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封爵一事上,汉承秦制,但是又略有发扬光大。
西汉初年,沿用了秦朝的二十等爵,另增设王爵。受封王爵的,都是与刘邦并肩打天的有功之臣,只不过正所谓狡兔死走狗烹,这些异姓王最终大多数都是被诛伐殆尽,所谓世袭罔替,只不过是一个美丽的谎言。
此后,大汉又立下异姓不能封王的规矩,王爵之位仅刘氏皇族可得。就在同姓王开始觉得这一波稳了的时候,便又开始收拾同姓王……
由此可见,但凡是到了裂土封王的程度,基本上也就成为了皇帝的眼中钉肉中刺,不拔出干净,始终觉得不爽。
汉武帝时,为筹措战费,令卖二十等爵,导致先秦二十等爵为人所轻。
光武帝中兴大汉,封了三百六十多个列侯,一时间满国皆侯爷。不过到了当下,这些曾经一度光鲜亮丽的列侯,基本上也是烟消云散,消失得无影无踪。
有句话叫做人不在江湖,江湖上依旧有那人的传说,列侯之类的高等爵位也是如此,虽然说当下列侯基本上没几个,但是在士族世家眼中,列侯关内侯,依旧是一个荣耀的人生顶点。
安乐亭侯。
虽然是列侯当中最小的一等,又是属于渔阳郡内的小县城,对于太原王氏后人来说,基本上来说就等同于虚授,根本就没有实封食邑,自然也就谈不上什么属国之类的,但是因此产生出来的实际利益,依旧不小。
一个超等的爵位,不仅仅代表着可以见官不拜,同样也代表着俸禄和税役上的超凡利益,也正是因为如此,就像是后世的范进中举一般,太原王氏后人重新获得爵位的消息传开,太原王氏府邸又重新变得炽手可热起来。
原本抛弃了王允这一房,跑去依附王凌那一支的人,又急急的腆着脸,凑了上来,献殷勤的献殷勤,出气力的出气力,就连之前拂袖而去的那个报信人,也急急的又派了些人手过来帮忙打扫清理王氏府邸之内的残破杂物,也算是多少卖个好。
和王氏府邸左近一片热闹的场面不同,在迎接见到了所谓天使的时候,太原太守崔均,也一时间有些蒙圈。
挂着天使之名的,是郭嘉。
若是单凭外表来说,郭嘉也算是一表人才,只要不是在喝醉的状态之下,看起来确实是很是俊秀,颇有出尘之意,若是按照后世的标准,简直就是妥妥的中性美男,即可攻又可受,绝对是腐女的心头好。
郭嘉也很无奈。当斐潜带着几分坏笑凑过来的时候,郭嘉也就知道情况不妙,可是胳膊毕竟拧不过大腿,眼一闭腿一张,那什么也就上了马,摇摇晃晃变身为所谓朝廷天使,来太原宣读对于王氏后人的封爵诏令。
这一封的封爵诏令,还是正儿八经出自刘协之手。
刘协么,对于王允有些印象,但是对于王允的后人,就一点印象都没有了,也谈不上对于王氏后人有多么的喜好,之所以封这一个爵位,是因为斐潜提出来的。
曹操以为王允的这个后人,王英,有大才,所以斐潜才会特意郑重请求,本着让斐潜不舒坦就是自己舒坦的原则,曹操虽然迫于形势,不好拒绝,但是也一杆子将王英的封地支棱到了渔阳,想要用天子的诏令来收买人心,哼哼……
曹操此举也算是正式掀开了『虚封』的大幕。
秦汉时代,刺史太守所领之州郡都是实土,也就是实实在在的政区。同样,汉代诸侯王所分封王国也是实土。
不过当下的安乐亭侯,算是开了爵位虚封的先河。
遥领之前就有,比如各个诸侯给自己手下封的什么太守刺史州牧什么的,既不属于自己国土之内,又没有能力打下来,就是一个噱头而已。虚封么,按照历史发展来说,应该会更晚一些,要到三国正式形成,魏、蜀、吴三国虽然仅能各据一方,但每方都期望自己能拥有整个天下,在这一愿望尚未或不能成为现实时,便以虚封来满足自己和手下的需求。
遥领与虚封不但是为了图其空名,虚张声势,还有政治上的目的。
历史上,吴和蜀还在联盟蜜月期的时候,就为了政治上的需要,除了其他约定条件外,又把魏国的土地先行瓜分,各『占』了其半。
当时魏拥有九州,吴蜀于是在意念当中各自先『占』了其四,然后再将司州各取其半,尽显公平原则。
随后吴蜀大肆遥领虚封,也是限制在各自所『占』的领域之上。蜀有冀州刺史张翼、兖州刺史邓芝、并州刺史廖化、凉州刺史姜维;吴有青州牧朱桓、豫州牧诸葛瑾、徐州牧全琼、幽州牧孙韶等等。
不管最终打的赢打不赢,气势上先压倒魏国再说!
曹操此举,也多半是如此,不管赢不赢,恶心第一名。若是真的王英前来渔阳领取实封,曹操也不怕,因为那样一来,也就等于是王英落到了曹操手里了……
然而曹操万万没想到的是,斐潜对于这个王英也根本不感兴趣,目的也不全是为了所谓表彰忠良之后,主要还是另有所用。
郭嘉虽然不满被斐潜一脚踹到了太原来,偏离了他最想先去看看的长安和平阳,但是原本郭嘉也是抱着到处看看,观察一番的心思,到了太原也不是一样看一看么,所以也不算什么,也没有太郁闷,只不过见到了太原太守崔均之后,然后崔均看到了诏书,面露异常之色的时候,郭嘉才觉得有些不对。
『崔使君,可是有何不妥?』郭嘉看了看崔均,然后又看了看崔均手中的诏书。应该不至于啊,这诏书郭嘉也见过,遣词用句并没有什么问题,很平常也很正常的诏令而已。
崔均嗯了一声,然后笑了笑,说道:『这个……并无不妥……』
嗯,崔均在说谎。
郭嘉立刻判断了出来,但是知道崔均说谎没有用,郭嘉并不清楚崔均为何说谎……
『天使路途劳累,某已略备酒水,且为天使洗尘……明日便择吉时,宣天子之恩德……』崔均将诏书送还给郭嘉,然后安排郭嘉住宿休息等等事宜。
郭嘉心中虽有疑虑,但是明显崔均不会说,而且郭嘉身边又都是斐潜派来的护卫,根本也不可能和外界有什么沟通,所以只能是压下心中的问题,呵呵笑了笑,装作无事。
且说崔均招待了郭嘉之后,回过头来回了自己的府衙,琢磨了半天,始终不得要领,正皱眉的时候,忽听手下禀报,说是『贾使君来了』,便连忙站起,出门相迎。
上党和太原相差并算是太远,贾衢听闻了郭嘉前往太原宣读诏令的消息,也从上党赶了过来。
崔均和贾衢这一段时间,合作起来并没有什么矛盾,还算是比较融洽,所以关系自然不错,见面寒暄一阵之后,崔均将贾衢迎入厅堂分坐,一面令人前去准备些吃食酒水,一面说道:『贤弟可是为了天使诏令而来?』
这也没有什么好避讳的,所以贾衢也很干脆的应是。
毕竟这是斐潜治下,文官系列当中的第一个被汉天子亲自封的亭侯!
斐潜本人的路线有些怪异,说是武将么,他那三脚猫的功夫,说是文官么,偏偏又是骠骑,所以就剔除在外,不予置评。
王允则不然,妥妥的文官系列。所以虽然这一份诏令是给王允之后的,但是在崔均贾衢等人眼中,这无疑就是一个良好开端,怎么能视而不见?
『贤弟有所不知……』崔均沉吟了一下,决定还是和贾衢商讨一番,毕竟贾衢和郭嘉的屁股不一样,呃,屁股所坐的地方不一样。
崔均缓缓的捋了捋胡须,就像是平复了一下心中的翻腾的疑惑,然后说道:『天子诏,乃封王氏后人,英也……』
贾衢对于太原的情况,也不是完全一抹黑的,多少也是略知一二,听闻了崔均之言,不由得微微一愣,『这……』
两个人相互看了一眼,将几乎相同的问题一同吞了回去,『怕不是骠骑弄错了?』
王英,不是男的,而是女子。
汉代并不是没有女性封爵,但是那些大多数都属于皇家公主。公主的封地,一般称之为食邑或汤沐邑。顾名思义,食邑就是供公主吃饭的地方,汤沐邑就是给公主洗澡打扮的地方。按汉代的制度,哪个县被封给了公主,该地百姓按时给国家缴的赋税,就是公主享有的俸禄。
虽然说公主也有荣宠时,甚至加封到了万户侯的也不少见,但是大多数公主的爵位都是不能继承的,不可以给后人,即便是公主娶了驸马,也是不能留给自家孩子的。
也就是说,大汉当下,女子是无爵位继承权的,只有遗产继承权。
『不若以恩爵论?』贾衢迟疑了一下,说道。
违抗上令是不用想了,这辈子都不可能违抗上令的,尤其是以天子和骠骑的名义,双重发布下来的诏令,到了这个份上还跳起来说诏令出错了,难道是要表示觉得自己才是对的,天子和骠骑都错了?
所以贾衢的意思就是,干脆就像是给公主加封一样,是属于『恩爵』,也就是不能传于后人的那种爵位。
崔均略带了一些苦笑,摇头说道:『然王氏……并非王爵……』
贾衢听了,也是不由得叹息一声,有些头疼。
讲真的,若是太原王氏是皇亲国戚,这倒是好办,可问题是太原王氏跟天子贵胄八竿子打不到一起去,强行按照所谓『恩爵』来安排,于礼不合啊……
崔均忍不住又是叹了口气,说道:『若是诏令未曾明言,只是赏爵王氏后人,倒也好办,偏偏指明了王司徒次子晨之后,名「英」……』
诏令没有写清楚,自然就有操作空间,从旁系过继一个来,也就成了,可问题是又是指明了给谁,这要是再做什么操作,说小了是违抗上令,说大了就是忤逆圣意!
崔均有那么一个瞬间,也想过干脆让王英穿上男性的服装,就当是男的继承诏书了再说,但是后来想想,又不怎么靠谱,毕竟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
贾衢沉吟良久,说道:『既如此,便依诏行之就是……若有变动,反而不美……』
崔均也是默然,最终也是缓缓点头。
此时此刻的崔均和贾衢,就像是去年绩效明明才一千万,今年下达的目标一打开,就变成了一个亿的公司中层。
领导既然是领导,又怎么会错?
如果领导真的错了,请参照第一条。
所以下属最重要的品质,自然就是古往今来多少领导特意强调的『执行力』。至于目标是不是错了,数额有没有什么出入,领导是不管的,重要的是先去执行……只不过等执行了之后,真的出了问题,那就已经不是领导的问题了,而是在执行当中出了问题,依旧也不是领导的问题……
反正这一次宣读诏书的,并非自己,而是郭嘉。
郭嘉次日,捧着诏书,前后簇拥着侍从护卫,高高举起了旌旗,兵卒两侧开道,沿着中央街道往王家府邸的市坊而行。
太原城,和大多数的汉代城市都一样,北贵南贱,东富西贫。
原本王家府邸就是位于太原城北,只不过……
郭嘉在队列之中,向右偏转,穿过市坊的坊门,然后走了一段,便觉得有些不对。似乎街道是半边阴寒,半边阳光,定睛细看之下,便是微微有些叹息。
王允在世之时,王家府邸自然有仆人照料得很好,然后等王允这一房的老老小小死的差不多了,这么一块地盘虽然还在,但是已经是没人打理了,虽然说多少有些人手整理了一番,也不过是在正门正院之处打理清扫而已,所以王家府邸围墙左右,墙角之处,杂草丛生,垮塌失修的也有不少,街道两侧对比起来,自然感觉一边像是荒村,一边才是人世。
郭嘉一行而来,引起不少民坊内外之人聚望围观,更有好逐热闹的浮浪少年追逐怪叫,周边清道的兵卒也都淡然,只要不冲撞天使行列,权当做喝彩了。
当队列抵达王氏府邸正门左近牌坊的时候,早有一队带甲兵卒分立左右,眼见天使临近,领队军侯连忙上前拜见。
崔均微微示意,然后一行人在牌坊之处下了马,缓缓向前。
虽然之前一段路来不及整理清扫,但是从此处牌坊至王氏府邸这一小段路,大体上还是整顿干净了,杂草落叶青苔什么的都扫了个干净,重新漆了大门和屋檐,至于那些已经生锈变渣的部件全数都换了,崭新雪亮的金属光泽耀人眼目。
什么叫做一朝登天,光耀门楣?
当下就是!
房氏带着仅存的几名王家府邸之人,再有那些从昨日半夜就到了左近,死活也说自己是王允这一支的一份子,怎么也要一同迎接天使的『忠心耿耿,不离不弃』之人,齐齐拜倒在香案之后。
郭嘉的心思么,其实并没有完全在所谓宣读诏令之上,毕竟宣读诏令这种事,实在是太不起眼了,会认几个字的黄门宦官都能做。郭嘉更注重的是斐潜为什么要他跑这么一趟,究竟背后的意义在什么地方?
到了王家府邸之前的时候,郭嘉看到之前衰败的围墙,和明显是重新翻修的正门大院,两相对比之下,忽然有些感悟。
王允虽然在执政过程当中并不是尽善尽美,但是也算是对于大汉朝堂尽了一份心力,企图将大汉朝堂拉回『正规』之中来,就像是曹操当下也似乎如此。
刘协对于王允之死,一时感慨悲痛,似乎情感深重,但是实际上或许是无暇顾及,或许是干脆就遗忘王允的后人……
王司徒,曹司空。
斐潜是想要说曹氏亦如王氏一般,莫看之前势大,依旧是风云变幻,福祸不定?这是在说曹司空亦如王司徒一般?
生前搏得万顷田,死后人地皆亡惘?
郭嘉不由得又是回头看了看之前那一段显得有些荒凉的路,然后回过头来看眼前虽然已经换上了新装,但是依旧是显得衰老和羸弱的王氏遗孀,微微叹了一口气,上前展开了诏书:『太原王氏,汉司徒王允王子师之嗣,侍中王晨王仲明所遗,王氏后人英,上前听封!』
只见从房氏身侧走出了一名幼弱少年,拜倒在香案之后。
郭嘉不由得一愣!
虽然说十岁左右的年少之人,外表上的男女特征不是那么明显,毕竟汉代不管男女都是留长发的,但是这个身上的衣着服饰却是明显。
郭嘉一看这分明穿着是襦裙!
这,这王英,竟然是个女子之身!
这要怎么办?
郭嘉纵然聪慧,也没有想到会遇到这样的情况,顿时拿眼去瞪崔均和贾衢。
崔均微微闭眼,似乎与世无争的恭立一旁。而贾衢则是略微抬了抬手,朝着郭嘉示意了一下,继续念啊,等什么呢?
郭嘉忍不住风中凌乱,这到底是怎么肥四!
太原王氏,新获高爵的喜事,很是热闹了好几天,但是房氏毕竟苦病已久,再加上王家府邸败坏还未能完全修缮,所以热闹归热闹,总是有些这些热闹的人在喧宾夺主的味道。
虽然房氏企图站出来,以当家人的姿态归拢王氏这般早先散去的猢狲,但是这一群猢狲难免心中有各自的主意,所以平了这一头却按不住那一头,始终无法彻底融合在一处。
王英虽然获取了新的爵位,但是不代表这个爵位到了脑袋上就能立刻呈现出+15智力+10政治等等的附加效果,同时之前王英的生活一直都是出于窘迫之下,也没有什么待人接物的经验,所以基本上来说,依旧是一个非常茫然,不知所措的状态。
见到王英如此,原本心思就不是很整齐的猢狲,便越发的上蹿下跳起来,甚至有些人在公开场合叽叽喳喳,表示王英既然不懂事,就应该交付给门清的人来处理,贵人么,只需要在家里待着『享福』就好了……
这些眼界和地位都不是很高的人,其实对于王英以女身继承爵位并没有多少深刻感知,眼中多半只是利益……
所幸,太原太守崔均,虽然不是完全清楚骠骑将军斐潜这一步究竟是什么意思,但是并不妨碍崔均先维持住现状,等待后续,因此派遣了一名比较精干的手下,充当了王氏之下的尹令,才多少将这些计短又好攀比,贪婪又无主见的王氏猢狲,给多少镇压下来。
王氏王英一事,郭嘉认为是斐潜以王英为例,比喻嘲讽曹操。而崔均和贾衢比较倾向于另外一个方面,就是斐潜需要王英这个榜样,来安抚招揽山西贤能。
毕竟王允也是当年并州人士的代表人物,若是斐潜完全不闻不问,就这样任其衰败下去,虽然说也无可指摘,但是总觉得与人情不符。就像是后世的所谓『人道主义』,『人文关怀』什么的,所以斐潜特请封爵王氏此举,方显得骠骑仁德无双。
至于王英以女身授爵,崔均和贾衢也懂比较认同于是骠骑疏忽了,毕竟骠骑如今地盘极大,事务繁杂,出现一些疏忽也是在所难免,但是现在木已成舟,便暂且如此罢,待后续找个机会再提就是,毕竟现在王氏都在热点上,也不好做一些什么事情。
惯例么,等热度褪去再说。
只不过谁也想不到,这一件事的后续发展,竟会拐去了意料不到的方向……
崔均和贾衢都是太守,自身都有很多比王英要更重要的事情。
至于王家府邸家事纠纷将来如何处置,崔均自然懒得过问,贾衢更是如此。伸手帮一把,多少是一个情面,但也就如此而已了,如果说王氏自己不争气,也没有帮一世的道理,到时候也就是看其气运如何就是。
贾衢来太原,一则是王氏之事,二则是因为袁尚。
若是其他人倒也罢了,但是袁尚么……
如今贾衢将袁尚安置在上党之中,派人照料,其实也就是先行软禁。毕竟贾衢也不清楚斐潜究竟要将袁尚如何处置,虽然说已经派遣了紧急信使去长安,但是并不代表贾衢就可以直接让袁尚大摇大摆的往长安走。
贾衢和崔均都认为,如果骠骑想要进一步图谋山东,多半就会留下袁尚,但是如果说斐潜只是想要东西相持,则未必会留袁尚……
若是要留袁尚,那么简单往长安一送也就是了,若是不想要留袁尚,然后贾衢又往长安送了,那么未免就让骠骑难做。
毕竟袁尚不同于甄氏。
但是很显然,袁尚也不能在上党久待,若是真要有什么事情,贾衢也需要和太原太守崔均沟通一下,好协同合作。
这种事情,事关重大,自然不可能轻易交付于纸端,所以贾衢才特意跑来太原,和崔均略微通了个气之后,便又匆匆赶回上党,等待骠骑的回复。
上党的贾衢遇到了棘手之事,依旧在太原的崔均也不见得轻松写意。
郭嘉之事暂且不提,反正过两天也就走了。
也不是军务上面的事情,而是人治。
太原原本就是山西士族大本营,这些年来和关中不分上下,所以困扰崔均的,自然就是关于士族子弟的举荐之事。
这个不分上下,是被山东士族压制不分上下,都是一般的凄惨……
自从骠骑崛起,很多山西士族以为可以大有所为,但是没有想到,现实情况和他们原先设想的,颇有出入。
原本太守举荐人才,是大汉定制。两千石,以及两千石以上的官员,每年都有要求举荐一二贤才的,如果没有能够找到的,可以上表请罪,缓一缓,第二年再报,但是也不能说三四年都不举荐的,就属于消极怠政,会被问责。
正常来说,两千石的官员也不缺乏举荐的人,毕竟地方往来那么多,而且又有大批的人会主动到面前来展示一二……
可问题是骠骑将军斐潜,似乎这几年都对于举荐人才之事,不怎么感兴趣。『举孝廉』的制度,自然就是落到了空处。
崔均到了太原,担任了太原太守之后,自然习惯性的将太原当做了自家的马厩,看看收罗一下有没有千里马驹什么的。这么一段时间下来,多少也找到了一些,不敢说一定是千里马,但是有这样潜力的,大概有一二人,然后崔均认为是应该算是良驹的,也有七八个,可问题是找是找到了,斐潜并没有说要,甚至连让太守等两千石官员举荐的意思都没有。
这就有些尴尬了。
人事权,不管是在古代还是在后世,都是非常重要的一个权柄。
崔均可以跟这些人说,你们看看,不是我这里不行不努力,其他地方也是没有,大家都没有通过,都没有进入骠骑法眼之中,所以不是我能力不行,而是所有人都这样……
但是在野党不会这么想。
在野党只会抨击头顶上的这个家伙无能。别人没通过,你崔均举荐成功了,那才叫做本事啊,什么都没做到,还有脸瞎比比……
甚至还有不少人在议论,说斐潜现在全数用的都是荆襄人士,将山西之人如同用过的厕绳一般,抛弃了!
幸好王英追授爵位之事,又能振奋起山西士族向往之心。看看,就连身殒已久的王允,骠骑都记在心中,又怎么可能是偏袒荆襄?其实骠骑也是多有留情山西之人,或是之前忙于征战,无暇他顾罢了。
至于王英此处出现的小小纰漏,很多山西士族子弟也是一同选择了无视,难不成群起而哄,反倒让骠骑厌恶,薄了与山西人士的情谊?
鉴于当下情形,崔均便顺水推舟,一边将王允获得追封之事高高举起,表示你们这群家伙,看看骠骑如此仁德,还有什么牢骚?另外一边也说长安当下骠骑要开恩试,你们平常不是自命不凡么,自觉是胸有锦绣么,某便举荐你们去长安应试,一试身手,若是中了,自然便是鱼跃龙门!
当然,崔均隐含的意思就是你们要是考不过,被别人踢下来,也别来我这哔哔你有多能耐了!
……(ò?ó?)……
且不说在太原太守崔均的推动之下,郭,温,鲍氏等子弟纷纷结伴向长安行进,回头在看位于长安的斐潜,其实也一直都没有闲下来。
斐和一事之后,余波未定,但是该做的事情一样也不能少。事情有很多,千头万绪一般,但是如果简化到了最底层,就会发现实际上只有一撇一捺,写了大大的一个『人』字。
人,便是整个社会的根本。
不管是任何王朝,最为基础的,便是这些平日里面,宛如蝼蚁一般不起眼的人,普通人。
人类社会,大体上可以分为两个部分,也就是后世存在了相当长时间的,农村和城市。农村以产出粮食等各种生活资料为主,而城市主要是政治、商业、手工业等等。
而想要在长安三辅,以及斐潜其他辖区之内,扩张人口,有一点很重要,就是要给这些百姓平民提供相对应的生产生活资料,而生产生活资料的运输和配给,又离不开商业的发展……
所以斐潜当下就在查看荀攸重新整理了一番的商业经济汇报。
『……今各有业,均乐其事,犹如水之自下,无须驱使,林林总总,皆汇于市,商贾接踵,牛马沸盈,人不得顾,车不得旋,阗城溢郭,傍流百廛……』
斐潜略微皱了皱眉。
虽然说荀攸代理三辅商贸一段时间了,但是文人的习惯依旧没有多少改变,这一大段描述固然不错,也侧面表现出长安左近的经济发展状况,但是要是后世那些杠精读者来看,还不裂开上至天下至地的一张大嘴,喷出一个水来?
斐潜飞速的略过,然后在荀攸汇报的后半段,才看到了一些具体数字,整体来说,荀攸根据去年的情况,预估今年年收入大概将会达到百亿钱……
多乎哉,不多也。
如果将这个钱财放到个人身上,或许感觉如同天文一般,但是若是以斐潜现在的政治集团的体量来说,只是略有盈余,勉强够用。
而且斐潜后续还要展开一系列的工程项目,就不说那些暗搓搓准备推动的事情,单说接下来要修整各地水利,迎接新一轮的小冰河寒锋,然后要准备因此导致局部区域产生旱的更旱,涝得更涝的问题,光这一项的修理地球费用,就是一个庞大无比的数值。
『公达……』斐潜指了指荀攸最终的汇总说道,『若某所记无差,太兴元年……七十四亿钱,二年么,八十九亿,今年直近百亿……公达可知此间何故?』
荀攸微微愣了一下,一时间没有能够反应过来,毕竟数值上年年都在增长,而且似乎都还不错,今天更是可能突破百亿钱大关,怎么反而骠骑将军不怎么高兴的样子?
斐潜看着,心中微微叹了口气,毕竟不是专业的商业人士,荀攸对于数值的敏感度还是不太够啊!晏平五年、太兴元年两年期间,是斐潜政治集团整个经济大爆发的两年,直接从四十亿左右的体量,直接攀爬到了七八十亿!
原因很简单,就是川蜀经济体系的融合汇入,被隔绝的往来商贸,爆发式的增加。
但是超额的爆发并不能持续长久,随着最初汹涌澎湃的交易势头过去,很快就出现了一些饱和现象……
并且导致整体收入增速放缓的根本原因,就是免费加盗版啊……
先不论老生常谈,属于个人素质和法律不健全的盗版问题,就像是后世很多人说什么短视频侵占了阅读的时间,所以阅读要和短视频竞争,就必须推动自我盗版来吸引读者……这简直就是屁话连篇!
举一个可能略微显得不恰当的比喻,就像是电视和电影,当年也有人说大小屏幕之争侵占时间什么什么的,但是实际上是时间之争么?
不是,依旧是质量之争!
不思索怎么提升自身质量,偏偏往自己肚子下三寸拉一刀去比免费,和盗版抢饭吃,这就是资本的急功近利映射到了现实思维的一种表现。
斐潜自然也是碰到了免费和盗版的问题。
长安左近工房制造的一些器件,在热销之后就被士族世家盯上了,越是卖得越火的,便越多仿制品,就比如说起初卖得很火的文人随身的三件宝,头巾、折扇和笔套,盗版起来也不复杂,找几个熟练工匠琢磨个几天,也就自然可以生产出来了……
这还不好收什么版权费,若是斐潜一提及这些,怕是一堆人都会跳将出来,大叫斐潜与民争利,不似人主云云,是不是像极了后世那些看盗版还能理直气壮的那一撮人?
就以现在的情况来看,如果斐潜什么都不做,那么很可能就会走上原有封建王朝的老路,因为没有什么利益,所以也懒得研发,即便是有所研发出来的新鲜玩意,大多数都是献给皇帝博取赏赐,至于推广到民间,抱歉,谁也不是圣母,天天给免费的盗版的去送粮草……
所以封建王朝的华夏科技很难有序的攀升。
斐潜现在准备在科技树上加点,正准备向上攀爬,转头看见屁股底下一堆人眼巴巴的看着,手里都拿着小本本,随时随地准备搬抄盗版过去,而且还要斐潜免费……
荀攸显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整体的商业模式,必须要进行转变。
鉴于当下的形式,斐潜觉得自己必须要从简单的生产制造商的位置上离开,往更高的层面去探索,去开发。
可问题是,要怎么做呢?
荀攸看着斐潜微微皱着眉头,心中也不免有些忐忑起来,跟着他自己跟在斐潜身边的时间越长,越是觉得斐潜此人深不可测。最主要的还是荀攸有些跟不上斐潜的思路,有时候竟然不能推测出斐潜在想着一些什么,亦或是谋划着什么……
刘协就像是一张白纸,七情上脸,纵然死命掩饰,也是徒劳,很多时候荀攸只要看一眼,多半就能猜测出刘协的想法,就像是一池浅水,虽说可能有些涟漪,但是一眼便可看透。
曹操就麻烦一些。曹操笑的时候未必真开心,哭的时候也不一定真的悲伤,恼怒的时候可能只是做个样子,虽然比较复杂,但是还多少有些脉络可寻,荀攸推测一番之后,大体上也能猜个七八分出来。
而斐潜就完全不同了。
这个不同,并不是斐潜阴沉如渊,诡诈如狱,而是明明看着很简单的事情,偏偏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变得不简单起来,然后就和之前的一些事情搅和在了一起,产生出奇怪的变化来……
就拿这一次的斐和被叱责问罪,若是在刘协之处,多半就是拍桌案,然后下令让人督查严办,然后对于斐和进行处置,让群臣举荐顶替其职位的人选,也就差不多到这里为止了。
若是换成曹操么,还要加上马政司要安排谁,多半会给夏侯氏,然后借着斐和此事,再敲打一些和斐和相关的,或者是一些令曹操不爽的人,同时,曹操应该还会让人进行广而告之,一方面获取民心,一方面震慑其余贪腐之人……
然后,差不多曹操做的,大概也就这样了。
可问题是斐潜此处,却不太相同。
斐潜竟然只是将斐和挂起来,然后并没有急着直接处理……
然后再加上之前斐潜交待书坊要加印《周髀算经》和《九章算术》……
在和斐潜宣称要加开『明算』科,选取算术人才……
捅出一个斐和,除了原本的防腐除蠹之外,竟然还一头捅开了明算之道,顺便一拐弯也撩开了商贸……
再联想之前斐潜拜将的那些举动,将领分布……
荀攸觉得他似乎明白了一些什么,而斐潜当下皱眉迟迟不说话,是不是也在等待着他要主动说出来……
『臣愚钝……』荀攸心中暗叹,拱手说道,『如今主公治下,地域广袤,各地商贸皆有差异,川蜀,汉中,北地,关中,各地产出更是繁多,往来行商难以数衡……臣,虽有浅薄之才,然俗人狭计,不堪于算,甚负主公之期,臣甚愧也……主公当可选贤才以……』
『正是如此!所谓一人计短,众人计长……』没等荀攸说完,斐潜忽然一拍手,抚掌而笑道,『哈哈,公达果然大才!与某同略也!来人,传崔氏子厚,裴氏子俊,白石羌头人,卓氏子梁,十日后至将军府议事!嗯,也叫上甄氏罢……此事便交付于汝,先据汉律,浅议商制!以十日为期,需有章程……』
如何才是最为适合汉代的商业模式,斐潜一个人自然不可能全数想得到,但是如果说都是当下商业当中的大亨,自然就可以归纳总结出一些道道来。
荀攸愣了一下,半晌才低头领命……
太兴三年的七月,注定就是一个会在历史上留下些印迹的月份,在龙首原拜将坛上的风云激荡还未完全停歇散去的时候,又接连着有更多的振荡出现,似乎要准备将关中三辅,乃至于其余大汉区域,一口气将涟漪荡到天边一般。
太原王英获得爵位的消息风一般传到了长安,顿时掀起一阵波涛……
但是还没有等众人议论出一个什么所以然的时候,在七月中,骠骑将军斐潜下令新建『直尹监』、『参律院』两个部门,公示天下,拜蔡琰为直尹监监修,韦端为参律院祭酒。
正所谓一石激起千层浪,更何况斐潜已经接连丢下了好几块的大石头。这一番的人事调整,顿时在关中三辅之地引起了极大的震荡。
虽然说蔡琰担任直尹监监修,多少引得不少人侧目,但是明确标注了说不参与政务军事,只是负责记录、修史的职位,让一些人也很快的将注意力转移到了参律院之上。
毕竟『参政议政』,这是很多人的老本行啊!虽然现阶段只是『参律』,但是未来可期啊!
所以,若是论三辅众人的关注要点,『参律院』的热度明显要更高一些。也正是因为如此,韦端在受封的消息传出之后,其市坊家中府邸之前已经是宾客云集,待其从将军府衙出来的路上,归家途中,更是不少人立于道左,纷纷表示自己是『偶然得遇』,然后喜闻恭贺……
对于自身获此新职,韦端也感觉是大为振奋,吩咐家中子弟仆从准备宴席,宴请宾客,顿时其乐融融,宾主尽欢。
当然,在权位新高,重新获得骠骑恩宠的情况下,韦端心中固然喜悦,但是也并非没有烦心的事情,比如蔡琰。女人啊,在家中相夫教子就好了么,在外面的事情,就交给男人来做就是。都叫女人在外面任职做事,那么男人做什么?回家中煮饭拖地?
而且让韦端略有不爽的就是,骠骑的意思似乎是要韦端为蔡琰背书,也就是参律院第一件事情,就是在汉律当中找到女子为官的正确性……
不过韦端相信,毕竟像是蔡琰那样聪慧,且让人挑不出什么毛病来的女子毕竟少数,多数的女子都是些头发长见识短的,若是到时候塞些进到了直尹监当中,然后再攒唆这些没脑子的闹将起来……
另外还有一点,那就是一直到了今天,韦端才发现斐潜对于蔡琰一直都略有的暧昧,居然是用在了此处!有斐潜的这一层关系,纵然韦端有些什么反对的话,似乎也一时之间讲不太出来。
慢慢来吧。
经过前些时日的煎熬,韦端感觉骠骑斐潜的权术确实深不可测,自己之前心怀戚戚而另做谋计,也实在是失于轻率。事实证明,唯有紧紧跟在骠骑身后,才能长保权位不失、富贵固享。
尤其是当任命下达之后,骠骑又令闲杂退下,然后将封了署名的一些表章让韦端看。韦端才发现自己竟然已经被许多人盯上,然后还有些真真假假的事情被捅到了斐潜这里!
韦端当时也是惶恐不已,不知道要如何应答,还是骠骑温言安抚,说道:『任贤亦不免有人嫉,休甫为关中望族,已然久矣,自然有些旧怨……如今某知休甫忠良,自有风骨可嘉,委以重任,自然不信这些污秽之言……』
骠骑斐潜的这一番安慰,更令韦端在心惊肉跳之外感激无比。同时也不免冷笑那些以唇舌笔锋中伤他的小人,也不过是一些皮毛之事,也好意思用在此处!如同骠骑所言,韦氏毕竟关中望族,若是他不能担任要职,那么其余杂姓,岂不是更不堪用?
虽说今日喜获加封,但是从早上到黄昏一直精神紧绷,又要应付这些宾客,加上自身年岁也是不小,到了晚间的时候,韦端不管是肉体还是精神,都有些疲倦,强撑着和几个略微重要的宾客打过招呼,然后便告罪转回了内院,刚刚坐下才喘了口气,便有仆从又上前禀报说有些听闻了消息远道而来宾客,想要入室拜见道贺……
毕竟不是所有关中士族世家都在长安城中居住,晚来了也很正常。
可是韦端当下确实疲惫,于是摆摆手说道:『今日已晚,就不见了,安排其于前院欢饮就是,切莫懈怠……若再有此类,不必再入搅扰……』
韦端对于这些人的心思,其实也很清楚,所谓请求入室相见,道贺还在其次,关心更多大概还是他手中那些新增的参律院之中的职位名额。
韦端能想到今日『参律』,明日便有可能『参政』,那么旁人自然也能想得到,所以现在别看参律院当下似乎无足轻重,但是未来可期啊……
而且参律院怎么说都是在长安骠骑府衙左近,也就是基本等同于就在斐潜眼皮之下,若是有机会展示一二,自然也能获得更多的升迁机会!
若是此前,韦端倒也乐意将自己的心腹安插其中,亦或是干脆高举所谓『举贤不避亲』的牌子来塞人,可是之前他才渡过一场刁难,好不容易再次获得骠骑宠恩,也不敢在立刻就招摇起来,给斐潜一个私恩滥施,罗织羽翼,结党朋私的恶劣感觉。
没能入室当面给韦端贺喜,远道匆匆赶来的人自然颇感失望,但也不敢再作强请,也就在韦氏仆从的引领之下,入席就坐。相比较其他人,位于人群比较靠后位置的薛永,更有几分的忧虑在心中。
自从薛兰被判诬陷他人反坐之罪,被流放陇西之后,薛家便是大不如前。虽然说韦端偶尔会派人偷偷送一些东西来,但是毕竟家中没有了顶梁柱,外力帮衬也不可能长久。
如今听闻韦端再任高职,薛永便连忙赶来,因为没有车马,听闻消息的时候也不知道是几手了,所以自然晚到了不少,没能见到韦端当面。
如今听闻院落之中满满都是羡慕之声,薛永心中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当年其父薛兰当街拦下庞统,旁人不知道内情如何,薛兰也没有和薛永说得清楚,但是薛永也多少猜到背后是韦端在推动……
而现在韦端重新获得了骠骑的重用,是不是代表着薛永的父亲也可以减免罪责,从流放当中赦免而归?
薛永自然不敢到骠骑将军府衙去问,只能是来找韦端,看看韦端能不能伸出手帮忙一二,结果满怀希望而来,却见不到面。是真的因为韦端身体疲倦,不便见客,还是因为知道他来了,故意不想见?
一肚子的心事,纵然面对佳肴,也是食不甘味。见满堂宾客尚在欢饮,自己心中则是凄凉不定,也是感觉如坐针毡,于是乎随意吃了一些之后,便找了韦氏的仆从,暂借韦氏的偏舍客房早早休息安歇。
汉代士族宴会,通常都有直接留客休息的,只不过待客标准,上下自然有些差距,有的是巧手焚香,红袖侍奉,有的便如薛永一般,一间偏房,两张薄席。
后半夜,又有一人醉醺醺而来,进了房中便是倒头就睡,呼噜之声犹如滚雷。
薛永本身就有心事,结果自然是辗转反侧,直到将要天明时分,才在极度疲倦之下迷迷糊糊闭上眼,结果旋即又被坊内晨鼓所惊醒,连忙起身再问韦氏仆从,却得知韦端早就已经离开,前往将军府登职了……
这……
还能怎么办?
强留下来等一天,就算是薛永有这个心,也没有这个面皮,更何况很多宾客也都陆陆续续起身,然后洗漱之后便零零散散的告辞了,薛永一个人强留下来也不算是个事,只能是将满心的忧虑重新揣好回家。
出了韦氏大门,薛永忍不住又回头张望了一下。
韦氏门楣高高矗立,上面的纹饰和文字都是仆人精心照顾擦拭的,不染半点灰尘,『京兆韦氏』四个字熠熠生辉……
『ε=(??ο`*)))唉……』薛永转身,长叹一声,缓缓向前而行。
长安城已经完全苏醒过来,在清晨阳光照耀之下,人流也渐渐增加,不少人挑着担子,或是赶着车往来,还有路边的店面小二高声吆喝着揽客。
一片生机繁荣的景象。
薛永却垂着头,有些无精打采。
绕过了坊角,往前又走了一段,忽然听到身侧有人叫了一声:『可是薛家小郎君?』
薛永惯性的又往前走了两步,才反应过来,回头一看,却见一个中年人笑呵呵的看着他。中年人穿着常服,虽然不知道品级,但是腰间悬挂着的玉璋却温润照人。
『请问尊驾是……』薛永拱手问道,他不认识。
中年人温和的笑道:『薛家小郎君不认得某,也是正常。某先年与令尊有交,今至长安,便访旧人,却不料……这个……得知小郎君前往韦府,可是有了转机?』
『这个……一言难尽……』薛永看着中年人似乎充满了关切的表情,一时间竟然不知道如何作答。这些时日来,薛家更多的是遇到了白眼和冷遇,几无温情可言,当下纵然是初次谋面的陌生人,但是在薛永心中,却泛起了三分的感激……
当街之下,自然不可能详谈。中年人和薛永站在街边,略说了几句,又约了下一次拜访薛家的时间,便拱手作别。
中年人笑着,看着薛永走远了,然后晃晃悠悠转过身,绕过了几条街道和巷子,拐进了骠骑将军府的后街一处不怎么起眼的院落之中,抬头见到了一名壮汉坐于堂中,便拱手见礼,『见过令主……』
『见到薛家小子了?未起疑心罢?』壮汉不冷不热的说道。
中年人应答道:『未曾。薛家子约三日之后再访……』
『善。』壮汉点点头,『若有用度,直列单来就是。』
中年人应下,然后迟疑了片刻,期期艾艾的说道:『这个……不知如今,王氏主……』
未等中年人说完,壮汉目光一凝,沉声说道:『如今你我皆在黄氏之下做事!食人之禄,当尽职责!至于旁人闲话,就休要多问了!』
……(╯>д<)╯??˙??˙??……
中年人所念叨的王姎,此时此刻却极其无聊的伸着自己的脑袋,然后摆放在桌案之上。自从王姎那一次吓到了外人之后,似乎就落下了这个毛病。
其实脑袋也挺重的,就算是摆在桌案上,下巴上也要垫一个锦锻垫子。
王姎今天凌晨的时候,丑时还没有过,便醒了。
主要是睡得太多了。
闲置了太久,身上似乎什么地方都会躁动起来,就像是毛毛虫在爬,各种难受。
『小娘,早脯送来了……』这是贴身婢女的声音,无须思考和辨认,也能第一时间分辨出来。
王姎依旧闭着眼,然后哼哼了两声,含含糊糊的说道,『不想吃……』
贴身婢女看了看漆盘之上的餐食,似乎也是失去了胃口,便放在了一旁,转过来也坐到了王姎身边,然后也是有样学样的拿了个锦锻垫子,将头摆上去。
王姎斜眼瞄了自家小女婢一眼,然后收回目光,眉毛拉达下来,就像是一个细细长长的『八』字,挂在脸上,半响才说了一句,『去外面问问,最近有啥大事么?』
贴身婢女答应一声,起身出去了。
王姎的目光跟在婢女身上,然后不由自主的又叹了一口气。像婢女这样身份的,反倒是容易进出,王姎若是要出行,肯定身后要跟上护卫一帮子什么的,麻烦……
过了大概一两个时辰,太阳渐渐的爬上了树梢的时候,贴身婢女回来了,然后巴拉巴拉的和王姎讲述最近的大事,什么封将啦,什么恩科啊,都是在市井当中士族子弟相互争论的,甚至都不需要特意询问,站在一旁听上一会儿,也就是了。
『对了!』贴身婢女一拍手,『听说骠骑将军还增设了一个……呃,那个,嗯,等我想想……』
话到了嘴边,却忘了叫什么名字。贴身婢女在王姎的白眼当中拍了拍自己的脑门,依旧一时间没能想起来,最终放弃般的说道,『反正是个新府衙,说是女子当任主官,就是那个……那个蔡什么……呃,就是上次说过的那个蔡大家……』
『那是蔡琰,蔡昭姬……』王姎轻轻的拍了拍贴身婢女的脑袋,『你这个脑袋,没救了……蔡昭姬任主官……真是有意思……』
『小娘,要不我们去看看?』贴身婢女捂着头,转悠着眼珠子。闷得太久了,觉得哪里都好玩,又是女子作为主官,当然更感兴趣。
『嗯……』王姎下意识的摇头说道,『不去!有什么好看的?现在……吃饭,吃饭!』那个也不过是骠骑将军的情人而已,有什么好看的?
贴身婢女闷闷的应答了一声,自去一边取过餐盒。
虽然说餐食已经基本凉了,但是本身天气并不算是多冷,所以王姎二人也没觉得有什么不适,有一口没一口的吃着。
不过,骠骑将军还真是……
不怕手下有意见?
还是说……
王姎吃着吃着,忽然停了下来,手中的筷子举在半空,忽然就像是凝固了一样。
『小娘?』婢女觉得奇怪,试探的叫唤着。
『啪!』王姎将筷子一拍,站将起来,『快快!更衣,更衣!你说那个新成立的官衙位于何处?走!去看看,去看看!』
贴身婢女:『……』
方才说不去看的是你,现在又说要更衣去看一看的也是你……
『你这个榆木疙瘩!』王姎在贴身婢女头顶上又拍了一击,『先前不去,是觉得光去看什么蔡昭姬没什么意思,现在去是因为女官,女官啊!懂不懂?你想一直在这个小院里面待着,还是有机会到处走一走?啊?』
『(*??????)=3,对对,还是小娘聪明!』
贴身婢女忙不迭的去取正装,来给王姎换上。
王姎虽然有兵卒护卫看护,但毕竟不是软禁,所以说了一声之后,待着护卫也乘车一行人到了骠骑将军政事堂之外……
到了地头上的时候,王姎才发现自己已经是来晚了,在政事堂之外已经有不少车辆,而且还有不少一看就是官宦之家的女性,穿着襦裙,三三两两的聚集在一处。若是按照三个女子在一处的时候就等同一百只鸭子的话,眼下这一片,至少上千只!
唧唧咋咋,嘻嘻哈哈之声,此起彼伏。
男子成堆的时候,单身女子经过之时,未免胆颤,但是反过来也是一样,当一大群女子扎堆,然后偶尔经过的男子官吏也是浑身不自在,脚步明显都随着女子的笑闹之声紊乱起来……
虽然说很多士族子弟认为直尹监,不能参政,就是个笔筒子,没什么发展空间,但是就像是后世排队抢购奢侈品的,永远都是女性居多一样,在汉代,还有什么奢侈品比权柄更贵重?当消息传开之后,关中士族当中的女子,对于女性入官所爆发出来的兴趣,远远超过了普通士族男子原本的想象!
『噹!噹噹!』
云板被敲响,维护秩序的侍卫大喝道,『肃静!』
这么一大群的鸭子总算是被捏住了喉咙,顿时感觉好安静,好舒服……
换下了平日里的襦裙,头戴进贤冠的蔡琰,身穿红黑色的冕服,在左右护卫之下,度出了堂外,微微环视一周,声音不大,但是气场沉稳,『今奉骠骑令,遴选贤良,不限男女,直以论才,欲求一职者,可入堂而试!』
说完了主要内容,具体细则自然由属官重申,蔡琰略微拱手,然后便回旋堂内。
王姎盯着远去蔡琰头上的进贤冠,然后不由自主的摸了摸自己头上,却没有帽子,只是一根步摇。
『你留在此处!』王姎对婢女吩咐一声,昂首便前行,朗声而道,『琅琊王氏女姎,愿试之!』
在『参律院』和『直尹监』的喧哗之下,『百医馆』几近于悄无声息的挂牌,呃,挂匾了。
参律院吸引大量士族子弟的目光,是很自然的一件事情,虽然暂且没有参政议政的权利,但是通过律法其实也是一种参议么,所以一时间长安左近三辅之内的人都往参律院内钻,就连晚一些接到了信息的河东河洛之人,也纷纷赶来,长安之内又是掀起一片喧闹。
直尹监也是热闹,甚至比参律院还热闹。
或许是女子都喜欢拿个小本本记事?即便是手中没有,心中多半也有?要不然男女吵架的时候,往往见到女子可以翻出十几二十年前的事情来一件件的掰开……
不管是不是因为这样的原因,反正直尹院一出现,立刻就受到了士族仕女的疯狂追捧。
士族之家的女子,那个不会写两个字作些文?
更何况家族之中人情来往,节日文签,也很多是出自家中女君之手,所以所谓的『文吏课笺奏』,其实对于这些士族仕女来说,并不是很大的问题,所以虽然说直尹监不限定男女任职,但是实际上一开场就涌进了大量的士族仕女,男性职员的占比反而小的可怜,真的几近成为女子官邸。
对于直尹监的热闹,士族之中的男性,大多数都不怎么在意,或是表面上表示得不怎么在意。一方面毕竟有个明显更高一截子的参律院在前面,另外一方面么,不管男女,其实都有些虚荣心的,有些士族子弟会假惺惺的一边骂着说什么自家婆娘愚钝无比自不量力什么什么的,然后轻描淡写的说凑巧,幸运,刚刚好通过直尹监的考试,然后看着另外一旁那个家中内人在其中落选的子弟的尴尬表情……
喧哗如同木头啤酒杯子上的白沫,在没有消退下去之前,是看不清底下的啤酒究竟有多少的。
百医馆,一个朴实无华的名字,然后也没有多少士族子弟关注,就这样默默的,加入到了历史进程队列当中。
华夏中药医学源远流长,其学术的形成和发展,整个医学流派的演变,对于人体生理和病理上的认知,其实也同样受到了华夏历史朝代的影响,和整个华夏社会的文化,政治,以及其他的相关学科的进程发展相关。
春秋之前,医学是归于巫的。周文王搞出了易经这把四十米的大刀,一刀将巫斩落神坛,医学才正式成为一个职业,脱离了,嗯,半脱离出神化的范畴。
周王朝之前,华夏以部落为重。
随着人口的增加,私有制度的逐渐站起,部落当中的整体概念渐渐的被宗族家族所替换,随后宗族一脚踢飞了部落,成为当下的主流。
汉代医学,同样也是如此。医学不再是一个部落的,而是一个家族的,甚至是一个家庭的,师傅和徒弟之间,更像是父子。
史记当中记载,扁鹊师从长桑君,然后扁鹊又传授给了子阳、子豹等人,所以汉代所谓医士的师承,也和普通的经文学术传承一样,需有来源,然后有去向。而这样的师徒传承制度,是学术流派形成的一个重要因素,也是其重要的基础。
但是很遗憾的是,这么一个重要的学科,在一开始的时候并没有的到社会大众的重视,很多医学家甚至需要假借他人的名头,才能将自己所获取的知识扩展出去,比如说《黄帝内经》。
《黄帝内经》其实并非黄帝所著,而是在大约战国到两汉之间的时间形成的,就像是《神农本草经》一样,都是在春秋到两汉之间的医学著作,可是具体作者,已经不可考……
医学之所以被耽搁,甚至不被重视,其实很大一个原因,是因为从春秋到汉代,甚至到了其后的一些封建王朝的统治者观念中,医学这个学科,之前是被划入『方技』这一类的,而『方技』不仅仅包括医经,经方,还有房中和仙术……
医经是主要研究医学理论,『原人血脉、经络、骨髓、阴阳、表里,以起百病之本、死生之分,而用度箴石汤火所施,调百药齐和之所宜』,大概其代表,便是《黄帝内经》和扁鹊。
经方则指用经验方治疗疾病的临床医学流派,主要特点是『本草石之寒温,量疾病之浅深,假药味之滋,因气感之宜,辨五苦六辛,致水火之齐,以通闭解结,反之于平』,代表便是《神农本草经》和华佗、张仲景。
至于房中和仙术么……
大家都懂的。
所以汉代人其实也有很多人懂,再加上人有百态,病有千种,认得医书上面的字不难,看懂并且会治疗病人,却难比登天,因此医学之中也有很多沽名钓誉者,所以有时候会被人认为是『方士』,加以排斥否定,也就很自然了。
周朝之时,医学就已经有了『食医、疾医、疡医、兽医』四个科目,然后由其『医师掌医之政令』,医师之下设士、府、史、徒四个部门,分别管理医学治疗、医疗事务、文书医案、吏使杂务等等,形成基本完善的医政组织机构。
像是后世搞得什么高大上的食疗,其实在周朝那种落后的社会生活生产条件之下,不管是理论和实践,都已经非常完善了,然后跨越千年,后来人似乎……
人要吃五谷杂粮,肯定多少会生病,而食疗,便是防御于未然,也是最重要的养生之道。
中医之中实际上有很多食疗的方法,并且表示说人的身体不好大多是源于先天不足,或者后天脾胃不和,至于久病不愈、年老体衰或者劳累过度等等现象,都可以食疗的办法加以调养。
食疗科目的医师,主要工作就是负责研究春夏秋冬季节变化与食物的关系,并据此分析不同季节的食物属性,把那些寒热属性不同的食物进行综合搭配,以膳食平衡来调节人的身体,达到养生保健之作用。
『春多酸,夏多苦,秋多辛,冬多咸』,这句话,就算是到了后世,也一样在用。华夏在周朝就有以『六食、六饮、六膳、百馐、百酱、八珍』来调和人体的技术,然后到了后世国外的人,换了一个什么『营养师』的名头再返回来教训华夏之人,不知道这些后来者们面对先祖的时候,会不会多少有些难以言喻的感觉……
至于那什么大长今,在华夏掀起热潮,呃,更是一言难尽。
如果食疗的堤坝失效,那么就是疾医上场了。
疾医大体上等同于后世内科之列,而且范围很广。
疡医简单来说,就是外科。
兵卒当中非常重要的金创,也就是在这一个科目之中。
和后世不同的是,兽医在汉代的地位和其他人类疾病相同,因为牛马等牲畜,在封建农业时代有时候甚至比人命还更重一些……
呃,当然,后世猫狗兽医,也是地位超然。
斐潜对于百医馆的具体职位分布,并没有做出什么特别的调整,依旧是按照周朝古礼,设立了医师、医士,医府,医史,医徒等职位,每一名医师配备医士四人,医府二人,医史二人,医徒十至二十人。
如果对于这些数值没有什么概念的话,大体上可以参照《白色巨塔》当中巡房的场景,基本就可以了……
张云如今也是任百医馆当中的医馆馆正之职,同时兼任疡医医师,此时此刻正背着手,仰头站在百医馆的门匾之下,端详一二,略有些感慨的时候,忽然听到身后一声轻笑,『逸阳闲情于此,可是有何不妥?』
张云听着声音熟悉,回头一看,不由得大惊,连忙上前拜见:『不知主公驾到,有失远迎,望主公恕罪!』
斐潜笑了笑,示意张云以及医馆两侧的护卫一同都起来,『某便装前来,不必正礼。』
跟在斐潜一旁的黄旭低声说了一句,『主公未去参律、直尹两处,直来于此……』
张云一愣,显然很是惊讶,又多几分感动。见张云又欲上前拜谢,斐潜先行将其拉起,说道,『此事不可再提,亦不可传,省得参律、直尹言某偏心。哈哈,走走,先进去看看……』
百医馆,用的就是一个汉代很常见的三进院落,前院为平常医士等人办公之所,中院作为医师的会议以及主要分科各自理事的场所,后院么,作为馆正和馆丞的办公休憩的地方。
现在只有张云作为馆正,馆丞暂时虚悬,所以后院基本上等同于张云一个人的。
斐潜大体上左右看了看,然后进入了后院之中正厅坐下,说道:『人伦传衍,乃家国之重也。今有四科,恐未不足,宜另加妇幼科目,专职专研为上。』
张云略微有些迟疑的说道:『主公之意是……先前主公有言,百医馆中,以医经,经方为重,略房中、仙术……』
斐潜哈哈笑笑,说道:『房中是房中,妇幼乃妇幼,不可同日而语。』
房中是教人怎么爽,而妇幼则是爽完了怎么痛的问题,不管是过程还是对象,根本不一样。
食色男女,古往今来都是如此。
汉代房中之经,计有八种,一共一百八十六卷,专讲男女生活之中的各种保健方法,这数量,比一般的医学经书都要多。斐潜翻看了一些之后,对于其中的内容,着实也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好……
不显于此处,主要是怕神兽不请自来……
所以在这样的情况下,若是将妇幼归于房中,怕是多半一会儿,就没人去研究妇幼了,就像是后来的封建王朝一样,进贡皇帝的房中术花样翻新,而针对妇幼的研究多少有些止步不前。
除了稳婆。
汉代其实已经有了『稳婆』这个职业,而且稳婆也是如同医师一般,是传承制,甚至比医师还要吃天赋,毕竟不是谁都能有一双又小又绵又巧的手的……
为了摆脱生孩子要么靠吼,要么靠手的难题,以及生产后遗症,幼儿照料等等一系列的问题,一个『妇幼』科目,还是很有必要单列出来的。
黄月英生产的时候,并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甚至都不需要稳婆帮忙,一个是因为黄月英当时年龄正好,另外一个是因为黄月英其实日常在内工房之内琢磨这个那个,活动量也挺大。
汉唐女性也还好,宋朝以及宋朝之后,华夏女性有很多都被束缚在阁楼之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这个活动量么,自然是少得可怜,然后再加上整体结婚年龄偏小,因此导致什么生产困难的几乎比比皆是。
稳婆很重要,但是产前和产后也同样重要。
在分娩的过程后,很多古代女性因为细菌经过伤口进入血液,引起产妇的全身血液感染,也就是败血症。在没有抗生素的古代,因为感染导致产褥热的致死率是非常吓人的,一旦演化成为败血症,十有八九都是死。
所以斐潜来找张云,就是专门设立这样一个科目,也算是他这样一个穿越者,为了华夏子孙后代的繁衍,多做一份心力。毕竟历史上走过不少的弯路,西方甚至有成立专门的产院,结果因为病菌的问题导致上产院生小孩的致死率更高……
对于这个,张云虽然不是很理解,但是既然斐潜特意交代了,也没有什么拒绝的道理,因此应允下来,只不过一时之间,精通于妇科幼儿疾病的医师比较难以寻找,也自然没有合适的首领医师人选。
『主公,云倒是想起一人,适合任此科医师职!』张云思索了片刻之后,忽然想起一些什么的说道,『主公可知雒阳淳于太仓之医?』
『淳于太仓?』斐潜想了想,似乎有些印象,缓缓的点了点头,『昔日雒阳之中,确有此医馆,然毁于乱……』
张云点头说道:『太仓长于调和妇幼,于雒阳之时,便富有盛名。云之前于集市偶遇一人,言骊山之中,有一悬壶之人,曰太仓后裔……云本想过些时日,得了闲暇再往寻探……』
斐潜听着,不由得望张云头上看了看,确认一下张云头顶上确实没有什么感叹号之类的东西……
……(??·????·??)????……
几日之后。
骊山。
若是和秦岭山脉比较起来,骊山就是个小不点,但是即便是个小不点,对于斐潜等一行人来说,也依旧是个大家伙。
斐潜摇摇晃晃的在马背上看着越来越近的骊山群落,心中不无恶意的捉摸着,若是地壳变化没什么太大变动的话,那么在远处有个地方似乎是后世秦皇宫的博物馆的位置,要不要在那里埋个代表穿越者身份的金属或是玉石墩子下去,然后等后世什么人给挖掘出来了,少不得一顿鸡飞狗跳风中凌乱?
骊山群落临近长安之处,是一片水泊。
汉代的气候和后世差异还是挺大的,表现在地理上的植被什么的,也是如此。
『沿此泽向东南,便是蓝田……』张云指了指方向,然后说道,『便言淳于太仓于此泽左近……』
汉代没有GPS定位系统,确实是一个问题,要不然发一个位置共享什么的就解决问题了。只不过即便是没有定位系统,真的想要找人,也不必像是重耳大兄弟一样,选择烧山射马的……
原因很简单,人活着,必须要有食物来源和饮用水来源。
而骊山之处,这一处的泊泽左近,水鸟鱼兽均可见,又有山中林木可供使用,无疑就是最佳栖身之地。
不多时,到了泊泽之处。
因为斐潜等一行的到来,在芦苇之中,惊起了一群鸥鸟,呼啦啦飞过上空。
若是不考虑其他因素,单就风景而论,骊山西泊倒也风光秀丽,水清山黛,林深云绕,颇像户外高人隐居之地。
只不过像这样的区域,除了山中凶兽之外,细小的蚊虫也是可怖,美则美尔,白天日盛之时倒也还好,要是到了夜间没有熏艾篝火什么的驱出野兽蚊虫,那就真的是当场『仙去』了……
斐潜挥挥手,黄旭会意,当即领兵卒四下散开,开始寻找相关的踪迹。
泊泽之中也并非全部都是水,有些像是后世所谓湿地的样子,中间有一些陆地和林木,还可以看到一些野生果树什么的,伴随着秋日渐深,所悬挂的果实也在枝头之上红了脸庞,似乎也在若隐若现的看着斐潜等陌生来客。
泊泽之中,并没有现成的道路,自然也不可能有什么人特意前来打理修饰,所以泊泽之处水草茂盛,植被也是自然杂乱状态,很是遮挡视线,不能一窥全景。
若是站在骊山高初,或许可以俯瞰这一片的泊泽,但是那样一来要绕得更远,另外视角的原因,也不见得可以随便找一个高地,就发现在林中掩藏的小屋什么的。
草木葳蕤,凉风习习,斐潜觉得,若是可以排除蚊虫之扰,倒也是一个不错的避暑胜地……
不多时,忽然一名手下兵卒似乎发现了什么,呼哨了一声,跳下了战马……
护卫临近了一些,斐潜便看见手护卫发现的,就是一个肚子大口子小的竹编鱼篓。水顺着鱼篓缝隙往外滴漏,里面还有一条活鱼在不断的蹦跶着。
『鱼篓!定是在左近了!』张云有些兴奋的说道。
斐潜微微点头,吩咐左右散开呼喝,表示身份。
『大汉骠骑将军斐,前来拜访太仓后人!礼怠侵扰,还望主人家勿怪!』张云也是高声呼喝。
待喊了十几声之后,在芦苇深处,忽有清脆声音响起,『爹爹说不见客……』
呃……
斐潜略显尴尬,感情也是要三顾茅庐不成?『潜求贤心切,未备礼圭,贸然而访,实失礼也。若主人因此怪罪,潜便令人回城再取就是!』
停了片刻,芦苇远处便有一个较为苍老一些的声音传来,『骠骑欲陷构某乎?既求相见,可绕过前林,便有道至此!』
斐潜呵呵笑了笑,摆摆手,让手下按照声音指点,绕过树林。
三顾茅庐实在是太费劲,还不如直接按照『给一万当我什么人,给一百万别把我当人』的套路来……
绕过了树林,便看见在林后的空地上面,建了两间竹木房屋,一大一小。小的估计是放些杂物,养点鸡鸭什么的,然后大屋自然是住人了。一圈不高不低的竹栅栏,栅栏之中便是一老一少两人,正盯着斐潜,面色多有不愉。
斐潜上前两步,拱手见礼:『求贤若渴,闻声而不得见,犹百爪挠心一般,故而行此下策,非有意败坏太仓清名,还望主人家恕罪……』
空地上的年长之人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说道:『也罢!萦儿,且搬开栅栏,莫让贵客再言,吾等不知礼数……』
名唤萦儿的少年手脚麻利的走上前,然后搬开了拦在斐潜面前的栅栏。虽然说这样一个栅栏,抬抬脚就能跨越过去,但是毕竟代表了主人家的一种含义,所以斐潜也自然拱手相谢,顺带着扫了一眼眼前的少年。
或许是风吹日晒,再加上有没有像是后世的什么防晒霜,少年露在外面的皮肤略有些小麦色,带着一种健康且充满活力的光泽。这个年头,只有整天躲在阁楼里面的贵公子大小姐,终日少见太阳的,恐怕才会有白皙如雪的肤色,但凡在外活动的,肤色多少都有些深。
斐潜注意力都在空地上站着的年长者身上,见到少年搬开了栅栏,便一边前行,一边随口称赞一声:『好一个少年郎!有劳,有劳了……』
才走出一步,却听到一旁少年清脆的声音响起:『那家的少年郎?!我是女儿身!』
斐潜差一点踉跄,回过头再看,面容秀丽,眉细且长,眼眸之中流光四溢,脖子上光洁细腻,果然没有喉结,只不过衣服宽大松弛,细看之下才看到有些起伏……
这真是……
太尴尬了啊!
『哼!』少年,不,少女气哼哼的甩手就走,回到了中年人身后,斜眼看天,瞄都不瞄斐潜一眼。
斐潜干笑两声,表示歉意:『「百男何愦愦,不如一缇萦」,潜眼拙……令爱英气蓬勃,更胜寻常少年郎……』
中年人摆摆手,示意斐潜就坐,『茅舍鄙陋,不便招待贵客,还望将军莫怪……』
虽说在空地上有铺上了两张坐席,但是么,原本这个小院之中就没有什么平整地面,坑坑洼洼,再加上人踩鸡鸭蹦,虽然是有打扫,不过鸡鸭粪便的气味却难以去除,再加上临近泊泽,湿气深重,坐席也不像是多么干净,上面还有些灰黑斑点,想必就是霉菌什么的……
斐潜呵呵笑笑,也没有什么犹豫,谢过中年人,相谦一同落座。军中更脏更乱的都经历过来了,这些寻常尘土霉菌什么的,几乎也都无所谓了。
坐定之后,斐潜看着中年人,拱手说道:『未请教主人家高姓大名……』
中年人愣了一下,看了看斐潜,然后才说道:『太仓添末之辈,淳于圭,字伯玉……此乃小女,名萦……』
斐潜略有些尴尬的又和淳于萦拱拱手,然后反应了过来,之前自己说「未备礼圭」,竟然误打误撞说中了淳于圭的名字,若非如此,恐怕也不是那么容易相见。
只不过这个淳于圭,淳于伯玉,似乎在哪里听过?
淳于圭也看了斐潜几眼,神情之中似乎也有些疑惑。
『久闻伯玉先生大名,今日得见,乃潜之幸也……』斐潜缓缓的说道,只不过越看淳于圭便越是有一些熟悉感,终于是忍不住说道,『潜虽说今日方来拜见,然见伯玉先生,宛如故友一般……』
淳于圭下意思的点了点头,然后又立刻摇头说道:『圭一介乡野之人,如何能称骠骑故友?骠骑且末折煞在下……』
斐潜见状,也不再寻根究底寻找这种略有略无的熟悉感究竟来源于何处,毕竟有时候明明见到一个陌生人,也会有些莫名其妙的熟悉感,于是就转过话题,将准备在长安城中百医馆之中开设『妇幼科』之事,和淳于圭一一分说,并且表示邀请淳于圭前往指正云云……
斐潜没有直接说要淳于圭担任妇幼科目的主治医师,主要还是因为斐潜也并不清楚淳于圭个人在妇幼方面上的造诣如何,若是斐潜现在就指定了,结果淳于圭自己本身不擅长,又或是言过其实,然后张云等人八成看着斐潜面子上也不好说什么,于是反倒是误人误己。
以指正之名么,到时候若是淳于圭有真材实料,便推举其任职,若是只是顶了一个太仓的名头的无实之辈,也好处理。
淳于圭听了之后,微微仰头思索了片刻,却摇了摇头说道:『圭久于野,荒规废礼,已是久矣,实不敢言「指正」,亦不堪骠骑所倚重……』
一旁拱手而立的张云忍不住说道:『上古有神农、黄帝、歧伯;后有长桑、扁鹊;当汉有公乘阳庆、仓公,皆悬壶以救苍生,行大德于天下!如今伯玉兄承太仓之志,岂可自珍,枉顾天下之患乎?』
淳于圭闻言,只是长叹,许久方道:『圭一身残躯,不良于行也,自理尚困之,恐是时日无多,又何能医人?』
斐潜愣了一下,然后又看淳于圭显得有些青筋外露,并且有些显得关节青肿的手掌关节,再看看茅屋不远处的泊泽,看看周边水草丰盛,心中大体上略有猜测,这个淳于圭,怕不是得了风湿病吧?
难道说淳于圭真是个庸医,连这个都不知道?
回过念头一想,其实也正常,汉代之人获得信息的数量和等级,都远远不如后世,因此虽然淳于圭在妇幼之病上可能比较擅长,但是不代表淳于圭对于老年病,以及慢性病也一样精通了解……
更何况后世风湿病都是难以治愈的难症,更不用说在汉代当下了。
『人居之处,当近阳,厌阴,绝旱,隔湿也,伯玉先生此居,虽说水草便利,然弃善地之尽也,久居湿邪入体,自然不适。若迁之,自可缓也。加以调理疏通,排除湿邪,虽未必可痊愈,倒也免病痛。更何况,令爱亦居以此,亦难隔绝阴湿之气……』斐潜看了看站在淳于圭一旁的少女,继续说道,『百医馆内,原意便是若有疑难病症,可就近博采群长,共治合力,如今伯玉先生身有不适,更当入馆才是!即便是伯玉先生不惜自身,也应为令爱多多设想……』
淳于圭转头看着斐潜,不知道是不是受此病困扰许久,转眼之间便是进入了病理探讨的流程中,『骠骑知此病为何?且不知病由何经所出?落于何络?排除湿邪?某知此地水盛土重,便以木定之,以木香三钱、砂仁一钱、香附若干、厚朴少数、另有陈皮、甘草、苍术等入药,以大火烹煮,取三而一,亦求其火气……不知骠骑以为此方如何?君臣辅佐可是妥当?』
原本以为自己身躯日渐僵硬,自度将不久人世,自然无心什么担任职务,但是听了斐潜的意思似乎此病可治理调整,淳于圭自然也就重新燃起几分活下去的希望。
斐潜报以不失礼貌的微笑:『此事说来话长……不若伯玉先生至城中百医馆,再寻他日细细分说如何?』
张云也连忙接口说道:『正是!所谓一人计短,众人计长,百医馆中虽说多不及伯玉先生者,亦或有他山之石,未可定也!骠骑诚意相邀,伯玉先生也切莫推辞了!』
淳于圭看了看斐潜,然后又回头看了看一旁自己的女儿,叹了口气,说道:『骠骑之恩,圭铭感五内,若某至长安,亦需尊太仓家训,所谓「非疾,不用药,非重,不针灸,不可求丹石,不可拒庶民」……』
汉代许多医生都是珍贵资源,所以很多达官贵人都是将一些医师像是圈养鹰犬一般养在家中的,不许其给普通百姓看病治病。这一点,太仓家训很反对。
再加上汉代许多士族子弟都喜欢服用五石散,然后认为医师也通丹方什么的,然后求丹加强某些方面的能力的,就跟后世那些去买小药丸的差不多,太仓家训当中也是对于这个深恶痛绝。
斐潜哈哈笑笑,『此有何难?某应允之!』
淳于圭点了点头,然后较为艰难的站起,离席重新向斐潜行礼。斐潜连忙上前搀扶,并且还了半礼,又交代张云负责淳于圭父女二人的搬迁事宜,便也算是不虚此番骊山访贤之举……
……((^??^*))……
斐潜在长安左近攀爬科技树,然而对手不会因为斐潜要点科技树便停下脚步,一同暂停等候。
在敦煌玉门关之处,越来越多的胡人汇集起来,战争一触即发。
太阳慢慢的升上了高空,阳光洒在玉门关小方盘城的城墙之上,也照在了萧瑟荒凉的草原甸子沼泽滩涂上,以及远处绵延的群山之间。
之所以虽然平坦,却被称之为关,并不是这里依靠着山脉,而是仰仗着在汉代,玉门关附近的一大片的沼泽滩涂……
因为没有定位仪器,加上沼泽滩涂之间的道路又不是直线的,所以如果是那天湿气较重,阳光不足,沼泽之上笼罩着的雾气,那简直就是宛如死神的陷阱一般,一旦走错了路,就是没顶之灾!
当然,后世这些沼泽都化为了黄沙,就像是原本水土丰美的楼兰成为了一片荒漠一样。
龟兹人焉耆人分成两个大部,和大方盘城小方盘城,遥遥相对。
龟兹人原本和焉耆人很相似,都是亲近汉王朝的,但是么,人总是会变得,尤其是在一代一代的演化之下,有一些事情就被遗忘了……
龟兹人的王,原本是汉人血统。
永元三年,汉和帝采纳西域都护班超建议,封白霸为龟兹王,然后派司马姚光送其回国。班超和姚光举兵至龟兹王都之下,然后废除原国王尤利多,确立白霸的王位。
所以现在龟兹王族,还是姓白。白眼狼,也是姓白。
龟兹大统领白熊,坐在大帐之中,摊开了一张很大的牛皮地图,在地图之上,有一些大大小小的符号和标注。
『这就是汉人的大小两个城……』白熊微笑着,伸出一只手,在地图上方指点了两下。
焉耆人的头人满头的小辫子,用黄金为饰,摇头晃脑的时候闪闪发亮,『我之前去过汉人的城……汉人在这里修城,还是很花了一番的心思……看看,这两座城,刚好在这一片的沼泽之中,一条是北路,一条是南路,而且一前一后,即便是我们攻下了第一座小方盘城,后面的大方盘城也一样可以可进行防御……我依旧还是那个意思,不赞成直接进攻,损失太大……』
『那个……昂古王,还没有说什么时候会来么?』坐在另外一旁的莎车人问道。
龟兹大统领瞄了莎车人一眼,『怎么,你很希望昂古王前来?』
莎车人连忙摆手,干笑道:『我就随口问问,问问……』
多年以来,贵霜在西域营造出了不小的声势,尤其是结合神话传说,搞出了一个什么『不死军团』的名号,在西域之内的胡人当中也是广为传播。
当真『不死军团』就是不死之身么?
显然不是,但是在相对来说,越是闭塞的地区,越容易相信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就像是就连黄巾贼都懂得搞一个『黄巾力士』来加强在民间的威慑力……
『若是昂古王真的来了,你以为就没你的事情了?站在一旁捡便宜?』龟兹大统领白熊冷笑了几声,『汉人很狡猾,但是再狡猾的狐狸,也逃不出猎人的手心……』
焉耆人说道:『难道说大统领已经有计划了?要怎么通过这个该死的沼泽?』
白熊哈哈笑了笑,『汉人的防御非常好,他们堵住了沼泽的通道,不管我们是打小方盘城,还是去打大方盘城,都会让我们的队伍变成一条绳,而不是一块铁!如果我们在打正面,汉人就会通过侧面来袭击我们……但是这一切,都是暂时的,汉人的优势,很快就会失去,他们的所有有利条件,最后都会变成不利因素……』
焉耆人头人迟疑了片刻,说道:『大统领的意思是……等冬天?等这边沼泽冻起来在攻打?』
龟兹人白熊摇了摇头,说道:『为什么要打?』
焉耆和莎车的头人都愣了一下。
『我们是要告诉汉人,别打我们的主意!让汉人知道我们的厉害,不是为了打下那两座破城!要那两座破城好干什么?能吃么?能用么?啊?我们直接冲过去,到汉人领地当中去,去获取人口和财富!这才是我们应该做的!如果这两座城里面的汉人敢出来,哼哼……难道我们手里面的大马革刀不锋利么?』白熊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要会用脑袋,多想想!放心,我有办法……』
焉耆人阙素没有作声,脸上略微带出了一些不痛快。
白熊瞄了一眼莎车头人阿姆西,又看着焉耆头人阙素,心中冷笑两声。
阙素和阿姆西偷偷交换了一下眼神,然后不咸不淡的奉承了白熊两句,便一前一后告辞了出了白熊的大帐。
『说的好听……』阙素回头看了一眼白熊的大帐,低声说道,『到时候肯定是让我们留下来钳制汉人,然后让他可以好好的去汉人腹地抢夺财富……最多到时候稍微分给我们一点点……』阙素拿手指头比划了一下,示意一点点是怎样的小的可怜。
阿姆西凑了过来,『你想怎么样?有没有什么计划?』
『不不,我们没有什么计划……』阙素仰头看着天空说道,『我们只是一群想要在大汉和贵霜之间能够活下去的倒霉蛋!只不过……现在是贵霜的刀子,离我们的这里……更近一些……』阙素拍了拍自己的脖子。
阿姆西长长的吸了一口气,然后吐了出来,『该死的!难道就不能有一点点的公平么!』
『有啊……』阙素哈哈笑了两声,但是脸上却没有任何的欢喜之色,『至少有两个东西是公平的……一个是死亡,一个是这个……』
阙素握住了腰间的弯刀,手很用力,关节都有些发白,『谁真的想要让我们去死,就要问过我们的刀子!不管是该死的贵霜,还是该死的汉人!』
敦煌的战鼓之声似乎越来越密集,但是在长安的一干众人,却基本听不到,也没有感觉有什么特比的影响。
在荀攸的召唤之下,斐潜麾下代表了商业的各路巨头,纷纷赶到了长安,坐在一处。
崔厚无疑是最早跟随斐潜的商家,如今也是专营高级奢侈品,生意越做越大,人也越来越胖,甚至比庞统都要更胖一些,马是骑不得了,就连坐到车辆上去的时候,似乎都能听到车辆的呻吟声。
『大汉之物可分为四,东有鱼、盐、漆、丝;西有竹、縠、旄、玉;北有牛、羊、筋、角;南有柟、姜、桂、砂;皆可通行天下!得一便可富甲一方!』崔厚得意洋洋的说道,『若海内得为一,开关梁,弛山泽,直可周流天下,西山之玉可直通于东,北漠之马可驰骋于南,岂不妙哉?』
裴俊称赞道:『崔君果然精通此道!佩服,佩服!』
在裴俊下首位置,是小娇娘甄宓,静悄悄坐在一旁,一副无悲无喜的样子。
虽然无声无息,却不容忽视。
在甄宓下首,坐着是卓梁。卓梁陪坐末座,见谁都露出一副笑脸来,就差没有翻出肚皮来了。只不过在背向其余众人的时候,在满面笑容的眼眸深处,才有一些隐隐的其他情绪……
白石羌的头人只听了五六分,但是也陪着笑,然后眼珠子不由自主的往旁边拐一下,然后收回来,在过得片刻,又是像是被磁铁吸过去一样,又溜溜的滑过去。
倒不是白石羌头人色迷心窍,贪婪颜色,而是美貌加上财富之后,究竟是怎样的引人垂涎,故而裴俊和卓梁,都尽力忍着不去看甄宓……
白富美。
就像是当年的卓文君。
卓梁是川蜀人,就是鼎鼎大名的卓公孙卓文君的后人。虽然许多文人墨客都喜欢讴歌卓文君,但是实际上在卓公孙和许多商人的眼中,卓文君就是纯粹的一个坑爹货外加败家娘们,开酒店就是为了坑爹钱,知道卓公孙拉不下脸,然后坑来了钱财就关门不干了。
就这么倒贴白面小生司马相如,结果等卓文君人老珠黄的时候,还差一点被司马相如给甩了,要不是卓文君还算是有些才气,写了几篇哀怨之诗词让人传唱,大意是说『你当年勾搭我时弹的琴还在眼前,现在的你却找了新鲜的小姑娘,我很难过。以后你多吃饭,保重身体,从此以后,咱就不要联系了!』
司马相如还是多少要点脸,所以就表示没那回事!然后原本想要在茂陵扶正的小三,也就这样耽搁了。
当然,也有人说是这是谣言,司马相如和卓文君恩爱到老云云,但是实际上司马相如原名是『犬子』,所以么……
卓文君是死在了成都,而司马相如则是在茂陵去世,去世的时候在司马相如身边的,就是那个茂陵女。
从某个角度来说,后世文人墨客传唱卓文君,也不全是佩服卓文君的才情,而是表示自己也很有文采,也是满腹经纶,什么自己在穷困潦倒的时候,就没有卓文君这样的钱多貌美的小娘子看上自己呢?
当然也有一些文人鄙视司马相如,比如司马迁和班固就明确了司马相如的郎官,并非是全部出于才情,而是『以赀为郎』,也就是汉武帝时期为了缓解对匈奴战争所产生的经济压力,特意推行的『捐钱官』,而司马相如原先是没有钱的,大家都清楚,所以他当官的钱从哪里来的?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卓文君的影响,反正当下卓家在川蜀也没有像是卓公孙那个时候的强大了,所以现在的卓梁,就像是小哈巴狗一样,见谁都陪着笑。
士族子弟讲究论资排辈,商业之间也是如此。
只不过士族仰仗的是诗书与经文,而商家靠的是财富和产业。
商业,简单来说,就是物品流通,从产地到消费地。而对于商人来说,最美妙的事情,无非就是赚取差价,而且是最好旁人无法赚差价,只有他自己独一门。
没错,商人最终都会不由自主的走向垄断。
崔厚如今基本上得益于斐潜推行的商业政策,一直以来都伴随着斐潜的脚步,成功的在东南西北上都设立了一些分支机构,手下掌柜伙计也是成百上千,加上又主要以高等奢侈品为主,所以过手的价值简直惊人。
至于一般性的物品,崔厚已经退下来给其他的商行代理,比如牛羊筋角这一些,就是裴俊在做。
崔厚之前说的么,也不算是错,但是毕竟都是商人出身,所以话都是一半一半,还有很多产品,也是各地特色,比如铜、铁、连、犀、瑇、珠、齿、革、旃、裘等等,每一个都是大生意,做好了都是磅礴利润,如山如海。
长安曾经是西汉的都城,现如今是斐潜重要的政治文化经济中心,所以崔厚几人见到了面之后,自然也大体上能够猜测出斐潜叫他们来是做什么了,但是他们只是猜到了一小部分……
斐潜想要发展商业,但是并非是他们所想的那样。
没过多久,就听见堂下有护卫高声断喝,『大汉骠骑将军到!』
崔厚原本仰着头坐着,听闻了声音,以与其体态及其不相符的速度,几乎是贴地飞出,抢先冲出了堂外,将笑容堆上了一脸,长拜道:『恭迎主公……』
裴俊等人紧随其后,也纷纷向斐潜行礼。
斐潜点了点头,说道:『不必多礼,且入内就坐。』虽然说之前就知道甄宓前来,心中也是略有准备,但是第一次看到甄宓的时候,目光也不由得在甄宓身上多停留了两三秒。
确实有些惊艳。
曹植说的大体上还是很含蓄的,『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秾纤得衷,修短合度。肩若削成,腰如约素……』
白居易就比较奔放了,所谓『樱桃樊素口,杨柳小蛮腰』……
斐潜觉得,曹植和白居易说的都对,而且很重要的一点是,甄宓会化妆,或者说很擅长化妆,她的妆容并非是那种厚重的一动就掉渣的那种,而是略有略无,使得眉更黛,唇更红,而且肤色如玉,加上一身合体的装束,自然比起那些整日田间地头劳作而显得黝黑且皮肤粗糙的女子要更加引人注目。
东亚妖术,千年传承。
甄宓确实是美丽,而且她自身也懂得如何将这种美丽扩展发挥出来,所以自然就更加动人,但是对于斐潜来说,甄宓还没有真的就能单靠相貌,就可以惊心动魄惨绝人寰震慑千军倾国倾城如同核武器一般的程度。
否则的话三国还打生打死干什么?
丢一个这样的『核武器』出去,不就全摆平了?
容貌终究还是附加值,而实力才是第一位。
斐潜很快的就从最开始的惊艳当中恢复过来,进入堂中,在上首坐下,然后示意众人就坐。众人纷纷再次拜谢,然后各自坐下。
『士农工商,无士不传,无农不安,无工不精,无商不行……』斐潜看众人坐定,便缓缓的说道,『长安,便是大汉之首,诸位,便是汉商之领!』
如今长安位居大汉第一都城,倒也不算过分。因为雒阳已经颓废,而许县还未发展起来,原本比长安更强大的邺城,又因为在动乱之中衰弱。
至于成都寿春什么的,相对来说就比较偏远一些了。
除了以上的城市之外,还有几个是在三国游戏当中不怎么提及的,临淄、邯郸和番禺,在汉朝之中其实也很庞大,人口也很多。
临淄,人口一度突破十万户,市面上一个商铺的租金需要上千金,甚至有『人众殷富,巨于长安』之称,盛产鱼、盐、漆、布、帛,特别是纺织品,一度也是风行全国。
邯郸,战国时赵国旧都,北通燕涿,南有郑卫,曾经是黄河以北的最大商业中心城市,只不过在刘秀攻克邯郸之后,进行了大规模的杀戮和洗劫,导致邯郸风光不再。
番禺,先秦时期南海郡治所,也是珠江三角洲和南方各土著部落的最大的商品集散地,一度是汉代最大的香料来源产地,对外也是贸易频繁。
汉代对于商业的政策,起起伏伏。
西汉自惠帝后,由于国家对工商业的优惠政策,富商大贾积极组织商品流通,使商业出现了一片繁荣景象。当时,商业城市勃兴,多层级市场得到发展,京师及区域性市场兴旺,商品种类多样,商业资本雄厚,货币经济活跃。
武帝即位后,为了从财政上支持专制主义中央集权的巩固与发展,虽然对商人采取过打击政策,使商业进入间歇期,一度有所中落。
昭、宣之后,随着『抑末』政策的松动、放宽,私人工商业又很快得到恢复与发展,并出现了新的生机。
旋即在光武之后,又有鼓吹商业伤农的论调抬头,商人被认为是贱职和无产者,被谩骂和唾弃,到了恒灵时期,因为大量买卖官员的事情出现,商人的社会地位,在一次被推上了风尖浪口,甚至有人鼓动,要灭绝商业,言『商贾求利,追逐东西,奔行南北,各用智巧,奸猾甚众,好衣美食,一年有十二之利,而商贾则无一产,又不出租税,逃亡人口,实国之害也。』
斐潜继续说道,『商不可缺。无商,北地牧马,千蹄不向南,水泽鱼盐,千钟无至西。安邑千树枣,燕秦万棵栗,汉江千亩橘,河济万顷蔌;陈夏漆,齐鲁麻,渭川竹,碣石角,如此种种,盛于地方,若不得售,则上辜天地之美,下负黎民之劳。』
崔厚等人听得是眉飞色舞,连声称赞,奉承话是不要钱的一般乱抛。
可以说斐潜算是当下大汉当中为数不多的重视商业的掌权人士,如今又是分隔山东山西,权掌西京尚书台,得到了斐潜的肯定和赞许,不是比那些腐儒穷酸说一千句一万句更顶用?
不过很快,斐潜话风一转,『然,商亦不可滥!为求利盛,以次充好,缺斤少两,盗买窃卖,枉顾律法,欺瞒租税,隐匿人口,欺压行商……以上种种,皆为商之弊也,不知永原兄,以为然否?』
崔厚挥舞着肥厚的手,就连脸上的肉都一同抖动了起来:『主公放心,厚之治下,皆奉公守法,绝无此等事情……』
斐潜笑呵呵的追问道:『果真一点都没有?』
崔厚噗通一声拜倒在地,带动着木板地面都忍不住呻吟了起来,『主公恕罪!主公恕罪!马政司之事……乃一蠢愚之人擅自而为,罪臣,罪臣实不知也……』
『若见一蜚蠊,曳尾过厅堂……』斐潜看着崔厚说道,『且问此间事,可有几虫藏?』
『啊?』崔厚愣了一下,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
一旁甄宓清脆的声音响起:『将军所言事,贪腐道寻常。柑橘灰斑小,内已朽满膛。』
斐潜不由得转头看去,却见甄宓腰背挺直,眼眸清澈灵动,和斐潜对视了片刻之后,才缓缓的低下头去,云鬓之下,露出一截如同天鹅一般的脖颈,细腻肤色在厅外阳光衬托之下如同自行发光一般,动人心魄。
呵呵,这个甄宓,倒是会挑时候,想必冀州商场,也没少和崔厚争夺罢?
想一想,也是可以理解。
旁人多少和崔厚都有些生意往来,唯独甄宓是个外来户,和崔厚并没有什么利益关系,所以也甄宓也不掩饰这一点,并且将其甚至演变成为优势,就像是甄宓她的妆容一般,将原本八九分的美丽扩大到十二分,以此向斐潜标明,若是想要制衡崔厚的人选,便是她自己。
对,制衡……
斐潜看着厅堂当中的众人,很显然,除了白石羌头人半懂半不懂之外,其余剩下的,都是人精,包括装傻的崔厚,都在静静的等着斐潜继续说下文。
毕竟斐潜真要直接处理崔厚,不必特意叫这些人前来旁观,甚至都不用说这些话,毕竟杀鸡儆猴重点的是杀鸡,那有一上来就宰了猴子来儆鸡鸭的?
斐潜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崔厚,『此事汝且先行自查!切莫以为仅有马政一事一人!若是等某核查再出纰漏……莫怪某不念往日交情!归座罢!』
崔厚滚回了自己座席上,举起袖子搽汗。
马政司战马隐匿盗卖,显然不是斐和一个人就可以办得到的,这样一条经销的商路,崔厚有可能知道,也有可能不知道,但是不管是知道还是不知道,都是有罪的,罪大罪小而已。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斐潜环视一周,缓缓说道,『商,亦需商律!天有五行,地有五材,各司其职,各得其所,方应天地之道也。今唤诸位聚此,乃欲立大汉商行!商行之意,商者依天之五行,辗转地之五材是也。执入市之规,定买卖之矩,规往来之约,通天下之货!』
什么生意最赚钱?
后世的经验告诉斐潜,自然是做平台!一边收商户的钱,一边收客户的钱,还可以将买卖的矛盾要么转嫁给商户,要么退给客户,反正平台是最为大公无私,自求奉献不求回报的……
在座的自然都是精明,一听斐潜所言,顿时眼眸当中就亮了起来,相互探寻,交换眼色。最郁闷的便是白石羌头人里那古,直觉告诉他斐潜似乎说了一个很了不起的事情,但是半懂不懂的,感觉就像是错过了一个亿,急的抓耳挠腮,坐立难耐,忍不住掉过头问看起来最好欺负的卓梁,『这个……将军说的是什么意思?』
卓梁看起来好欺负,也就是看起来而已,见白石羌头人动问,依旧是笑容满面,却微微拱手低声说道:『将军当面,不便细说,待事后再禀贵人……』然后便不再理会白石羌头人了,仅仅盯着斐潜,生怕错过了什么。
华夏商会行会等商业机构,大体上到了唐代的时候才有些雏形,到了宋代的时候基本成熟,但是大汉当下,斐潜所提出来的领先半步的建议,无疑让在场所有人都眼前豁然开朗……
当然,这些人注重的点,和斐潜多少有些不一样。
商业行会,自然就有行业标准,而行业标准就意味着一定的权柄,而商人阶层,无疑又是最为渴望权柄的一个层面,当有这样的一个机会摆在面前的时候,就像是饿狗见到了肉骨头,眼珠子哈喇子都黏在了肉骨头上。
『主公英明!』崔厚当即表态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商亦当有商律!主公但请放心,厚定然彻查不法之辈,严抓严管,以儆后效!』
裴俊一直都没有说话,现在一杆子捅在了关键点上,拱手朗声说道:『主公明鉴,俊任河东北地商贸之职以来,深觉责任重大,日日兢兢业业,不敢半点松懈,手下计三百七十余人,绝无贪腐之事……咳咳,今闻主公之言,顿感如拨云而见日月!若主公不弃,原为主公商律大计,肝脑涂地!』
崔厚顿时转头,怒目瞠视裴俊。
甄宓离席盈盈下拜,声音清丽,『虽不敢夸耀自家族世,德行高洁,然先祖亦得孔师亲传,多少通晓经学,略知笔墨,愿为将军分忧……』说到最后的一句,声音细细长长,就像是猫咪从白手套当中微微伸出了一点爪子,在什么东西上面轻轻挠了两下一般。
卓梁只知分量不足,不敢上前,但是一旁的白石羌头人见状,也不管具体是些什么,但觉得一定是好处,故而也扬声说道:『将军!将军!莫忘了白石羌……白石羌一贯忠心将军……』
斐潜原本之前是交代荀攸来带着这些家伙一同研讨关于商业的相关问题的,但是后来想了想,荀攸在这个方面的天赋可能没有点完善,所以还是自己要辛苦跑一趟。
毕竟荀攸虽然聪明,但是没有斐潜来源于后世的眼界,所以如果完全依靠荀攸,斐潜可能省了一时之事,但是后面说不定会更啰嗦,所以干脆斐潜亲自来和这些人沟通,也省去了因为意思在传达过程当中的免不了的消减或是误解。
商律,可以大体上看成是一个商业平台,而制定条款规定的,自然就是强势的一方,这样的权柄,当然谁都想要。
见到了众人相互争权的样子,斐潜微微一笑,让身旁的黄旭将携带的布袋取来,然后像是孔乙己一样,在堂中摆出了好几十枚大钱……呃,描金扇。
描金扇,是斐潜治下,所有产品当中,被盗版盗得最厉害的一个产品。一来描金扇产品结构简单,二来需求量极大,所以自然成为了不法商家盯上的肥肉。
商业平台很重要,但是商业平台的目标和方向更重要……
『都送下去……诸位,且观之,可有何别?』斐潜指了指堂下众人,让护卫将这些描金扇分别送到各个人的桌案上。
历史上,最早的盗版和反盗版的记载,似乎在唐代。
唐代司天监每年印有历本公开发卖,只不过像是四川,因为距离较远,交通不便,就少有长安司天监的历本运到,但是民间又习惯了以历本来确定自己的生产生活,于是乎就有不法商人盗版。
后来因为爆发了安史之乱,许多长安人逃亡川蜀避难,结果发现川蜀之地的历本各个不同,月大月小不一样,与在长安之时买到的有很多差别,而卖的人都信誓旦旦表示自己卖历本是正确的。
争执之中,相持不下,便到了官府当中论曲直,结果当地官员说:『月大月小,差个一天半天有什么关系?这是小事,何必咆哮公堂?』于是把当事双方各打五十板,赶出了公堂了事。
是小事么?
是小事,毕竟当时正值安史之乱,官吏自然也是人心惶惶,不知道这头顶的天会不会变了颜色,对于区区一本历书的真伪,自然认为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然而也是大事。
人类自古是没有盗版观念的,什么时候有了呢?当发现他人创新创造的东西有了价值之后,便有人偷窃而来,据为己有。
人类社会只有不断创新和创造,整体生产生活水平才能不断进步和发展,若是都等着偷旁人的东西,而且还不以为耻,不会受到惩罚,这样的社会还有得救么?
斐潜看着众人在相互传看描金扇,然后捏了捏自己下巴上的胡子,嗯,这辈子怕是别想有关羽那样的又长又亮的胡须了,这个是天赋,除非自己也盗版一个,拿些旁人的头发贴下巴上,但是那样还算是自己的胡子么,不就跟京剧里面的装束似的?
『此物易辨真伪也……』崔厚本身就是专门售卖这些士族子弟奢侈品的,自然一眼就看出不少区别来,而且对于那些粗制滥造的伪劣产品不屑一顾,『长安工房所做,骨细且润,漆平且光,所用锦缎,平整无缺,绝无粘粘拼凑,镶嵌金丝,若隐若现方为正也!此外,工房扇钉皆用青铜所制,而仿劣之物多用竹木,久之易断……』
斐潜缓缓的点点头,然后再看其他的人。
崔厚说的比较详尽,所以其他的人也没有什么额外新鲜的差异点来进行补充。
斐潜等众人都看过了,才说道:『既差别甚多,何购者众也?』
『这个……』崔厚小眼珠子转悠了两下,没有立刻回答。
斐潜心中暗笑,像这样的奢侈品,若是严格来说多少也算是崔厚管辖范围,但是崔厚显然就像是那个表示『差那么一两天』的地方官员一样,并没有将盗版这样的事情看得多重,所以现在斐潜问起来,自然不好回答。
这并非是崔厚一个人的问题,而是一整个观念上的缺失,所以这也正是斐潜现在召集了手下这些人一同到了这里的原因。
斐潜没追问崔厚,而是指了指裴俊,『奉先且说来……』裴俊的字也是奉先,但是武力值么比另外一个奉先差远了。
裴俊飞快的瞄了一眼斐潜的面色,然后低头说道:『或因价高家贫也……』
斐潜点了点头,然后再指了指卓梁,说道:『孟甫以为如何?』
卓梁连忙拱手说道:『川蜀之地,偏远难得关中之物,故多仿也……』不知道是因为天气依旧有些炎热,还是一些什么其他原因,额头上的汗珠滚滚而落。
斐潜也不置可否的微微点点头,瞄向了一旁的甄宓,还没有开口,便听闻甄宓说道:『冀州亦有仿品,然皆寒门旁支采买,以填充门面,若名门大家,如何看得上此等劣物……』
哟呵,甄宓你这话说的,真有意思。
白石羌头人里那古说道:『我用的是好的!是和这个一样的!但是我们那边很多人不用这个,买的人少,说这个东西太容易坏了!不好用!』
斐潜微微笑笑点点头。
没错,折扇就是平常休闲用的,要是拿折扇去扇炉火什么的……
胡人奢侈品的大项目也不是折扇,所以白石羌的问题并不大,因为这是一个教化的过程,对于汉人自身来说,描金扇或是一个普通奢侈品,但是对于胡人来说,则是一个教化归附的工具,自然在意义和价值上,都有些不同。
『若有客,入市坊,采买粮油醋酒,肉鱼醓醢若干……』斐潜笑着说道,『待付之时,言自家家徒四壁,穷迫潦倒,求店家减免,抑或免收其款,可乎?若店家不愿,便责骂店家无仁无德,毫无怜悯之心,怒掷油壶酒瓮而走,其行何如?』
『竟有如此恶徒?!若某遇之,便缉拿扭送,以治其罪!』崔厚皱着眉头说道,『既无钱财,当谋自身,岂可欺夺他人之物?当以匪、盗论!』
『既然自知贫困,当求上进才是,焉可一味乞行之?如此不是自堕如流民一般?则令宗族蒙羞!但凡略识中正之意,当无此举也。若有此类,当重责之,以儆效尤!』对于斐潜所说的例子,裴俊也是不太能理解这种穷就有理的思维模式,认为如果内心当中但凡还有些正直观念的,应该就不会变成这样的人。
斐潜哈哈笑笑,然后指了指桌案上的描金扇。
众人顿时或是恍然,或是惶恐。
只听噗通一声,却是卓梁连滚带爬到了堂中,连连叩首,身躯颤抖,『属下知罪!知罪!』
斐潜拿出来的描金扇当中,就有卓氏自家仿制的,卓梁自然认得,起初还有一点想要装作不知蒙混过关的心思,结果听到斐潜举例,又有崔厚和裴俊表示要重重治罪,就再也坐不住,连忙上前认罪,好歹也能混上一个自首,看看能不能多少减轻一些责罚……
『川蜀之地,栈道陋简,峡谷难行,此固为然也……』斐潜看着卓梁,缓缓的说道,『然何为商?商者,转行南北,运输东西,历风经霜,吞尘咽土,方得其利,岂可因道途陋简,便直求陋简?若是如此,天下将有何人愿制精美之物?且先归座,待此间事了,自去司直领罪!』
卓梁再次叩首,战战兢兢退回座位。
如果说,斐潜只想维护封建等级制度,只是追求封建统治的稳定,只想不断的压榨基层百姓,那么根本就不会去管什么盗版不盗版的问题,甚至还会主动去免费的送出一些廉价的东西,用来麻痹最基层的民众,让这些民众觉得『穷就有理』,『穷还能得到好处』,都有免费的可以拿,何必再去花冤枉钱,花大精力,去努力奋斗发明创造?
一个民族的强大,因素有很多,但是相信其中必然有一点是源于一个民族自身的创造力,而这种创造力不能是一小部分人,或者说顶层阶级就可以做到的,而需要让全民族都有创新创造的精神,要保证全民的这种精神,就必须保证这些创新和创造能够获取对应的报酬。
如果一旦陷入像是后世阿三那种种姓制度,完全固化了阶级之后,所有的活力就会瞬间消失,而且拥有最多资源最多知识的顶层统治者,想的也不是带领整个社会全体民族前进,而肯定是更多注意力放在怎样保护自己的统治地位上面。
就像是为了满足皇帝或是士族的需求,汉代工匠做出了种种不可思议的器械和物品,但是这些东西仅仅就是满足了皇帝或是士族一时的需求,然后就被丢在了库房当中,地动仪,计里车,就像是一个更复杂更精美的玩具,玩腻了之后也就无人问津。
斐潜想要让华夏民族站上更高的位置,必须让全华夏的人都动起来,而不是仅仅只有士族子弟的那一小撮。
就像是斐潜准备推出的全民勋爵制度,当每个人付出了,努力了,然后会发现自身得到了提升,那么才会觉得自己付出的那些,或是劳动,或是生命,都有价值,而不是无所谓的被拿去免费了或者盗版了。
斐潜认为,华夏民族如果要在封建王朝时期,就脱离地理上面的限制,破开华夏四周山川河流的局限,必须要依靠全华夏民族的力量,所以必须保证全华夏民族的活力。
而要维护自身的活力,同时更有效的控制和弱化外界民族,除了必要的军事手段之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手段,就是文化上面的输出。
免费和盗版,就是对外文化输出的非常凶狠的手段!
这种残酷且阴毒手段,是对外使用的,而不是用在对内民众身上。
尤其是针对外族的青少年,因为青少年的思维还没有定型,三观也正在确立,是最好让这些外族青少年长歪长残的时机。
告诉这些外族青少年『学习不重要,快乐才重要』,让这些外族青少年去完完全全的追求感官上的快乐,放弃头脑中的思考,然后再加上『努力是白痴,奋斗是傻蛋』,不用努力奋斗照样有免费的东西可以拿,可以用,只要跪下去磕头乞讨,就会有吃的喝的……
对于外族盗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等摧毁了外族民众的创新创造力之后,便可以展开收割了,而到那个时候……
三代之后,甚至不用三代,就能摧毁一个民族的文化。
当今的南匈奴,已经进入第二代了,效果已经逐渐明显,很多南匈奴的小孩,只知道华夏有好多好东西,华夏的服装也漂亮,华夏的食物也好吃,基本上一说便什么都是华夏的好,若是问及南匈奴原本有什么好的地方,这些南匈奴的小孩都很茫然……
有了免费的东西,公然允许盗版,那么还有多少人会坚持自我创新创造?
就像是如果不是后世的川建国同志的大力『扶持』,会有人觉得『鸿蒙』很重要么?反正不是还有免费的可以用么?那么花钱花精力干什么,不是吃力不讨好么?
斐潜环视一周,见众人皆沉默不语,便微微转头,示意黄旭拿出第二个袋子,然后将袋子当中的东西取了出来,一一排开。
『这……这是……』
众人的目光顿时被堂中新出现的几把折扇所吸引。
『此乃靴藏扇,以金为骨,以布为面,短巧便携,坚固耐用,外带挂钩,可挂纳于靴中,常备于途也……』斐潜哗啦一声打开了一个扇子,摇了两下,然后递给护卫,示意护卫拿给众人传看。
『此乃金银扇,以金银箔所覆,加以玉坠,更有大儒水镜先生亲笔所题「求真求正」四字,价格么……呵呵,自然不菲也……』
『此乃檀香扇,以檀木所制,雕以花纹,摇曳之间,便有暗香浮动……』
『此乃留白扇,以泪竹为骨,竹纸为面,可题诗作画,挥毫泼墨,宜有胸意欲抒发之人用之……』
『此乃闺中扇,以薄绢为面,刺绣为饰,稀疏有致,略透景色,遮面以观皆不误也……』
斐潜一一介绍之后,然后指着正拿着靴藏扇端详的白石羌头人说道:『里那古,你族人多行于郊,描金扇易坏,实不堪用,不过这把靴藏扇,皮试耐用,又方便携带,你感觉如何?会不会有人想要?』
『好!这个好!』白石羌头人将靴藏扇拿在手中,哗啦啦扇着风,赞不绝口,『这个好!好!方便,真方便,就这个!价格怎么样,有多少货?』
斐潜摆摆手,笑着说道:『采购之事,且找公达……』然后转过头来看着其余几人,『诸位,可是看明白了?』
一个商业的平台的好坏,对于某些人来说,可能就是能否赚钱,又或是用其来赚取更多的钱,但是如果说能够提升一点点的眼界,将视角从钱财上面稍微抬高一些,那么或许就有不同的思路和方法……
大禹治水,堵不如疏。
免费和盗版,就像是滔滔洪水,斐潜现在想要进行治理,只靠『堵』能成么?还是说一咬牙一跺脚,自己也跳进这洪水当中,成为免费和盗版的一份子,同流合污?
一手大棒一手胡萝卜,这道理一说起来似乎谁都知道,谁都懂,可是做起来呢?是只懂得拿大棒子恐吓,该给胡萝卜的时候却死活舍不得,眼珠转转想方设法东扣西扣,给点杂草了事?亦或是干脆将胡萝卜自己吞下肚,然后再挥舞大棒子来打劫?
斐潜拿出描金扇和这些新式扇子来,就是告诉手下这些人,看看,这就是方向,这就是去路!
这才是华夏应有的格局和未来的方向!
卓梁抢先扑将出来,五体投地,叩首连连:『主公英明!属下坐宝地而不自知,求短利而舍长远,实愚钝之极也!今得主公点拨,如久旱得甘露一般!天有五行,地有五体,川蜀多竹,当以留白竹扇为佳!若是将留白扇做到极致,亦或是以此为基,再添新品,又何尝不是天下驰名?主公在上,若是卓氏上下,还有痴妄求全,贪婪而仿者,无须主公动手,某便提头来见!望主公垂怜,属下定然粉身以报,死而后已!』
甄宓几乎是在卓梁声音落下,便立刻接口道:『将军之意,宓已明晰。盗仿之物,只得其形,不得其神。如水中月,镜中花,虽一时得利,终不可长久!豫有香樟,鲁有精绢,若将军不弃,妾身亦愿代销檀香,闺中二扇,倾甄家之力,精研后续,三年,不,两年之内,定然让此二物遍布冀豫南北,进得千万女儿闺中!』
崔厚紧紧捏住那一柄金银扇不撒手,也是恳切真诚无比的表示自己辜负了斐潜的期许,没有做好事情,现在认识到了错误,愿意将功补过,然后强调自己在售卖奢侈品上有充足的经验,一定会将金银扇系列发扬光大,以弥补之前的过错云云……
裴俊则是表示北地很多人会喜欢靴藏扇,然后和白石羌头人差一点当场为了谁做主导而争执起来……
斐潜最终便让众人一同协商制定相关细则,比如假冒仿制如何定义,产地分销如何划分,研发创新如何奖励等等,先拿出一个大体的框架出来,然后根据后续的情况,再进行修整。
而这些规矩条例的发布方,不再是骠骑将军府,而是……
大汉商会!
汝南。
碧空如洗的晴日下,一万多名黄巾兵展开了一个硕大的阵列,若是离远了看,倒也有些气势,但是拉近了之后,就会看到这些黄巾贼衣衫褴褛,甚至连一件像样的战袍都没有,即便是胡乱扎着的黄巾,也大多数灰黑肮脏,就像是他们头顶上的旗帜一样,破败不堪。
站在山坡之上,刘辟往远方眺望,许久,垂下了目光,微微转头,看着自家的手下。他们一个个肮脏干瘪,面黄肌瘦,胡须和头发又脏又长,兵刃有长有短,甚至还有些粪叉什么的……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就像是家乡当中酿造的烈酒,辛辣,但是够味。
当年黄巾席卷天下的美梦,就像是一场大醉,醉的时候自然是高歌畅笑,但是醉醒了之后,便只有疲惫和痛楚。
刘辟也很想表示说他也是姓刘,同样也是中山靖王之后,但是没人给他背书,所以至今没有人认可他,就像是当年所有人都不认可黄巾贼一样。
为什么?
刘辟至今都没有想明白。
刘辟和袁术勾搭过一阵子,那个时候还算是可以,刘辟也以为自己是时来运转,可以走上正轨了,但是后来发现,其实袁术只是想要利用他而已,毕竟当年袁术和袁绍相互抗争,而南阳汝南这一带,有的人支持袁术,自然也有人支持袁绍,而刘辟和龚都,就是袁术用来对付这些支持袁绍之人的刀。
可是,好景不长,袁术忽然之间就跟五彩斑斓的水泡一样,『卜』的一声就破了,连带着将刘辟洗白的希望,也一同带入了深渊。
因为汝南南阳一带已经被败坏许久,而不管是刘辟还是龚都,都不擅长民生治理,所以实际上农桑经济什么的,都是非常的差,很多时候是到四野采集,渔猎什么的,过着原始又无奈的生活。
结果就这样,依旧躲不开……
只不过这一次,不是大汉朝堂皇甫嵩统领的禁军兵马,而是那个什么骠骑将军的麾下。
『想不到啊……』身旁的龚都皱眉道,『咱们在山中大兜圈子,故布迷阵,竟然还能找得到我们……倒还真有些本事……那家伙叫什么名字来着?』
『应该叫徐什么罢,我也不太清楚……』刘辟看着远方渐渐腾起的烟尘,然后咬牙说道,『追上了就追上了,干一场就是!别害怕,我们人多!等打退了这家伙,我们就翻山向南,去投刘景升……』
『刘荆州么……』龚都低低的重复了一声,然后叹了一口气。
刘表一直都有表示向刘辟和龚都招降,只不过刘辟和龚都一直都没有拿定主意,毕竟听闻刘表年老体衰,投降过去万一刘表第二年就蹬腿了呢?
当然也有考虑过投降曹操,可是曹操似乎看不上眼,根本就没有派人过来招降,所以刘辟龚都也就拖延了下来,直至今日。
烟尘越来越近。
山坡之下的黄巾兵也开始骚动了起来,有人忍不住大声呼喊起来,然后更是让队列有些动摇散乱,『大汉骠骑!骠骑的兵马来了!』
刘辟顿时愤怒的大吼道:『叫个屁啊!骠骑怎么了?也不一样是一个脑袋两只手?大小曲帅在哪里?再有呱噪的,都他娘的砍了!』
龚都在一旁看着刘辟吼叫,心中却叹了一口气。当年在天公地公人公之下的黄巾力士,是何等的威风,而现在……
一个身穿盔甲的高大骑士率先出现在视野当中,然后伸出了手臂,朝着这里指指点点,似乎在布置着什么。
在高大骑士的身后,一杆认旗飘扬抖动,上面有一个大大的『徐』字。
这是大汉骠骑将军的人马……
这个骠骑将军,如同风暴一般席卷了并北关中,然后将李郭等凶残的西凉兵收拾得服服帖帖,听闻说还曾经击败了袁绍,压制得曹操动都不敢动……
如果说普通黄巾兵能投到骠骑之下,自然是更有前途,但是对于刘辟和龚都来说,确是一条死路。
听闻当年大汉骠骑还在并北的时候,就将投降的白波军的大小头领全数坑杀了,后来又是将黑山军的头人统领全数流放……
没等龚都多想下去,一旁的刘辟已经拔出了战刀,高举着大喝道:『都他娘的别怕,骠骑人马再强,也是个人!这厮轻视我军,所以才带了两千人马,而我们,有两万!我们是他们的十倍!十倍!听懂了没有?这些家伙,是将人头送给了咱们!都打起精神来!有个屁好怕的,啊?!』
龚都瞄了瞄,微微低声叹了口气。刘辟说话的气势倒也不错,如果腿能够不那么抖,或许还能效果更好一些……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刘辟不知道身后龚都的想法,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吼叫声。
随着刘辟的吼叫,杂乱的战鼓响起,然后渐渐的汇合到了一起,列阵的黄巾兵也参差不齐的加入进来,最终汇集成较为整齐的吼叫声,『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看到成功激发起这股尚存的微弱士气,刘辟略微松了一口气。
当徐晃和黄忠联合起来进攻汝南这一带的时候,刘辟和龚都就知道事情不妙了,而且也守不住了。
这么些年,农桑都没有恢复过来,更不用说是修葺城郭了,残破失修的城墙,就像是兔女郎的洞洞装,非但不能抵御侵袭,反倒是更容易激发出进攻的欲望……
所以刘辟和龚都一合计,干脆金蝉脱壳,丢下一些烂摊子给徐晃和黄忠,然后带着还算是比较精壮的兵卒逃亡,可是事情并没有像是刘辟和龚都所预料的那样发展,黄忠虽然留在了汝南,但是徐晃却追赶了下来。
不过就这样两千人马,就想要打败我么?
刘辟内心当中也升腾起了一种愤怒,这太小瞧人了!不过这样也好,骠骑人马再怎样能征惯战,人数上面的的劣势是实打实的,自己正好利用此天赐良机多少取一场小胜,也好提升一下手下的士气,挽回这一段时间的颓废的势头。
想到这里,刘辟再一次的度审视自己的阵容,确信自己的手下兵卒已经做好了对抗骠骑人马的最佳迎战阵形。
黄巾兵卒的整个阵型,依托着山势,正面的最前排是三行训练有素的长枪兵,毕竟黄巾兵其他的兵卒不敢说多,但是长枪手数量绝对充足,至于长枪当中的一些粪叉草叉什么的,刘辟则是选择了无视。
长枪克制骑兵,纵然刘辟没有学过什么系统的军事知识,这么多年下来,也多少懂一些,若是骑兵正面冲击长枪阵型,多半会死得惨不忍睹。
方阵的两侧为了防止骑兵绕圈侧袭,也是同样布置了长枪阵列,只不过比正面的人数稍微少了一些。
这些长枪或长或短,如同刺猬一般指向了骠骑人马,看起来倒也让刘辟多少觉得心中略定。
在正面长枪兵后方,是为数不多的弓箭手。
因为箭矢也是一种刘辟和龚都难以生产的消耗品,再加上弓箭手也并非是人人都可以转职胜任的,所以当下弓箭手的数量并不多,零零散散站了两三排的样子。虽然弓箭手的人数并不多,但是刘辟也不指望完全依靠弓箭手来杀敌,只要稍微能打乱一些骠骑人马冲击的脚步和阵列,给与前排枪兵一定的支援,就足够了。
在弓箭兵后面的,便是算是黄巾主力的部队了,混编的小组,持刀持枪持盾,不一而同,还有些人拿着当年征战缴获的大黄弩,这些黄巾兵卒无疑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兵,有着足够多的经验,也擅长混战,所以即便是骠骑人马突破了前阵,到达中间位置也不用怕,这些经验丰富的黄巾老兵,也可以让这些骠骑人马吃不了兜着走。
而且刘辟还有五百人左右的亲卫队,这些亲卫队可是真正有战甲的,比起一般的黄巾兵卒都要更精锐彪悍,随时可以在最合适的时候投入战斗,发挥出让骠骑人马意想不到的作用……
面对这样准备齐全,且在刘辟眼中万无一失的阵列,远处的骠骑人马似乎不知道是疏忽大意,还是根本看不上,竟然并没有调整多久,便响起了低沉的牛角号声!
刘辟的心不由得高高悬起,这是骠骑人马出兵的号角!
这些家伙要来了!
要来真的了!
『都稳住!稳住!』刘辟大叫道,『站稳了!弓箭手!准备!』
对面的骠骑人马分出了一部分,然后开始向前,然后跟着,似乎又有一部分缓缓前出,只不过速度稍慢了一些……
『这是要准备做什么?』刘辟瞪着眼,知道对面那个姓徐的这么做肯定有目的,但是一时之间却想不清楚这个目的究竟在哪里。
战马奔腾,迅速的缩短了两军的距离,还没等刘辟想出一个什么道道来,只见最前面的骠骑人马已经绕出了一个角度,朝着刘辟等人的黄巾大阵左翼驰骋而来。
这也很正常。
正面防守力量强悍,这是傻子也看得到的,骑兵一上手先突袭左右两翼,也是在刘辟的意料之中。
『来得好!』
刘辟大吼,然后下令让左翼长枪兵集结压缩,以对抗骑兵冲击,另从中间主力军里抽调一部分人手上前支援,同时下令让弓箭手向左旋转,争取给与第一批冲阵的骠骑人马最大的杀伤效果。
但是刘辟不敢抽调正前方的长枪兵阵列进行转向,因为刘辟害怕让正前方的阵形转动之后,就会因为移动导致出现阵型的裂缝,使得结合处暴露出来。
骠骑人马的骑兵越来越近,嘈杂的马蹄声震耳欲聋。
刘辟瞪大眼,看着骠骑人马越来越近,然后忽然发现在这大概五六百的骠骑骑兵战马身侧,似乎比一般的骑兵多了一些什么东西,上下晃动……
箭囊!
那是额外多配备的箭囊!
『不好!』刘辟大叫起来,『弓箭手上前!上前!抛射!抛射!』
这一批最先冲出来的骠骑人马,压根就没想要直接冲阵,而是要用骑射来撕扯阵型,侵削整体的士气!
刘辟站在高处,自然多少看的清楚,但是在下方列阵的黄巾兵,在人群当中视线极其狭窄,更多的是看见前方的人的脑袋,顶多还能多看一两只的虱子跳蚤在乱爬而已,因此当骠骑人马开始骑射的时候,很多黄巾兵根本就没有相对应的进行防御……
骠骑骑兵整齐划一的搭弓上箭,对着密集簇拥在一起的黄巾长枪兵的左翼阵型,接连不断的展开抛射!
箭矢腾空而起,在马蹄滚滚声之中呼啸而下!
不知道什么时候骠骑人马已经从纵向行进方向,转换成为了横向,从左翼开始,箭雨纷纷而下,一路向黄巾兵阵的正面阵列蔓延过去……
黄巾兵根本谈不上什么战甲,再加上都是长枪兵在前,自然更谈不上什么盾牌,在箭矢抛射之下,只要是中箭,必然是惨嚎一声,血花四溅,唯一能够凭借的,便是战场之上气运之神的眷顾。
刘辟急急调令的弓箭手,手忙脚乱的进行还击,但是对于日常训练几乎等于零的黄巾兵来说,射击固定靶子多少还算是凑合,而像是骠骑人马这样的活动的标靶,就立刻暴露出其弱点来,射出的箭矢基本上都是落在战马屁股后面,就像是给骠骑人马在送行助兴一般……
等到黄巾弓箭手的小头目发现不对,下令调整角度的时候,骠骑人马已经很从容的通过了黄巾弓箭手的射程,开始对中阵的黄巾兵进行远程打击。无奈之下,小头目只能让弓箭手再动起来,急急上去追赶。
身处在中阵正面的黄巾长枪手阵列,因为视角被自己人遮挡得原因,所以他们只是知道一队骠骑人马往左边去了,然后没过多长时间竟然杀过来了,箭雨纷纷而下,惨叫声此起彼伏当中,一个念头就忍不住跳将出来,『我们的左翼怎么了,难道一点都挡不住这些骑兵么?』
上百的黄巾长枪手被射中,惨叫着摔倒在地,顿时引得阵列一阵混乱。
骠骑人马却并没有因此停下脚步,而是将死亡的呼啸一路带到了黄巾兵的右翼……
『左翼!左翼还有骑兵!』龚都看见刘辟的注意力也被这些骠骑人马牵着鼻子走,一路盯到了右边,竟然忽略了骠骑第二批的人马,不由得跳脚大叫道。
在几乎黄巾兵卒的注意力都被牵扯到了右翼之后,第二批的骠骑人马到了!
坏了!
中计了!
刘辟忽然之间,觉得手心当中全都是冷汗,他觉得骠骑人马肯定要在左翼突破了,于是连忙再次下令,让中央的兵卒赶往左翼布防!
然而令刘辟和龚都意想不到的是,第二队骠骑人马也并没有直接冲阵,而是趁着黄巾弓箭手被调动扯开的间隙,抵近了黄巾兵卒的阵列,然后抛出了一个个的黑色圆球!
『那是什么东西?!』
刘辟瞪大了眼珠子,可是下一刻便是惊天动地的声响,宛如晴天霹雳一般,在黄巾阵列当中轰然而起!
『天雷!是天雷!』
『他们会仙术,仙术啊……』
如果细心留意,其实骠骑人马扔出来的东西实际杀伤力并没有多少,除了几个刚好落在人堆里面的多少有撂倒几个之外,其余的就是喷个火听个响看个烟,毕竟一个小罐子能装多少火药?
如果是一般的兵卒,或许在慌乱之下还能多少有些思考的能力,但是这些黄巾兵一来基本上没有什么像样子的训练,二来也是长期在《太平经》的洗脑之下,形成了一套固有的神仙鬼怪的观念,见到如此情形,自然是往日里面的那些念头翻滚起来,顿时哗然一片,腿软手软。
左翼顿时崩坏!
刘辟一看不对,回头看向了龚都。
龚都默然,朝着刘辟点了点头,提着一根铁棒便转头下了山坡,然后将手中铁棒高高举起,『杀!杀上去!』
战场崩坏得如此之快,不管是刘辟还是龚都都没有想到,但是既然现在已经是这样的局面,也没有什么退路,只能是奋力一搏!
鲜血四溅,人仰马翻。
龚都多少也是沙场老将,并没有直接顶着败退下来的人潮而上,而是稍微偏开了一点的角度,让开了混乱的兵卒,在人群当中爆然而起,一棒横扫在冲来的骠骑骑兵的马蹄之上,『卡啦』一声将战马马腿打断!
巨大的惯性让战马和骑兵不由得一头栽倒,而跟着龚都的黄巾老兵则是嚎叫着扑了上去,旋即血花喷溅而出!
龚都又瞅准了另外一个机会,一棒将另外一名的骠骑骑兵拦腰砸下了马背,顺便一弯腰躲过了刺来的两杆马枪,然后一铁棒又捣在了另外一匹战马的肚子上……
接二连三的骠骑骑兵被拦截下来,整个冲击的势头便被暂时抑制住了。山坡上的刘辟才算是略微放下一些心来,大声号令让人前去收拢溃兵,准备重新列阵。
然而下一刻,低沉的号角声如同死神的呢喃,又一次在战场之上响起!
刘辟的脑袋一片混乱,因为被骠骑人马左右侵扰,以至于徐晃带着人马冲上来的时候,竟然没能第一时间发现,直到了贴近了,才猛然间察觉,但是已经晚了。
骑兵的突击的可怕,便是在于速度和冲击力,因此刘辟一开始就试图用长枪阵来对抗,这一点并没有什么错,而且刘辟觉得,对手只有两千人,肯定不会轻易发动全军突袭,而是应该像之前那样,将骑兵分成不同的梯队,然后一个梯队一个梯队的投入,这样才能保持骑兵整体的波浪式的进攻。
所以刘辟认为,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纵然骠骑的骑兵如何精锐,然而因为数量上的不足,在消耗完了一定的长枪手之后,必然就会进入人力马力的疲惫期,而那个时候,便是刘辟预定的胜利之机!
然而很显然,徐晃并不是这么做的,在派出了两个梯队扯动了刘辟大阵之后,便立刻针对暴露出来的弱点位置,悍然而袭!
不好,这些骠骑人马冲击的方向,就是龚都哪里!
在这个时刻,刘辟却迟疑了起来,自己要去救么?
还是……
此时此刻,龚都仗着多年的沙场经验,拨打开了三四条的长枪,又砸下了两匹战马,忽然觉得有些不对,连忙跳开往一旁匆匆扫了一眼,不由得顿时有些心凉,身边左右的黄巾兵卒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越战越少,就像是波涛汹涌之下的几块石头,虽然还似乎在顶着滚滚洪流,但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淹没……
龚都是步战将,虽然在地面上会比骑将更灵活一些,但是也同样有视野上面的重大缺陷,烟尘翻滚,人影晃动之下,等龚都发现徐晃带着人马冲来的时候,已经躲避不及了。
徐晃身穿黑光铠,头戴兽面兜鍪,西凉战马又高又大,加上一柄锋利战斧,便是宛如魔神一般!
『取命来!』没有什么来将通名的坏毛病,徐晃二话不说,战斧便是兜头而下!
若是寻常骑兵,龚都大体上都是要么躲避后进攻,要么直接用铁棒砸开对方兵刃,然后顺势打击,但是遇到了徐晃,光听斧头戴起来的风声,龚都就知道遇上了大麻烦。
重兵刃有重兵刃的优势,轻兵器有轻兵器的好处。重兵刃对抗轻兵器的时候,多数都会选择发挥自己的优势,也就是用自身的重量压制对方灵巧的发挥,进而获取对抗的胜利。
龚都所使用的的兵器铁棒,对付一般的长枪战刀自然都具备一定的压制力,可以凭借自身重量进行格挡打击,但若是遇到正儿八经的重兵刃,比如像是徐晃这样的战斧,体量上就落在了下风……
因此龚都根本不敢硬性格挡,仗着步将的身位灵活多变,往一旁翻滚而过,顺便抓起地面上不知道是谁落下的战刀,便朝着错身而过的徐晃投掷而出!
战刀在空中翻滚着呼啸而过!
不知道是徐晃在兜鍪之中视野有限,没发现,还是身穿重甲又拿着战斧砍空了,回旋不便,亦或是什么其他的原因,只见战刀正中徐晃的背心!
龚都不由得心中狂喜,下意识的就往前冲,高举铁棒,准备给中招的徐晃致命的一击来结束战斗……
然而瞬间之中,狂喜就变成了恐惧!
战刀明明砍砸中了徐晃,但是徐晃并没有因此跌落马下,甚至连多余的晃动都没有,高桥马鞍和双马镫带来了稳定的前后左右的支撑点,使得在马背上徐晃可以承受一定的冲击力而不受影响……
因此当龚都跳起一棒砸来的时候,徐晃也是一斧头回旋而出,横扫侧后!
龚都只觉得天地忽然旋转了起来,同时所有的喧嚣似乎都在迅速的远离,然后便是一片黑暗……
终于下定决心,赶来救援龚都的刘辟,目瞪口呆的看着,旋即浑身上下的毛孔就像是突然开闸的水坝,冷汗喷涌如浆,不由得腿脚有些发软。
什么大战三百回合,基本上都是张三爷的商业吹嘘,正常的生死搏杀,往往都在一个瞬间就结束了。
龚都刚刚举棒砸下,徐晃的战斧已经回旋而至,已然发力前冲的龚都身位用老,根本无法躲避,锋锐的战斧就像是热刀割凝油一般,斧面从龚都的身侧切入,带着其三分之一的身躯抛洒在一侧,而龚都的下半身,就像是血色的喷泉一般,不仅将血液体液喷上了半空,还有些零碎的肝脏和肠子,同时双腿还惯性的向前动了两下,才摔倒在地,甚至还在抽搐着,就像是独自有了思维一般……
徐晃一斧斩了龚都,旋即一手自由的控制着缰绳,放缓了速度,将战斧略微抖了抖,傲然而立。
许多的黄巾兵呆呆的看着徐晃,一时间仿佛都失神了一般!
刘辟忽然听到一阵令人心烦的咯咯之声,然后才反应过来其实是自己牙齿不受控制的上下碰撞着所发出的声响……
龚都有一手甩手刀的绝技,这一点刘辟是知道得,甚至也亲眼见过龚都投掷出去的刀剑,在二十步之内能深深的扎进了一只被围猎的黑熊的身躯!
然而,这样的绝技,在徐晃面前,似乎完全无效。
徐晃根本没有躲避龚都掷出的战刀,任由战刀刺扎在了后背之上,然后……
然后那战刀就像撞在巨盾上的木片一样被弹飞了出去!
难不成,这个徐晃,其实才真的是黄巾力士,不死之身?
风越来越大,天渐渐地黑了。
进入秋天之后,太阳便一日短过一日。
徐晃立马在血色残阳之下,黑光铠沾染了猩红的血,胯下骏马人立长嘶,硕大的战斧令人望之胆寒。那一刻的景象,似乎唤起了许多黄巾兵卒内心当中令人恐惧的回忆。
『天公抛弃我们了……』
『力士……为什么他们才是力士……』
『我们完了,完了……』
接二连三的打击之下,就连那些黄巾老卒都失去了战斗下去的勇气,就更不用说一般的黄巾杂兵了。
当夜色彻底降临之前,刘辟的部队在微不足道的抵抗之后,便是彻底崩溃,四散而逃的黄巾溃兵就像是掀开了蚂蚁窝一般,漫山遍野的乱跑……
徐晃带着人马,不急不缓的驱赶着,追逐着,等到刘辟的这些败兵奔逃了一夜,精疲力尽了,才在第二天的清晨,再一次发动了针对于刘辟的突袭。
这一次,没有任何的意外,汝南黄巾被彻底打残,全军覆没,有近五千人被俘虏,其余的要么是死在了战场上,要么就是逃进了深山当中。
龚都死于徐晃战斧之下,刘辟则是被俘虏了之后当众斩杀。两个人的首级被挑在了长杆之上,震慑汝南四方,至此,汝南黄巾贼基本上被摧毁,再一次的回归了大汉的统管之下,版图之中……
『黄天』的时代,最终划上了一个句号。
……(`Д??*)9……
人生中有很多危难险途,若不走上去倒是无妨,若是一旦迈上去,就很难回头……
汝南黄巾如此,历史上的吕布同样也是如此。
这种难以回头,有时候是因事所迫,有时候是因势所迫,有时候是因情所迫,有时候是为本心所迫,有时候,为人间万象所迫……
当年的吕布,刚刚抵达长安的时候,不过只是一个低级军官。
丁原对于吕布有恩么?
从某个角度来说,是有恩。丁原赏识吕布,从草莽当中将吕布提拔起来任用,但是这种赏识,并非无条件的,就像是后世里面提拔一个基层人员来做销售经理,提拔归提拔,但是如果说没有销售的能力,终究还是会被淘汰,而且更重要的是,提拔的根本用意并非是『提拔』本身,而是为了最终销售的目标。
所以说,放在吕布个人身上,或许应该感谢丁原给与了一个施展才能的平台,但是反过来想想,若是丁原碰上的不是吕布,而是另外一个同样有武艺的人,比如吕洞宾什么的,八成也会将其提拔起来。
杀了丁原,是董卓的命令。董卓当时声名还很不错,至少比丁原要好很多,并且刚刚担任了大汉最高军事统帅,然后派了李肃告诉吕布,丁原是个叛徒,让吕布动手,那么是杀还是不杀?
董卓,曾领并州牧,入京前官拜前将军,后一路爬到太尉太师。
丁原,原为骑都尉,董卓入京执掌大权后才迁执金吾。
吕布,官为『主簿』,或者是一个『司马』。
这三个人的关系,是上下级的关系。吕布不管是『主簿』,还是『司马』,都是汉朝的军吏,而不是丁原的私兵,也不是其部曲。
董卓进京,徒用疑兵壮大声势。袁槐袁绍等关东士族虽有疑虑,但也是蓄势待发。凉、并军事集团,显然只有相互联合起来,才能捍卫住武人的地位,而此时董卓与丁原,并未达成默契,甚至爆发了内斗。
董卓当时是吕布的上司,有法理优势,加上当时形象优良,手中又有更大的政治资本,并且双方局势紧迫,不可调和,必须二者选其一。
吕布不知道该相信谁,甚至吕布还孤身一人去了丁原的帐篷,可是当见到了与平日认知完全不同的丁原的时候……
虽然因此让吕布直接晋升了都亭侯,高官厚禄,但是吕布依旧在许多人眼中,就是一介武夫,一条走狗。
不管是董卓,还是王允。
董卓令吕布保护自己,似乎很看重吕布,但是实际上并没有将吕布当人看。董卓发怒的时候随手就拿手戟投掷吕布,幸好吕布身手敏捷,以拳掌格挡躲避,然后反过来还要向董卓道歉,得到董卓的原谅……
当然,罗老先生说这是在吕布私通貂蝉之后,但是实际上并非如此,而是董卓个人的习惯,以及越来越残暴的性格使然而已。
王允也是如此。
当初吕布见到王允的时候,王允的热切和赞许,让吕布以为重新获得了新的希望,但是实际上,王允只是『以布州里壮健,厚接纳之』……
『壮健』,武夫尔。
后来还有袁绍,有张邈,还有陈宫……
还有……
当下。
『将军有万军不当之勇,何必学于隗耶?今西域之势,正如窦于河西也!此乃天赐将军良机是也!』一名中年文人侃侃而谈,声音激昂顿挫,似乎充满了自信和魅力,『某虽不才,已有良策,可助将军稳固西域,进而保生民,化胡为用,当可立不世之基也!』
中年人叫韩闻,和韩约没什么关系。嗯,也不能说完全无关,说不得祖上几百年是一家。
韩闻自称是龙额侯之后,流落西域,闻吕布威名,便特来拜访。
吕布自然不可能说不见,可是见了面之后却听到了这样的一番话,心中不免泛起了一种异样的熟悉感,似乎在哪里,也曾经听过类似的话语……
吕布不置可否的说道:『先生有话,不妨直言。』
『温侯乃当世人杰,可惜时不适乎,乃至于蹉跎至今……』温侯的称号虽然斐潜已经给吕布改了,但是一时半会也没传到西域来,韩闻自然还是以此来称呼吕布,『昔日种种,乃失于天时地利人和是也,而今大汉朝堂昏庸无能,相互倾轧,正如天时已至,河西之道,细小难行,扼其要害,便是难以通达,亦如地利在手也,西域诸国繁杂纷乱,苦乱久也,当是人和在望也!如今温侯若是一声令下,且竖王旗,自可号令西域,而成一统也!』
『届时,无论进退,皆于温侯一心!岂不妙哉?!』韩闻微微而笑,手拈长须,尽显智慧之态。
吕布愣了一下,然后皱起眉头说道:『先生欲某叛汉乎?』
『非也,非也!』韩闻大笑道,『何来叛汉之言?大汉之中,诸侯之间,相互征讨,可有叛背之语?如今不过是以其之道,还之彼身尔!温侯如今手握重权,当立大业!在下与龟兹王有一面之缘,若温侯有意,当下之局,便可握手言和,两下合兵一处,将军镇压河西,龟兹平稳西域,两相各取所需,此间何愁大事不成?』
吕布看着韩闻,忽然笑了起来,『如此说来,先生当为龟兹说客?哈哈哈,先生莫不不知骠骑将军,雄兵于关中,若是其袭来,又是如何是好?』
『温侯乃天命之人,困顿一时尚可,岂能久居人下?』韩闻见吕布大笑,心中也不由的安定下来,便说得更加露骨了些,『骠骑不过是恰逢其会罢了!若温侯位之,当获者甚也!如今西域之中,以龟兹为重,温侯若是可得龟兹之助,西域岂有不平之理?届时温侯礼贤下士,又有四方来归,西域太平,河西稳固,纵然骠骑雄于关中,又能如何?』
吕布哈哈大笑,似乎及其欢畅,甚至眼角都出现了一些隐隐光华。
堂下的蒙弘则是深深的皱起眉头,面色阴沉如水。魏续则是看了看吕布,然后又看了看韩闻,眼珠子左右摇摆不定。
高顺于玉门关大小盘城驻守,吕布等则是在敦煌,相隔大概两百里左右。
『昔日曾闻温侯之志,乃挽汉室于水火,清君侧,除奸恶,伸大义于天下,成不世之基业!』韩闻继续说道,『如今正当时也!曹司空独占朝堂,斐骠骑隔绝关中,此非真汉也!曹斐二人,知其孰为霍子孟?孰为王巨君?未见其真,焉可轻从?今温侯胸怀天下,若为汉兴,当奋而振声,达闻天下,即有天下志士,闻风而云集,望旗而景从,便是曹斐不能容,又何惮之有?』
吕布哈哈大笑,『说得好,说得好!』
韩闻略有些得意的晃了晃脑袋,假做谦虚道:『在下不过一方浅见尔,实不敢当温侯夸赞……』
『真像啊……』吕布擦了擦眼角,不知道是笑出来的,还是什么其他原因渗出来的泪水,重复感叹道,『真像啊……真的很像……』
韩闻有些不解,『温侯之意是……』
『我是说……』吕布仰头看着天空,『先生与布之故人,有些相像……』
韩闻心中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又噗通噗通跳得厉害了起来,有些迟疑的问道,『且不知温侯所谓故人……究竟是何人?』
『王子师……陈公台……』吕布收了笑,微微歪着头,似乎在回想着一些什么,『对了,还有个姓李的那家伙……说得几乎都差不多,大业啊,大义啊,天下啊……我之前都信,他们说得我都信……他们都比我聪明,想得更多,所以那个时候啊,他们说什么,我就信什么……我一直以为,他们那么了解我,字字句句都能说到我心里去,自然是值得相信的……』
『可惜啊,可惜……』吕布看着韩闻,摇着头,啧啧叹息道,『可惜先生来晚了啊……若是早十年来,就凭先生这一番的说辞,我少不得又要被先生所用……太可惜了,啧啧,先生来晚了啊……』
韩闻的脸色微微有些发白,脸皮抽搐两下,强笑道:『温侯既然不愿听某之良策,也是无妨!既如此,某多言也是无益,告辞,告辞!』
吕布站起身,沉声喝道:『且稍驻!』
韩闻想走,但是堂下的护卫已经左右瞠目,明显是如果韩闻不听从吕布的号令,少不得要动手的样子,不得已之下只能是转身回来,干笑道:『将军何必如此?既不愿听某献策,又强留于某,莫非如此便是将军待客之道乎?』
吕布哈了一声,摆摆手说道:『想走?倒也不难……只不过我倒是有些奇怪……』吕布向前而行,高大的身躯具备很大的压迫性,使得韩闻下意识的就缩了缩脖子。
吕布走到了韩闻跟前站定,上下打量着韩闻,似乎这才是第一次见到了韩闻一般,然后挑着一边的眉毛说道,『汉家纵然再乱,也是汉家……先生,呵呵,倒是有几分意思,似乎觉得汉家越乱越好?』
韩闻强笑道:『某何尝说过此言?将军误会了……』
『行了……』吕布有些不耐烦的摆摆手,转回了身,『拖下去,斩了!既然不愿身为汉人,也休怪身首异处!』
堂下护卫齐声领命,左右上来就叉韩闻。
韩闻大惊,腿都软了,在被拖出去的时候情急叫道:『将军如此待士,不怕名声狼藉,天下……呃……』后半句显然是被护卫一巴掌扇到了脸上,顿时就只剩下了呼痛。
吕布嗤笑了一声。
原本还以为真的有什么破敌之策,结果是个龟兹说客。
很快,就有护卫捧了一个漆盘上来,漆盘上面自然是血肉模糊的新鲜头颅。
吕布瞄了一眼,然后挥挥手,『头颅送至关外龟兹处,其尸拿去喂狗。』
吕布回到了堂中,重新坐下。
这么多年来,虽然吕布反复横跳的过程当中也摔了不少的坑,但是同样的,也多少有了一些经验,更何况韩闻的坑实在是太没有技术含量的一点,就这样赤裸裸摆在面前……
挖坑,多少也要用点心罢?
就在吕布想这些有的没的的时候,忽然听到外面有兵卒高声唱名,『报!骠骑将军长史李至!』
『?』吕布愣了一下,『有请!』言毕,吕布也站起身,向外而迎。
吕布看见李儒的时候,不由得略微呆滞了一下。李儒现在越发的瘦小,厚厚的皮裘之下额骨高耸,眼眶深陷,就像是一个活骷髅一般,望之令人声畏,而这种畏惧不再是之前的因为权柄和威名的害怕,而是对于生老病死的一种本能的无奈之感。
再强的人,也逃脱不了一死,再美丽的红颜,也有鹤发鸡皮的那一天。
李儒身上似乎都能肉眼可见的死神缠绕的气息,纵然是吕布这样的沙场悍将,见到了也不免心中多少有些感触。
『见过长史……』吕布上前行礼。
李儒宛如鬼火一般的眼眸,落在吕布身上,难得的露出了一些笑容,牵动着脸上的皮肤,『九原侯果然有些长进了……老夫甚慰……』
『九原侯?』吕布听到了一个非常熟悉的名字,心中不由得咯噔了一下,就像是被掀开了一个什么封印一般,幼年时期的那些记忆纷至沓来,一时间神情也不免有些恍惚了起来。
吕布是五原郡九原县人。
那里是吕布最快乐,最纯粹的一段时光。
李儒行动似乎还可以,缓缓向内而行,一边走着,一边说道:『温侯之称,略有不妥,故骠骑将军以九原侯替之……另拜汝为安西将军,西域都护……诏令缓慢,某先知之,便前来转告……』
吕布听着,忽然似乎想起一些什么来,不由得又去看了看李儒。
李儒点点头,似乎也猜到了吕布在想一些什么,继续说道:『某三天前就来了……』
吕布忽然觉得背上有些发凉。
自己前脚刚砍了韩闻的脑袋,后脚李儒就到了……
这么说来,如果自己听信了那个韩闻的话,李儒现在恐怕就不是来和自己见面谈话,而是立刻以骠骑将军府长史的身份,掳夺兵权,兵刃相见了罢!
『龟兹小儿,米粒之光,也敢争辉?』李儒很自然的在上首坐下,然后裹了裹皮裘,说道,『如今龟兹等人聚于玉门,正是一举而定之良机!西域安定,便于此始!』
吕布拱手说道:『请长史下令!』
李儒摆摆手说道:『不急,这些家伙,多半是想等到冬日泥沼冻结之时……呵呵……』
龟兹人在等天气,而李儒其实也在等,只不过等不仅仅是天气,还有人……
允戎人。
允戎,原本世代居于敦煌,后来和大月氏相争,便逃亡到了葱岭之中。
而这个『葱岭』……
后世若是提及『世界屋脊』,许多人都知道指的是青藏高原。除了青藏高原,还有一个真正名叫世界屋脊的地方,它就是帕米尔——帕米尔是塔吉克语『世界屋脊』的意思。这个世界屋脊,之前也属于华夏,而且是完完全全属于华夏的那种,在古代还有一个很地道的中国名字,就是『葱岭』。
但是这样一块属于华夏百千年的土地,然后在公元1890年左右,被小辫子王朝给卖了……
所以纵然后世多少电视电影网络剧给小辫子王朝涂脂抹粉,但是说实在的,小辫子王朝从立朝到鼎盛,一直到衰落,真没干什么好事。就拿小辫子们最兴奋的『康乾』来说,在这个所谓盛世的时间段内,实际上已经完全松懈腐败。
三藩之乱当中,八旗军纪已散,主要还是依靠绿营,但是绿营也很快腐化,嘉庆还是太子的时候,曾经随乾隆阅兵,所见到的却是『射箭,箭虚发;驰马,人堕地』,要知道这还是在皇帝面前的阅兵啊……
军事上如此,民政上更是不堪。
农业上,国富民穷。据当时记载,乾隆时期中等农户一年全部收入不过32两,而年支出为35两,也就是说,辛苦一年,还要负债3两,才能过活,一旦遇到饥荒,普通人家会立刻破产,卖儿卖女十分普遍,因此乾隆盛世被称为一个『饥饿的盛世』,这在历史上也算是没谁了……
亏得乾隆还死命往自己脸上贴金。
商业上,康熙初年一度开放海禁,允许沿海居民出海贸易,但是,又决定不准外国人来华贸易。康乾时期,世界各国的航海业突飞猛进,船只越造越大,而清王朝却规定,『如有打造双桅五百石以上违式船只出海者,不论官兵民人,俱发边卫充军。』
文化上,借《四库全书》之名,大肆割裂、篡改、焚毁了大量书籍,并且大兴『文字狱』……
所以不管是元代还是清朝,实际上都是华夏历史的倒退。倒不是说游牧民族就一定不好,但是游牧民族的先天特性,导致了整体思维观念上面的偏差,根本不适合作为一个国家的领袖。
因为游牧民族甚少有『守土』的概念,就像是小辫子王朝都已经在华夏多少年了,遇到了棘手问题的时候还想着大不了回东三省深山老林当中去,完全没有华夏本土农耕民族,寸土不能丢的信念,始终觉得大不了就跑。
作为黄帝的邻居,最终逃亡葱岭的允戎,则算是游牧民族之中跑路的老前辈了。
允,甲骨文之中就是像是一个人蹲于地上吮吸牛羊乳之状,而允戎,则是跟黄帝时期差不多同时间的部落,比什么大月氏、乌孙氏都来得要更早。所以允戎基本上是西域这边最早的民族,和大月氏有着血海深仇。
吕布有些不解,有些迟疑的说道:『长史之意,莫非等待允戎兵马?可是这允戎之人……恐怕……』如果允戎有这个实力,怕是早就出来复仇了,然而现在一直没有动静,即便是真的有人前来,多少怕是不堪用了。
李儒点头说道:『允戎兵马,多不能用……乃用其名也……』
游牧民族,也是一样有些规矩的,复仇,便是其中一种规矩。
西域当下许多人都不欢迎汉人,甚至对抗吕布等人的到来,一个是因为西域荒废的时间太长了,西域的人已经有意无意的忘记了他们之前属于汉王朝的那些事情,另外一个方面的原因是,大多数的西域人都认为汉人是准备来统治和欺压西域人的,说不得比贵霜还要更差……
而允戎就是李儒和贾诩之间找到的一个切入点。
大汉是为了帮助允戎复仇而来,并不是无缘无故就要来找西域人的茬……
怎么着?
不信?
不信那是你们的事情,反正我们是信了。
至少这个理由是可以成立的,所以自然也可以用来分化西域诸国。西域诸国现在附着在大月氏,也就是贵霜的左右,自然很大的程度是因为贵霜宣称大汉没安好心什么什么的,西域诸国也就觉得大汉是个外来者,是个入侵者。
而现在李儒则是表示,我们大汉是正义之师,是和允戎一起来找大月氏的复仇的,你们这群家伙不懂就别瞎参合!
龟兹既然愿意充当大月氏的打手,便先揍了就是,然后只要其余西域诸国略微迟疑一下,将其后面的大月氏逼迫出来现身之后,再将其击败,西域诸国自然就知道该怎么做了,而不必一个一个打将过去,又啰嗦又繁琐,还容易引起一些不必要的反应,事情是不是就变得简单了许多?
毕竟西域诸国之中有相互打生打死的,也有联姻的,就像是一团乱麻一样,而李儒和贾诩找出来的最底下那根线,就是当年被大月氏逼迫南逃的允戎。
『如今允戎北归之人,已近河西……』李儒似乎笑了笑,声音幽幽,『冬时将至……便是鼎定西域之刻!』
……(`????)Ψ……
西域的作战号角即将吹响,而在江东的战鼓,则是擂了多时了。
经历了斐潜侵扰许县之事后,曹操迅速调整了状态,并且按照众谋士的分析,荆州刘表并没有那么不堪,也就是说和江东的战事,还会僵持一段时间,而这一段时间,就是曹操的机会。
所以曹操决定,一方面派遣一定的兵马前往荆州,保证襄阳不失去,但是也不主动挑衅,和孙权交战,然后另外一路则是前往庐江九江一带,准备对抄孙权的后路。
而且很有意思的一点是,曹操也和李儒做出近乎于一样的举动,也就是打出了为越人报仇,维护江东平稳,驱逐残暴孙家统治的旗号……
江东比较大规模的开发,是在晋国东渡,带去了大量人口,工匠,以及技术之后,而现在孙权治下的江东,依旧是还有很大一片的越人区域。
汉代,南越地区多为茂密森林,人口也并不稠密。虽然说越人名义上服从汉王朝的治理,但是因为越人都在山中,而且汉王朝体恤这些越人,每年最多象征性的上交一些东西,比如鸟毛什么的,并不承担如同汉人一样的赋税,至少明文上是这么规定的。
然而实际上,越人的苦头,并非在赋税,而是奴隶。
就像是孙权,为了保证自己的收入,对于越人大肆搜捕,然后就像是工具器皿一般分配使用。这些被捕的越人们不得不从事最为繁重且危险的工作,却不能得到任何的好处,最终累死,亦或是被打死……
孙权的行为,自然激起越人的反抗,但是越人不管是训练还是兵器,都无法和孙权治下正规兵卒抗衡,所以很多时候越人闹归闹,遇到了兵卒前来镇压的时候,正面又打不过,只能是往山林当中躲避。
当然,孙权手下的兵卒也不敢轻易进山,因为一旦真的深入山林,形式又往往会斗转过来,他们成为了越人手下的鱼肉……
不过越人在山中,总是需要一些他们无法生产的生活物资,比如盐铁什么的,所以又不能完全摆脱汉人而存在,多少还是要和汉人接触,因此和汉人之间的关系,也是反反复复,时好时坏。
孙权和曹操相互之间领土的接触面虽然不算小,但是相互之间的进攻路线却不多,大概只有三条,一条是荆州线,也就是现在孙权和刘表交战的路线,另外一条是孙权作为经验包的路线,也就是后来的合肥线,最后一条就是偏东的徐州往下的路线。
徐州一路往南,虽然也能到江东,但是毕竟距离荆州太远了一下,并不利于左右驰援,而且在汉代的时候,徐州区域虽然平坦,但是很多地方都是沼泽滩涂,河流堆积形成的陆地和三角洲什么的也比后世要小很多,所以徐州线不管是曹操南下,还是孙权北上,都没有选。历史上曹操南下走的是荆州线,战于赤壁,而孙权则是五战每次都送十万经验大礼包的合肥……
如果孙权是穿越者,他一定会抢先到合肥来插旗,因为曹操当下来到合肥的时候,合肥四周一片荒芜,合肥更是一座空城,残破不堪,更不用说有什么防御了。
因为江淮一带之前被袁术败坏得很厉害,然后曹操击败袁术之后又将江淮的人口迁了许多到豫州,刘表后来也派遣了甘宁前来扫荡过两次,所以江淮这一带可以说是千里无人烟,到处都是荒村野岭。
前锋抵达合肥之后,曹操并没有立刻开始进攻,他一面调集兵马,缜密筹划,一边派遣斥候深入南下,甚至渗透到江东区域,挑拨孙权和江东士族之间的矛盾,表示说,孙权即便是打下了荆州或是什么其他的地方,也没有江东士族的好处,江东士族做出的种种努力,根本就不会有任何的回报云云……
江东士族之中,有的人对于这种谣言不屑一顾,但是也有人认为说的有道理,甚至有些人开始觉得必须要跟孙权这个家伙先约定好,否则到时候真的可能什么都得不到!
于是乎,孙权内部不知不觉的发生了一些变化,而这种变化,正在江夏督战的孙权,并没有立刻察觉到。
如果将兵卒能力进行对比的话,孙权手下的江东兵,对于水战,自然是一流的,但是如果上了岸么,大概就只能算是三流水准了,也就比黄巾贼兵强一些而已。
这只是说孙权手下整体的水准,不是说孙权之下就没有强兵,至少那些跟在孙坚孙策的老兵,战斗力还是相当强悍的,只不过孙权治下的兵种来源太过于混乱,甚至还有像是春秋战国一样的奴隶兵种,所以平均一下么,也就好不到哪里去。
江夏的顺利攻克,让孙权产生了一种错觉。就像是玩德州扑克的时候底牌是两条A一样,瞬间觉得天下在手胜利在望的感觉,但是忘了其实最后比拼的,不仅仅是手中的两张底牌,还有桌面上另外五张牌……
『子敬,江陵攻略进展如何?』孙权站在江夏府衙院中的水池边,背着手看着水池之中的鱼游来游去,以一种似乎只是随口问问的语气说道。
鲁肃恭敬的立于一旁,闻言说道:『江陵乃荆州南郡重镇,如今都督正调遣兵马,定当不日而克……』
『不日而克?』孙权低声念叨了一下,虽然表面上似乎依旧看着池水,面色平静,但是心中已经像是那些跳来跳去的鱼一样,多少有些不耐。攻克江夏用了多少天,然后现在打江陵又用了多少天?
重镇,江夏不是重镇么?
纵然江夏本城确实是在蔡瑁和黄祖相争的时候受到了一些损坏,整体防御受损,这一点孙权也承认,但是现在,周瑜已经进攻江陵多少时间了,先不说江陵本城,周边也没有打多少下来,这就多少说不过去了罢?
周瑜周公谨,是不是在玩什么花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