟,在城墙之上勾搭到了一定的位置,还要在曹军兵卒的严密监视之下,才会允许在一侧『观礼』。

    当然,在许县城墙之上,汉帝刘协所在之地的装饰品,该有的,还是有一些的,比如在城门楼上的竖立起来的四五十杆的赤色描金大纛,上面金灿灿亮晃晃地绣着龙、凤、麒、麟、狮、虎、豹什么的,还有在刘协头上撑出来的一顶九重华盖,上面点缀着金丝银线,宝石翡翠,在阳光照耀之下闪烁着绚丽的光彩。

    刘协才刚刚到了华盖之下,也不知道是那一个人起的头,大约是在那一群观礼的士族子弟当中,有人高呼『万岁』,便陆陆续续的有人一同喊了起来,零零散散的,就像是商场里面的各放各的音响,虽然声音也不算是小,可就是觉得杂乱无比,旋即这个声音很快的就被城外的骠骑人马齐声呼喝掩盖过去。

    在许县城外,排列出三个方阵的骠骑人马,高高挑着旗帜,在阳光的照耀之下,三色旗帜的哪一种颜色都让刘协有些心跳加速。城楼上的灰黑色的瓦片,城墙斑驳的青砖,然后远方是光闪闪亮铮铮的铁甲、长矛、直刀、雕弓、画盾,是一个个雄壮威武的身影……

    『恭迎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在山呼之中,刘协才在三色大旗之下找到了那一个有些熟悉,也有些陌生的身影,一时间百感交集,嘴唇蠕动了两下,似乎是想要说一些什么,却被身侧不远处的一声大喝打断了:『天子临,献虏!』

    刘协难免感慨,在城下的曹操更是如此,在面对斐潜带着人马到了近前的时候,心头真的是百感交集,甚至都为了自己选择了退缩而多少有些羞愧,自然不可能愿意长时间的待着,也不可能让刘协在情绪激动之下说出一些什么话来,所以当刘协到了之后,曹操就让人宣布仪式的开始。

    不管怎么说,城上城下的曹军齐齐大喝『献虏』的时候,声势还是挺吓人的,恍惚之间就像是旱雷一般,滚滚而过。

    当然,也就停留在吓人这个阶段而已,随着声音落下,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西面骠骑人马之中,然后见到从正中大阵后面,有二十余名的骑兵,带着一队人,缓缓的朝着许县城下而来,在前引领的,不是荀攸,更不是斐潜,而是杨修。

    杨修手捧着献虏的名册,感受到了万众的瞩目,一时间除了有些紧张之外,也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荣耀。虽然说这一件事情其实跟杨氏没有什么关系,但是骠骑将军将这个任务指派到了他的头上,是不是也是一种杨氏重新崛起的征兆?

    曹操瞄了一眼那些被绳索捆绑牵引而来的俘虏,然后又有些意外的看到是杨修在引领,不由得有些失望,但是很快的又笑了起来,『不愧是骠骑……来人,且去传言于骠骑,可愿一晤否?』

    曹操原本计划着,如果是斐潜亲自带人前来献虏,那么曹操就充当一回礼者,代表着天子来接收,然后看斐潜在自己面前是跪还是不跪……结果斐潜干脆就不出面,让一个杨修代理,这就让曹操原本想要多少涨些颜面的想法落空了,就像是曹操他原本的许多计划一样,这样比较粗浅的计策算计不到骠骑,也很正常,曹操也没有因此而放弃,反而做出了第二个决定,邀约斐潜在阵前会晤。

    对于曹操来说,继续咬着牙打,可以,但是自己布置的阵线基本上都被打崩了,如果说斐潜再出兵上党,直扑中牟,搅乱冀州,那么可以说就是一场实打实的灾难了,除非曹操可以一举在许县留下斐潜来……

    如果说乌桓人愿意配合,曹操多少还有三成左右的机会,以步卒消耗斐潜,以骑兵包抄和追赶,按照曹操的性格,有个三成或许也就敢上桌赌了,可让曹操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乌桓人的目的不是为了配合曹操,更不愿意和骠骑人马对阵,甚至远远的就表示价格不到位,啥都不用说,标明了这些乌桓人最大的目标就是从曹操这里捞到更多的钱财,根本就不想着要拼命!

    曹操能给得起这么多,尤其是像是乌桓人要求的那样先付款再吃饭么?

    显然做不到。

    说起来,曹操起初真的觉得自己和斐潜之间,还是五五开的,就像是后世的大白象,总觉得自己挺大一个,可以和小白兔打一架。

    可是为什么没能打赢?

    这是曹操想不明白的,或者说,想明白了一点,但是没有完全想通的,所以,他也希望通过这样一次会面,获取一些什么,得到一些答案。

    对于小白兔,呃,骠骑将军斐潜来说,要打么?可以打,但是也没有必要继续打,因为斐潜有更重要的事情。斐潜之前就说过,他这一次出兵,其实很失望。斐潜失望的不是自己手下没打好,而是对于以曹操为首的这些山东士族表现出来的那种态度很失望。

    阶级从人类诞生了私有财产之后,就必然产生且无法根除,所以在大汉王朝当下,阶级是无法避免的,这一点,斐潜也知道,斐潜也没有想要在大汉这个时间段就消除阶级,而是要保持一个比较通畅的阶级渠道,让上下阶级能够活动起来,这样整个社会才会有充沛的活力。纵观历史,是不是每一个封建的朝代,都是在阶级松动的时候蒸蒸日上,生机勃勃?然后在阶级固化之后然后变得死气沉沉循规蹈矩?

    可是这些山东士族,死死的抓着他们手中现有的那些东西,并不愿意,也不想要接受斐潜的那些政策和理念。

    简单来说,就是曹操认为斐潜的步子太大了,容易扯到蛋,而斐潜知道历史上的曹操的改良措施,最终是没有效果的,但是问题是现在这个阶段,曹操不相信斐潜,斐潜也说服不了曹操。

    怎么办?

    继续打下去,显然也不现实。

    斐潜经过了这么长的时间,才在北地关中铺开了一些基础教育,才刚刚发展了一批底层的所谓『教化使』、『农学士』、『工学士』来冲淡原有的士族体系结构,而且这还是仅仅在北地和关中,相对来说人口基数比较小,原始的士族结构相对比较薄弱的地方,至于像是上党太原和河洛弘农区域,也才刚刚开始替换渗透。斐潜当下根本没有那么多的人力资源,可以在人口更加稠密,乡村郡县更加繁多的山东区域来进行政策的推广和跟进。

    没有合适的人员去推行,那么就算是再好的政策,都会在过程当中被曲解和用来谋私利,这种弊端就算是后世都无法完全避免,更何况在大汉这种基本都是文盲,连二五是一十,还是二五一十二都算不清楚的广阔的冀州豫州等等区域?

    古语有言,车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除了这些人当中有一部分会做一些谋财害命的举动之外,还有这些人也常常利用老百姓不懂算术的原因,在计算价格的时候占便宜,欺负文盲,所以,就算是斐潜打下了冀州豫州兖州等等区域,在自家人手不够的时候,能用谁?难道继续走秦朝的路子,将兵卒派到各个郡县去实行军管?然后继续在当地郡县民政的两面三刀之下和普通百姓对立起来,最终失去了所有的民心?

    就像是后世小白兔揍猴子打白象,都打到了老窝了,不是不能继续打下去,而是打下去了怎么办?

    所以还不如就这样。当然,曹操现在也谈不上是猴子或是白象,但是大体上的意思差不多,同时也正是因为如此,斐潜也愿意和曹操见上一面,沟通交流一下。

    因此在许县城下,就出现了非常怪异的一个场面。

    在许县西城门附近,杨修和荀彧在相互的交接俘虏,仪式虽然不算是多么华丽,但是也略显得隆重,而斐潜和曹操则是两个人带了些护卫,聚在了一起,形成了第二个目光的焦点……

    至于皇帝刘协,似乎,没有人去关注了。

    黄旭带了一队护卫,典韦也带了一队,相距百余步,散开了形成一块空地,而空地正中,却是斐潜和曹操席地而坐。

    典韦和黄旭两个人都是膀大腰圆的,只不过黄旭比典韦个头要矮一些,所以似乎看起来有些偏弱吃亏了些,但是在其他护卫上,魏都这个家伙又是个庞然大物一般,加上厚重的盔甲和兵刃,看起来曹操的护卫又相差了不少,所以基本上来说,还算是勉强平衡。

    曹操见到斐潜愿意会面,顿时笑得见牙不见眼。总算是扳回了一城,如何能让曹操不开心?『骠骑,别来无恙乎?』

    斐潜目光示意了一下城门楼,淡淡的说道:『曹公得偿所愿,不亦说乎?』

    曹操哈哈大笑起来,『某亦知瞒不过骠骑!』

    曹操害怕斐潜非要迎天子不可,如果真的天子到了斐潜那边去,曹操也就是失去了一块好大的牌面,而这一次的会面,说是一种试探,也是一个计策,就是故意要让天子刘协看见斐潜丢下了所谓的献虏仪式来和自己会面,多多少少在刘协心中扎上两根刺。

    斐潜很快的就答应了,并且会面,这就彻底的让曹操放下心来。

    斐潜也笑了笑,然后从腰间解下了一个酒葫芦放在了席子上,然后从袖子里面拿出了两个白玉杯,说道:『今有夜光杯,亦备葡萄酒。城下席间问,可饮一杯否?』



    葡萄,早在张骞的时候,就引进到了大汉之内,但是不知道是因为气候的原因,还是说被关在了皇家园林里,便一直都没有在汉代培育起来,与之对应的葡萄酒,则是身价不菲,就有些像是后世什么人头马刚刚引进的状态。

    价格昂贵,数量稀少,以至于葡萄酒甚至一度是及其稀缺的宝贝,当年张让还因为收了一斗葡萄酒,然后给出了一个凉州刺史的职位。

    曹操也是相当喜欢葡萄酒,这种习惯甚至影响到了曹丕。后来曹丕特意写了一首诗词来赞美葡萄酒,也算是酒中达人了。

    见了斐潜掏出葡萄酒,曹操眼睛不由得亮了起来,然后伸手接过酒葫芦,上下端详了一下,又拔开了酒葫芦的塞子,闻了闻散发出来的酒香,不由得赞叹道:『四时蒲萄芳,千盏不言醉!好酒,好酒!』

    斐潜似笑非笑的看着曹操的举动。

    曹操原本脸皮就不算是薄的,不过见到了斐潜的笑意,也哈哈笑了两声,『让子渊见笑了……』当然,曹操的意思,并非完全是说他喜欢好酒的样子让斐潜见笑。

    斐潜摆摆手,说道:『司空果然小心。』拿起了曹操倒好且送到了面前的酒,一饮而尽。

    曹操这才算是放心下来,也饮了一杯。

    『说出来不怕子渊见笑,某如今床榻之侧,需置剑刃,方可心安……』曹操放下了玉杯,『无他,曹氏家奴竟也被人收买,欲行刺于某……哈哈,呵呵……』

    曹操回首虚指着许县城门上下,笑容之中带着一点的无奈,『此处,不知多少欲某即刻非命者!』

    『故而司空之不欲,便可加于人焉?』斐潜摇了摇头,说道。坐上这个位置,自然需要承受更多,就像是斐潜之前遭到的刺杀。

    曹操一愣,立刻正了正衣冠,站了起来,正式的向斐潜弯腰作揖行礼,『此事,乃某之过也!一时迷了心窍,听信小人谋划,行此荒唐之举,还望骠骑海涵!』

    『哦?』斐潜似乎相信了曹操的说辞,『不知何人所进之言?』

    『这个……』曹操看了一眼斐潜,『乃李曼成也……二李原有旧……故而……』

    斐潜忍不住笑道,『曹公啊……哈哈,真是……如此,某欲以夏侯之子,换曼成家眷,不知曹公意下如何?』

    曹操收了笑,盯着斐潜看了片刻,忽然又笑了起来,『哈哈,方才某戏言尔,此事与曼成无关!乃听闻子渊于行兵攻伐,某亦是急于攻克冀州……故而出此下策!』曹操再次拱拱手,然后话锋一转,『拜读子渊檄文,字字如针,刺于心间,句句如刀,切于骨血,真是……啧啧,不知可是子渊手笔?』

    斐潜忍住笑,伸手一指,『此乃杨德祖所文……某觉得,亦不如孔璋之文甚也。孔璋之文,从头至尾一气呵成,读之酣畅淋漓,荡气回肠,真乃佳文也!话说回来,曹公欲换夏侯之子乎?』

    曹操从牙缝里面吸了口气,瞪着眼,最终磨了磨牙,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咕嘟嘟饮下了之后,方将玉杯一放,说道,『可!』

    『甚善!』斐潜点了点头,又从袖子里面缓缓的拿出一卷写好的丝绢,放在了席子上,往曹操的方向稍微推了推。

    『此物……』曹操看了一眼,然后抬头又看了看斐潜,『莫非是……功勋名册?』

    『知我者,曹公也!』斐潜点了点头。当然,正式呈送给刘协的也有一份,这一份不过是同样的抄写的内容,专门给曹操的。如果曹操不倒,那么尚书台就依旧是曹操控制,所以这一封的请封名册,也是斐潜向曹操传达的一个非常明确的信号。

    曹操呼出去一口长气,伸出的手不禁有些微微的抖动,拿起了这一卷丝绢,展开看了看,不由得惊讶的抬头看向了斐潜,『这是何意?!』

    名册之上,没有太多的东西,甚至没有斐潜自己的名字,倒是多了一个新的名称,也代表着一个全新的系统……

    曹操脸上阴晴不定。

    斐潜笑了笑说道:『攻略王庭,平复藏乱等等,皆汉人用命,百姓之功也,某岂能据为己有,腆颜求功?山东山西,多有不便,若是如此,也免得常来常往,伤了和气……』

    曹操眼珠子转了转,有些尴尬的笑道:『子渊所言甚是,甚是……』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是曹操心中已经决定了,虽然斐潜这一卷丝绢上只是注明了一个新机构,但是曹操就是要将所有的功劳算给斐潜头上,绝对不能让斐潜就这样竖立起一个多么光辉灿烂的形象,至于斐潜后续怎么做,那是后续的事情,曹操也管不了,但是不能让斐潜成为一个为了手下的功勋不至于被埋没,竟然不惜犯上替其表功的表象!

    斐潜似乎猜到了曹操正在想一些什么,笑着说道:『曹公莫要忘了,豫兖之内,某依旧是青面獠牙,食人心肝之徒,岂可加封哉?』

    曹操忍不住捋了捋自己的胡须,强笑道:『正所谓流丸止于瓯臾,流言止于智者……子渊何必在意,何必在意……』

    斐潜微微点点头,也没有继续说一些什么。

    曹操左右看了看,不知道是忽然心中生出了些感触,还是觉得有些尴尬,转换了话题说道:『昔日与子渊共饮,便是酸枣盟会之时……』

    斐潜也点了点头,弹指一挥间,又有谁能想到当初只是席间斟酒陪坐之辈,现在也能堂而皇之的让当朝司空给自己倒酒?

    当年曹操虽然也和斐潜一样,不是正儿八经的朝廷命官,但是曹操那个时候资源和本钱比斐潜要多很多,不仅有兵马在手,还有陈留太守的器重,有济北相的协助,甚至还有奋武将军的名头,而斐潜哪个时候,除了几百兵之外,什么都没有。然后现在呢?斐潜这边就不提了,而曹操这里,相信曹操的,不幸早死了,器重曹操的,被曹操杀了,给曹操名头的,最终曹操也反过来灭了他家……

    曹操似乎得到了一些,但是同样的,也是失去了许多。而且对曹操越好,似乎下场越是糟糕……

    这真是,怪不得当年曹操和刘备说,刘备最像曹操自己,两个人都是属于同一属性的啊……

    斐潜正有的没的冒出了这些不靠谱的想法的时候,忽然听到了曹操吟诵之声: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曹操低声吟诵,声音越来越小,最终细不可闻,最后变成了一声叹息,然后又倒了两杯的酒,一杯给斐潜,一杯留给自己,然后端起玉杯,『今天下英雄,唯子渊与操耳!余者,皆不足论也!且尽,饮胜!』

    别啊,我们不一样好不好?

    斐潜摇了摇头,但是没有反驳曹操什么,举起玉杯,和曹操一同饮尽。

    曹操放下了玉杯,然后将拿一卷名册纳入了自己的袖中,站了起来,『酒既尽,便当别。当有日,再畅饮!』

    斐潜也站了起来,拱手说道:『自当盼之,曹公珍重!』

    曹操仰头哈哈笑笑,正准备离开的时候,似乎是有意,又似乎是无意的指了指城下说道:『德祖此人大才,大才!子渊可善用之!告辞,告辞!』曹操便不再多言,缓缓的走向了典韦之处,上了马,又转头和斐潜拱拱手,便离开了。

    整体来说,双方会晤,大体上都算是可以接受。

    曹操得到了确切的消息,知道斐潜并不想要扯着他的底裤,呃,底牌不放,所以大体上安心了不少,也就有了坐下来商量的余地。而在斐潜这一边,也不算是多亏,毕竟将难题都基本上丢给了曹操,顺带还埋下些骨刺什么的,也算是给曹操制造了不少的隐患和麻烦。

    让斐潜意外的是,曹操一是没有只言片语提及郭嘉,仿佛郭嘉就像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一般,若不是斐潜有些后世的经验,几乎就要被曹操给瞒过去!

    曹操之所以不提郭嘉,并非是不重视郭嘉,相反,曹操因为是太重视了,所以不敢提,生怕稍微提及一下,反倒是让斐潜疑虑,然后便不放郭嘉回去,曹操什么都不讲,就像郭嘉是一个无名小卒一般,说不准斐潜疏忽之下就将郭嘉一同给放了……

    另外一个方面,曹操在临走的时候特意点名杨修,其实大概有两层,嗯,应该是三层的意思,第一层自然是给杨修上些眼药什么的,既展现了曹操的大度,又可以让斐潜怀疑杨修这么能入曹操的眼里,是不是有什么问题?毕竟老曹同学的小心眼,也不会让写了檄文的杨修多快活。

    第二层,就是曹操明面上虽然说这个杨修应该大用,而实际上也是在回应斐潜之前的檄文,表示说曹操身边有这些山东士族的问题,你斐潜自己也不是同样有山西士族的问题,大家老大不笑老二……

    第三层么……

    斐潜瞄了一眼杨修,目光渐冷,然后转眼之间这种冰冷的神色,又消失了。

    现在,还不到时候。

    越是没有提及的,越是藏在深处的,才是最为重要的东西。

    就像是斐潜为什么一直将杨修放在函谷关?

    曹操也猜到了么?

    呵呵。

    猜到就猜到了罢,想必老曹同志也是乐见于成。

    斐潜回到了自家兵阵当中,看见献虏仪式也基本结束了,便向荀攸示意了一下。和曹操会面的结果还算是可以接受,双方虽然都有一些未尽的事项,也有一些分歧和冲突,但是现在这个阶段,到这个程度上,也可以暂时先告一个段落。

    至于山东士族,便先由曹操去处理罢!

    就像是曹操不相信斐潜能够搞定山西士族一样,斐潜同样也不相信曹操能最终统一山东士族的方向。山西士族不过是大猫小猫,而山东士族么,就像是一窝一窝的狐狸,几条尾巴的都有。

    暂且分道扬镳,然后看看各自的本事如何……

    曹操是这个意思,正好也符合斐潜的意愿,所以双方会晤之后,几乎就是立刻确定下来了下一步的动作,就像是斐潜给荀攸发出的信号一样。

    荀攸略有些迟疑,但是依旧按照原本的安排,带着几名护卫,护送着一车青篙和财物,到了许县城下,拜倒称献,在讲完了一套冠冕堂皇的官样流程文章用语之后,朗声而道:『陛下可愿迁都长安乎?』

    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一趟的,虽然表面上似乎也是斐潜在表示要迎天子,但是荀攸说出来的话,让站在天子刘协身后的荀彧彻底的放松了下来。叔侄之间,隔着城上城下,目光接触了一下,便多少了然一些。

    『启禀陛下,迁都之事,乃国之根本也,事关太庙宗祖,涉及宫廷繁重……望陛下三思!』

    一帮大小臣子,也跟着荀彧的脚步,纷纷上前,『望陛下三思!』

    虽然荀彧面上平静,似乎站在非常可观的角度来论述这个问题,但是内心当中也隐隐佩服,这几乎是捏着刘协心尖上的问题,从细微之处就能看出骠骑将军的把握人心的能力强悍无比!

    『迁都』二字,简直就是精妙之极!

    刘协不由得瞄了一眼城下的曹操。心中盘旋着几个硕大的疑问,究竟这两个人谈了一些什么?遥远之处的骠骑将军斐潜,从此处看去,已然看不清楚具体的面容表情,为什么他不亲自前来禀明?今日的骠骑,还是昔日的征西,亦或是中郎么?

    很明显,刘协明显迟疑了起来,而这样的一个迟疑,就几乎等同于给出了刘协心中的答案。当年刘协经历过迁都的,所以这『迁都』二字就像是钩子一样,瞬间扒拉出刘协心中深处的那些东西,甚至刘协看着远处斐潜的那些人马,似乎也和记忆里面的一些画面重合了起来。

    而那些画面,无疑都是不怎么好的,火光,刀枪,鲜血,泥泞,四方形的天空,发臭的骨头,呼号着的宦官,被践踏的锦缎和衣袍,还有在血火之中跳跃着晃动着的骑兵,最终刘协咬了咬牙,沉声说道:『此事干系重大,且容后议……』

    荀攸似乎早已经知道了这个结果,也没有继续说一些什么,再次叩拜之后,便告辞而去。

    刘协站在城门楼上,望着荀攸和杨修等人退去,又看着远处的骠骑人马,还有在那三色旗帜之下的那个身影,恍惚之间似乎觉得自己好像是丢失了一些什么,而这种感觉微妙且细小,就像是忘记了一件东西究竟放在哪里,越努力去想,便是越想不起来。



    斐潜年轻的时候,看到什么这个剥削,那个价值,总是觉得似乎距离自己太远,但是在汉代,斐潜明确的看到各种残酷的剥削,而且关键是这种剥削的关系,还是广大的民众所认同的,根本就不需要什么RM富豪再来强调什么996,也不需要说什么加班是福报,不加班就赔钱,所有的民众都会自动自觉自愿的天天加班,天天劳作超过16个小时,像汉代这样的社会环境,怕是那些所谓的代表民意的富豪资本家们,做梦都会笑出来。

    所以,当拥有资本,并且被资本所控制的人,不管是在汉代还是在后世,会主动的放弃手中的利益?

    不是有句话么,呃,鲁迅同志请别激动,先坐下……就是不要用金钱考验人性,因为人性往往是经不起这样的考验的……

    一些生在红旗下,接受了红旗的教育的人,在手握了大量资本之后,都能堂而皇之的讲出那种违反劳动法,违背社会道德观的言论,那么在汉代这些已经剥削了民众三四百年的山东士族世家,又如何会心甘情愿的送走在他们看来就是一块肥肉的刘协呢?

    如果斐潜当时只是让荀攸说『西狩』,那么说不定刘协一冲动,就给答应了,然后这些山东士族就会立刻将斐潜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立刻就当场落下九天神雷将斐潜灰灰了事,但是现在么,就连山东士族都觉得斐潜的三色旗帜似乎在某种程度上可爱了起来。

    针对一个人或者一小部分人可以讲道德,针对足够大的群体,只能讲规则。士族是一个很有意思的群体,当需要讲道德的时候,这些家伙就开始讲规则,而需要讲规则的时候,又开始说道德,关键是这些规则和道德,还可以随心所欲的改变形状,适应他们不同阶段的需求。

    春秋,鲁国左丘明《左传昭公七年》:『故《诗》曰:「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汉朝司马相如也在《难蜀父老》当中写道:『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这是汉代,亦或是当下封建王朝认可的道德和规则。然后呢,士族嘴上说都是『王』的土地,私底下拼命往自己腰包里面装,想尽办法不交或是少交赋税,侵吞『王』的人口,然后控制在自己手中,稍微有些不如意,便用这些人口和土地来相威胁,纵然『王』能够搞掉一两个士族,但是有士族会依旧前仆后继死而后已。

    实在是利益太大了,大到了连圣人都控制不住自己的手。

    于是乎,从昨天开始,就不断的有人在刘协耳边唠叨,目的就是只有一个,确保刘协依旧还在他们手够得着的地方,因为不管是哪一个资本家,都希望自己手中的资本越多越好,不管这个资本是不是马上能用得上。

    所以在荀攸提出了所谓『迁都』议案之后,这一件事情就没有了下文,反倒是其他的事情如火如荼的推动起来,并且进入了实质具体运作的流程。

    比如交换人质,呃,俘虏?

    反正差不多这个意思,曹操回城之后,二话不说就将李典的家眷送出了城,并且还顺便将李典家中的一些财物什么的也打包装好,一并送出来。

    曹操很光棍,表示战败非李典之过,都是曹操自己考虑不周才导致李典被俘虏的云云,慨然表述了一番李典在自己麾下所立的那些功劳,又感叹既然都是来自于五湖四海,都是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汇集到了一处,现在目标不同了,好聚也好散,并没有责怪李典的意思,倒是还说自己没有给李典更好的机会,相信李典未来在新的平台上会获得更好的发展……

    曹@人@妻,嗯,曹人事讲得原文当然不是这个,但是意思没有错,就跟已经和公司辞职了,然后公司依旧会想办法压榨出最后一滴油水一样,曹操也是如此,既然李典这个事情已经无法挽回,那么不如物尽其用。

    作为对等的,斐潜也派人送了夏侯充回去。

    不过,对于夏侯充而言,他所面临的,就未必如李典了。

    对于李典,曹操说了很多,但是看到了夏侯充,却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笑了笑,拍了拍夏侯充的肩膀,然后就走了。

    『父……父亲大人……』夏侯充战战兢兢的转过头,对着留下来的夏侯惇说道。

    夏侯惇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说道:『来,跟上。』

    回到了夏侯府中之后,夏侯惇先是吩咐准备一些吃食,然后又让夏侯充去洗漱,换一身衣服再来,而夏侯惇自己却坐在大堂之中,看着烛火有些出神。

    夏侯惇的病还没有完全康复,就算是现在头依旧还有一些昏沉,可是在他儿子夏侯充这一件事情上,却相当清醒。

    『父亲大人……』夏侯充有些胆怯的在堂下拱手而拜。

    夏侯惇抬头,看了夏侯充一眼,然后指了指旁边的席位,『坐,饿不饿?家中也没有备什么东西,随便吃一些罢!』

    夏侯充应答了一声,然后坐了下来,再次偷偷瞄了夏侯惇一眼,然后迅速的收回自己的目光,安静乖巧得像是一只鹌鹑。

    『骠骑军中如何?』夏侯惇问道。

    『这个……孩儿被囚于后营之中,几无天日,故而……』夏侯充连忙回答道,说两句便偷偷的看一眼夏侯惇,才说下去,『骠骑人马皆精锐,兵甲坚固,善战者众,着实棘手……』

    夏侯惇等了一会儿,见夏侯充就说了这么一点,也没有继续出言敦促,而是沉默了片刻,示意夏侯充先吃饭,自己则是端了些薄酒,有一杯没有一杯的喝着。

    刚开始的时候,夏侯充还有些顾忌夏侯惇坐在一旁,但是吃着吃着,鲜美多汁的炖肉,烤得酥脆的面饼,充分的调动起了夏侯充已经近乎于干涸的胃口,刺激了许多日只能吃些粗粮劣食的味蕾,让夏侯充也渐渐的放松下来,大口大口的吃着,稀里哗啦的喝着肉汤。

    不多时,夏侯充吃饱了,然后似乎从口腹之欲当中微微回过神来,偷偷的将油腻腻的手指头在桌案下面擦了擦……

    很多人都有一些不怎么好的习惯,比如洗漱完毕到了床上一边躺着看手机一边抠鼻屎,也有人喜欢吃饭要吧唧嘴,或是抠挖脚指头还要再闻两下,或者说坐上了座位就想踢掉鞋子盘腿上炕等等,夏侯充的习惯就是喜欢将油抹在桌案下面,而且还一直以为没有人看见。

    这种习惯是非常奇怪的,但是就算是本人有意识要改正,也很难,不经意的时候又会出现,就像是当下,夏侯惇也有要求过夏侯充改正这个习惯,但是有时候夏侯充改了,不过有时候又会重新冒出来。

    夏侯充下意识的抹了几下油腻腻的手指之后,才猛然间反应过来,忙不迭的又偷偷拿眼瞄夏侯惇,发现夏侯惇似乎没有看向自己,才偷偷的喘了一口气。

    『司空放了李曼成的家眷……』夏侯惇说道,像是自说自话,也像是跟夏侯充在说。

    夏侯充不明就里,闻言呆呆的看着夏侯惇片刻,然后又低下头。

    『李曼成有才,好学儒雅,敬贤持重,素有谋略,如今……』夏侯惇目光幽幽,似乎在眺望远处,也似乎什么都没有看,再次说道,『主公释放曼成家眷,汝有何看法?』

    『这个……』不知道为什么,夏侯充忽然觉得心中有些发慌起来,『主公……主公……宽宏大量,这个……』

    夏侯惇缓缓的点了点头,『没错,宽宏大量……那是因为主公不得不宽宏!若不如此,岂可收心?!按律,李曼成丢城损兵,逆反求活!何罪不可诛之?!』

    夏侯充不知不觉当中,汗水从额头上滚滚而下,啜啜不敢言。

    『主公之下,有外姓,有降将……』夏侯惇缓缓的说道,声音不大,但是一字一顿,很有力度,『骠骑雷霆而至,人心震荡,若不行此策……』

    没错,对于曹操来说,对于李典的这种投降行为,肯定心中相当的不爽,不拿李典之罪来追究其家人,已经算是非常不错了,还双手奉上外带家财,这是一个什么心情?什么?李典个人的问题不能牵扯家人?开什么玩笑,就算是后世还有不少儿女欠钱,债主还追上门逼着父母还账的,更何况是在汉代。

    可是曹操依旧忍了下来,因为曹操也明白,各个人的立场不相同,看事情的角度也就不一样,对于曹操来说,李典这样的行为是背叛,但是对于李典,亦或是其他外姓将领来说,并不一定会觉得是背叛,就像是张郃,陈登等等,在他们心中这可能是所谓『择良木而栖』!

    而现在,曹操正在收整冀州的关键时刻,总不能表现出来说,只允许我这里才是良木,但凡想去别的地方的,都给我死啦死啦地……

    所以,曹操就只能是将脸打肿,然后大度的表示李典这个事情不算是背叛,只是和骠骑之间良好的『人才交流』而已,之所以曹操特意强调李典之前的功勋,无非就是两个意思,一个是表示李典这么多年做出的贡献,和曹操给他的待遇,两相抵消,互不相欠,也隐晦的表示如果其他人有这个想法,也先考虑考虑自己有没有给曹氏创造出足够的功劳可以用来抵消……

    另外一个方面的意思也是给李典和骠骑之间多少添一点堵,只不过未必能奏效而已。

    李典如此,夏侯充就不一样了。

    夏侯惇转过头看着夏侯充,眼眸之中神情变换,让夏侯充有些害怕起来,不由得缩了缩脖子,就像是一只被关在了笼子里面的鸡,遇到了危险,想要飞却飞不了,想要跑又跑不动。

    『李曼成有功可免其责……且问,汝有何功?可有何勋?』夏侯惇缓缓的说道。

    『这个……』夏侯充吞了一口唾沫,『父……父亲大人……』

    『主公陈留起兵,几近生死,子廉子孝更是身冒锋刃,冲杀沙场,身中刀枪箭矢,创者无数!方幸得如今基业……就连主公亲生骨血,亦是血染黄沙……夏侯与曹,本为一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夏侯惇声音低沉,『充儿,汝既为夏侯,享此供奉,亦当为家族分忧……充儿,然否?』

    『父……父亲大人,所,所言甚是……』夏侯充内心慌张,但是也说不出什么其他的话来。

    夏侯惇笑了笑,笑容多少有些苦涩和无奈,点头说道:『既然如此……充儿,汝一无功,二无勋,又焉可免责乎?』

    『可是,可是……父亲大人,主公并无出言责罚……』夏侯充似乎意识到了有些不妙,连忙辩解道。

    夏侯惇点了点头,然后仰头看向上方,『此乃主公顾全夏侯之颜面……然夏侯不可自毁家族之风!来人!』

    原本在堂下的护卫顿时走了进来,向夏侯惇行礼。

    夏侯惇闭上眼,『将此逆子……施以刖刑!』

    夏侯充吓得大叫起来,撞倒了桌案,顿时桌案之上的豆碟和残留的食物滚落,一片的狼藉,『父亲大人!孩儿错了!孩儿改正!孩儿不敢了!孩儿下次一定不敢了!父亲大人……』

    夏侯惇摇了摇头,叹息了一声,『充儿,汝一无勇,二无谋,就连身陷骠骑营中多日,言其利弊,亦是不知所云……某知汝天分不高,原想着于军中,多少有些经历,可增见识,可积功勋……却不曾想实害汝也……刖刑之后,便于家中,一切用度器物,皆如往常,保汝天年就是……权当,权当汝生而便是一个废人!行刑!』

    『不!不要!父亲!父亲大人!不!父……』夏侯充凄厉的叫着,然后被几名护卫架了起来,拖出了大堂。

    夏侯惇立于堂中,闭目许久,似乎对于夏侯充的凄惨的呼喊充耳不闻,直至听到了那一声巨大的惨呼之后,整个人才颤抖了一下,眼角滚落一点晶莹,砸在了地面之上,如血四溅……



    『闻获贼夷,履及虏庭,分命骁勇,克敌制胜,如泾水一清,此功甚也。为其一。兵既克捷,更无死伤,咸思覆育,声教所覃,如春雨初泽,此功重也。为其二。敬孝惟德,晏於言行,仁为重任,安土靖民,如河海定波,此功伟也。为其三。』

    『大汉骠骑将军行三辅令凉陇益州统郡守雍并卫军都督持节加进比三公平阳侯斐潜斐子渊,器质冲远,风猷昭茂,戡翦多难,征逆讨叛,职兼军民,彝章载叙,遐迩属意,朝野具瞻,特进持节钺,同三公,节度三辅,协统并凉益如故。加邑千户,赐金辂一对、玉璧一双、黄金千斤、前后鼓吹六乐、剑旗三十。』

    『因机要繁委,成务殷积,庶政辗转,崤函迟缓,故特设西京尚书辅行台,骠骑所统三辅凉并益各地郡县令守,两千石、比两千石,三品武勋以及之下,悉委骠骑将军斐,先行断决,然后闻奏。所礼司具,以册时命。望骠骑将军斐,宇量凝邈,志识明德,朔远清馀,靖定遗寇,济世逋诛,克难振朽,护社卫稷,功参鼎业,中兴大汉。』

    『布告天下,咸使知闻。』

    为了赶快让斐潜这个『凶神恶煞』的家伙滚蛋,曹操推行斐潜的进封诏令的速度也非常快,虽然没有给斐潜个人加上什么特别高大上的官职和爵位,但是给了斐潜特意传达要求的那个职位,『西京尚书辅行台』。

    对于曹操来说,这或许是最好的交易,因为看起来给了很多权限,什么中两千石比两千石以及以下,三品武官以及以下等等,都可以由斐潜先行指派任命,但是实际上曹操并没有付出多少,因为即便是曹操不同意,难道各地诸侯不会私自分封么?曹操将这个特意写出来,也不过是从私自授予,变成了朝廷认可而已。

    只不过,对于斐潜来说,这一个『西京尚书辅行台』,比自己获得更好更高的爵位都重要,也就意味着自己可以正式以朝廷的名义,推行政令!

    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这些斐潜准备推行的政令,在曹操等山东士族的观念当中,都是一些不能接受的事情,所以曹操等人或许也有一些想要让斐潜灭亡,便先让斐潜疯狂的意思,权柄给了,等着斐潜去作死……

    不费一兵一卒,可以等斐潜作死到人神共愤的时候,然后一篇檄文,一封诏令,就可以收回权限,同时可以鼓动三辅地方叛乱,说不得到时候轻轻松松就可以获得了关中的统领权利,就像是当年光武帝对待隗嚣一样。

    曹操在表述这些的时候,也等于是在刘协面前再一次阐明,山西和山东不一样的,如果刘协硬是要去山西,要和山东士族断绝关系,就等同于和当年的梁王刘永一样的下场!

    刘协沉默了。

    说起来,当下的刘协,略有一点婚前综合征。当然,这种病症不是每个人结婚前都会有的,这要看每个人的心态如何,心理承受能力如何。而且每个人的婚前综合症的表现也是不一样的。

    怀疑,哪怕前期觉得两个人相处再好,之前的甜蜜再多,到了临门的时候,总是会怀疑这个怀疑那个,配偶之前的表现是不是装出来的,配偶的家庭会不会接纳自己,自己的这个决定是不是太仓促了等等,怀疑一切,心存猜忌。

    恐惧,如果所怀疑的一切变成了现实怎么办?如果说那一边比这一边还要更差怎么办?自己有没有能力去应付这一切,如果真的要面对暴力,又应该如何处理,自己能不能保证自己的安全?想的多了,也就未免会退退缩缩、临阵脱逃。

    在怀疑和恐惧之下,沟通就难免滞涨起来。

    一方面刘协希望得到斐潜的保证,但是一方面又觉得即便是斐潜保证了也没有什么用,同时光武帝是仰仗山东士族中兴大汉的,难道自己真的要和光武走不一样的路子,转投到山西士族的方向上?

    很显然,主动沟通这个技能点,刘协并没有点上去,亦或是也没有足够的经验值去点。在迟疑和恐惧当中,刘协沉默着,沉默着,在需要沟通的时候放弃了沟通,也就放弃了自己原来可能会有的一点机会……

    斐潜一丝不苟的拜谢,然后再也没有提及关于『迁都』的事情,开始准备撤军。

    『恭喜骠骑……』郭嘉拱手说道,笑呵呵的表情当中,似乎潜藏着一点什么其他的东西,『恭喜,恭喜!』

    斐潜哈哈笑了笑,将手中的诏书让黄旭收好,然后又跟荀攸确定了一些相关的事务,然后对着郭嘉说道,『奉孝不写封书信?以做辞别?』

    郭嘉微笑着,摇了摇头说道:『心安境亦安,何必报平安?随波逐流去,无喜无忧回。书信,不急一时。』

    『咦?』斐潜看了看郭嘉,『奉孝可是信佛?』郭嘉的这几句话,倒是有些看破的味道,也有些像是佛偈的模样。

    老子讲说:『道可道非恒道,名可名非恒名……』

    然后释迦牟尼也说:『法本法无法,无法法亦法……』

    似乎,嗯,这个,有些意思。

    『什么?新缶?』郭嘉愣了一下。

    『佛,非缶也。』斐潜笑了笑,说道,『身毒有民,所创之教。言浮屠,自明觉者、知者,对迷名知,对愚名觉,以应行者,罗汉,菩萨位,明觉古往今来,称为佛。以往生定今命,因今行定来生,缘和合生,缘灭即亡。嗯……大抵如此,奉孝以为然否?』

    郭嘉皱起眉头,琢磨了一下,然后瞄了瞄斐潜,『骠骑……以其为然?』郭嘉身为俘虏,但是也有些像是客卿的味道,所以言语之间,也不算是多么客气,也不需要。

    『啊哈哈……』斐潜笑而不答,旋即转到了另外一个话头上,『雒阳原有白马佛寺,乃明帝梦金人西去,后求得佛经沙门而建……长安之外,亦有其传人,名为……嗯,届时奉孝有暇,亦可一观……』那个僧人叫什么来的?斐潜话到了嘴边,结果就给忘了,想不起来。

    『佛……缶……』郭嘉念叨着,『缘和合生,缘灭即亡……击缶而声,弃缶而亡……骠骑可是觉得山东当下如缶一般?』

    啊?

    我这么说了么?

    斐潜略微愣了一下,好吧,就当做我说了罢……

    郭嘉摇了摇头,似乎因为斐潜的愣神而加强了自身的判断,继续说道:『自春秋,至秦汉,以经文明知觉行,以忠孝绳理衡法,生生世世,代代相传,旧缶前去,新缶继之,其可亡哉?骠骑此念,未免偏颇。』

    斐潜歪着头,看着郭嘉,忽然觉得有些奇怪,为什么郭嘉还有这些山东士族,这么不看好山西,不看好自己么?

    郭嘉也看着斐潜,说道:『骠骑是真不知,或是故不知?』

    斐潜示意郭嘉继续说:『知如何,不知又如何?奉孝不妨言之,且做酒资。』

    郭嘉顿时笑了出来,『可是蒲陶之酒?如此甚善!』

    斐潜点头说道:『看来某让奉孝同去长安,倒是错了,届时奉孝醉陨于杯盏之间,岂非某之大过?』

    其实斐潜一直以为历史上郭嘉在曹操之处英年早逝,多少是有些问题的,当然,也有可能是纯粹斐潜想多了。不过既然有缘分碰见了,那么斐潜也想皆这个机会让长安的张云等医师给郭嘉看看有没有什么隐疾,调养一二,就算是将来放郭嘉回去,说不得也可以让郭嘉多活上几年。

    再者,这一次的封诏,几乎就确定了山东和山西在大汉的名义之下的分割。但是分割并非斐潜的最终目标,所以依旧要有一个渠道将山西的变化传递到山东去,而作为一个聪明人,又有这样的几分交情,让郭嘉作为桥梁,间接的影响曹操,亦或是荀彧等人,或许也不失为两全其美的方法。

    当然,也有可能什么都影响不了……

    不过这个无所谓,因为有自然更好,就像是锦上添花,若是没有,斐潜也从来不会指望山东士族能够雪中送炭。

    『若可醉生梦死,亦无所憾!哈哈哈……昔日高祖居关中,然光武据冀豫,非其所欲,乃根本固原,以制天下也……』郭嘉哈哈大笑,捋了捋胡须,看了一眼斐潜。

    斐潜明白郭嘉的意思,点了点头,表示让郭嘉继续。

    『所谓根本,乃进退之道也。进可胜,退可守,方称基业。』郭嘉缓缓的说道,然后看着远方,『骠骑既以并北而起,当固山西,据函谷,守天下之要冲,此便为骠骑之根本也……然如司空……高祖之后,关内关外,光武之后,山东山西……骠骑欲山东之人曲从关中,岂倾覆百年山东之业哉?更有并雍之所狭闭,虽说关中沃土千里,然何如冀豫?若舍之而西,可容乎?长安陵邑,亦可变乎?虽说曹公当下,兵不力胜,骠骑甲锋锐坚,震动人心,然纵数城易手,其余千城万乡,骠骑又奈如何?』

    郭嘉也没有和斐潜客气,甚至也没有多做一些什么虚言掩饰,说的非常的直接,指出了当前的问题。

    斐潜默默听着,并没有立刻出言反驳。

    『多留兵,则力难克胜,少驻兵,则城郭不定,骠骑此时挟胜而归,正得进退之道也,若是时日持久,有乘虚寇暴者,则骠骑尚可安归乎?』郭嘉继续说道,『曹公征讨徐州,赏罚恩威,更留大将驻留,依旧不免兖州之乱,骠骑在外漂泊日久,关中并北汉中川蜀,各自山川阻隔,若是……呵呵,若是再加山东之人,惧而相结,共为表里,坚壁清野,以抵骠骑,届时攻之不拔,掠之无获,半月旬余,便是未战而自溃矣!且观昔日袁公路鼎盛之际,南北盟而东西据,麾下兵卒二十余万,然尽一战而败,便无处回旋,倾覆于须臾之间……』

    斐潜听着,点了点头。

    郭嘉说的这些话,有一定的道理,但是也有一定的水分,还有掺杂了一些毛刺,整体上来说,大概有五六分是实话,三四分是水分,然后一分潜藏的刺。

    『嗯……』斐潜沉吟了片刻,说道,『奉孝可知何为「乌合之众」?』

    『乌合之众?』郭嘉皱眉说道,『盖言乌集蚁聚之辈也……骠骑莫非言山东乃乌合之众,无须忧虑?』看着斐潜并不像是多么骄傲的人,难不成得了新的诏书,就开始飘起来了?这算是一件好事,还是一件坏事?郭嘉一时间也有些难以衡量。

    『哈哈哈……』斐潜朗声而笑,然后伸出手,在空中转了一个圈,说道,『山西山东,天下之民,皆为乌合也!』

    郭嘉不免有些疑惑,这说对手是乌合之众的常见,说自己也是乌合之众的,倒是郭嘉第一次碰见。『天下……皆乌合之辈?』

    斐潜哈哈笑着,点了点头。

    什么是乌合之众?

    但凡是人类汇集,就是『乌合』的开始。虽说可能会看清一部分乌合,但是一转身说不定就掉进另外一群乌合之中……

    个人的理性和智慧,难以在群落里面得到最佳的体现,相反的是残暴和疯狂,反而更容易在群体之中蔓延。就像是黄巾之乱,张家三兄弟也不见得不懂一些道理,但是最终黄巾还是走向了癫狂。这一类的事情,在历史上一再的重演,并且和普通民众的知识智力开发程度,并不一定成反比关系。

    郭嘉显然很难理解,不过斐潜也没有打算详细解释,因为这是一个比较抽象的概念。其实乌合之众并非没有天敌,当一个人类群落当中,利己者越多,以自我为中心的越多,便越是容易形成『乌合』效应,相反的,那么就会有强大的凝聚力和战斗力。

    而在人群聚合的这个过程当中,『乌合』并不是固定的数值,而是上下波动的,所以谁最终掌握了直至底层的渠道,谁便可以在其中做出变化,改变人的思想,就像是后世太祖从上直下通入最底层的官方喉舌,奠定了最终胜利的基础。试想如果这种渠道被他人所控制,从小到大给与不停的灌输和调整另类的思想,那么成长出来的新一代……

    大汉在初期,上上下下都想要安定,想要统一,所以很自然社会就稳定发展,到了汉武帝时期,对于匈奴的恶感又形成了新的思想重合通道,所以也从上至下发动了对于匈奴的倾国之战。

    后来,显然对于西羌的态度想法始终不能统一,东汉这些皇帝怎样都没能平稳西域,到了汉灵帝的时候更是大爆发,内忧外患一起来。

    而现在,山东和山西的想法,显然不在一条线上。当然,就算是山西当下,也不见得是统一的,不过,这正是斐潜下一步要做的事情。

    『登高而远眺,有彻骨风寒,亦有绝美风光……』斐潜微微而笑,『奉孝可愿举步,随某登而观之?』



    整体上来说,关中,川蜀,上党太原三块区域,多少有些表里河山的意思,还算是不错,而汉中和陇右,一个是稍微小了些,另外一个则是荒凉了些,都不算是多么的好。并州也就是阴山之下还有河东区域,算是不错,其他的大部分地方都是属于没什么人烟的区域。

    所以整体上来说,斐潜的实际耕田的面积是比较狭小的,至少比起豫州冀州兖州这些地区来说小了很多。

    耕地面积小,所以能支持的财力物力人力就少,然后能爆的兵数量就少,加上对于文化知识的迷之自信,也觉得斐潜的这一片地盘,其实看起来似乎很大,但是实际上能用的地方不多,就如鸡肋一般,没多少肉。

    否则当年也不会在朝堂之上争论要不要放弃西凉了……

    这也是一般大汉人的观念。

    当然,这种观念也影响到了郭嘉。

    要改变一个人的观念,无疑是一件非常难的事情,特别是要改变一个已经形成了的固有观念,简直就是难于上青天。

    所以,只让郭嘉自己看就是,其余的,斐潜也不说,权当郭嘉就是一个试点人物。郭嘉也不客气,在斐潜派的护卫陪同之下,晃晃悠悠到处乱转……

    首先郭嘉感到奇怪的,便是斐潜的这些兵卒的生活水准。

    这年头,一般兵卒的供给水准都不怎么高,所以大多数兵卒面有菜色,然而斐潜这些手下,虽然不能说每个人都面带油光,但是至少看起来基本上摆脱了病怏怏的有气无力的样子,待看了斐潜兵卒的饮食之后,忍不住的惊讶。

    听闻斐潜兵卒待遇好,但是毕竟听闻和亲眼见到,依旧是两回事。

    郭嘉是知道曹操兵马情况的,对于曹军一般部队来说,战时都不一定能吃饱肚子,更不用说非战之时了,而斐氏之兵,这么大的黑面饼,竟然一餐一人可以拿两个!即便这黑面饼是掺杂了些稗麦粗糠的货色,但是重要是分量十足,更重要的是竟然还有肉汤,加了盐的肉汤,一旬可以有两天喝肉汤……

    『骠骑待兵卒过厚矣……即便虎狼之兵,饱食亦慵,足用即懒,如此……真是……』郭嘉直摇头,自顾自的嘀咕着,也没有在意身后的护卫翻白眼。

    而斐潜听闻了护卫的报告之后,也只能是摇了摇头。

    从这一点上可以看出来,山东士族并没有将兵卒看成是人,而是看成是爪牙,是工具,就像是豢养猎狗一样,要半饱半饿的状态,然后打赢了胜战之后,就可以抢钱、抢粮、抢女人,弥补平日之累计下来的那些缺失,在花差花差之后进入下一个循环……

    是,饥饿策略也是一种策略,就像是后世很多企业也在用,对外营销,对内管理,但是并不是所有地方都用饥饿策略,同样饥饿策略也有不少的弊端,别的不说,光一个兵过如蝗,就已经足够形容这样的问题了。

    撇开郭嘉不谈,这一次斐潜亲率兵马,搞了这么一次武装大游行,除却对于山东士族的失望之外,有损失,也有不少收获。斐潜这一次动兵,起因很简答,但是也很复杂,从整体上来说,大体上效果还是不错。首先便是达成了示威的效果。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大汉和匈奴的战争最终是大汉胜利的原因,导致大汉对于胡人大体上处于一个比较骄傲的状态,而且还保持了很长时间,直至当下依旧是如此,然后被五胡乱华所打破……

    所以对于斐潜之前所立的功勋,对胡人作战的那些成绩,大多数山东士族的观念之中就是,嗯,不错哦,还可以啦,但是甚少将斐潜的武力兵势等等看的非常重,是处于一个知道斐潜兵马比较强,但是具体多强,不太清楚的状态。纵然有太史慈的光芒四射,也依旧不能给这些山东士族形成一个比较完整的印象,因为在他们的想法当中,他们手下的兵马也可以打赢胡人的,所以,斐潜的这些边境上的功勋不错,也就是不错而已。

    当然,这也是一个事实就是了,毕竟历史上的曹操也和乌桓人正面肛过。

    因此才有了一连串撩拨斐潜的行为出现,甚至派遣人员进行刺杀,因为包括曹操在内的许多人,总是有这样的一个错觉,自己是可以对付得来的……

    一两年前,斐潜基本上就是忍了。因为那个时候四周还有事情没有处理完,边境上也不是很安定,但是这一次,既然已经腾出手来,就没有必要继续忍下去了,思量了之后,就有了这样一次的示威性质的军事行动。

    武力展示之后,效果还是不错的,虽然说斐潜原本设想的一些附加的东西没有达成,但基本上来说还算是完成了整体目标。相信在这一次军事示威之后,必然没有多少人敢再来动不动撩拨斐潜了。

    对于山东士族的那些固有观念,有些意外,也有些在情理之中,这年头通讯水平的落后,信息传递得速度极慢,除了紧急的那些军情之外,很多信息都是慢吞吞的,甚至还有在路上直接就丢失了的……

    所以之前曹操想要遮蔽斐潜的信息,其实并不是很难,在豫州兖州之中捏造斐潜的谣言,也是信手拈来,毕竟不管是曹操的曹氏夏侯氏,还是荀氏陈氏,都是中原大户,家系源远流长,当地民众自然更倾向于相信曹操等人散布出来的消息。

    而现在,斐潜直达许县之下,这一路展示出来的东西,就不是曹操完全能够遮蔽得了,而民众之间产生出来的一点点怀疑的种子,说不得在将来就会有另外的用处……

    想到『用处』二字,斐潜瞄了瞄远处的杨修。

    虽然说要撤兵了,但是该带走的好处多少还是要带走一些,而这些东西转运起来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雒阳和阳城属于驻兵城池,除了军用物资之外,甚少有其他的东西,但是阳翟不一样,周边还有一些人口等等,但问题是斐潜并不想要因为这一些东西继续耽搁时间,那么或许交给杨修来处理,也是一个一举多得的事情?

    『德祖免礼……』斐潜笑眯眯的看着赶到了面前的杨修,说道,『此番德祖随军,建言献策,行文献虏,亦有功勋,如今某即归关中,此处么,虽说让与曹司空,然如何让……终是繁琐,思来想去,唯有德祖可堪大任!不知德祖可愿出任河南尹?』

    河南尹么,若是雒阳没有焚毁之前,算得上是一个相当不错的重任了,就跟后世的京都市长差不多,虽然名为市长,但是实际上权限不小,影响力也不小。但是如今雒阳焚毁之后,在加上还有一些区域在曹操手中控制,所以实际上就小了非常多。不过名头依旧在就是了,就像是后世里面这个老总那个老总,一个房间里面都是老总。

    『兵卒么……』斐潜笑着,一副温和的模样,『降卒约有三千,某一概不取,皆留下就是……粮草器具、财货劳役么,此城之中也有不少……至于兵事,曹司空此番连战之下,想必不敢轻易而动,又有函谷太史将军一旁策应……德祖意下如何?若是不愿,也是无妨……』

    斐潜眯着眼笑。

    杨修背上的汗却滚滚而下。

    河南尹好当么?

    不好当,但是好当的斐潜会拿出来给自己么?显然也不可能。

    杨修知道,『若是不愿,也是无妨』,这八个字,可不是真的说是答不答应都无所谓,而是斐潜在表示过了这村就没这店,要是现在表示不愿意,那么就真的『无』了!

    如果当了河南尹,那么多少算是比两千石,也算是杨氏的一个新开端,但是同样的,如果在这个过程当中,遇到了一些问题……

    杨修沉默了片刻,低下了头,『蒙主公美意,修自当尽力!』

    斐潜点了点头,叫来了荀攸,让荀攸和杨修进行交接。

    荀攸微微看了看杨修一眼,也点点头,没有说一些什么,就开始将手头上的这些降兵和一些物资开始和杨修清点核对起来。

    斐潜现在手头上有新鲜出炉的诏令,可以直接分封两千石和比两千石的官职,所以,虽然说河南尹超出了斐潜的底盘管辖,但是问题不大。

    河南尹这个位置,有风险,而且还有很多后续的问题。斐潜知道,杨修也明白。斐潜也同样知道杨修明白,杨修也明白斐潜知道。

    因为蔡邕的原因,所以杨氏虽然表面上看起来还行,但是实际上斐潜和杨修都明白,这表面上的相安无事,不过是做给别人看的。杨氏要么就是慢慢的在斐潜之下,被一点点的掐断根基窒息而死,要么就是斐潜先行倒下,杨氏重新获得生机。

    原先杨氏别无选择,现在却多了一个,可以重新有一块区域,但是需要冒着风险,作为斐潜和曹操的缓冲区而存在……

    很显然,杨修选择了后者。

    『年轻真好啊……』

    斐潜看着荀攸和杨修告辞而去,也是笑了起来。杨修总归是没忍住,就像是历史上杨修也没忍得住不说话一样,或许杨修也以为他能对付得了那些问题,亦或是他以为他身后的杨氏能处理得了,就像是曹操一度以为可以对付得了斐潜一样。

    同样有着相同的想法的,以为自己可以掌控一切的,不只有曹操,也不仅仅是杨修,或许连斐潜都有时候避免不了,就更不用说平常都在府衙之内,根本就没有什么机会接触到了外界信息的荆襄刘表的婆娘蔡氏了……

    蔡氏一直以为刘表是在她的眼皮之下,是在她的控制之中,甚至认为刘表已然不行了,就没有几天的活头了,可是她一直都没有想到的是,她得来的这些信息,都是刘表安排出来的,特意表现给她看的。

    蔡氏只是起初的时候看着刘表进了斗室,随后便担心自己感染上了疫症,虽说天天请安,但是基本上都是在斗室之外晃荡一圈,没再进过室内。因此即便是蔡氏安排了人员进行把守,可是她从来都没有想到,她既然可以偷偷摸摸的安插人员,自然刘表也可以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安排自己的人。

    毕竟,刘表在明面上,依旧是荆州之主,而蔡氏的行为,只能暗中行事,而对于早就有一些心理防备的刘表,蔡氏所谓的隐秘之举,其实也并不算是多么的隐蔽。

    不过说起来,这一次,刘表的情况确实是比较危险,但是并没有直接致命,也没有蔡氏所以为的那么糟糕,尤其是刘表的人偷偷的找来了张机之后,病情就得到了控制。

    不过,也仅仅是控制。

    『使君,伤口已是收敛了许多……』张机查看完了刘表伤口之后,一边重新上药,一边低声说道,『某以金石激发本元,也不过是暂时抑制,仅能去标,难以去根……使君切记谨慎,若是再行崩疮,恐怕是……不过,某倒是听闻华佗医术卓然不凡,可去腐朽,肉白骨,若使君遇之,或有痊愈之机……』

    『华佗……』刘表喃喃的念叨着这个名字,然后说道,『有劳先生了……先生救命之恩,表没齿难忘……』同样让刘表没齿难忘的,不仅是这一场病,而是在病中蔡氏所表现出来的行为……

    张机人也不傻,谦虚了几句之后,也不多说什么,上好了药就静悄悄的在刘表护卫的带领下离开了,既没有问为什么刘表不能白天看病,也不问为什么每次都要偷偷摸摸的,完全就当做所有的事情都是正常的,所有的异常都看不见……毕竟既然不正常,必然有事情,而像这种事情,知道得越少,自己就越安全。

    刘表摩挲着一枚玉璋,背上的新药似乎带来一些凉意。

    『启禀主公……蔡将军已取江夏,不日班师……』

    『倒是快了些……』刘表沉吟着,然后将手中的玉璋递了出去,『速持此物,去寻文将军!』蔡氏以为所图无人得知,但是也不过是其自己以为而已,不过,刘表也以为自己所谋无人所知……



    明媚的阳光播撒在跳动的溪水之中,带着点点的波光,又有微风轻轻拂过,略有草木的清香,令人忍不住想要深深的呼吸一口。

    溪水对岸原本有些花的,什么颜色的花都有,如今有一些早春开花的已经败了,还有些夏日开花的倒是有些颜色,粉白和蓝紫的,间杂其中。

    秋日还有菊花的,只不过现在还不到时候,至于冬天,就只有梅花了。

    诸葛亮在鹿山之下小溪边上缓缓的走着,这个地方,他已经非常熟悉,熟悉到闭着眼都不会走错的程度。

    冬天的梅树和春天的那些花草,是斐潜种下的,秋天的菊花么,大多数都是庞统、徐庶两个人移植的,至于夏天的花,有一些是枣祗找到的,剩下的,便是诸葛亮找来的了。

    唯有如此,诸葛亮才觉得自己也是这个鹿山之下的半个主人,而不是客居者。在鹿山的木屋不远之处,还有一片当年枣祗开垦出来的农田,现在也归诸葛亮打理。嗯,还有诸葛亮的弟弟一同在耕作。

    农田耕作不易,虽然有黄氏提供的一些器具,但是依旧是个体力活,很是辛苦,诸葛均觉得很不能理解,觉得既然不愁吃喝,为什么还要去翻弄泥巴?

    诸葛亮往往是笑笑,然后该叫上诸葛均的时候依旧叫上他,并不特别的向诸葛均解释。诸葛亮觉得诸葛均还小,等过几年就懂了,现在说了也没有用,说不定什么时候他自己想明白了,岂不是更好?

    耕田,很有意思。

    付出多少,就是回报多少。和人心的诡诈和奸猾不同,大地永远都是公平的对待每一个人,愿意面向大地洒落汗水的,也自然会得到大地的回馈,就连庄禾如何的安排,都是丰俭由人,种豆就生豆,种粟即得粟,就算是诸葛亮在地里摆出一个三羊泰来的阵型,也是一样可以长出来。

    人心则不然。

    『诸葛小郎君!』溪水对岸的一处山坡之上,有小童呼唤着,『这里!诸葛小郎君,今日可要吹笛乎?』

    在小童的身后,似乎有几个彩衣女郎,细声笑于一处,但是小耳朵都立了起来,却听闻诸葛亮回应道:『今日需见庞德公,无暇奏曲……』

    『呀……今天又是没有了……』有人轻声叹息,像极了催更的读者。

    『呀……』有人惟妙惟肖的学着,『是不是很失望了?』

    『啊!你这小蹄子,学我作甚!』

    『呵呵……』

    唧唧咋咋的一群女子,快乐的闹做一团。对于她们来说,诸葛亮有些像是后世的『偶像』,又帅又多才,又年轻又知书达理温文尔雅,简直就是看一眼,心头就忍不住分泌出多巴胺来,虽然大多数女子都知道这样的人不会属于自己,但是看看也好,说不得也在梦中享受一番腿软的味道……

    诸葛亮依旧不急不缓的向前而行,他知道自己相貌么,应该不错,但是诸葛亮从来不以貌待人,毕竟若是若是真的以貌取人,他就没朋友了。就像是那个又丑又黑的小子,许久没了拌嘴争锋的人,多少心中还是有些怀念。

    鹿山之上,斜水如帘。

    老翁独坐亭子,搂着一卷残本,似看非看,似观非观。

    『见过庞德公。』诸葛亮行礼。

    庞德公年岁很大了,风湿病又重……之前待在河湾,现在待在瀑布边,那有不风湿的,只不过文人墨客喜爱山水,别说有钱难买心头好,有病也是相同……所以现在基本上也不下山了,更不用说去城里。

    『坐……』庞德公放下了手中的残本,『饮茶否?自己去倒就是。』

    『谢庞德公……』诸葛亮拱手,然后在炉子上取了茶壶,自己倒了一杯。

    人老舌苔厚,很多味道就吃不太出来了,斐潜的泡茶之法虽然也得到了庞德公的认可,但是毕竟太淡了些,再加上也是多年的老习惯了,所以只是变成了清煮,类似于后世的酽茶。

    『刘荆州调了文仲业……』庞德公依旧看着瀑布,缓缓的说道。

    虽然庞德公真的想超然于世外,但总是有些在红尘之中的牵挂,心有所系,也就难以说是想要超然,就可以超然了,尤其是在庞山民担任了宛城的太守之后……

    『刘荆州果然外宽内嫉,见蔡氏势大,难以制衡,便出此策,自以为得计……』诸葛亮微微有些不屑的说道,『引蔡氏攻江夏,再调文仲业镇之,以此高举轻放,一来可息黄氏之怒,二来亦得江夏之铜……』

    江夏产铜,而在汉代,铜就是财富。刘景升一鱼三吃,吃了黄氏吃蔡氏,顺道还吃了江夏。

    『哈哈……刘景升好大胃口……』

    胃口好不是什么坏事,但是算计旁人多少就有些说不过去了,更何况还算计到了黄氏身上。当然,严格来说蔡氏黄氏和刘景升都是亲戚,这种事情就像是亲戚之间争夺家产一样,脸上笑嘻嘻,心中麻麦皮,但问题是如今庞山民也在了宛城,多少算是直接的一个当事人,庞德公也难以免俗,心中偏袒自家儿子,也就是站在了黄氏这一方。

    也有一部分因素是刘表给庞德公的印象不怎么样……

    诸葛亮拱了拱手说道:『庞德公勿忧,如今文仲业既动……黄汉升怕是也动了罢……此事,呵呵……怕是刘景升顾此失彼……』

    文聘和甘宁,就像是剪刀的两片刀锋一样,左右钳制宛城,但是现在既然刘表动了心思,主动的撤离了一片剪刀的刀片,那么剩下的甘宁,也就不能起到多大的作用了。

    庞德公看了看诸葛亮,说道:『汝既献策,何不……』

    『此处风光正好,何须案牍伤劳?』诸葛亮微笑着,朗声说道,『莫不成庞德公嫌亮呱噪,搅了清净?』

    庞德公大笑,随手挥了挥,『随你,随你……』

    诸葛亮笑着提起了在炉子上温着的茶壶,恭敬的给庞德公续上了茶汤,俸到了庞德公的面前。

    庞德公接过,点了点头,然后又回头看着瀑布飞流而下,似乎在看着天地变化,岁月苍伤。诸葛亮静静的站在庞德公身后,长袖纶巾,俊秀绝美。

    山亭是静的,瀑布是动的,岩石是长年累月的,流水是活力充沛的,正如亭中的一老,一少。

    ……这是一条留白的表情分割线……

    在宛城,黄承彦也是站在城头,看着黄忠带着兵卒远去。和黄忠同行的,还有朱灵,而伤势还没有完全康复的张烈,则是协助庞山民在守护城池。

    对于蔡氏举兵征讨江夏,其实黄承彦很早就知道了,只不过么,虽然黄祖也是自家亲戚,甚至是同一个黄香所传下来的血脉,但问题是黄祖这个人么,不怎么样,就像是亲戚当中也有脾气好的,也有性格差的一样。

    黄承彦派人提醒过黄祖,但是显然黄祖或许没听,或许是以为黄承彦不过是在危言耸听,想要让他屈服于黄承彦之下换取庇护……

    没错,当年黄祖到了江夏开始崭露头角的时候,黄承彦和斐潜都还没有多少的名声,黄承彦还是一个不被多少认可的工匠而已。虽然说斐潜后来崛起了,但是不管古今中外,都是有一些老子年长是前辈,老子出来混得早,老子吃的盐怎么怎么的的人,所以让黄祖转变观念,然后说是俸黄承彦为尊,对于黄祖来说,是绝对不能接受的事情。

    那么还能怎么办?

    让黄忠穿过荆州千里迢迢赶去救黄祖?

    显然也是不可能的。

    那么就只能是尽可能将这一件事情效应扩大到最好。

    按照刘表刘景升的套路,其实就和刘表一开始到了荆州是一样的,借力使力而已。蔡氏深陷其中,自然有些不见庐山,但是黄氏抽身在外,也就看的清楚一些,当然,黄承彦也不会表示说张机张仲景,其实在很早之前,就已经和黄氏是一个好朋友了……

    如果真的跟着刘表的节奏走,纵然失去了江夏之后,多少会给黄承彦一个交代,一个补偿什么的,但是所谓的交代可能是发一个通告,表示刘表起先是完全不知道这个事情的,现在非常的震惊,对于蔡瑁这种违纪行为要严肃处理,立刻连夜研究,成立了专门负责的小组,赶赴江夏现场调查云云……

    最后拖上一段时间,不痛不痒的,等火头都过去了,热度下去了,也没有什么人注意了,多少意思一下就完事,这样一来蔡氏被敲打了一番,黄氏失去了江夏,最终得意的还是刘表老大哥。

    而现在,既然知道了套路,就不能按照刘表的套路来。

    文聘一动,黄忠也就动身了,当然,不是去攻打荆州襄阳,而是趁着文聘兵马调离的这个空隙,越过湍水,然后抵达丹水,先取筑阳,再沿着丹水北上攻下南乡,打通和武关勾连的通道!

    这样一来,从宛城到武关就形成了通路,然后关中的武关便可以成为宛城的后援,同时也可以继续向西,抵达汉中上庸,可以说如果能够拿下筑阳和南乡,这个意义就非常的重大。

    更何况江夏之地,原本也不怎么听黄承彦的……

    筑阳和南乡这一片的区域,原本来说底子是不错的,多少享受了东汉两百年红利,人口经济都很好,但是先是黄巾败坏,后来袁术折腾,已经是大不如前。

    即便是如此,想要拿下筑阳,依旧不是那么简单的。先秦西汉之时,筑阳之城原本还没有建,当时只有阴县,后来因为人口、战乱和水土的原因,就改到了丹水的另外一侧,重新修建了新城,即筑阳。

    也就是说,筑阳实际上是两座城,相距不远,阴县小一些,破旧一点,筑阳大一些,也设备完善一些,要打下筑阳,就需要攻克两座城,而且还是跨着丹水的南北两岸,难度不算小。

    对于整个的筑阳防御体系来说,阴县卡住了北面,筑阳挡住了南面,当然,黄忠和朱灵只能先打南边的筑阳,但是不管是先打南北哪一个方向,都必须要先拿下一个,然后度过丹水才能进攻另外一个城池,而这样一来,肯定就会惊动对方,就算是没有在丹水的半渡而击,在对手有防备之后,从奇袭变成了蚁附攻城,按照黄忠和朱灵现有带着的这些手来说,多少还是欠缺一些。

    再加上文聘虽然暂时被刘表自己调走,一段时间之内,可以不用考虑南面刘表增援的问题,但是筑阳之内的王威和其手下兵卒也不算是少,同时南乡左近还有黄巾残余,也就是刘辟等人,如果耗时日久,整个行动拖延的时间长了,刘表得到了消息反应过来,那么黄忠等人同样也是会有腹背受敌的风险!

    筑阳的守将王威,也算是很早就跟着刘表的一名不属于荆州任何派系的将领,这些年和驻扎在襄阳北部的文聘也是相处不差,虽然不见得有什么多少的战场搏杀本事,但是处理军务什么的应该也错不到哪里去,多少这些年来挡住了黄巾残匪的侵袭,也算是做的不错。

    正面攻打,显然是非常不可取的,也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和兵力,所以,唯一的办法就是用计策……

    风险越大,机遇越大。这其中的取舍也就更加考验人的智慧和胆量。

    黄忠胆量不小,朱灵也是。所以两个人虽然知道有风险,但是也没有说见到了风险就手抖脚抖,动都动不了,相反,朱灵还觉得很开心,毕竟之前的行动虽然说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但是也没有相应获得多少功勋,若是这一次能够拿下筑阳,打通南乡到武关的一条线,虽然说免不了要走些秦岭,但是如此一来直接也就和关中接壤了,也算是可以说立大功一件,自然更好。

    只不过么,对于攻略筑阳的这个计策么……

    朱灵心中多少还是没有底,毕竟听闻是一个半大小子所计划出来的,能靠谱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