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兴三年,七月初一。
长安。
大汉骠骑将军斐氏祖庙。
斐潜祭祀五祖。
礼记:『诸侯立五庙、一坛、一墠。曰考庙,曰王考庙,曰皇考庙,皆月祭之。显考庙、祖考庙享尝乃止。』
虽说是要求每月一次,但是实际上还是一年五次居多,也就是春以正月,夏以四月,秋以七月,冬以十月及腊,一岁五祀。
这种祖宗祭祀,也是分了严格的等级制度,天子七,诸侯五,大夫三,士一,至于庶人么,在家里摆个桌就成了……
斐潜现在要做的事情虽然很多,但是依旧要一步步来做……
清晨,斐潜就带着一大帮子的人,到了斐氏宗庙之所。
只有天子和诸侯的宗庙,是放在建筑物的中轴线上的,也就是大门对着的那一条线,而大夫和士都不可以放在中心线上,必须分开来,所谓『庙左而右寝』是也。
宗庙的主殿一般都称为宗殿,也是整体宗庙建筑群落当中显得比较长,视觉效果比较深远的一个建筑,在殿内的神龛之中会供奉五祖。
宗殿之前的台阶是用白色长条石搭建出来的台阶,一共五层,正对应着五庙之数,广场左右还有两个分殿,一般会将家族之中,属于分支的功臣列入其中,比如当年还算是牛气的谏议大夫斐敏,如今就只能安放在偏殿了。
站在队列正中的,就是穿着一身的冕服,头戴冕冠,配赤绶,为四彩,分别是赤黄缥绀四色,端是气度非凡,精神焕发。
冕冠是周朝的时候制定下来的用在最隆重场合使用的头冠,主要由延、旒、帽卷、玉笄、武、缨、纩、紞等部分组成,主要有六种样式,大裘冕、衮冕、鷩冕、毳冕、希冕、玄冕,合称六冕,而这六种冕冠的功能、形制都有不同,像斐潜现在,便最多只能用到鷩冕。
鷩是一种雉的名字,又称之为华虫。
所以斐潜现在身上的冕服,就有画有华虫、火、宗彝三种图腾象征,同时在裳上还刺绣有藻、粉米、黻、黼四种图案。
这一套冕服冕冠制度,一直从春秋用到了汉代,基本没有什么改变,然后唐宋明略有变化,一直到了被各种电视电影网络剧美化的我大清么,在残酷的剃发易服之下,一套沿用千年的冕冠制度也随之消失,变成了红斗笠、光脑门和一条不知道如何形容的头发尾巴。
黄月英堕马髻,身着祭服,头带步摇,耳悬簪珥,挽着小不点斐蓁,也是显得雍容华贵,仪态万方,跟在斐潜身后。
至于说蔡琰?
蔡琰混在庞统等人之后,属于第三梯队。
蔡琰脸皮薄,虽然黄月英和斐潜叽咕叽咕说了,但是蔡琰哪里会肯,若是真的跟在黄月英身边,岂不是当场羞死了……
在黄月英的后面,就是第二梯队了,也就是属于斐氏家族的成员,站在比较靠前的,是斐敏的两个儿子,然后后面的便是这几年从各地赶来,表示是骠骑将军流落在外的侄子孙子辈,幸好斐潜对于汉代文化多少认知,否则还说不准真的以为他父亲当年云游四海处处留情,就像是电视电影上的那样,在大明湖畔强什么民女然后那啥啥了,话说回来,一个大清的皇帝然后在『大明』湖那啥啥不膈应么……
像斐氏的这些子弟,斐潜一律都往学宫塞,先学几年再说。一些学费食杂费,斐潜多少还是给得起的。抱着来混口饭吃的想法的,斐潜也不反对,毕竟这也是大汉习俗,但是多少要学点东西,至少学个数理化,当个小吏也就没有什么问题了,但是斐潜会奖励那些成绩优异的,给与更好的待遇,自然也就会刺激另外一部分去努力。
在这些人当中,斐和显得引人注目。一来是年岁较长,二来也实授了官职,领万年县令兼任将军府马政司从曹,比两千石,自然是春风得意。
第三梯队的,就是以庞统为首的青绶代表了,青白红三色的绶带在风中微微拂动。间杂一些黑绶,至于黑绶以下,基本上来说就没有资格站在此处了。
为什么斐潜祭祀祖宗,庞统等人虽然不是姓斐,但是也可以参加呢?因为春秋战国传承下来的惯例,庞统之流还有另外一个名称,就是斐潜的『家臣』,这也就是所谓『主公』称谓的由来。
宗庙礼官站在殿前,而乐工等则是在两侧回廊之下。
巳时一刻。
一声钟鸣,响彻碧空。
殿前的礼官深深吸了一口气,甚至都能看见其胸廓扩展的动作,旋即高呼:『礼……始……』
『咚,咚咚……』
鼓声便在礼官声音将落未落的时候接了上来,轰隆隆的在宗庙当中响起,震荡的声波四散而开……
此时此刻,斐潜等人才可以在礼官的引领之下,走进宗殿。
随着最后一个人走进宗庙,刚刚好就是三通鼓结束,伴随着最后一声鼓点落下,整个宗庙体系当中,顿时鸦雀无声。
在这样一片寂静之中,斐潜仰头看着神龛,然后举步,向前。
礼官再次高呼:『上……祭……』
金钟再鸣五响,然后就是重鼓五击,旋即两侧回廊之下的乐工开始加入进来,奏响乐章,一时间钟磐齐响,丝竹齐鸣。
在礼乐之中,斐潜低头,行大礼参拜,而在其后的黄月英等斐氏子弟,以及后续的庞统家臣队列,也是一同跪拜。
虽然春秋战国之前,华夏民族就有祖宗崇拜,但是能将祖宗崇拜形成『礼』,也就是等级规范的,也只有儒家了。
儒家有很多东西不怎么样,但是不能说儒家所有的东西都不好,还是有一些很有意思的地方,比如这个祖宗崇拜的礼仪规范。在繁琐且严禁的一整套流程当中,体现出来的不仅仅是封建等级的问题,还同时有对于参与者有潜移默化的影响,就像是活泼好动的小屁孩,在这样的氛围当中,也会乖乖的跟着做……
这是一种集体约束的力量,而随之而来的家族观念,就这样慢慢的扎根下来,成为每一个人心灵深处的羁绊。
凡事都有两面性,所以这样的礼仪也不例外。
从某个角度上来说,一个人如果有了一些敬畏的东西,做事也就不至于太离谱。当然,这里说的是普遍性,并不否认还有一部分人敬畏归敬畏,但是疯狂归疯狂的,但是大多数普通百姓,纵然不懂法律,不知好歹,若是至少也敬畏祖宗,那么在做坏事的时候多少能知道不能做,甚至只是多迟疑一会儿,或许就能走向不同的道路……
后世那么多卖假药假酒的就不说了,那些拿垃圾冻肉做什么微波炉快餐的,甚至用有病菌长绿毛的食物来做料理包,卖给那些在城市里面打拼,享受996福报的普通百姓的商家,难道不知道这些事情伤天害理?
知道。
但是依旧去做,因为在他们心中,先赚钱养活自己养自己家更重要,大不了一个人去坐牢就是……
而这个大不了一个人去顶罪,正好就是没有宗族羁绊所产生出来的想法,如果说一旦会牵扯到了宗族,很多事情就不是一个人的事情了。
封建王朝当中,但凡是管不住那些贪官污吏,腐败成风的时候,往往也是因为对于这些贪腐之人责罚过轻,甚至只是口头责罚,出个通告换个地方继续任职,如果说一旦犯事就会牵连全家族,那么这个问题就大了。
虽然说在后世之中也有政审,但是范围不大,最多三代,而且还是直系……虽然说比如有父亲犯了错,然后小孩考了高分却去不了某某学宫不能当公猿的,然后键盘侠一顿叫嚣,确实,这样的事情,对于这个小孩不公平,但是对于一个人的不公平,却保证了社会上其他人的公平。如果说贪官污吏的子孙依旧可以吃香的喝辣的的,上最好的学宫,继续留在猿猴系列当中,就公平了?
就像是斐潜当下,如果一旦斐潜倒下,不说斐潜自己,就算是黄月英,还有屁点大的斐蓁,连带着一大帮跟着斐潜的人,有一个算一个,肯定是被杀的被杀,流放的流放,全数都会人重新按到泥地当中去,永世不得翻身。
这又去哪里说公平?
去跟谁说公平?
就像是后世斐潜在政治课当中看到的白字黑字,世界上没有绝对的自由,自然也就没有绝对的公平。
『献……』
见斐潜参拜默默祈祷完毕,缓缓的抬头,礼官便高声接上,进行下一个环节。
献祭祖宗,普通人一般是鸡鸭牛羊,甚至没啥东西随便弄些东西也成,但是斐潜不一样,需要敬献三次,分别是最开始的『庄禾』,然后再献『三牲』,最后献『鲜果』。如果是皇帝敬献,还有敬献酒水、玉石、器皿等等不同的品种和级别……
在金石之声当中,斐潜有条不紊的上前敬献,然后拜到行礼,然后再上前献,再拜,三献……
随着斐潜敬献完毕,整个祭祀环节也就进入了尾声。说真的,这一套礼仪下来,若是身体不怎样的,多半都会累得够呛,所以一般在大型礼仪庆典之后,自然跟着就是好好吃一顿,算是多少补偿一下。
不过宴会么,会晚一些,毕竟众人都是穿着冕服戴着冕冠,虽然沉稳大气,庄严华丽,但是例外三层,像斐潜黄月英都是内外五层衣服,这复杂的程度也不便于轻松氛围,所以都需要先去换衣服,再行举办宴会,而且宴会的地点也不能是在宗庙之中,而是在斐潜的将军府广场之上。
斐潜也不例外,回到了将军府府衙之后,解下了冕冠,顿时觉得轻松了不少,这一整套穿下来,虽然多少比盔甲轻松些,但是也没强多少,毕竟穿盔甲的时候没那么多讲究,而穿冕服戴冕冠的时候,一举一动都有标准。
斐潜掂量着冕冠,心中忽然冒出了一句话……
虽然说斐潜并没有像是后世什么任职的时候要面对着什么,然后手按着什么,但是随着头上的头冠一点点的加重,压在身上的担子也越来越沉重。斐潜还记得自己就是一个候补郎官的时候,还整天想着去哪里混日子,怎样躲避过这个三国乱世,只要自己和老福叔活下去就行了,而现在……
『夫君……』黄月英也卸下了头冠,略微有些卷曲的深褐色长发披散了下来,覆盖在红黑色的冕服之上,『为何有些悲伤之色……』
『嗯……』斐潜轻轻叹息一声,将头冠递给了一旁的侍女,『我想到了老福叔……』
黄月英一愣,旋即挥挥手,让在一旁伺候的婢女都退下,然后走到了斐潜的身后,伸出手来抱住了斐潜,然后将头贴在了斐潜的后背上,也是轻轻的叹息了一声,『前几天……我也梦见了夫君在鹿山下的那个木屋……还有……』黄月英的声音细细小小,最后一些字宛如蚊鸣,不易分辨。
斐潜点了点头,反手也拍了拍黄月英,表示安慰,『等天下大定……』
斐潜说了一半,忽然停了下来,将后面的话吞了回去。被后世的许多电视电影教育过的斐潜,自然明白诸如此类的话语都是Flag,正所谓立Flag者不得好死,自己还有很多事情没做完,这一类的Flag,能不立还是不要立了罢!
黄月英闷闷的应了一声,也不知道是知道斐潜想要表达的意思,还是什么其他的回应。过得片刻,黄月英似乎依旧有些沉闷的声音传了过来,『夫君……说真的,你……你还是……快点娶了蔡家妹子罢……』
『嗯?』斐潜有些愣神,然后不由得回头看着黄月英。
黄月英却扭过头去,不和斐潜对视,过了片刻才冒出来有些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我父亲来信了……』
『啊?』斐潜不明白黄月英的思维跳跃从何而来,『岳父大人说些什么?』
『哼哼……』黄月英略微带了一些不满的哼唧了两声,才低声说道,『父亲大人嫌弃我生的又慢又少……这么多年才蓁儿一个……哼哼……这能怪我么,夫君这几年东跑西跑……』
又是哼唧了几声之后,黄月英忽然抬起头,眼眸亮晶晶的盯着斐潜,提高了声音,显得有些兴奋的说道,『要不,夫君先收了墨斗?我摸过墨斗的,她屁股大,一定好生养……嘿嘿嘿,一年生一个,两年生三个,对,夫君先收了墨斗怎么样?』
门口之处忽然传来一些声响,然后斐潜和黄月英就看见捧着需要更换的常服,刚走进来的墨斗,似乎听到了黄月英话语,羞涩难当,正急急转身往外躲避……
那什么……
不是,墨斗你躲归躲,先将手里捧着的衣服放下来啊……
黄月英忽然之间的提议,其实说起来也是受到了祭祀的一个刺激,当然,并不是蔡琰所给予的,也不完全是她父亲书信导致的,而是确确实实自身感受到的。
之前还是小规模的祭祀,一方面斐潜经常在外奔波,自然就不可能大规模举办,二来修建斐潜的宗庙也要时间,平阳之处的相对较小,所以之前黄月英代替斐潜祭祀的时候也没头太多的感觉。
而这一次,不一样。
参加的人数更多,礼节更为繁琐,而在这样的环境之下,当黄月英站在斐潜身后,牵着自己的孩子的时候,突然发现自己身边的人竟然是如此的单薄,而那些旁枝却是如此的繁多,这对于黄月英来说,无疑就是最为直接的刺激。
强枝弱干,这对于任何士族世家来说,都不是什么好事。黄月英也正是站在了为了斐潜整个家族事业的角度,其实也是为了她自己孩子的角度,才按耐下心中的那种难以描述的情绪,建议斐潜尽快的迎娶蔡琰,毕竟蔡琰多少熟悉一些,也算是谈得来,心中多少好受一点。
没有那个人会心甘情愿的当舔狗。
黄月英爱斐潜,所以自然也不太愿意和其他的女人一同分享,但是为了她自己的孩子斐蓁,黄月英却愿意割舍出一部分的斐潜……
当然,斐潜若是只纳了墨斗,那自然是最好,一方面墨斗所生的,不管是男是女,一般来说都不太能和斐蓁竞争,另外一方面墨斗是陪伴黄月英更久的婢女,相对来可能,也仅仅是可能,会更习惯一些。
但是不管怎么样,黄月英都感觉到了身后那些斐氏的旁枝投射而来而来,意味不明,或许怀着羡慕,或许怀着恶意的目光,所以扩大斐潜本家的主干,就成为了刻不容缓的事情,至于个人的情感,就必须往后排了……
黄月英做出了选择,同样,在荆州的刘表,也不得不做出选择。
在原先刘表的观念当中,荆襄之地也是绝对不允许他人染指的禁脔,而且比黄月英还要更近一步的是,就算是自己的儿子,也不能在自己还没有丧失控制能力之前去动这一块奶酪。
所以刘表才特意谋划许久,准备像是敲打地鼠一样,挨个儿的在所有洞口敲打一遍,不管是蔡氏还是黄氏,甚至是以此来敲打自己的孩子刘琮。
可问题是,计划永远都赶不上变化,在刘表以为计划完美无缺,推进得相当顺利的时候,江东突然出兵,攻占了江夏,就像是给刘表当头一棒,敲得刘表有些发懵,然后宛城黄氏出兵攻打南阳一带,进而清剿汝南企图链接武关,又是拦腰给了刘表一脚,踢得也是腰眼发麻……
一夜白头,并不是说说而已,刘表这一次,真的是如此。刘表本身久病,气血亏虚,虽然经过张机妙手,控制了背上的顽疾,但是整个身体也付出了不少的代价,若是好好浆养一段时日,或许也有可能恢复到发病之前的水准,但是现在突如其来的变化,导致整个荆州如陷水火,南北交攻,顿时就让刘表心力憔悴,整个人两三天之内苍老下来,简直就宛若两人一般。
就算是如此,刘表依旧让人在其脸上扑粉,并且细心的加以修饰,甚至还补上了一些淡淡的腮红,用以补充脸色上的气血亏差,直至自己在镜子当中加以端详,恍惚之间似乎看到了当年那个器宇轩昂,单骑入荆州的中年美男,才缓缓的闭上眼,端坐大堂之中,喝令将蔡瑁带上来。
蔡瑁兵败江夏,无路可取,投于文聘军中,这几天当中一直都在襄阳城中大狱之内监管看押,隔绝内外,自然也是辗转反侧,煎熬不已,加上监狱之中条件当然谈不上多好,虽然不至于受到什么肉体上的刑罚,但也别谈什么梳洗了,神情自然也是萎靡狼狈,和高居广坐之上的刘表,自然形成了鲜明对比。
刘表没有让蔡瑁趋近,而是让蔡瑁跪拜在堂前,刚好就是在阳光暴晒之下,而刘表自己端坐在堂内,精心修饰的面容在烛火之下,更是绚丽无暇。
蔡瑁偷眼看了看刘表,不由得俯首垂颈,口称罪责,长拜不起。
刘表沉默不言,一时间厅堂内外,仿佛唯有心跳声声,血脉涌动。
七月的太阳,已经是渐渐的呈现出残暴的一面,不多时在烈日之下的蔡瑁,就开始浑身冒汗,再加上多日没有浆洗沐浴,新汗加上旧污,披头散发之下,还有监狱当中沾染的跳蚤虱子忍耐不了热度,纷纷逃离,搞得浑身上下奇痒难耐,偏偏又不能抓挠,简直是宛如在地狱一般。
『将进廊下。赐座。』
刘表淡淡的吩咐道。
左右上前,将蔡瑁架到了回廊之下,虽然还没有迎进厅堂之内,但是已经避免了阳光直射,让蔡瑁不由得缓过一口气来,心思也跟着活动了起来。
原本一对好基友,只不过因为分赃不均,然后相互下手,但是刘表离不开蔡氏,就像是蔡氏离不开刘表一样。刘表控制荆襄,只靠这几年收拾的人,控制襄阳没有问题,但是要放到荆襄九郡,就完全不够用了,必须要和荆襄士族相互勾搭,而蔡氏,就是中间的桥梁,一方面联系着刘表,一方面联系着荆襄其他地方士族。
原本蔡瑁在监狱当中疑神疑鬼,寝食难安,主要就是担心害怕刘表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偷偷摸摸又盖了另外一座桥,比如叫做什么蒯氏桥之类的,但是现在看来,似乎并没有。
没有了太阳直晒,似乎处理器也降温不少,心念电转之间,蔡瑁又将这两年来来回回的盘算了一番,觉得自己这两年来并没有发现刘表有什么另起炉灶的举动,毕竟蔡氏内外都有人,纵然刘表能控制襄阳,但是若是在外行动,必然就有些踪迹,而蔡氏若是一时疏忽倒也说得过去,但是这么长时间,刘表又要拖着病体,又要瞒天过海,不是说完全不可能,但是难度相当大。
至少蔡瑁没发现,不过之前不敢完全确认,毕竟在这么些天当中,蔡瑁也没有收到内府传来什么消息,严格来说是什么消息都没有,所以忐忑不安也就在所难免,但是当刘表令人将其扶进回廊之下的时候,蔡瑁忽然意识到刘表此举,其实意味着刘表必然还有用得着蔡氏的地方。
对于无用之物,何必还用礼遇?
家用器皿,若欲弃之,又何必缝补敲打?
蔡瑁本身也是出自于士族世家之中,对于弱肉强食的道理清晰无比,这一次的举动,虽然有些忤逆之意,但是属于那种踩在红线上的行为,可以左,也可以右,当势头不对蔡瑁便迅速收回了那一只试探的脚,低下了头。
做错了,认打认罚,毕竟蔡瑁,或者说蔡氏又没有将事情完全做绝,除此之外,蔡和也统领私兵屯扎在蔡家洲,作为蔡氏最后的退路……
『罪臣万死!』蔡瑁再次伸出了触角,叩首有声,因为这一次磕的是廊下的木板,所以声音还更大了一些,『内不能替主公分忧,外不能为主公平叛,罪之甚也!』
刘表眉角忍不住跳了跳,但是强制压抑下了皱眉的冲动,无他,就是害怕动作大了,粉会掉下来。
蔡瑁一张嘴,简直就用得好措辞!
可就算是如此,又能如何?
刘表原先以为斐潜和曹操之间的抗争,并不能那么快结束,一方面是曹操实力也不算小,二来纵然斐潜获胜,要收复山东,也不是那么容易,一来二去也就自然顾不上宛城这边的黄氏了,所以刘表目标,就是打一个这样的时间差,然后游刃有余的获取自己想要的结果。只不过万万没有想到,斐潜和曹操之间的这样一场看起来气势磅礴的弥天大战,竟然上下两下收了场。
如果仅仅是斐潜和曹操光打雷不下雨,问题也还不难解决,更麻烦的是江东这群二愣子乡巴佬……
刘表看不起孙坚,甚至是有些厌恶。
一个世代在吴郡的小姓,不过是凭着些武勇,便侥幸得势的粗鄙之辈!虽然说孙坚在某种程度上也促成了刘表入驻荆州,但是对于孙坚未有上命,便私刑诛杀朝廷大臣的行为。深为反感,认为这是孙坚谋逆的先兆,
所以,刘表也不喜欢孙策,更谈不上和孙权有什么『生子当如孙仲谋』的感慨,当江东气势汹汹,攻克了江夏之后,刘表在震惊之余,心中升腾起的出了愤怒,更多的是耻辱感,『江东小儿,欺人太甚!』
江东也是来者不善,攻克了江夏郡所之后,一方面开始清剿江夏周边,另外一方面也在摩拳擦掌盯着江陵。若是江陵陷落,就等同于半个荆州完蛋!
在这样的情况下,曹操向刘表伸出了一只手,表示愿意和刘表联手,一同进击江东,似乎也就成为了没有选择之下,比较能接受的一个选项了。
若是自我安慰的想一想,汝南原本就不算是自己的管辖之地,赔给黄家的也就是南乡而已,而江陵则显然更重要……
实际上刘表和曹操都明白,黄氏后面还有个关联词,在当下局面之下,能不碰还是不要碰的好。
但是曹操显然也不是所谓的无私帮助,大体上就是将原本插在曹操腰子上的刀,转过头来插在刘表大腿上而已,割点肉,放些血……
曹操也给出了个『相当有诚意』的一口价。
这个一口,有些大。
可问题是能用钱财解决的问题,应该都是小一些的问题,不能用钱解决的,才是大问题,所以最终刘表还是咬着牙选择了花钱消灾,或者说暂时性的先消去江东这个灾祸,至于黄氏,只能是暂且先放一放。
要攮外,自然先安内,后世光头强的道理,刘表自然也是门清,所以在联合出兵之前,自然需要将自家内部的腌臜多少洗刷一下,粉饰一番,就像是当下刘表涂在脸皮上的粉,遮住了皱纹,当然也掩藏了污秽。
『兵之要事,乃国之重器!』刘表沉声说道,『某以身家托付于卿,不求卿踏平狼山,只求靖平地方,卿何报之?损兵折将,丢境失土,留卿何用!又是该当何罪!』
刘表说的义正辞严,声色俱厉,蔡瑁心中反倒是落下了不少,便立刻心领神会的连连在回廊下的木板上咚咚咚的叩头,口称罪过。
雷霆过后,只要当场劈不死,自然就是轮到些雨露。至于雷声大的雨点小的骠骑将军斐潜,刘表只能是闭眼表示不愿去多想,省得气息不顺,又多出一些什么好歹来。
文聘虽然有武勇,但是要让文氏协调荆襄士族,一同抵御江东,还是多少有些欠缺,刘表自己倒是觉得自己是有这个才能,只不过因为年事太高,在室内涂粉多少还能遮蔽一些窥探的目光,若是到了外间,阳光之下怕是也难以遁形,老弱之态展示于外,终究不是一件好事,所以也只能是让蔡氏继续挑起这个担子来……
毕竟蒯氏献言献策多少还算是可以,若是调兵遣将,恐怕还不如眼前这个半桶水,更何况蒯氏自己所谓良才也不怎样,不但将自己搭进去,还让刘表儿子也深陷长安不得而归。虽然说刘表自己有时候也看刘琦不怎样顺眼,但是毕竟是自家孩子,自己看不顺眼打骂都成,但是旁人么,哼哼,因此也连带着觉得蒯氏余者也是一般,不可重用。
矮个子里面挑高个,再加上形势所迫,刘表也就只能是睁一眼闭一眼,然后将原先加在蔡瑁头上的官职褫夺了下来,只留下了一个江夏校尉,用意也自然很明显了,然后便让蔡瑁一来戴罪立功,二来么,也是要蔡瑁负责去塞曹操一旁张大的嘴……
蔡瑁原本以为不过是刘表找曹操借了些兵,一边想着刘表竟然还有这种本事,颇感吃惊,另外一边也认为曹操就算是愿意借兵,怕是也没有多少,于是乎自然应允下来,可是等脱了罪回到了家中,急不可耐的先让人烧水沐浴祛除了一身污秽之后,才在蔡和的讲解之中恍然明白过来,明白了当下形势的徒然转变,再看到曹操所需物资财货,自然就明白了刘表所谓『些许』粮草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些许』的了,不由得咬牙而骂;『老贼害某!』
可是当下,又能如何?
蔡瑁眼眸之中阴晴不定,似乎想到了一些什么……
华夏的传统观念当中,『家』这个字,一般都比较靠前。
虽然经常有什么三过家门而不入啊,舍家卫国啊,弃小家保大家啦等等的光辉事迹,但是反过来想想,如果说天下人都是为了集体而不顾家庭,那么还有什么必要天天称赞或是提倡这样的行为么?
因此士族之间所谓家土之念也就很正常了。
一个士族,便是一个大家庭,然后再扩大一些,在他们眼中,皇帝也不过是天下士族的大家长而已,恭之敬之,也是在尊敬自己的家族制度。
只不过,就像是士族当中难免也会出现混沌浪荡子一样,皇帝也会有些昏庸的,所以这个时候大多数士族一般都选择忍耐,毕竟世家追求的是千年而不倒,而皇帝能活多久?
刘协昏庸与否,许多人基本上都有了认知,当然比起历史上所谓的那些昏君,刘协还是很不错了,但是要中兴……
呵呵,今日媚日丽风,正值酣梦之时。
后世经常有些杠精说华夏封建王朝不能有君主立宪的可能,但是实际上来看,华夏封建王朝当中相权大过于君权的时候,实际上就已经略微和君主立宪有几分相似了。君主立宪通过议会,亦或是其他形式勾搭其他参政者,达成国政共识,由『首相』颁布执行,而相权强横的时候也是如此,联合几个大家族,共同架空皇帝,然后由『丞相』推行政令。
所以若是说起来,外国的君主立宪制度,多少还要称呼华夏这种皇权相权的制衡一声爷爷……
就像是当下的曹操,在入驻许县之后,就基本上接管了刘协的大小政事,将刘协彻底的摆放在了神桌之上当一个泥塑雕像,而不管是颍川的士族,还是冀州兖州的其他人士,也都很默契的很恭敬的先拜了拜神像,然后回头找曹操办实事,就像是君主立宪先去拜见天皇问安,然后具体什么事情去找首相一样。
『哎……陛下……恐无济社稷矣……』
『慎言!且论风月!』
『是,是,小弟孟浪了……』
『来,来,饮胜,饮胜!』
士人聚会之时,也难免抨击时事,但是对于刘协的看法,相对来说渐渐趋向于统一,就是这一届的刘家天子么,不太行。虽然说起来可能会比上一届,或是上上一届的好一点,但是也就是好一点而已,就像是百分制之下30分和50分的区别,虽然说确实是有提升,但是依旧不及格。
但是士族子弟聚会,那里可能会离得开时事?聊得片刻之后,不知道是谁的嘴一拐,又谈到了曹洪身上了。毕竟三杯猫尿下了肚之后,这些在野党,最好的谈资又能是什么呢?
『诸位,诸位,近日有童谣频传,可曾听闻?』
『莫非是欲廉非廉,不愧为禾尤于山也……』
『正是,正是!禾尤山,青四方,天惶惶,地光光!』
『哈哈哈,哈哈哈……』
凡是大家族当中,多数都会有一个贪财二货,专门收敛财物,死不要脸讨要钱财。
而曹洪,就是当下最为贪婪的曹家之人。
加一个前提,『表现出来』的。
曹馥正巧经过酒肆,听闻里面传来狂放的笑声,听了之后不由得勒住了马,面容阴沉下来。曹洪是谯县人,而谯县又称为『嵇方』,所谓童谣之意自然也就显而易见了。
『少郎君!』曹馥身边的护卫也是愤怒,纷纷看着曹馥,就等着曹馥一声令下,便冲进去,或是抓捕,或是打骂,好出了这一口恶气。
曹馥沉默片刻,也没有说话,而是微微踢了一下马腹,驰骋向前。
众护卫也是无奈,相互看了看,只能是跟着曹馥一同离开。
酒肆之中的士族子弟依旧是猖狂大笑,高呼不绝,根本没有发现方才的危险。
曹馥闷闷不乐回到了家中,见到了父亲曹洪,几番欲言又止,最终却什么都没说,便起身准备离开,却被曹洪叫住,『可有何事?』
曹洪抬眼看了看曹馥,然后心思又基本上放在了桌案之中。在桌案上,铺满了各种算筹,横竖有序,然后曹洪左手中捧着一卷竹简,还夹着一只用来朱批的毛笔,右手则是小心翼翼的拨弄着算筹,添加着数字。
『……』沉默了片刻之后,曹馥低声说道,『启禀父亲大人,孩儿归家之时,于酒肆听闻有登徒曼议,口出恶言,故而多有愤懑……』
『哦?』曹洪先是拿了朱笔,在竹简上做了个记号,然后才将竹简和朱笔小心翼翼的放到了桌案一角,使其不至于碰到了桌案上密密麻麻的算筹,『可有使卒殴之?』
曹馥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曹洪点了点曹馥,笑了笑,也是摇了摇头,然后又拿起了竹简,准备继续核算。
曹馥迟疑着,总就是忍不住,说道:『父亲大人……前几日遇得少主,少主亦言父亲多财,家赀粼粼犹如过江之鲫……』
曹洪停下了笔,也沉默了片刻,说道:『少主,还有何言?』
曹馥摇了摇头,说道:『并无他言。』并不是曹丕不愿意说,而是曹丕根本就是不想要和曹馥多说,就像是多说了就会沾染上了铜臭之味一样。
曹洪仰头,看着天空,半响之后,才微微摇头,说道:『且由之……』
『父亲大人……』曹馥叫道。
曹洪再一次放下了竹简,看着曹馥,叹息了一声,『馥儿,吾且问汝,子孝文烈之辈,可明商贾,可通算术?若吾不为之,主公之下,何人可倚?』
『这……』曹馥迟疑了一下,接口说道,『尤有夏侯……』
『呵呵……』曹洪微笑着,摇了摇头说道,『夏侯亦刖其子……汝欲之否?更何况夏侯坐镇于后,若是经手此等商贾之事,事务繁杂延误军机不说,亦难免受人诟病,又如何能安稳兖豫?如今曹氏上下,如屡冰川,岂有择易推难之理?若是皆惜毛羽,主公又怎可成事?此事,需要再提,勿使主公困之!』
『可是……』曹馥欲言又止。
曹洪摆了摆手,目光已经重新回到了竹简上,『些许污名尔……若可成主公大事,纵然污身又何妨?且去……』
曹馥吸了一口气,无奈叩首而退。
曹洪目光从竹简上方转移到了曹馥离去的身影上,然后重新拉达下来,继续定在了竹简之上,似乎什么表情都没有,也似乎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只不过在不知过了过久,室内才隐隐约约的有一声叹息,细不可闻的萦绕了一下,便消失了。
……(* ̄(エ) ̄)……
曹洪家中不冷不热,然而颍川陈氏府邸门口,确是人头涌动,人声鼎沸。
大汉太丘长陈寔之孙、大鸿胪陈纪之子,近日迁任酇令,外放镇土安民,可谓喜事,自然是左邻右舍齐齐前来恭贺。
『昔日有国士无双,今亦有命世大才!』
『正是,正是!旧有萧相国月下追贤,平定乾坤,今复有陈郎君王周谶论,慧观忠良!幸甚,幸甚!』
陈群连忙拱手谦言,『各位缪赞,谬赞……群实不敢承,得诸贤拨冗屈尊,然分身无术,不得简雅接待,愧疚伤怀……』
杜袭闻言,便是一笑,旋即高声说道:『长文此言,虽说全于礼,然薄于情也!如今满堂宾客,皆仰望长文风采而来,岂图简雅之待乎?』
杜袭话音落下,便又是一大堆的人附和,还有人高声喊道:『今日且暂贺陈郎君新迁酇令,不日定能再登九卿!』
『当如此也!』
『在下何幸,能见陈郎君风仪雅至!旧闻陈郎君谦逊如玉,今日得见,果然如是!始知君子之道,蕴于内也,方有典式万象,满腹琳琅……』
陈群立在场中,见越说越是离谱,便连忙招呼着准备开宴,这才将一帮子弟的话头给压下去。
陈群看了一眼杜袭,然后杜袭笑呵呵的,就像是没事人一样,便也忍不住眼角抽动了一下,旋即笑着。招呼杜袭等人入席就坐。
内外顿时一片欢腾,但是在欢笑声中,陈群眼眸之内,却有一些阴沉。
颍川人多有传,陈群有谶辨之能,可知善恶,可明忠奸。若是这些颍川士族子弟还能读过后世的西游记的话,说不得连照妖镜的名号都给搬出来给陈群挂在脑门上。
然而陈群真的有相面之术,见个面就能知道谁是好人谁是坏人?
别说,还真有这样的例子。
当年曹操征陈群为司空西曹掾属。当时有人向曹操引荐乐安人王模、下邳人周逵,曹操均召而用之。陈群向曹操力言不可,并以为王模、周逵二人德秽行劣,最终必然坏事,曹操不听。结果王周二人果然犯事受诛,曹操方信陈群之言,并向陈群承认错失。
后来曹老板心有不服,又来找陈群,说陈群你不是可以识人么,给推荐几个……
陈群就推荐了广陵人陈矫、丹阳人戴干,曹操皆加以任用,然后陈群所推荐的这两个人都颇为称职,勇于任事,曹操最后才算是闭上了嘴。
但是闭上嘴,不代表曹操心中不怀疑。
曹操自认为也有识人之能,若是这么一来,岂不是和陈群还差了老大一截?自己认为不错的,结果贪腐坏事,但是问题是,就这么巧,偏偏就是两个寒门子弟,都被人捏到了准确的罪行?
曹操都没发现的,结果被人发现了,还记录了下来,这其中难道没有什么问题?
退一步来说,如今大汉之下,但凡是地方官吏,有那个不是鱼肉乡野?只不过看看谁的吃相好一些,亦或是有谁能够在吃的同时还办人事,而不是全数就当自己是头猪,只懂吃喝不干活。
曹操之前就有提过,愿意任用有能力的人,同时不是很讲究所谓的『孝行德操』,结果才用了没几个寒门弟子,要么就说这个人能力不足,败坏地方,要么就是贪腐行径,收纳财货……
一个两个,曹操也知道人非圣贤,自己也不是神目如判,但是一大片全数倒下,这就多少有些问题了。
曹老板是要人才,但也是要能驾驭的人才,如果说自己都驾驭不了,又怎么能放心使用?所以一直以来,类似于陈群这样的,曹操大多数都是养着,并不轻易的给与实权。
再加上陈群和荀彧的功能性有一定的重叠,所以如果陈群不向曹操表示身家性命托付,又或是彻底的倒向支持曹操,曹操是不会轻易推选陈群当任高官的,但是这一次,曹操也是无奈。
骠骑将军大闹豫州,缭乱朝堂,曹操回到了许县的首要任务,便是安稳地方,重新竖立起曹氏的名望,将自家招牌上面的裂缝磨一磨,抹一抹,再上些漆,等风干之后自然又是光鲜亮丽,仪表堂堂。
陈群么,就是曹操现在用来涂在外面的漆。这一点陈群也知道,不过知道又如何?陈群也身后也有一大帮子的家族子弟,这些人才不管陈群是不是被挂起来表在外面,而是只要陈群晋升能带来好处就成!
之前曹操治下,除非是手实在是太短,够不着的地方,才会让当地的士族代为管理,否则能抓到手中的职位,便是分封给曹氏和夏侯氏的家族之人,而这一次么……
曹氏夏侯氏,在骠骑将军斐潜的大军临境之下,战败的战败,躲避的躲避,被俘的被俘,简直就没有任何一个可以拿得出手的成绩来多少给曹家大业上抹些光彩,如果说曹操依旧用原本的策略,难免再掀波澜,所以无奈之下,曹操被迫让出了一些位置,比如陈群当下所任的酇令。
酇城,这一个城池在大汉有着比较特别的含义,因为这是大汉功臣萧何的封地,可称之为开国第一侯的所在之地。
这样的一个虽然不是很重大,但是很微妙的地方,突然授予给原本属于不上不下的梯队当中的陈群,自然就被很多人视为是曹操人才任用政策的松动前兆,所以才特别的兴奋,当然,也不排除希望陈群这个曾经在曹操面前推荐过人才的家伙,再一次歪歪嘴,将自己的名字送到曹操面前去……
至于杜袭么,虽然说笑语连连,但是未必没有觉得陈群都能当,为何自己不能任的感觉,因此言语之中七分褒扬之下,潜藏着三分的揶揄,也就是很自然了。
陈群看着庭院之中兴奋的众人,心中浮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还没有彻底抓住的时候,便又是有人高呼前来敬酒,便又被打断了思路,然后淹没在喧嚣之中……
头铁的人,往往让人敬佩。因为头铁,所以往往撞得血肉模糊,偶有撞破荆棘脱颖而出者,便是让人不由的喝彩,亦大多数忘却了一身伤痕血迹,也容易忽略了死在荆棘之下的各类花肥。
而大多数的人,选择的方向,基本上还是妥协。
黄月英为了人丁兴旺,选择了妥协。刘表在兵权中妥协,让蔡氏戴罪立功。曹洪在名声上妥协,挑起了曹氏敛财重任。曹操在人事上妥协,向陈群等另外一拨的颍川士族发出了信号,观之骠骑将军斐潜,自然也是妥协,只不过斐潜妥协的,是自己的情感和欲望。
虽然说黄月英开口了,但是斐潜现在还不能迎娶蔡琰,并不是郎无情妾无意,而是因为斐潜必须要在迎娶蔡琰之前,先借用蔡琰当下的名头来做一件事情。
利用自己喜欢的人去谋略求利,这多少心中会觉得有些不舒服,然而为了整体的战略布局,却不得不如此,因为截至到现在,在斐潜的治下,纵然有赵张徐魏太史等等优秀的武将,但都是男性,对于斐潜准备推行的女子当官任职,拥有嗣子之权的政治制度并无帮助。
只有先将蔡琰推出来,担任一段时间之后,甚至还要等其他的女官开始绽放光华的时候,斐潜才能真正的迎娶蔡琰,否则必然会遭受口诛笔伐,到时候不仅是诽议斐潜,甚至还会牵连蔡琰,定是语言恶毒,辱没先辈,汉代的键盘侠并不比后世弱上多少。
同时,退出蔡琰这一张牌面的时候,也不能说完全就让蔡琰去面对荆棘,多少也要给蔡琰做一些庇护,或者说,在蔡琰的旁边再立起一个更容易受到攻击的靶子。
比如……
……(。????。)づ……
长安之中,甄宓别院。
甄氏这一段时间虽然说在长安蜗居,但是依照之前在冀州的习惯,哪里能少得了荣华用度,只不过携带而来长安的财货又不是无穷无尽,于是乎在不知不觉当中,就开始感受到了生活的恶意。
『如今甄氏已然如此,哀于他人屋檐之下,尽失颜面矣!莫非还需卖弄色艺,求弄巧之举不成?』甄宓有些恼怒的说道,『李管事若觉甄氏不堪,所签年约即可做罢,亦勿须退还月俸,直可自去就是!』
虽然说甄氏前来长安,多少有献媚于骠骑将军之前的意思,但是如果说要让甄氏真的就像是娼妓一般,自荐骠骑枕席,甄宓却无论如何都做不来,因此听闻管事建议让她再去拜访斐潜,甚至隐隐约约的表示可以打扮得绚丽一些等等,就多少有些刺激到了甄宓,顿时也是冷言呵斥。
李管事听到了甄宓之言,也是眉头微微皱起,隐隐有些不悦。虽然说管事和甄氏之间是从属关系,但是和那些从冀州跟过来的所谓甄氏家生子不同,李管事原本是长安人士,是甄氏为了可以在长安更方便的活动,通达人脉,特意到了长安之后再行聘请的。
在李管事看来,甄氏如今不就剩下容貌身姿可贾么?又何必惺惺作态?再加上骠骑将军现如今只有一妻一妾,若是甄氏可借容貌娱人,入得骠骑厅堂之内,不比当下强上百倍?
李管家拱了拱手说道:『某不过为主家所谋尔,情急迫切之下,多是失言,当领责罚……』
甄宓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些,便说道:『若如此,李管事便是多虑了……骠骑将军今事繁琐,贸然前往,徒增不妥,待得几日,若骠骑欲见,自然相召……』
李管事垂下眼睑,『主家所言甚是!』你也知道骠骑将军事务繁杂?到时候若是将你忘在了脑后,亦或是又有他事离了长安,又将如何?
欲求富贵,岂有坐待之理?
不过既然甄宓已然如此,又不听劝,李管事也懒得再说,唯唯诺诺几声之后,便借言有事需要处理,向甄宓告退而出。
甄宓细眉微微皱起,宛如湖面荡起的涟漪,神色也多有变换,一时间颇为复杂。来了长安有些时日了,也多少比在冀州更加通晓了骠骑将军的一些事情。纵观来看,且不论其他,但就个人而言,甄宓也着实佩服骠骑将军斐潜这一奇致之人。
古往今来,白手起家的成功人士,往往都令人佩服敬仰,骠骑亦如是。出身不过是一届斐氏旁支,在朝廷板荡之时,非但没有因此而覆没于血雨黄泉之中,反而风云际会,一路扶摇,从家徒四壁到权柄关中,雄踞南北,此间种种,思来无不心境动摇,感慨之极。
甄氏虽然说和四世三公之家不可比拟,但是也不是白丁之家,自幼便知道于家族之中,但凡是以色娱人者,多数命薄,宛如供人把弄取乐之物一般,今日喜明日厌,加上士族子弟多以风雅之名行污秽之事,林林总总,甄宓也并不少见,一想到若是自己有朝一日真是成为了皮肉玩物,只可卖弄风情,岂不如街娼一般?
若真是沦落至此,生不如死!
甄宓目光渐渐垂落,不禁也落到了自身窈窕之处。如今年岁渐长,二八佳期,这身姿也如即将绽放的牡丹,鲜艳的颜色真是藏都藏不住,衣裳浮动之下若隐若现,观之惹人垂涎。
甄宓幽幽一叹。
如今宛如怀璧之人,行于闹市,又有谁知道铅华之下,皆为难言之苦?
有些事情可以妥协,但是有些东西却难曲求。
正直甄宓感叹之时,门下仆从来报,说是韦氏诞少郎君来访。
甄氏欲于长安之中立足,自然不可能什么事情都不做,何况甄氏家传商学之用,多少也要准备涉足长安商业圈之中,所以多少也会跟长安土著士族子弟相互沟通接洽,而在长安士族之中,韦杜李三家,便是绕不开去。
杜畿之人,虽然说多少也算是临高位,身为霸陵守,但是基本上无意于商贾,只求经文诗书,所以甄氏想要接触都不怎么好接触。而李园虽说如今在长安之中重建宗族,增添产业,招揽扩大李氏资产,人员现在略有些杂乱,也不怎么偏向于诗书或是商贾,但是李园其人忠心于骠骑,见骠骑未有确切安排甄氏,便也不和甄宓见面,拒绝了几次之后,又觉得完全不理会也是不妥,便派了一人来多少应事,也就是之前的李管事,然后又标明李管事是李管事,并不代表李园之意云云。
相比较而言,韦氏对于甄氏,似乎更为热切一些,尤其是韦诞。
汉代女君,尚未有后世那么多的禁锢,到了唐代权柄更甚,直至出现了武则天这样的女魔头之后,物极必反,才被幸免于难的男性权臣皇帝,多有余悸的开始联手默契打压,甚至还增添了束胸绑脚等等酷刑,加之洗脑术,一层层的往女性之上套镣铐。
所以从这一点来说,武则天当时纵然有种种之因,或是不可不为之,但恶果确实是从哪个时候种下了的,让后续华夏之女困苦千年。
原本男女两性,就不是相互排斥的,而是互补的。非要废弃某一方,抬高另外一方,都是不妥,矫枉过正,又更是错误。
汉代风俗,秉承春秋战国遗风,上有外戚、太后等等之事,也都习惯了,下有女性平常往来,抛头露面也不会引来闲话嚼舌。
韦诞身穿一身锦袍,见到院门之中出现了甄宓身影,连忙上前几步,拱手而道:『有劳五娘子出迎,这厢有礼……』甄宓上面有四个姐姐,自然是排第五,只不过这五娘子在汉代算是平常称呼,到了后世某些没救了的眼中,反而变了味。
甄宓眼眸深处似乎一动,但也是微微行礼:『方自言再访贵府,确不料世兄先来,真是失礼了……』甄宓虽然是女身,但是言谈之间并无滞涩,也没有拘泥于小女子形态,而是颇具大方,虚抬手,请韦诞入院就坐,并且又笑着说道,『闻世兄得进朝堂,亲近中枢,想必是备受骠骑青睐,着实令人羡慕。』
韦诞仰头哈哈一笑,多少显得有些得意。韦诞写的一手好字,因而被授予了书佐一职,而书佐虽然职位轻微,但是常常是需要抄撰政令,翻写行文等等,可以说比较容易接触到一些核心内容,加上又属于经常出现在贵人面前的,因此也被认为是清贵的一个起点。
『案牍劳神尔,怎如五娘子此处怡人舒适?』韦诞笑着说道,『近日骠骑皆忙于封将大典,怕是无暇分顾……』
甄氏虽然在冀州可称大户,抬手投足可影响冀州风云,可是并非京兆之间的显贵门庭,想要在长安之处立下根来,纵然有大量的财货铺路,也未必容易,更何况若是没有什么遮蔽,骤然显露出来的钱财多少也会引来他人的觊觎。
甄宓想要在长安打开局面,但是没有想到来的时候刚好骠骑就已经出动,奔袭豫州,然后黄夫人么,对于甄氏自然是不冷不热,在见了一次面之后便是不闻不问,使得甄宓多少有些尴尬,就连原本和关中士族的一些生意上的往来,也都随着黄月英的态度而显得有些淡漠了起来。
甄氏很多产业都是属于冀州的,在长安并没有多少布局,这一次来到京兆之处,企图在骠骑将军的卧榻之旁另起炉灶,其实也是因为原先投资在袁绍身上的等同于彻底失败,家族经营骤然就走进了死胡同当中,而曹操气势汹汹,加上冀州士族趁火打劫,可谓是水深火热,不得不寻求外援。
可是区区一个商贾之家,而且还是一介女身,哪怕是汉代并不是太讲究所谓女子当户,但是终究还是有些不便,受到的冷落和轻视自然可想而知,真正愿意拉一把的并不多,同时企图多少捞点好处沾点便宜的并不少。
就像是之前李园派来帮衬的李管事,也是直言不讳,简直就差一点直说甄宓既然是有求于骠骑,又何必摆个架子,直接赶快上去躺倒就是……
甄宓之所以恼怒,除了个人意愿当中并不想要自己成为一个皮肉玩物之外,也是有些恐惧。毕竟成大事者,往往都不沉迷于女色,很多时候纵然宠爱某个女子,也就是一时之欢愉罢了,随之而来的往往是弃之如敝履,而等到那个时候,一方面容颜不再,另外一方面自身又如浮萍,无根无着,真到了那个份上,真是人间最大的悲哀!
同时,甄宓之所以不主动见骠骑,也是留着一份未知,就像是骰子的盖子还未揭开,那么大小还没有定数,自然也是对于周边觊觎自己容色的人一份震慑,若是真的打开了盖子,开出大来还好说,若是开出一个小的来,说不得周边的恶狼转眼就会扑咬上来!
就像是韦诞。
韦诞想着些什么,甄宓自然清楚,就算是不用看,也能察觉到韦诞的目光就像是贼子一般,在自己脸上,腰间,前胸后臀游弋不去。
纵然韦诞尽可能的掩饰,可是那种眼底之中的贪婪欲望,甄宓从她幼时开始舒展身姿之后,也见到了许多,哪里还会不清楚?
女子原本就比男子要早熟一些,加上年轻男子见到了貌美女性,血液往往都往下走,大脑供血不足,行动之间有些障碍不说,智慧指数往往也是下降不少。其实韦端早就交代韦诞,不要跟甄宓走得近,等尘埃落定再说不迟,可是韦诞正值年少,血气方刚,若是完全没有见到甄宓还罢了,真看到了人比花娇,颤颤绽放的窈窕身姿,再加上一副清纯明澈的眼眸面容,自觉家中所谓美婢简直就是泥尘,而甄宓才是飘然谪仙!
总而言之,女色对于年少之人来说,犹如鸦毒,虽知不妥,然欲罢不能,韦诞怎么也管不住自己三,呃,两条腿,兜兜转转,一有闲暇便是又跑到了甄宓府院。
甄宓想要借用骠骑之势,但是她也知道这其中意味着什么,且不说骠骑身居高位,未必会在意一个已经有些末途的商贾世家生死,而且从黄月英的那一次见面来说,怕不是骠骑也有些惧内……
否则这么多年来,骠骑正值青壮,偏偏就没有多少风流韵事。
这确实令人头疼。
甄宓想要获取更多的关于骠骑的信息,而只是一人闭于庭院之中,显然不可能,所以纵然是觉得韦诞宛如毛虫一般令人厌烦,也仍然需要假意笑迎,多少侧面打探一些关于斐潜的行踪和举动,以此来作为自己下一步行动的判断依据。
骠骑夫人黄氏,无疑是颇得骠骑将军器重,而这器重的原因,甄宓觉得就是黄氏擅长于兵甲器具,这一点无人可以替代。
坊间也传闻骠骑和蔡琰蔡大家多有暧昧,甄宓自觉得,骠骑若是真的有意迎娶蔡氏,也未必是看重所谓颜色,而是更重于蔡氏之才学……
而自己有能有什么可以让骠骑器重的?
关键是甄宓家中商事,多数都和冀州比较密切,这在之前自然是好事,毕竟冀州是天下人口大郡,可是现在反倒成为了一种禁锢,也难于让甄氏说想要改换门庭,就可以变换自如的。
因此而言,对于骠骑来说,多了甄氏或许只是多了一条额外财路进项,而对于甄氏上下来说,骠骑之名,却是熬过难关的重要助力。
轻重之差,自然显而易见。
以身荐于枕席,无疑就是最为轻贱的做法。
甄氏家族之中,甚至其余冀州士族之内,也有不少女子以为自己可用一番柔情,系得铁心郎君回旋转意者,然而绝大多数,都是人财两空,甚至还有的被薄情男倒卖于娼院之中,受尽欺凌而死。
『对了,听闻骠骑此番封授,别有一番特别,不知五娘子听闻与否……』韦诞哪里知道对面笑盈盈的绝色女子心中转过了多少念头,只觉得甄宓清纯宛如墨玉一般眸子投过来,便是巴不得将身上所有都展示出来,博取美人欢笑,自然也就将这两天听闻的消息说将出来,显摆一番。
『世兄说笑了,宓自地方而来,又居深院,如何能知关中大事?若不是世兄念两家往日情谊,常于走动,宓几无消息可闻……』
甄宓微微向韦诞低头施礼,不经意展露出来的柔顺脖颈在光线之中显现出温润玉色,几乎让韦诞窒息。
『咳咳……』韦诞借着咳嗽,掩饰了一下自己的失态,然后说道,『不满五娘子,家父如今也是宦途略后,门庭冷落许久,如今方得好转,否则五娘子之事那会如此麻烦?不过也无须焦虑,如今骠骑欲再开恩试,定于拜将大典之后举办,擢拔乡野贤才!某虽不才,亦可一展胸怀,届时若得施展,定助五娘子立于京兆!』
『骠骑欲开恩试?』甄宓并没有认可韦诞的豪情壮语,也没有拒绝,而是追问道。
『正是!』韦诞不疑有他,还沉浸在展翅的想象当中,『骠骑有令,乡野例有大贤隐之,然如今天下板荡,正直华夏之民共力匡扶,又恐欺名盗世之人,假借名望,行祸乱之实,故而行代天子恩试,但凡有才学之人,皆可参试,若真怀锦绣,自当授拜,以牧地方,若欲于西京为官者,可于关中,欲投山东者,亦荐于陛下丹阶之前!』
甄宓一愣,旋即给身边的婢女递了一个眼色。身旁看起来像是小兔子一样温顺的婢女,立时会意,举步向前告罪说道:『启禀五娘子,院中嬷嬷另有要事欲禀……』
『贵客于前,怎是好不懂事!』甄宓假意训斥,然后又对韦诞表示歉意,『今日失礼,还望世兄海涵……正好家中新得蒲桃之酒,正可酬世兄通传之谊……』
韦诞连忙推辞,然后见甄宓嗔怒,这才方收了,一步三回头,颇有不舍的告辞而去。
甄宓见韦诞走远,收了笑,皱着眉头从袖子里面露出了半截手指头,似乎连露出多一点都觉得不爽的样子,指了指韦诞坐过的席子,『速取至后院,焚之!』
贴身婢女一边上前,也是捏着手指头将席子卷起,一边愤愤说道:『此人好是无礼!「五娘子」之呼,岂可由其轻唤?贪欲之徒,偏偏自认风流,真真令人作呕……』
甄宓甩了甩袖子,表示让婢女快点将那恶心的席子拿走,心中却在琢磨着,骠骑将军此举,怕是大有深意啊……
且不论韦诞年少慕艾,得了消息便硬邦邦先找甄宓报信的行为究竟怎样,但说发布出这样的一个消息的斐潜,如今坐于将军府府衙后院水榭之中,看着水池当中大小鱼儿游走竞食,似乎一副悠闲模样,但是实际上心中也是盘算了许多念头。
长安原本格局宏大,几近于后世的大都会。长安本体就像是太阳,然后周边陵邑则是围绕太阳的行星卫星,这样的格局说实在的,即便是到了后世,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在生活物资方面,必然会形成巨大的需求缺口,而这样的缺口必然也会导致物价的波动,而波动上下所带来的利益差距,就像是深海当中滴落的血液一般,必然引来鲨鱼环绕。
就像是后世也常常给京都特别补贴,导致京都财迷油盐各种肉菜常年绝对处于全国平均值一样,斐潜一直以来为了保持长安的稳定,增加长安的吸引力,也投入了不少,尤其是在米粮等等基本生活物资方面的平抑,但是这并不是一个良性的常态。
长安从东汉定都雒阳之后,长安城就有些衰败了,即便是斐潜努力经营,毕竟时日还短,并不能追上当年西汉之时的鼎盛繁华,所以当下居住在长安之中的人,多数都是围绕着斐潜政体而活动的,至于普通的百姓群体还比较薄弱。
薄弱的百姓数量,就不能支撑起足够的脱产公务人口,并且如果说聚集的脱产人口多了,反过来就会被粮食产量限制,若是某一天因为河东或是汉中川蜀转运的粮草出现什么问题,比如产地遇到了灾害,又或是路途当中碰到了什么损失,必然就会导致长安城中出现供给问题,先不说影响怎样,估计山东士族就能笑翻过去。
所以,斐潜依旧是需要凝聚人口,一方面是士族子弟,一方面是普通百姓。
眼下虽然斐潜获得了西京尚书台,但是并不代表者就可以和山东地区完全割裂,老死不相往来,而是依旧要不断的吸引山东人口移动到关中来,然而想要吸引这些人,就必须映照出一个安定祥和繁华鼎盛的光影,才可以让人不由自主的将目光投向长安。
简单来说,就是折腾,而且还要折腾出花来。
封将大典是第一步。
这些晋升起来的中高层官吏将校屁股挪到了一个更大的坑位,那么必然也空出不少原本的坑来,而这些坑自然也就是很多人眼中的香馍馍,怎么分配,就是一个很大的问题。
杀人不难,刀起刀落,白刀子进去之后,不管是红刀子还是绿刀子出来就基本算是完事了,但是想要建设,想要发展,却不是头脑简单,只懂得砍杀的家伙能玩得动的。
曹操那么精明的矮矬子,都在人事任用上吃暗亏,前期防后期松,上一代辛辛苦苦垒砌的堤坝,全数在自家后人锄头之下崩溃,最终甜美果实被在树下仰着头张着嘴装痴呆的司马接了个正着。
刘备也就是半路出家的二把刀,终及一生都没能够摆平元老派和本土派,只有东抹一下,西涂一下的憋屈,就连死的时候,都还要交代儿子的后事问题,说些什么若可若不可,操劳得直至咽下最后一口气。
至于孙权,就更不像个样子了,都算是三代目了,依旧连本土世家都镇不住,抹不平,多数时候被江东士族世家架着走,虽然平常里面气焰嚣张,动不动就说要杀这个,要砍那个,实际上嘴上发狠完了,还要憋屈说自己是喝醉了讲酒话不当真,骂了陆逊一辈子老乌龟,最终还是要老乌龟出来帮自己,不过反正孙权以皮厚著称,所以或许也不当回事。
因此,斐潜当下西京新成,就必须先将基石敲好,确定人事规范,甚至可以引之为定例,才有助于未来整体的政治建设和地域发展。
回廊之中,微微有人影晃动,斐潜抬眼一看,便点了点头,招手示意。
诸葛瑾拱了拱手回礼,然后从回廊之中进到了斐潜之前。
『城中议论如何?』斐潜先接过了诸葛瑾递上来的条陈,略微看了一下,然后问道。投下去了鱼饵,总要看看那条鱼蹦起来,不是么?诸葛瑾作为相对来说中层人士,自然比庞统什么更容易接触到比较低一些的信息层面。
诸葛瑾回禀道:『启禀骠骑,虽有议,然无诽也……或因先前学宫大比,以试辨才,方显公正……』
斐潜笑了笑,示意诸葛瑾不需那么拘谨,让其归座。这也算是在意料之中的事情,毕竟春秋秦汉,在人才方面,是供小于求的,因为出现了这样的短缺,所以基本上来说但凡是贤才,必然恭迎,所谓礼贤下士是也,但是随着人口的增长,尤其是知识的传播,虽然说世家士族一再控制,但是文化的扩散,就像是墨色晕染一般,是属于渗透性的,是无法完全控制的,因此慢慢的,拥有知识的人数在增加,就渐渐变成了供大于求。
大汉十三州一部,再扣除那些虽然有职位,但很少人愿意去的地方,比如说交州幽州什么的,全天下的郡守县令才多少?
萝卜坑有限啊。
比如说京兆尹,也就是下辖奉明,霸陵,南陵,杜陵,蓝田,新丰,下邽,郑县,华阴,湖县十个萝卜坑而已,而且还要扣除一些重要的位置,比如蓝田接近武关,华阴近京辅等等,是不可能给一般的士族子弟的,那么这样一算,还能剩下多少?
就算是将全天下都算进去,也不过是百数的郡守,千位的县令,而这么一点数量的官职,在面对越来越庞大的士族群体的时候,如何又够分?
一个和尚喝到饱,两个和尚分水喝,三个和尚打起来,更何况这么多萝卜都光着腿等着温暖潮湿的坑,所以那些死命想要博取名声,求得一波三连的伎俩,在大汉中后期层出不穷,甚至绵延到了后面的封建王朝,比如什么涌泉跃鲤啊,卧冰求鲤啊等等,说真的,干什么非要跟鲤鱼过不去?鲢鱼不成么?鲫鱼也可以啊!这简直就是赤裸裸的鱼类歧视!
然后旁的世家子弟看了,顿时恍然大悟,还能这么搞?之前总觉得这种傻逼行为就算是做了,也未必有人信,结果现在真还有人做了!顿时一边相互挤眉弄眼的拍手称赞,一边琢磨自己是不是也可以搞个更二逼的事情……
名声人望是通过这样谁看了,谁听了,都觉得是傻逼才做的事情博取而来的,那么这样的人当上官吏了之后,会做实事么?所谓劣币驱逐良币,并非只有在金融领域才有,谁都不比谁傻,一个求鲤成功了,后面便有千千万万的求鱼者。
都抄便道,插队上车习惯了,又有谁会乖乖排队?
被插了前面,又被顶了后面的士族子弟会不会因此有怨言?
肯定有,但是碍于士族子弟相互的默契和颜面,定多只能于人后暗中痛骂那些求鱼的傻逼,然后自己也脱离了队列,准备也找个『鱼』。
因此在这样的情况之下,斐潜所推出的『以试论才』,才有了一定的民众基础,但也仅仅是一点而已,并非绝对,原因很简单,毕竟汉代整体识字率依旧很低,知识普及面也就那一点点,转来转去依旧大部分在士族子弟之中。
不过,没关系,因为斐潜关注的重点,并非是『试』的结果,而是『试』的过程……
『子瑜且放出风去,就言此次加试,将侧重于用也……』斐潜轻轻的扯下了一小块鱼饵,然后抛入了池塘之中,顿时引来不少鱼翻腾争抢。
『侧重于用?』诸葛瑾微微一愣,旋即点头领命,然后又回禀了一些其他杂事,得到了回复之后便退下了。
斐潜静静的将手边上的这一团鱼饵掰碎了,分次丢出,最后慢慢的拍了拍手,将手中残留的渣滓也拍落水中,然后看着翻滚争抢不休的大鱼和小鱼,微微的笑了笑,转身缓缓前行。
『去政事堂。』斐潜背着手,淡淡的对亭榭之外的黄旭吩咐道。
政事堂和将军府如今只是一墙之隔,经过回廊转过外院,便是政事堂的侧门。经过了与政事堂相连的中庭之时,看见许褚正立于院门之处,原本就是膀大腰圆之辈,如今再穿上护卫特制的一套全身盔甲,往院门中间一站,便是如同落下一道铁闸一般,遮挡得严严实实。
『见过主公。』许褚往边上一让,露出一条路来。见斐潜走过,便带着人手跟在了黄旭之后,一同进了政事堂。
一路上便是大小官吏忙不迭的行礼拜见,斐潜微微点头,直至堂内坐下。
『拜见主公。』堂内今日主事荀攸上前见礼。
『不必拘礼……』斐潜摆手说道,『龙首原祭坛,进度几何?』
荀攸拱手说道:『如今大体已经完工,仅剩扫尾之事,庞令君日夜驱赶,定可不误佳期。』
眼见着后天就是初五大授之期,各方面自然都紧张了起来,而作为监督建造祭坛的庞统,除了初一那一天参加了斐潜的宗礼之外,基本上都是日夜待在了工地上。
『各类金银五千锭,锦绢六千五百匹、布八千三百卷、旗、帗、帜,各五千,另有画盾二千五,具一千,光明铠五百,良驹三百……』荀攸将这一次准备用来封赏的器物数量一一禀报,虽然说但看每一项都不算是很多,但是集中起来一看,就相当庞大了,令人咂舌。
斐潜看了清单,心中难免觉得有些肉痛,可是依旧要装出一副慷慨的样子来,点头认可,表示这些都是小意思,开胃菜,将来还有更大的更多的云云。
一边聊着,一边查看,等翻到了斐潜特别想要看到的马政司账目之时,斐潜心中一喜,面色上却是皱起了眉头。
任何封建朝代,都有中饱私囊的蠹虫,就算是没有直接进行贪腐,各个官府衙门之内或多或少都会建一个小金库,一般作为官员们的福利如寒炭、暑冰等钱进行发放。
这种小金库往往最后都成为了各司长官,假公济私用来施恩拉拢下属官吏的道具,一方面用的又是朝堂的钱,另外一方面还能得到下面官吏的感谢,然后做出内帐外帐来,用于对应上头核查。
然后渐渐的就成为了惯例,谁都知道有这个事情,但是谁都不说。毕竟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当额外的享受好处,已经成为一种习惯,而且利益关乎整个官僚体系上下的时候,想要直接废除掉,谈何容易。
斐潜初平长安的时候,很多地方没办法渗透到位,自然也没有办法管理到那么细致,虽然有些新的政令推行,但是很多地方依旧是按照旧有的习惯条例在运作,而现在基本上战局稳定,又要进行一次大规模的奖赏,眼见着要花出去滔天的小钱钱,自然琢磨着要不要找几个肥虫来杀一波,捞些油水回来。
斐潜将视线关注在马政司,也并非一时兴起,而是从较早的时候就开始注意了,一个这个是属于斐潜的根本,毕竟雍并战马雄于天下,若是马政出了问题,必然就会动摇根本,另外一个方面马政这个事情,虽然说表面上只有战马一事,但是实际上牵扯到的财货人事很多,有非常多的猫腻,其中自然滋生出不少捞取油水的余地。
汉代的马政,渊源已久,毕竟从汉武大帝的那个时候就已经是全国上下都养马,只不过也正是马政当中弊病不少,所以到了汉武后期也就渐渐缩减,形成几个大的养马之地,其余地方就渐渐不养马了。
后来光武定都雒阳,在西凉问题上摇摆不定,导致整个大西北的养马地基本废弃,仅剩下冀州幽州还有些马场,战马养殖数量进一步萎缩。
而现在斐潜靖平三辅,所以重新恢复关中陇右养马,也是自然而然。
看着马政司上报上来的数目,斐潜敲了敲桌案,『此表,公达可曾阅之?』
荀攸一愣,上前一看,连忙说道:『此表新进,尚未细查……』
斐潜重重将表章扔在了桌案之上,咵啦一声,甚至差一点将一旁的笔砚打翻,引来堂下两侧厢房回廊之内不少正在来回奔走办事的官吏侧目,连带着动作声音都小了好几号,一时间蹑手蹑脚鸦雀无声。
『传斐和斐子成来!』斐潜似乎隐忍着愤怒,沉声吩咐,旋即便有护卫大声应答,铿锵铠甲之声当中急奔而出。
荀攸拜于堂中,一动不动。
斐潜声音郎朗,于堂中滚滚而出,『京兆上下,百司千僚,职务之余多有惠利。虽有年计勾查,然库残廪留之物,常有不知所踪者!地方刑问账物,亦有所谓风雨之损!为求惠利,甚有枉顾情理之辈,以阿堵为判!某非不知,乃知百官辛苦也,体谅为上,如今却有蠹吏,枉顾人伦,违背礼法,动摇根本,为求私欲,蚕食鲸吞,视某善意如粪土,欺瞒上司,勾连谋私!其罪当诛!』
堂下不少官吏顿时汗如雨下,战战兢兢。
贪腐之事,只要是有没有监管到位的公权力,又有充足的油水,不用说,肯定就会像是霉菌一般,今日看起来似乎只有一点,明日就是滋养出一片来。
斐潜所言,其实不仅仅是大汉当下官场的弊病。古人向来就不傻,千百年来官场上该有的一些技巧什么的,其实大汉早就有了,后世其余封建王朝,只不过在此基础上发扬光大而已,比如说像是什么年终审计之前,便突击开销清库存什么的,都是基本操作。
再比如各地刑问之事,主要衡量标准就是两条,一则是发生数量,二则是结案比率。发生数量过少,是好事,但也不是好事,毕竟少了就近乎等同于无事可做,没有所谓『匪患』,那有什么下拨钱款?多了同样也不行,多了就等同于治理不力,所以大多数时候都有一个相对比较平稳的标准,然后若是今年不巧发生的多了,好一点的官吏就会先搁置,然后将其挪到明年去,差一些的官吏甚至直接拒收,推脱,踢皮球,让苦主跑断腿。结案比率更是如此,为了提升结案比率,大搞什么突击抓捕,刑讯逼供导致错案的,更是寻常。
这些都是问题,而且还是顽疾。
要治理这个顽疾,自然需要对症下药。
斐和是斐潜的叔父斐敏之子,出任马政司从曹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而这一份的表章,也是作为马政司的主管,斐和签名并上报而来的。
斐潜相信这表章之中的数字,斐和并没有仔细看,或者说认为可以不用看……
『公达暂且退下,待事后再行分说……』斐潜看着荀攸,不冷不热的说道。荀攸这个人在民生政务,谋略计策,等等方面都不错,就是喜欢和稀泥这一条性格不好。斐和到任也有一段时间了,像这样的问题,作为主管长安经济商贸的荀攸必然多少有些听闻,但是荀攸并没有任何的表示,也没有主动提及。
虽然斐潜之前隐忍不发,到了现在才来发作,说起来多少有些坑了斐和,但是当下斐潜自己这一片的地盘,是从血和火当中搏杀出来,是费尽心思好不容易才有当下局面,作为斐氏之人,若是不能为整体大局添砖加瓦,就安守本分,也少不了一份天年供养。然而或许是本性使然,或许是受人蒙蔽,虽然掌握权柄,但是处理事务显得无才无能,如此这般,也怨不得沦落成为刀俎之上的那只鸡!
长安大汉骠骑将军府衙政事堂外廊,不少小吏闻骠骑震怒,皆不敢近,畏畏缩缩在回廊之处,或是装作忘了什么东西没带,掉头回去,准备避过风头再来。
政事大堂之外便是两院,东院基本上是围绕着将军府的职能,包括长史、掾属、令史、御属等等职务,分别管理兵,器,粮,马等事项,以及还有关于斐潜个人领地的民生政务,内府护卫等等。
西院,大体上来说就是对外的,各地民政,刑问,教育,生产,商贸,官员考核,风闻奏事等等,也就是除了直接涉及军事,以及骠骑斐潜的相关事情,都是西院的统辖范围。
因此,政务整体流程大概是东西两院先行处理过后,各以章表递送到政事大堂,由主政官审核批复,再提交骠骑斐潜阅览,颁布下发。政事堂主管为东西两院主事,而原本东院主事庞统跑去督建拜将祭坛了,自然只剩下了西院主事荀攸。
荀攸被裴潜驱出,默默回到了西院之中。
刚回到西院不久的诸葛瑾见到荀攸黯然回院中,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诧异,毕竟方才见到斐潜的时候,似乎骠骑心情还不错,怎么忽然之间就如此雷霆?
『不知主公所怒何事?可是牵扯西院?』诸葛瑾上前低声说道。
一些西院掾属官吏也有些紧张的看着荀攸。
荀攸摆了摆手,『且自散去,无须纷扰,各尽本职,方是正理。』
诸葛瑾原本还待再问两句,却见到荀攸没有谈话的心思,也无奈的转身回来,略微招呼一下其余掾属官吏,退下不提。
东院之中。
斐和虽然身为万年令,但是又有马政司之职,加上万年县又临近长安,所以基本上来说大多数时间都在长安办公,一月当中只有三分之一的时间才在万年县内。
斐和也并非完全是一个蠢人,虽然说马政司是兼任,而万年县才是正职,但是一个县令重要,还是一个贴近骠骑的职位重要,确实也不用多说,再加上又是斐潜之下,可以说是斐氏家族之中为数不多担任要职之人,更是矜持自傲,略有得意。
斐和此时正盘坐于马政司内房喝茶,忽然之间有司内小吏几乎连滚带爬的撞了进来,顿时引起斐和强烈不满:『政事堂出入,皆为国之重要,岂可失礼豕奔如市井琐细乎!』
小吏吞下口涎,急急说道:『不好了!骠骑,骠骑震怒!欲,欲拿令君!』
斐和一个哆嗦,端着的茶杯顿时打翻,正要问个究竟,却听到门外已然铿锵,『万年、马政主官,斐和斐子成何在?!』
斐和顿时心慌起来,有心想要逃,却又不敢,而且自知逃也无用,只能是战战兢兢走出了房门,正待拱手说些什么,却见许褚一摆手,便二话不说转头先行,旋即另有二名骠骑护卫上前夹持两侧,瞠目于身,斐和顿时额角冒汗,咳嗽两声,方稳了稳心神,举步向前。
许褚领着斐和到了政事堂院门之前,复矗立于院门之处,然后微微向斐和拱手,蹦出两字『稍驻』,也不多言,直令人通禀骠骑,说斐和已至。
斐和几次欲言又止,原本想着要询问一下许褚,毕竟许褚于政事堂之外,多少也是距离近了些,有没有听到什么具体细节什么的,可是见许褚一副生人勿进的样子,踌躇之间又不知道应该如何开口……
迟疑之下,便听得堂下护卫断喝,『骠骑传进万年令、马政司从曹!』
斐和额头之上,豆大的汗珠奔腾而下,不由得举起袖子擦了擦,然后又整了整衣冠,方忐忑跟着护卫进了政事堂院中,绕过回廊,抬眼见到堂中斐潜不怒而威,顿时小肚子有些发软,噗嗤一声跪倒在地,『臣……臣拜见主公……』
斐潜看了看斐和,『子成位任万年、马政,可觉有何异常?』
斐和哆嗦一下,吞了口唾沫,『臣,臣未觉异……异常……』
『万年今秋可获赋税几何?』斐潜轻轻哼了一声,旋即问道,『算、口多少?更为几人?灾免若干?可有户、平?』
『这个……』斐和急切的想要回想起自己曾经见过的数字,豆大的汗珠又是滚滚而落,滴落在地板之上,但是斐和原本觉得只要主薄统计完毕了,自己想要知道的时候翻看一下数据不就得了么,所以也根本没有用心去记忆,当下一时间被斐潜追问起来,吃吃半响也说不出一二来,最终憋出来一句,『臣愚钝,数目……这个繁多,一时不清……主公欲问此事,不若唤主簿前来……』
『呵呵……』斐潜忍不住笑了出来,然后指了指一旁的坐席,『子成且就坐……』
斐和见斐潜态度似乎和缓下来,偷偷喘了一口气,连忙谢过,偷偷擦了擦汗,正坐一旁。
『万年县中,可有逸闻?』斐潜说道,『子成不妨叙说一二……』万年县,乃西汉高帝十年,葬太上皇于栎阳北原,号万年陵,后因分置县郭以为奉陵邑,方设治所。
说到了闲事,斐和倒是抖擞起精神来,很是详细的讲述了他这一段时间在万年左近开展的关于诗词酒会,文学经论等等,毕竟主持民间教化,也是县令的一部分工作,所以斐和说这些的时候还颇有得意,甚至还吟唱出用来讴歌骠骑将军斐潜的诗词:『骠骑定疆兮,恩泽三辅,勤政求贤兮,胸纳天下,庇佑苍生兮……』
『好了,好了……』斐潜哭笑不得,『这么说来,马政司内,子成也是主行教化,任人为用了?』
『是,是,主公所言甚是……』斐和还不是很清楚事态的严重性,还以为这样就已经过关了,便笑着说道,『正所谓知人善任也。亦如子产之从政也,择能而使之,冯简子能断大事,子大叔美秀而文,公孙挥能知四国之为,便有诸事,子产乃问四国之为于子羽,且使多为辞令。又以冯简子使断之,成授子大叔对宾客,是故鲜有败事也,此乃礼通上下,各取其职……』
斐潜点了点头,微微笑道:『然子产亦言,夫小人之性,衅于勇,啬于祸,以足其性而求名焉者……子成以为然否?』
『啊?』斐和愕然,旋知不妙,顿时心脏通通跳将起来,脸色败坏。
『万年事务如此,便怪不得马政荒废……』斐潜脸上依旧带着笑,只不过声音渐渐冰冷,『诸厩税草,年季更换,新草复至,旧料何去?病死战马,皮筋存库,肉贾于市,既无数值,亦缺账目!某兵出豫州,转战折损不过千余,翻返三辅,伤废战马竟倍之!莫道诸厩之中,凶险更胜沙场!』
如今斐潜之下,战马数目年年繁殖增加,其中牧草豆料等等,虽然单一而论,价值并没有多高,奈何数目庞大,而且每到了季节更替的时候,尤其是新牧草存入之时,各处马厩多多少少都会存有一些旧的牧草和豆料,而这个时候却只有新入库多少牧草和豆料的账目,旧有的那些便是『腐坏废弃』四字便被全数勾销。
还有战损病残之马。按照条例,战马是有确切账目的,生则好说,死了也要以马皮用来勾销,在这样的条例账目之下,这些人亦有对策,马皮马筋等入库,马肉马骨等等往往就被拿去售卖,所得之财根本就不入账。
如果仅仅是这样,斐潜也不至于多动怒,因为水至清则无鱼,千百年来封建王朝之中,但凡是公权力行政机构,必然有些猫腻污垢私藏手段,吃喝拿用,都属寻常。可是这一次或许是觉得斐潜当下关注封将,亦或是贪念蒙蔽,竟然虚报战损数目,勾销鲸吞!
虚报数目,可能并非唯独此时,应该之前就有,一来数目较小,二来斐和也是尸位素餐,所以之前并没有发觉,亦或是收受好处,上下沉溺,然后这些蠹虫胆子就越来越大,不约而同借着此次骠骑出征之事,借此机会多多少少的捞一笔,结果数目加到一起,自然就差额甚多。
账目会计,春秋战国之时,往往以纯文字叙述而为记,所用眉目也不是很清晰,从秦代开始,就已经初步有些规模了。
秦代以二柱为主,也就是出、入两个方面,但是因为当时所规定的各项收入及费用支出一般来说是比较固定单一,所以如同流水账一般的记账方式,也大体上是勉强够用。
到了汉代,不仅是简单登记了出入数目,还需要登记来源和去处,除此之外还加上了库存,基本上形成了三柱记账,入、出、余,基本上来说,可以反映出每一项的来龙去脉,比起春秋先秦来说自然好很多。
但是这种方式,依旧有很大的问题。
斐潜之前就颁布四柱记账的方式,并下发让各地学习改用,但是一来四柱记账,等于是要将先前旧账一一盘算,然后补记补全,耗时繁琐不说,而且还会暴露出很多问题来,所以各地之中并未完全立刻改用,依旧还是很多地方继续沿用三柱记账。
所谓『四柱』是指旧管、新收、开除、见在四个部分,也就是在出、入、余之外,还加上一个结,简单来说,就是三柱记账,多数只反映当年情况,而加入结余账目,也就是旧管账之后,年份和年份之间才不是割裂的,形成了上下联系。
就像是之前新田政推动,也受到了旧有制度的阻力一样,四柱记账法显然会伤到很多人的利益。并北之地是斐潜一手打造起来的还好说,像是三辅汉中川蜀之地,沿用旧例日久,加上算数又不同于经学,并非会读两个字就能知晓其中奥妙的,所以一直以来都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表面上说是要改要改,实际动作根本就不做,一问起来就搬出大量的旧账本诉苦,然后主事官员又有很多就像是斐和一样,根本不通数算,一番看这些账目就像是天书一般,根本不知道如何入手,也自然就一天拖一天,一月拖一月下来……
斐潜将桌案之上的马政司表章扔到了斐和面前,『某且问汝,署名之前,可有勾检核查?可有明察数目?!』
表章纷乱,字字墨色宛如血染。
斐和吓得浑身发抖,几次要拿起表章,都掉落下来,最后干脆放弃,以头扣地,『臣有罪,有罪……』
『汝亦知有罪?斐氏所以兴盛,制衡山东,便是仰仗兵马强盛!某以马政任于汝,无异于将斐氏一族身家性命交付汝手!汝竟然如此懈怠,可有颜面自称斐氏?可有面目告慰汝父?!』斐潜拂袖,停了片刻,又追问道,『汝实言以告,可有私收钱财,收受贿赂?』
『罪臣,罪臣……』斐和连连叩首,『绝无……呃,也就收了些把玩小物,绝无收纳钱财!』
斐潜看着,半响不语,最终漠声道:『且免冠,自去家中待罪。』
斐和颤颤巍巍,自行卸下了头冠,然后披头散发,宛如行尸一般,落魄踉跄而出。
官场之中,迎来送往,一些人情世故,古往今来难以避免,若是仅仅收了些文人印章,把玩器件,斐和也就是侧重于渎职之罪,相反,如果说斐和不仅是知道了其中的问题,还参与其中并且收受贿赂,以谋私囊,那么就不仅仅是渎职一罪了……
政事大堂之中,虽说庄严肃穆,富丽堂皇,红黑色的屏风以金银勾勒为饰,朱红色的圆柱直达房梁,似乎一切都在光明之中,但是实际上在视线所及之外,依旧隐藏黑暗。
一直以来,斐潜都知道其实治下多少有些这样或是那样的问题,而且这种问题不是说在朝堂之上发布一个政令,然后底下就能立刻立竿见影消除隐患的,需要知道华夏自古以来就有一个专有名词,叫做『三令五申』!
就算是到了后世那种全民上网,信息传播极快的年代,依旧还有许多小吏,吃拿卡要,恶行恶态,仗着些许权柄疯狂敛财,更何况是在封建王朝,大汉当下?
斐和被免冠逐出,自然引来众人侧目,还未等回过神来,又闻政事堂当中骠骑再次吩咐:『请徐太史令前来!』
徐岳所在监测天文之所,在长安之北,骊山之中,偏离长安五六十里,传令兵前去然后再等徐岳赶来,已经是天色渐晚,临近黄昏。
历朝历代之中,专研天文学的人,大多数都比较清贫,一则是天文之学浩瀚广博,真钻进去了也就多少看不上凡尘俗世,二来真正研究起来,这些数据需要天天观测,定时定点,日复一日的单调重复,如果不是有大毅力,也难以完成这样的工作。而既然有大毅力,生活上面的衣食诱惑,声色犬马也就自然不太能影响到其本人了。
徐岳如是,跟着徐岳的阚泽也是如此。
自从接任了修订历法的事项一来,徐岳和阚泽带着一群专注于此的人员,,每日观察天象,每夜记载星辰,日复一日,月复一月,然后和旧有的历法进行核对计算,推演其中因为天体运动产生出来的偏差积累,再进行切分时辰,核销误差,所有的工作都是枯燥繁琐,自然怎么也不可能会有什么喝喝小酒,纵情声色的时间。
如果说官员清寒,怕是这些负责观测天文的官吏,最为清苦困顿,最没有什么油水可以捞取。
所以这一次,斐潜准备拿出来用的,便是徐岳,以及阚泽等等一系列专注于天文和算术的人员。
『骠骑之意是……』徐岳是个老实人,反应略有些迟缓,见到了斐潜之后,听了斐潜的所谓『审计』之策后,依旧有些懵圈,没能立刻反应过来,甚至还不能领悟到若是真的推行审计,将意味着什么。
『烦劳师兄抽调精算明数之人,今秋先于三辅勾检各郡各县账目,核查出入存余,明悉仓廪,并授四柱账法,待到明年,便分四组,奔赴并北,陇右,汉中、川蜀核算!』斐潜不得不再详细说明了一遍。
审计署下乡,就问怕不怕,慌不慌?因为这些审计人员都是从太史令台之下抽调出来,和其他郡县都没有什么直接上下属的联系,所以自然也就比较少有掣肘。当然,所谓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这么些人分散四方之后,多多少少可能因为这个或是那个的原因,被腐化拖下水,也是难免。
不过,斐潜现在手头上不是还有那一帮子隐在乡野的墨家之人么?
明面上审计署核查地方,暗中有墨家人观察情况,两条线同时上报,相互对应,如果这样还能出问题,那也没关系,反正三五年之后再来一次,审核通算,若是翻出旧账不符,顺藤摸瓜就是。
斐潜考虑的是防腐,而徐岳却皱眉说道:『历法涉数庞大,事项极多,原本人手就有不足,若是如此一来,再抽他用,怕是……』
『无妨,无妨……』斐潜笑着说道,『待封将大典之后,便开新试,另设明算科,凡可用者,皆充于师兄之下,如何?』
徐岳这才点头。
斐潜哈哈笑笑,然后吩咐廊下侍从,干脆将晚脯送到堂内,一面和徐岳聊些历法进展,一边叙说些闲杂之事……
虽说才半日功夫,但是斐潜当面叱责斐和,并且斐和免冠待罪家中的消息,就像是生了翅膀一样转眼之间飞到了长安城邑各处,顿时引起许多人的关注,尤其是一些人听闻后续的徐岳之事,便是恍然大悟,趁着夜色尚未降临,城防还未关闭,便急急奔往书坊之中,将什么例如《周髀算经》、《九章算术》等等书籍一扫而空……
反腐这个问题,产生出来并非一日之寒,想要解决也不是一日之功,就像是牛皮癣一样,又或是如同小强一般,杀了一波,依旧还有一波,看见一个的时候,往往底下已经是一窝。
这是一个庞大的工程,而现在,斐潜只是刚刚开了一个头。
拿出大棒子来,自然也要掏出胡萝卜。
紧赶慢赶,在龙首原的拜将坛总算是建好了,可以如期举行仪式。
功勋爵位么,有谁不喜欢?
华夏从秦朝的时候,开始了走向中央集权,大一统的趋势,但是实际上,即便是以秦始皇那种无上的权威再加上磅礴的军势,依旧无法完全推翻春秋战国所存留下来的诸侯分权制度,即便是到了汉代,各地郡守在权柄方面上,依旧是宛如诸侯,中央政权的管控体系非常的粗放和滞后。
不过汉代有一点还算是不错的是,即便是当下朝堂所能控制的区域极度萎缩,各地郡县官吏即便是世袭,也在表面上遵从了汉代选官的制度,也就是由上一任长官或其群属推举出下一任长官,或是搞一个什么乡老推选等等,然后再向朝廷报备——虽然所谓报备就是搞个祭坛,焚烧表章了事,至于天子能不能从上天那边获取信息,就不管了。反正不是说为『天子』么,若是老天都准备不告诉你,还能怪谁?
即便是如此,从这个角度来说,在汉代,世袭的只有爵位,并无世袭的郡县实权。
虽然很多时候只是名义上是如此,但是也算是一种进步了。
至于像是唐朝的所谓羁縻州,从某个意义上来说,是一种倒退,毕竟允许偏远地区的少数民族自治,这是在交通时效等等等问题之下,采取临时性的举措,没有什么问题的,但是其长官也如果任其由部族头人世袭,完全放任,那么和割裂又有什么区别?
所以唐代之后,到了后来宋朝,明朝,形成了土司制度,使得从汉代就被纳入了华夏疆土的许多偏远地区,逐渐的走向了分裂割据转移,说起来当然也是武则天这个老娘们干的好事,内斗内行,对外么,只好一再妥协了事,后世的慈禧也是如此。
土司制度,从某种角度上来说,似乎是获取了短暂的和平,但从长远来看,实际上对于华夏统一,还有持续的领土扩张都形成了巨大的阻力。
斐潜认为,像华夏这样地形复杂,南北遥远,地域广阔的情况下,只有大一统才是最为正确的选择,否则很容易形成分裂,进而一发不可收拾,再也无力向外扩张。所以斐潜现在做的很多事情就是如此,越是偏远,越是需要将华夏文化渗透进去,推行教化,然后三代之后,自然就基本上归附了。
而要对各地郡县,以及偏远地区形成震慑力量,强大的中央军事实力,不可或缺。
要保持军队当中的荣耀体系,那么就要给军队将领,特别是其中优秀的统帅,授予可以世袭,但是代代递减的爵位实地作为奖励。相对应的,可以给文官系列的授予实地的管理权,但是不能给于其世袭的继承权。
简单来说,就是一条,非军功不封侯。
毕竟皇帝要给自己儿女分封王爷公主,是避免不了的,但是可以给待遇,不能给荣耀,也不能给实权。也就是说,有实土的管理权还可以世袭的,只有军功的爵位,并且代代递减,这样才基本上可以说不会出现沙场卖命搏杀九死一生,竟然还不如在皇帝面前谄媚获得的好处大,导致越来越多的人选择后者,以至于国家的尚武精神越来越差,越来越少。
如此,在高等爵位上,就形成了同姓王和异姓侯两条线,王是王,侯是侯。虽然两条线都可以获取封地,但是王为虚封,就是多领一份钱粮俸禄,而侯为实封,并且尽可能都册封在新开拓的疆土之上。
所谓王爵,只有一个等级,就是以某某为称号的王爷,或者公主,或封郡,或封县,封地大小也就代表着『王』的大小,按照汉代惯例,王是不掌握实权的,实际地方政务由其国相掌握,有开庙祭祀的权柄,然无实际的军政权力。若是异域外邦的王族,投降之后,也并入这个体系当中。如匈奴、乌桓、鲜卑乃至羌、氐各部酋长等等,或者直接用汉家的王称号,或者依旧用其旧有称号,比如单于等,身份与同姓王基本相同。国相由中央朝堂指派人员担任,有任期,有考核。
侯爵体系,则是采用春秋战国时期的公、侯、伯、子、男,再加上列侯和关内侯,一共为七个等级,当然,根据封地的大小,即便是同等级的侯爵,也分高下。侯为名爵重器,例有军功才得封赏,封地由侯爵自行掌控管理。就理论上而言,哪怕贵为宰相,若无军功,也是无可生而封侯的——死后追封倒有一定可能性,而这种追封,就是个名头而已,并不能像是军功侯爵一样获得实际的封地。
因此整体而言,不管是从实际利益,还是个人荣耀,自然是侯爵最高,如此一来,一方面军功以新开拓出来的实地分封,有助于借武将名望,对于新拓之地进行持续的镇压和稳定,另外一方面在推恩之下的递减作用,也使得这些土地可以渐渐的并入汉家领土之中,属于一举数得的事情。
这样或许才能大体上平衡文武之间的关系,因为文武分出来的道路方向不一样,文官不用打生打死,就可以得到地方管理的实权,但是文官可能三年一任,或是干不好直接就被调走或是贬官了。
武将必须沙场搏杀,方可以享受荣耀,并且这样的权限,一般来说是跟随终身的,而且是打下哪里,或是平叛了哪里,才封在哪里,只要不犯错,还可以传承,只不过推恩之下,几代之后消亡了也是正常。
当然,斐潜现在的这般设想,或许也有些理想化,但是这个多少是一个方向,至少比那种武将在边疆打生打死,然后只能得封一个小关内侯,然后跟在皇帝身边干尽坏事的谄媚文吏竟然可以封列侯的情况要好得多。
那么不是武将,一般的文官或是普通人,在日常生活当中,是不是就没有获取爵位的可能,就只能眼巴巴的看着呢?
并不是。
下一步,斐潜还想继续拆分先秦的二十等勋爵体系,而且是很简单的拆分,就是拿出汉代两千石的等级来,直接套用。
汉代两千石,有四个档次,中、真、元、比。元两千石就是原来的两千石,其上有中两千和真两千,然后在两千石之下,有比两千。所以说如果将这一套标准直接用在了军功二十等爵位上,就立刻扩展出八十级的体系出来,基本上来说就差不多够用了。
人,最怕没有目标。
勋爵体系就是面向全大汉,所有人都可以去争取,嗯,当然也是名义上的都可以。实际上出身的高低,也决定了勋爵的起始位置。
像后世游戏当中那些虚假的,丝毫不能给现实生活任何裨益的角色等级,还不是有大把大把的人会没日没夜的死命又氪又肝,氪了再肝,肝了再氪等等,若是现实当中直接有等级挂靠,然后纵然是下调了对应的待遇标准,但是实打实的生活标准可以改变提升,会不会掀起如同前秦一般,疯狂去肝的热潮来?
而要做到全民热肝,就必须要有一个强大的数据统计系统,然后每年或是每隔三年,搞一次考核,实行末位淘汰制度进行升降等等的操作,使得勋爵上下流动起来,还怕全民不肝到死?
所以,大力的推广数学,还是很重要并且也是很紧迫的任务啊……
以上三大爵位体系,可以说就基本上覆盖了王朝的大部分方面需求,然后不管是王爵、侯爵、亦或是勋爵,都代表了拥有一定的『超制』权限,什么见官不拜都是基本了,还会涉及到生活的方方面面,比如前秦的爵位就规定了吃饭几个碗几道菜等等。若是加以细分,对于身处不同等级,相对应的门户建筑、车马服装,乃至祭祀规格、日常用度,都有着不同的规定,若敢超越本身所处的等级,便称『逾制』,属于犯法行为。爵位另外一个特别的好处,就是可以抵罪,除非是大不赦之罪,都可以依照律法进行抵消。
同时,勋爵体系又可以反过来制约王爵和侯爵体系,毕竟勋爵体系的之中的人,才是最多的,而且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勋爵群体都是以国家名义进行发放,所以只有这个国家在,勋爵体系才能存在,就像是后世最不希望服务器关停倒闭的,自然就是又肝又氪的普通用户……
王爵就不说了,没有实权的王爵基本上来说也就断绝了造反叛变的可能性。
侯爵之中能造反叛变的,多数都是在军中形成的上下级别稳固的纽带关系,而之所以能形成这样的派别关系,多半是因为封建王朝当中将军多半对下属有极大的奖惩权限所导致的。而如果说登记核查,制定下发奖励的并不是统帅军队的将军本人,那么统帅将军还能有条件造反么?
就像是当下骠骑军中,但凡是兵卒都知道,脖子间悬挂的铭牌用来记功,功勋满了什么标准去找军功官登记,换取田亩或是钱财,都不必通过统帅批复就可以获取。统帅的将军更像是服务器当中的GM,虽然掌控军中军法,雷霆万钧,也可以刷怪刷装备什么的给玩家一定好处,但是要是被审查出来追踪到了数据,甚至是说要鼓动一帮玩家跳槽换服务器……
那就呵呵了。
当然,这个爵位体系的工程量,也不比反腐工程小多少,只不过有这样一个方向,总比什么方向都没有乱走一起要好得多。
而这些爵位的礼制标准,日常生活待遇,乃至于抵罪等等细则,就是斐潜下一步可以交待给儒生去完善的事情了。
儒家不是最擅长『礼』么,那么制定以及教化这些『礼』,就是儒家当仁不让的主要职责了,还用得着担心儒家子弟闲着没事干乱琢磨什么谶纬之言?这么庞大的摊子要细化稳固下来,并且不断补充修缮并且宣扬教化,就足够儒家忙活的了。
然后从原本士族子弟当中,儒家体系之内,再剔除出来一部分人,类同于徐岳那样的,专门负责审计核计,在民则是审核民生,在军则是审核军功,实际上就基本等同于担任了监督检察的职责。
最后再加上军中退伍下来的人员担任地方武警,按照制定出来的『礼』,根据审核出来的问题,行使抓捕刑罚等等权限,将地方士族宗族的执法权剥离开来,那么也就基本上搭建起在封建王朝之下的三权分立体系了。
虽然有些理想化,但是这也是斐潜所能想到的最为适合华夏封建王朝的分权制度了,而且这一套的制度如果真的建立起来,斐潜觉得,远远比杀男人捅女人,或者反过来,多少是高大上一些。
对于整个社会来说,其实有一定的规则,从某个角度来看,反倒是公平的。
最怕就是明明有规则,但是有人破坏了之后并没有得到惩罚,这才是祸乱的根本。就像是排队等公交,如果是有人可以随意插队不受惩罚,那么之后还有人排队么?当行善的成本远远高于行恶的成本的时候,整个社会还会向善么?
华夏封建王朝历来最大的问题就是搞什么『法不责众』,『众人』犯法就不叫犯法了?假借『众人』之名,行个人私欲的,历朝历代还少么?为什么会有这个『法不责众』呢?还不是因为屁股坐在士族世家的基础上,这些把持地方,聚集人口的士族大姓,自然时时刻刻都是代表着『众人』,『法』又如何能责到这些人头上?
儒家之所以越往后越发的表现混蛋,就是一方面制定各种礼法,然后一方面又想要将自己从这个礼法当中摘出去,免除各种惩罚,于是乎就整天捉摸着设些后门,钻些空子什么的,再将孔子等所谓圣人招牌挂在那些被这些人钻营出来的窟窿外遮羞,最终便是国家大坝轰然垮塌,这些家伙又树倒猢狲散的去找下一家。
规矩,和遵守规矩,同样重要。
太兴三年,七月初五,诸事皆宜,百无禁忌。斐潜带着大臣们登上了龙首原拜将坛,开始正式授拜分封诸位将领,也代表着斐潜推动爵位改革的第一步,在一干众人的兴奋之中,悄然前行。
先举行的自然是对于天地的祭拜,对于天子的致敬。皇权么,还是有必要维护的,至少在面子上,这不光是针对于天子刘协,而是关系到对于整个国家的认可度。至少在现在,维护大汉的形象,远远比诋毁大汉要更容易让一般的百姓接受。
献祭天地天子的仪式之后,战鼓隆隆而起,军中号角手站在拜将坛之下,在鼓声当中举起号角,一同长鸣。
六十四名由长安士族世家良家子,以及守山学宫学子共同组成的队列,在祭坛之下广场中迎风而立,高声吟诵:
『战城南,死郭北,野死不葬乌可食!』
台下正在队列当中张辽闻声不由得浑身一抖,忍不住也仰头用着略显得有些嘶哑的声音和唱道:『为我谓乌,且为客豪!野死谅不葬,腐肉安能去子逃……』
赵云看了看张辽,轻轻的叹了一口气,微微垂目,神色也是略有变化,不知道是想起了什么。
汉乐府战城南是绝大部分士族子弟都学过的,甚至军中兵卒多少也有学过,此时此刻也都纷纷应和起来,『水声激激,蒲苇冥冥。枭骑战斗死,驽马徘徊鸣……』
一时间声震四野,其声悲切壮烈,滚滚如同雷霆。
早一些的时候斐潜用的是先秦的那个『同衣同袍』作为祭奠阵亡将士的曲目,但是后来有人谏言不妥,最终便换成了汉乐府《战城南》。
在祭坛前方广场之上,战城南乐曲渐入尾声,随着最后一句『朝行出攻,暮不夜归』三叠而尽,鼓声再变,然后号角手退下,钟磬丝竹等等加入了进来,而六十四名的舞者,也在钟鼓乐曲之中,开始进退变幻了起来。
今日用的,便是黄月英当日决定的帗舞。虽然是小舞,但是当六十四人一同舞动的时候,尤其是其中十六人高高举着镶嵌了黄金玉石,悬挂了五彩丝绸的长柄木帗挥舞起来,在阳光之下熠熠生辉,还是相当的绚丽多彩,引人注目,动人心魄。
整体整齐度么,大体上还算可以。
斐潜站在拜坛之上,居高临下自然看得清楚,毕竟是以良家子组建的临时舞者队列,在时间短任务重的情况下,打磨到了这样的程度,也算是不错了。
帗舞的华丽多变,将原本祭奠将士亡魂的悲伤调和了一些,待到帗舞结束之时,伴随着钟鼓再一次的轰鸣,祭坛上下左右,一同高喝出大汉开国皇帝的那三句著名词章,代表着拜封仪式正式开场!
『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虽然这首诗只有短短三句,但在重复了三次的叠唱之下,又是有雄浑的钟鼓伴奏,磅礴气势冲天而起,震慑四方……
龙首原。
晴空万里,碧色如洗。
拜将坛上,旌旗招展。
『赵云赵子龙,上前听封!』
礼官的大嗓门纵然是在钟鼓声当中,依旧清晰明亮。
隆隆鼓声之中,赵云步出行列,抬头挺胸,一步步的登上拜将坛。
这一刻,是属于他的荣耀。
战鼓震荡,声声就像激扬血气,角号悠扬,声声宛如黄沙扑面!
赵云一路向上,面容依旧平静,可是心中难免澎湃,毕竟他是众将之中,第一个封赏之人,这也说明了在骠骑此处,已经从一个黑山贼寇,如今成功的转变成为了三色旗帜之下第一武将。
斐潜选择赵云作为排名第一,除了赵云的军功确实彪炳之外,另外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就是赵云沉稳,沉稳得不像是他这个年龄的人。
当然,赵云也并非完全没毛病,据斐潜留心观察,赵云最大的问题就是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坚定保皇派,这一点,让斐潜有些奇怪。毕竟当年抛弃常山等等边境的,是大汉皇帝,让这些民众走投无路,变成黑山贼的,也是大汉昏庸的朝堂,而再这样的情况下,赵云依旧是一颗红心,甚至有比吕布还要更加坚定的尊皇之意,这真是有些意思。
历史上赵云投了刘备,未必没有这方面的意思……
罗老先生书中,为了衬托刘备,很多人自然成为了乱臣贼子,但是实际上一些人并非像是三国演义当中所描述的那么不堪。比如袁术和吕布。虽然袁术最终名头也臭了,吕布后来在陈珪的劝说下,也和僭越的袁术断绝了联姻结盟,可见吕布在对待汉室的态度上仍然是拥护的。并且吕布的这种拥护的态度,是当时广为人知的,因此孙权后来于赤壁之战之时才会说:『老贼欲废汉自立久矣,徒忌二袁、吕布、刘表与孤耳。』
这一句话,很有意思。
虽然孙权话语的意思并非是赞扬吕布,而是标明自身,但同时也说明了,如果说袁术当时真的已经称帝,吕布之前就顶着一个乱贼名号,那么爱面子的孙权,是不会将袁术和吕布都放在自己前面的。
所以袁术和吕布,其实在孙权眼中,至少不是公认的乱臣,顶多就像是刘表一样,有些僭越的投机分子而已。而在东汉末年,僭越之人还少么?那个诸侯没有僭越?从这一点来看,要么是陈寿写三国志到了吴书的时候疏忽了,要么就是陈寿故意留下来的后门……
当然,作为保皇党,见到刘协那么不堪于用,尤其是这一次赵云亲眼见到了刘协所表现出来的迟疑和软弱,想必也是对于赵云一个不大不小的打击。
『国之重任,唯之嘉勋,分陕而治,实委贤良。常山赵云赵子龙,智勇果敢,亲率精锐,并逐阴北,斩将夺旗,靖清并幽,忠孝克敏,长驱卑庭,功在社稷,资质殷实。今奉天子令,行诏制,拜平北将军,封上曲阳亭侯,邑二百,寄爵关内,领幽北阴山军事!此诏!』
赵云上前拜倒,双手接过诏令,然后叩谢,起身,面向拜将坛之下,将诏令双手高高擎起,顿时钟鼓丝竹之声大作,奏以嘉贺之曲,同时四野观礼军民一同高呼,三次方落。
赵云转身再拜斐潜,斐潜点头,再从一旁侍从金纹红底漆盘之中,取了紫白二色的绶带,亲自给赵云悬挂在腰间,然后再授予金印。
赵云再次转身,接受军民恭贺,然后三拜斐潜,然后从东面通道缓缓下到了拜将坛的二层,等待结束之后的夸街游行。
第二名站上拜将坛的,是从函谷赶回来的太史慈。
太史慈多少还算是比较近的,而一些身处偏远赶不回来的,也就自然没有办法在现场接受斐潜的亲自封授,只能说等待斐潜派人分头传达了。
『德懋懋官,功懋懋赏,克宽克仁,方正有夏。东莱太史慈太史子义,气勇雄浑,首赞奇略,亲率飞罴,突进远飚,肃清槐路,威镇宵小,忠于王事,肃遏警巡,抚慰河洛。今奉天子令,行诏制,拜镇护将军,封惤亭侯,邑一百五,寄爵关内,领弘农司州军事!此诏!』
太史慈同样获紫白二色的绶带,龟钮金印。
『御侮折冲,德抚西土,戒戎于伐,戡翦患遗。雁门张辽张文远,忠孝克彰,策用谋远,西城冲要,镇蕃治藏,典戎教化,声绩备举,战功显著,内外聿宣。今奉天子令,行诏制,拜征虏将军,封西都亭侯,邑一百五,寄爵关内,领汉中陇南军事!此诏!』
张辽举步上前,受紫绶金印。
吕布原本的旧有温侯之称,如今去之,改九原县侯,称安西将军,拜任西域都护,也同样是授紫绶带,金印。
徐晃、魏延在外统兵,不能亲自到场,便只是宣读了诏令,分授镇军将军和征蜀将军,授青绶,金印,分别驻守关中和川蜀。
另有黄成、马延、马越、张济、张绣、姜冏、许定、蒙恕、李典、朱灵、张烈等人,分授中坚将军、虎牙将军,游击将军,骁骑将军,以及屯骑校尉、越骑校尉、步兵校尉、长水校尉、射声校尉、平虏校尉等职位。以上校尉,虽说名为校尉,但是其实都是大约等同于四品杂号将军,所以也不算是差了。
至于像是凌颉,廖化,徐羽,王忠,刘雄等等暂时都没有什么新功勋的,也就略微上调了一点点,从无名校尉都尉,换成了杂号,大约等同于上调了半个级别,凌颉是建忠校尉,然后同时也追封了张晨,龚俊为建义校尉、讨寇校尉。至于廖化,则是护军校尉,也算是斐潜给与这个三国著名长跑将军的一点偏爱。
黄旭为定威校尉,许褚新来,就排在了魏都后面,分别也是加了一个杂号的武威、武卫都尉,作为斐潜的护卫头领,维护斐潜周边安全。
既然称之为拜将,所以庞统之流基本上就暂时作为观礼之人了,即便是徐庶那样半个武将加点模式的,既然领的是文职的官,那么就顶多被称之为『相』,而不能称之为『将』了。
同时,四方镇守不能长期缺少重将,所以封将不能拖,至于文官么……
庞统等人的安排和升迁,并没有在拜将坛之上进行,而是要在腊月初十那一天,在将军府拜授。
赵云等人,在兵卒护卫之下,奔驰长安,绕城受夸不提。这样的一次大规模的封赏,意义深远,除了之前提及关于军功爵位的制度,也是让斐潜当下底盘当中的士族百姓,明白在三色旗帜之下,有如此强盛的武将队列,可保护平安稳定。同时斐潜也借这个机会,搭建出东西南北四个方向上的防御战区,划出了区域防御体系,打破了汉代原有的郡县局限,类似于唐朝的节度使,只不过民生政务依旧是在郡守县令的管理之下,这一点,尤为重要。
汉代律法之中,郡县之兵并不能跨越郡县调动,当年孙坚担任长沙太守的时候,打败了区星之后,又有周朝、郭石等人在零陵、桂阳一带行乱,孙坚就越过郡界,前往征讨,最后平复。虽然说孙坚当时也未必全数都为了公心,但是跨越郡县征讨,纵然有功,也受到了弹劾。
而现在片区防御体系建立之后,郡县的边界概念就会变得模糊了起来,而且更加灵活,斐潜可以根据需要增加或是减少军区管辖范围,以对应新的需求,而且也将军权和民政彻底的剥离开,使得地方太守的权限进一步降低,同时也可以通过调整军区的大小,来很便利的制衡将军的职权,或者说干脆轮值,五年调换一次等等,都可以有效的遏制军权派系泛滥……
当然,所有的一切,都是建立制度维护良好,运作合规有效的情况下,而大多数的时候,破坏远比建设来得更容易,就算是再完善的制度,也有被玩坏的时候。
若是斐潜这一代过后,会不会在某些人的破坏和钻营之下,斐潜当下看起来不错的举措,届时反而成为了恶政,也很难说。毕竟人类先天性的自我毁灭的因子还是很多的,使得一部分人即便是也要动不动谩骂一番,发泄戾气,更何况若是真的牵扯到了利益的时候?
热血民众为了赵云等人的荣耀欢呼,看着如林如岳的军旅夸耀行进,便是高呼雀跃,兴奋异常,但是士族子弟之中,并不是所有人愿意吃风沙,饮雨雪,踏生死,战九荒的,或许是因为觉得自己羸弱的身躯并不适合战斗,或许是觉得自己天生下来就是智慧型的人才,拿刀弄枪的太过于低级了,所以这些人更感兴趣的,是赵云等人被册封之后所展示的那些东西……
『啧啧,分陕而治啊……』
一些人开始挤眉弄眼起来,心照不宣的发出各种声音。
而另外一些没读过这个典故的,亦或是还没有想起来的,便略显得尴尬的附和着,然后攒唆着已经领悟的人来解释一二。
『此乃周王典故是也……』
『周武王劳病而逝,周成王年幼懵懂,便由周公旦和召公奭共辅之……』
西周灭商并非是一蹴而就的事情,周文王周武王两代人,虽说最后完成了灭商大业,但是周武王姬发,却没能够长久的享有天命,在刚刚建立西周之后不久,或是因为过度劳累,或疏是因为感染了疾病,很快的就去世了,甚至来不及为身后做出安排。
虽然说当时将周武王之子,周成王推上了王位,但是成王年幼,不能执政,因此在当时的西周形成了一种王权真空状态,西周国体动荡。
当时的周公旦作为周武王姬发的亲弟弟,他决定摄行天子政,以此来辅佐年幼的周成王,维护周王朝的延续,但周公旦的举措却遭到很多人的反对,不仅有远方诸侯的反对,就连周室内部的宗亲也对他的摄行天子之政产生了怀疑,其中最大的阻力便是来自同等地位的召公奭。
后来周公旦说服了召公奭,两个人将周王朝土地一分为二,凿了一根高三米五的石柱栽于分界之处,称作『立柱为界』。据史籍《左传·隐公五年》记载:『自陕而东者,周公主之;自陕而西者,召公主之』,由此两个人分别治理周朝国政,度过了周成王危险期,也才有了后来的『成康之治』。
当然,斐潜用在对于赵云的评语之上,肯定不能算错,毕竟『分陕而治』这个词,本身也有切割出一部分区域委任贤才进行管理的意思,而赵云统管阴山幽北,也正符合这样的情况,但问题是,如果说这个不是仅仅针对于赵云,而是有另外的意思呢?
如今山东山西,加上斐潜现在手中的西京尚书台,这不就是当年周成王年幼不能理政,然后立柱为界,划分东西的再次呈现么?
然后便有人恍然大悟,『在东,周公旦平遗民之乱,召公奭在西,则鼓励农桑,方有甘棠之词也……如此说来,骠骑如今,欲效召公?』
一群人相互看看,都觉得很有这个可能,毕竟现在东面确实还有叛乱未平,曹操还有好几个对手,倒是西面斐潜这里,四周都差不多平了一遍,倒是可以好好发展一下农桑。
『故而方有「德懋懋官,功懋懋赏」之语也……』忽然有人冒出一句来,『骠骑心思,果然巧妙啊……先有「分陕」,后有「懋懋」,啧啧,真是绝妙,绝妙啊……』所谓『德懋懋官,功懋懋赏』,出自《尚书仲虺之诰》,简单来说,就是德行高尚的便授以高官,功劳大的便给以丰厚的赏赐。
『仲虺之诰,此乃仲虺之诰!啊,哈,此为古文书也……』
『咦,如此一说,倒也真是!骠骑厌今文繁琐,谶纬难辨久矣,「分陕」乃言周公事,古也,另有「折冲」亦为大雅之诗,皆取古文!呜呼哉,莫非今文,不得其用乎?』
『今文繁琐,多有违驳,青龙寺有论,且言真正,古文今文,唯真求正……』
旋即楼就歪了,从武将的诏书讨论到了今文古文身上,然后越歪越远。
普通人士,大体上就是说个热闹,就算是真的说了一些什么,也未必当作一回事,但是消息在几天之后传到了在许县的曹操之处,当这几份的制诏摆在桌案之上的时候,曹操也不免心中升腾感慨,一时间难以言表。
尤其是『分陕而治』四个字,简直就是直透进曹操心中,觉得墨色如血,就连那些笔画转折都锋锐无比,刺得脑仁生疼,心间烦闷。
虽然说大多数人都认为,周公旦和召公奭的分治,奠定了成康之治的基础,但是曹操知道,其实周公旦和召公奭,还有周成王三个人之间的关系,未必像是儒家所传颂的那么和谐美好……
在『分陕而治』之中,获得声名的,是召公奭,而周公旦么,就有些多少哑巴吃黄连的味道了。
牧野之战只是战胜了商王朝的中央政权,地方贵族未必完全顺服周王朝,而周武王短祚,幼主在位,朝野不稳。早在武王时期,周公旦就作为王室的重要人员,参与到周的政权建设的方方面面。周公旦有相当的政治能力,也积累了相当的政治经验,所以周公旦摄政,似乎顺理成章,但是问题是周武王并没有任命其摄政。
这就很有意思了。
周文王有五个孩子,分别是长子伯邑考、次子武王发、三子管叔鲜、四子周公旦、五子蔡叔度,伯邑考被纣王做成了人肉羹,周文王吃了之后还装作不知,称赞其鲜美无比,方让纣王放下心,说『谁谓西伯圣者,食其子羹尚不知也』,最后放了周文王。
所以当周武王去世时,管叔鲜、蔡叔度在外作战镇平诸侯,因此,在武王的嫡亲弟弟中,周公旦是最年长,且身在朝堂之中的。
史记当中记载,『成王少,周初定天下,周公恐诸侯叛周,公乃摄行政当国。』这也就是说,成王是武王的合法和指定继承人,周公摄政并不是出于武王临终时的安排,至少不是正式的任命,也不是出于周王室众人的推举,而是出于周公自己的决定。
《史记·鲁世家》记载,周公『践祚代成王,摄行政当国』,《礼记》中更是直言『周公践天子之位以治天下』,在《大诰》等多处也发现周公称王,并以『王命』的名义发布命令的。可见,周公所做的,不仅仅是代行摄政而已,很有可能还直接将周成王踢到一边,自己称王了。
随后便是『三监之乱』。三监之乱实际上是管叔鲜和蔡叔度不满于周公旦执政,因此,三监之乱具有争夺王位的性质,而为了能够抽出手来对付管叔鲜和蔡叔度,周公旦不得不和召公奭约定了『分陕而治』,具体约定了一些什么,已经不可考,但是有一点很确定的就是,周公旦承诺了将来要还政给周成王,所以召公奭才愿意做周公旦的后援,治理农桑支持其作战。
而周成王的年龄,大概也就是十来岁的样子,就和曹操担任司空,开始摄政的时候的刘协差不多,因此若是将『分陕而治』套用到当下的话,究竟意图所指是什么,也就很清晰了。曹操甚至能想象得到,如今在长安之中,斐潜通过这几分制诏,所露出来的一张从容且略带嘲讽的嘴脸……
周公旦想要成为王,但是无法脱离周王朝的禁锢,又必须以周王朝的名义征讨四方,结果辛辛苦苦谋划经营了七年,最终还是不得不还政于周成王,那么曹操呢?
沉默了许久,曹操最终拍桌而起,高呼酒来,然后站在了堂下回廊之处,迎风举起了酒爵,『有此对手,方为人生快事!且行之,看孰为周召?!』
感慨了几声,曹操忽然想到了一些什么,回过头又盯着桌案上的抄撰而来的那几份斐潜封令,然后一丝笑意扩展出来,旋即大笑起来,笑得甚至眼泪鼻涕都快喷了出来……
长安。
大汉骠骑将军府。
后院书房。
斐潜和庞统常服散座,一边喝着冰镇薄酒,一边纳凉。
虽然长安到了兰月之时,早晚略有凉意,但是白天基本上来说还是很热的,动不动一身汗,有些冰镇薄酒喝着,然后再吹着穿堂微风,便是汉代最大的初秋惬意了。
常有人说什么七月是鬼月,鬼门大开,然后到了七月二十九的时候重新关上,百鬼横行,听起来很恐怖的样子,但是实际上在汉代,七月依旧是一个代表着美好和期盼的月份,是下半年开端,充满了即将到来秋获的憧憬,是一个寄托着希望的月份。
七月十五中元节,原本是祭奠先人之节,然后在各种宗教之下慢慢变味,反倒成为了所谓鬼节,更有不少骇人传闻以讹传讹。若是追溯起来,要知道这七月十五的『鬼』,原本是自家祖先之灵,然后在不断篡改之下,反倒是成为了让人恐惧的恶鬼……
斐潜晃荡了一下酒碗,听着酒碗当中冰鱼叮当做声,然后饮了一口,感觉一丝凉意从口而入,渗入肺腑,似乎驱散了一些身边的暑热。
时事皆是如此,时代的变迁,往往会使得一些东西,在发酵之后变了味。
或许像是酒,越醇越香。
或许像是霉菌,越来越是腐朽。
斐潜看了看庞统,又看了看桌案之上,略有些沉吟着。
当下,或许也应该是到了改变一些事情的时候。只不过斐潜心中还是略有些忐忑,就像虽然知道自己是扔进去了酒曲,但是在没有开封之前,谁也不能一定确保经过时间的发酵,就可以成为美酒。
『主公可是有心事?』庞统喝下一盏薄酒,砸吧了一下嘴,将酒盏放在了桌案之上,轻声问道。
斐潜看了庞统一眼,微微点点头,说道:『某欲重建史官行列……』
『史官行列?』庞统对于这个新名词,有些不解。
史官。
似乎浑身上下都是浓厚笔墨的官职。
华夏上古时代,因为文字记载稀少,并且保存流传的物品也不多,所以对于在上古时期所采用的政治体系,往往只是流于推测,很难有具体实证,直至夏商周时期,因为有专门设立的史官存在,所以才有更多的资料保存下来,直至后世。
《周礼·春官》记载周王室设有五史。春秋时期,正式出现了所谓『君举必书』之语,更有分出大史、小史、内史、外史、左史、右史等史官,分工明确。『大史掌国之六典,小史掌邦国之志,内史掌书王命,外史掌书使乎四方,左史记言,右史记事。』
汉承秦制,至武帝时置太史令,以司马谈任其职。谈卒,其子司马迁继其任。迁卒,知史务者皆出于他官,而太史不复掌史事,仅限于天文历法职掌范围。同时,汉代所不定专职著史的传统,也让后世许多封建王朝沿用。
斐潜清楚为什么司马迁死后,太史令就消除了编撰史书的职权,并不是因为太史迁没了后代,而是皇帝感觉收到了掣肘,毕竟之前封太史令的时候说得很漂亮,要求『君举必书』,然后话说完了便感觉一块石头砸在了自家脚背上……
而且还很痛。
皇帝的权限难得有什么有效监管,所以当皇帝失智的时候,或少都会干一些匪夷所思的事,拿弹弓弹行人小叽叽的都算是寻常操作了,至于那些贼臣逆子、淫君乱主、宫廷隐密什么的,其中更是花样繁多,然后若是这些统统被载入史册,传之后代,除了一些彻底疯狂的皇帝,大部分又觉得自家脸皮噼啪作响,颜面太过于难看。
正所谓『秽迹彰于一朝,恶名披于千载』,有那个皇帝愿意史官把自己的阴暗的一面写得淋漓尽致,详入史册呢?
可是之前皇帝老儿又假做大方,表示由太史令负责记载历史的时候,享有记载特权,皇帝是不能察看史官记载,也不能擅自更改的,就算是偷偷看了导致恼羞成怒,史官甚至还有『秉笔直书』的传统艺能……
怎么办?
盘他!
华夏传统上线,既然无法解决问题,就解决产生问题的人。
所以直至当下,汉代后期,太史令已经不复司马迁的荣光,史官大部分是由皇帝指派其他人员兼任,太史令反倒是专注于天文历法,就像是徐岳一样。
秉笔直书的史官自然就越来越少,大多数人甚至都盯着皇帝的脸来下笔。
当然,依旧耿直的史官还是有,只不过么……
古往今来,过于耿直的人,在官场上,大约都是没个好下场。
如今,斐潜准备做些改变。
因为现在,斐潜想要设立一个新的职能部门,称之为『直尹监』。
『尹』,甲骨文字形当中,左边一竖表示笔,右边是『又』,象征以手拿笔,故而『直尹监』的职责就很明朗了,就是专门的史官部门。
『主事之人,称之为直尹监监修,位同侍中,比两千石,掌监修国史,修撰史事,记载起居,历法实录……这个……辅职者三,位同侍郎,千石,称直尹监修撰,下有修史若干,著作若干,兼修若干……各郡亦设直尹院,不参民政军事,仅记载郡县要事,设编撰一,四百石,修书二,三百石……』
庞统看了斐潜的『直尹监』架构体系设想,皱着眉头,也皱着下巴,吸了一口凉气,捉摸着,半响不说话。
说白了,直尹监就是一个纯粹文字的部门,负责记载当下发生的各种事情,然后编成史书。这个职位范围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毕竟侍中是上至列侯,下至郎中的加官,自然上下浮动很广泛。
看起来简单,实际上不简单。
史官的意义,不仅仅在于记录历史,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职能,就是可以作为一种监督的力量所存在。
皇帝职权必须受到监督,相权也是如此。
直尹监,就是这样的机构,独立于民生军事政务之外,只负责记载,登记在案。毕竟很多时候人之所以为恶,是因为以为没人能管得住自己,或是认为此事无人知晓,又或者觉得自己能够一手遮天,掩盖丑陋……
虽然说起来,未必有直接的效果,但是如果说连这一点都不做,权利的腐朽定然是如同斐和之事一般,或是本人懈怠导致,或是主动谋取私利,最终便是整个体制的崩坏。
若是庞统玩过后世的游戏,多半就会嘀咕出来,斐潜这是要在上下三条路,不管是主路还是野外,都插上眼啊!
而且这还是明面上的,再加上暗地里的……
什么叫做行政管理?
如何削弱地方士族对于乡野的控制力量?
如果一个郡县太守,作为一地的最高行政主官,对于地方上发生的事情,市坊都传开了,然后他还什么都不清楚,上头追问下来,还要动不动说什么还要调查研究,还要问具体经办人员,那么这样的郡县太守又有何用?
再往上推,如果说中央集权对于地方什么都听不见看不到,那么又谈何什么把控,又能有什么集权?
直尹监院,虽说不言政,不参民生,也不管军事,但是就像是一根探针,从上至下直通地方。当然现在暂且最多只能到郡一级,至于将来会不会扩展到县,那就要等后续的发展了……
『此事,关系重大啊……主公之虑,真是……』庞统啧啧了两声,然后问道,『不知主公欲引何人任之?』
这个事情本身就是斐潜的一个构想,特意先拿出来和庞统商议的,当然最主要还是斐潜想要看一下,庞统对于这一件事情的态度,从而可以探知一些其他士族子弟对于此事的看法。
斐潜轻笑了两声,『士元觉得蔡昭姬任之,如何?』
『啊?什么?』庞统愣了一下。
斐潜继续笑着,『且直尹监之中,皆用女官,遴选良家女入职,试之文吏课笺奏,若才可堪用,便留于监中任之。』
这是一个障眼法,虚虚实实,毕竟不是所有人都像是庞统一样,能够明白直尹监的厉害,说不得就被斐潜蒙过去了,以为只是斐潜讨好蔡琰所设立的……
同时,让蔡琰出任,斐潜也确实有另外的用意。
『皆为女官?』庞统瞄了瞄斐潜,『怕是不妥罢……』
斐潜点了点头,说道:『士元不妨直言。』
除了用来插眼之外,还有女官任职的问题。
华夏历史当中,女性在权柄当中渐渐的消失其影响力,其中一个原因,就是文字的出现和儒教的出现,导致女性在生育之外,又失去了大部分的传承职能。而另外一个更加决定性的隐形因素,就是周王朝开始确定下来的立子立嗣之法,导致女性逐渐失去了政治权柄的继承权,进而成为附庸。
文字的出现,导致人类幼儿获取经验,不再完全依赖于父母的传授,尤其是母亲的言传身教,毕竟幼儿时期跟随母亲的时间更多,在没有文字之前,母亲便是最近也是最好的获取各种经验和知识的来源。
儒教的兴盛,创造性的出现了老师这样的一个职能,使得人类可以更系统,更高效的学习先人的知识和经验,但是同样也使得女性在经验传承这个方面的职能进一步缩减……
周王朝是华夏绝大部分的封建礼法根源所在,而周王朝确定下来的制度当中,有三点非常重要,一个就是长子立嗣之法,第二个是宗庙祭祀制度,第三个则是同姓不通婚,这三点也一直沿用到了后世。
斐潜不是女权主义者,也非男权主义之人,从某个角度来说,一旦屁股歪到了那一边,就很难持重求正了。
就像是女权主义者见到了但凡提及武则天的,就不能说武则天干的蠢事,若是有人说,必然要么横眉冷目叱责其为男权走狗,要么就说华夏那么多男性皇帝,其中愚蠢无能,不如武则天者,不知道凡几云云,摆出一副气抖冷的样子来。
男性皇帝确实愚蠢的很多,比武则天差的也很多。武则天也有做一些好事,提拔寒门子弟,不管是主观上还是顺带的,在其执政期间,对于士族,尤其是对关陇世家持续打击……
但其他的问题,是错了就是错了,不因为男性女性,就有所区别,也不因为人多人少,就可以特别照顾。
就事论事,才是正理。
斐潜认为,文字的产生,是文化进步的必然,不可能抗拒,也不可能倒流,而女性的智慧也是属于人类整体的智慧,教化的职位也同样可以让女性担任,就像是后世许多教师队伍当中相当一部分是女性担任一样,因此斐潜之前就让蔡琰担任学宫博士职位,也算是代表着一个开端。
但这样的一个开端,并不够。
现在,作为专职的女官,甚至下一步进行推广的女性继承权问题,或许可以解开之后封建王朝缠绕在女性身上的镣铐。当然也有可能在时代演变之下,斐潜只是做白工,并不能彻底改变什么……
不过,斐潜觉得,既然自己是后世之人,就不能随波逐流。
尤其是在高等层面,政治结构上。
就像是周王朝建立了封建传承三大件一样,斐潜也想要建立起一个庞大的制度体系,让这个制度体系足够强大和坚固,即便是斐潜天年之后,依旧可以仰仗着惯性继续滚动下去一段时间,越长越好。至于将来能不能持续,能不能有才智艳艳之人给这个体系添砖加瓦,润滑涂油什么的,斐潜也无法预测,但是不能说因为将来的不确定,现在就什么都不做。
华夏禁锢女性千年,基本上就等同于绑了一只手在和其他国家争斗,试想一下,若是将这另外一只手也放开呢?
虽然说因为医疗条件,生活水平等等的原因,导致了对于妇女幼儿的保障不力,导致生育这个环节占据了古代女性大部分的空间,但是这样也并非是一个正常的形态。
时代会变的,随着长安百医馆的建设,专门针对妇科病的女医师也在培养计划之中……
再举一个极端的例子,即便是战争,也不能说是完全属于男性,毕竟战争的后果是全体男性女性都要承担,为什么就一定要拒绝女性上战场,不允许女性拿起刀枪为自己争取活下去的希望?
别管商朝被后世朝堂如何涂抹,但是在商朝的时候,就有『妇好三千,登旅万,乎伐方』的记载,就是以三千女兵组织增编了万人军旅,然后出征土方。
春秋战国之时,也有芮伯万之母,也有楚武夫人邓曼之辈,皆为女中强权之人,甚至还有一些毁誉参半的,比如孔伯姬……
斐潜觉得不管庞统怎么说,反正都能找到一些理由来说服庞统,却没想到庞统沉吟半响,却说道:『若以长远计,绝不可只收女官……』
斐潜正待反驳,忽然觉得有些不对,眨了眨眼,『如此说来,士元不恶女官乎?』
庞统笑道:『若天下女官皆如蔡大家,何恶之有?主公取士,当以德才衡之,安可限求之男女?岂不谬哉?』
『若以士元之意?应如何?』斐潜觉得庞统说得有道理,便没有一定要坚持自己原本的计划。
『蔡大家家学渊源,又是博文强记,任此直尹监,并无不妥。然其余诸职,当选贤能,不分男女,皆试之,若可,任之,若不可,则弃之……』庞统看了看斐潜,继续补充说道,『若蔡大家有贤才可举,亦试于公堂,如此,方为中正之道也……』
这里倒是后世的记忆影响了斐潜,使得斐潜总是觉得古代官场之上对于女性都是很歧视的,但实际上当下大汉当中,歧视的是所有太过于情绪化以及不讲道理规矩的人,不分男女。只不过有时候女性会在这个方面表现得更明显一些,比如用床笫之事来和外臣比喻的宣太后,比如把辕固扔去给野猪作伴的窦太后……
其实从夏商周,到春秋战国,一直到秦汉,甚至到了北魏,乃至隋唐,女官的占比虽然确实逐渐减少,但是并非完全不容于朝堂,甚至在北魏期间,女官数目还比汉代更多,并且更制度化,唐代么,大家都知道了,然后到了宋代……
孔子曾言,『妻也者,亲之主也』,但是后世所谓发扬光大者,却当做这一句不存在,只讲所谓的三从四德了。
庞统说得也很中肯。蔡邕是汉灵帝时期指定的史官,历史上王允欲杀蔡邕时,蔡邕也说愿意承受刺剑削足等等的酷刑以保全余生,完成汉史,所以从这个角度来说,蔡琰承其父亲的志愿,入直尹监,修撰汉史,也算是一桩美谈。
更重要的是,蔡琰确实有这方面的实力,不管是从青龙寺大论,亦或是之前在学宫之中展露出来的才能,都令人佩服,所以庞统不反对蔡琰担任直尹监之位,甚至说如果蔡琰觉得一个人不方便,有什么认识的闺蜜要一起作伴的,只要有真才实学,通过公开的考试,一样可以任官职等等。
庞统唯一驳斥斐潜的,就是斐潜之前所说直尹监仅限于女官任职,认为这是对于男性的歧视……
这……好吧……
斐潜思索之后,点头同意了,把这一条限制去除,然后基本上也就确定下来,蔡琰将会在初十那一天,正式被任命为直尹监监修,主要负责编撰汉史。后续的直尹院的建设,将会在蔡琰正式任命之后,陆续展开。
蔡琰不应该只是一个美丽的花瓶,她应该得到自己的位置,而这个位置是根据她的能力所得来的,而不是性别或是外貌。
后世职场中,总有某些女性一边享受着各种妇女福利,不干重活,也不干粗活,挑挑拣拣,一边哀怨的表示女人要当上高等职位有多么难,然后对于其余男性职员累死累活熬夜加班脱发黑眼圈等等情形视而不见。
商议确定了一件事情,然后斐潜又从桌案之上拿起了一份草拟的行文,递给了庞统。『士元再看此事如何?』
现在兵卒闲下来修整,其余的人不能闲啊。
两个字,搞事!
四个字,持续搞事!
庞统一边嘀咕着,就知道今天这酒不好喝,然后一边接过来一看,不由得瞪圆了眼……
大汉骠骑将军府衙之中,斐潜和庞统的沟通仍在继续。
在斐潜心中,庞统大概是介于大汉传统士族子弟和自己所秉承的现代观念中间,是一个当中的过渡人士,毕竟在鹿山之下,斐潜也偷偷摸摸给庞统灌了不少的私货。
而同在鹿山之下的徐庶这个人,要怎么说呢……
有时候出身决定了眼界,这句话虽然听起来有些绝对化,但是也确实反映了一些现实情况,庞统和徐庶两个人,差别就比较大。
对于徐庶来说,光宗耀祖是第一位的,然后才是其他。这或许是因为徐庶原本就是寒门出身,又经历过了哪些年头被世家大姓欺凌……嗯,话说回来,徐庶毕竟也是杀了人,若是按照后世现代人的观念,杀人纵然情有可原,也是触犯了法律,可以酬情减轻,但不能说完全没责任,只不过这个大汉律法么……
所以整体而言,庞统的视角会稍微更高一些,比较和斐潜个人接近一点,然后徐庶偏低一点,大体上差不多这样。
至于枣祗和太史明,一个是醉心于农事,其他事情不怎么挂在心上,另外一个是凡人之资,反应略显慢了,很多时候都是后知后觉。
因此斐潜基本上如果有什么比较重大的事情,都会和庞统商议,省的太过于超前,扯到蛋了就不好了。毕竟庞统可以接受的东西,大体上其他士族琢磨琢磨,也是可以明白的,只不过愿不愿意接受,则是另外一件事情了。
汉代的律法和制度,简直就是漏洞百出。就像是将渔网穿在了身上,说有穿罢,确实有穿,但是这个汉律身上,大大小小的都是窟窿,身上的东西也都露了出来。
法律是由统治阶级所制定的,所以大部分的法律都留有提供给统治阶级避难躲避的这个或是那个的后门。即便是到了后世,所谓自我号称『最为完整,最为规范』的资本主义国家制定出来的法律,其实也就是写了大大的一个『钱』字,有钱有公平,没钱没人权,后门的轮廓十分清晰明了。
法律究竟对谁比较『公平』,重点是看法律是谁颁布,是谁编撰的……
就像是汉代律法,是由汉王朝的天子颁布,然后由士族大姓编修而成,所以必然是代表了汉代天子和士族世家的利益,至于普通的百姓,大字都不认识一斗,又怎么可能参与到这么高深的文字游戏当中去?
西汉初期,刘邦『约法三章』,『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余悉除去秦法』。这就是西汉最开始的法律。
然后呢,这么简陋的律法明显不能满足统治阶级的需求,所以没过多久,刘邦就说『三章之法不足以御奸』,命丞相萧何参照秦律重新制定汉律。萧何在秦六律的基础上增加《户律》、《兴律》、《厩律》三章,合为九章,称《九章律》。
后来又有《傍章律》,《越宫律》,《朝律》,《沈命法》,《通行饮食法》,还有《左官律》和《附益之法》,尤其是在汉武帝时期制定了大名鼎鼎的《腹诽之法》……
东汉,光武全面废除了王莽时期的律法之后,恢复了西汉的旧律,誓誓旦旦的宣称『解王莽之繁密,还汉世之轻法』,但是实际上东汉的律法根本就没有减轻,反倒是因为不断增加新的律令,显得科条繁多,庞杂烦苛,已经成为弊病,有些科条在不同的律法当中有不同的解释,使得执法者即便是想要执法也都困难重重。
『故而,主公欲重修律法?』庞统吸了一口凉气。
这是一个相当庞大的工程,大到了庞统光是想一想都觉得头痛的程度。自己好不容易才有了三个下巴,每折腾一次就少一个,要是再折腾到这个工程当中去,怕是仅存的两个半的下巴都保不住了……
斐潜哈哈笑笑,摇了摇头,说道:『非也……』
斐潜是要折腾,但是折腾的目的,并非纯粹为了瞎折腾,而是要一方面转移士族世家的注意力,另外一方面扩大自身的影响力,同时还要提升长安左近的经济实力,怎么可能现在就为了所谓的『律法公正』就和当下的皇帝和士族摆明了要对着干,然后走上王莽老路?
俗话说得好,悄悄地进村,开枪的不要。
『此乃参议……呃,参律院也……』斐潜缓缓的说道,『因律、令、科、比繁杂,相较不一,故而难治奸妄,不利忠良。可于龙首原,青龙寺内,开辟此参律之院,设参律祭酒,领参律法,化繁为简,明晰律科也。士元以为,何人适合此职?』
听斐潜这么一说,庞统也略微明白过来,斐潜并非是要推翻汉律,顶多就是重修,甚至连重修都谈不上,只是简化而已,便思索了片刻,忽笑道,『参之一字,甚妙,甚妙也!此效「三章约法」旧事,以定民心也!嗯,若是如此,让韦休甫初任此职,如何?』
韦端?
韦氏是长安大姓,长居三辅,以其作为参律祭酒,嗯,似乎也是不错。
斐潜沉吟着,微微点头。
一来体现出斐潜对于长安本土人士的重视,交付国之律法,如何不是重任?
虽然斐潜和庞统都知道这个只是一个虚职,没什么卵用,但是旁人不清楚啊。正所谓参谋不带长,那什么不什么一样,斐潜都是老甲方了,真要折腾起来,怕不是让韦端欲仙欲死?
同时又可以将舆论控制在一个固定的范围之内,给这些长安闲散士族子弟找点事情去做,庞统明显领悟到了这一个方面,所以建议给韦端,毕竟韦端可以说是关中士族的地头蛇,由他带着,肯定比其他人更容易聚拢人气。
庞统也捉摸着,忽然补充说道,『若是如此,主公不妨诏令,太原、河东、汉中、河洛、川蜀等地,各自举荐乡老大能一二,入参律院?』
庞统嘿嘿笑了两声,『若山东欲来,不妨也归于其中!』人越多,便越不好办事,意见便越是繁多,所以干脆一锅乱炖!
『善!便是如此!』
斐潜哈哈大笑,然后给庞统添上了新酒,两个人相互轻轻一碰,便是一同饮下,然后又是相视而笑。
放下了酒盏之后,斐潜轻轻在桌案上敲了敲,说道:『待参律院成,便先议贪腐之罪……』
庞统侧头看了斐潜一下,缓缓的点了点头,表示记下了。
斐和之事,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
很多人等着看斐潜的笑话,或者说在拖斐和下水的时候,有一些人就在等着了。
如果说斐潜判罚轻了,必然就会有一大堆的人跳出来,嘲笑讽刺,将斐潜编成段子,让什么孩童传唱,都是基本操作,甚至还有可能以斐和为盾牌,挡在前面抵抗斐潜下一步的核查清理工作。
如果说判得重了,这些人又会从另外一个方面来攻击斐潜,比如说些什么无情无义,亲疏不分,冷血残酷,沽名钓誉等等,反正就要在斐潜和其他斐姓之人,亦或是比较靠近斐潜的庞氏和黄氏等人之间埋上刺,看看,斐潜连自家人都不照顾,还会照顾你们么?
斐潜一开始的时候,就有考虑到这一点,所以才暂时不直接处理斐和,而是让斐和在家中等待。只不过庞统以为,斐潜会在将军府会议的时候让众人公论,而没有想到是要交给参律院来进行处理。
『如今楼榭立,便等风云起……』
庞统用手指头弹了弹酒盏,叮叮作响,权当充做伴奏。
直尹监,参律院,似乎是两个不怎么相关的框架,但是实际上庞统知道,这是斐潜在棋盘之上布下的棋子,当年在鹿山之下两个人坐在溪边畅谈的内容,如今见到一点点的在铺开,在实现,如何不让庞统心生感慨?
『今日之乐,非羌煮无以酬!』庞统斩钉截铁的说道,一脸的严肃,就像是方才讨论的都是闲话,现在才说道了政事一样。
斐潜大笑,旋即吩咐仆从先去准备。
当年在鹿山之下,也是常常席天而做,围着一口铜釜,一边煮一边聊。
『再派人去请子敬、子鉴前来!』斐潜干脆继续吩咐道,『另备些蒲桃佳酿,今夜且畅胸怀!』
庞统抚掌大笑,连声称善。
一时间欢笑从将军府衙院墙之上翻越出去,然后随着风声渐渐飘荡……
……(??▽??)/ヾ(^▽^ヾ)……
有的地方充满欢笑,自然有的地方满是悲怆。
若说是长安左近,多少还有些暑热残留,那么在太原之处,就已经是略有风霜寒意了,尤其是在太原王家府邸周边,似乎就已经提前进入了寒冬。
太原王家府邸,原先是家族鼎盛,自然建筑体系占地不小,气度非凡,但如今么,盛况不再。
王家府邸前门似乎已经很长时间都没有打开过,原本正大门上的红漆都是皴裂了,露出里面黑褐色的木纹来。台阶上青苔似乎也没有人清理干净,还有几颗杂草,从石缝隙当中顽强而生,展示着生命的倔强,也衬托着王家府邸当下的悲惨。
太原王氏,当年雄踞晋中,一身压制着温、鲍、郭等士族,甚至可以对于上党遥控指挥,对于温氏家主等人呼来喝去。
如今,不用等上三十年,就已经是河东流落到了河西。
王允当年在长安城墙之上纵身一跃,身死道消,但是李郭残暴,并没有因为王允死了,就饶过了其家族上下,控制了长安之后,王允一家皆被屠戮。
如此噩耗,王家的老太爷自然是深受打击,痛彻心扉之下不久之后就一命归西,然后王允次子王晨,也在病痛和悲伤之中,感染风寒,也是没能熬多长时间,凋零而落。
本来王家还剩下一个孙子王黑,多少还算是有些希望,但是所托非人,又被算计暗害,呜呼哀哉之下,王氏楼榭便是彻底崩塌,如今便仅存一些老妪寡妇,以及王允血脉之中最后残留下来的一名孙女,一同守着最后的产业,就是这一片残破的王家府邸度日,自然不可能还能照顾得王家府邸门面,光鲜亮丽宛若往昔了。
像王氏府邸当下,在乡野之中,有一个称号,便为『绝户』。就是一家上下,男丁已绝,没有什么后代可言,自然也没有未来希望之意。
再加上如今王氏旁支的王凌,已经略显气候,在骠骑之下担任要职,所以原本攀附在太原王允本房的一些藤蔓什么的,如今基本上也是转头投向了王凌之处,基本上就断绝了和此处的联系,若不是王凌多少还派一些人,一年之中四时寒暑多少送些衣食什么的,怕是此处残留在王氏府邸之中的妇孺,早就熬不下去了。
即便是王凌照顾得再好,让王允一房这些妇孺能衣食无忧,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此处就像是一潭死水,不起半点涟漪,风吹日晒之下便会渐渐干涸,最终只剩下一个凌乱残破的骸骨,在时间的锉刀之下化为飞灰。
许多人都认为王允一房已经是类同于死人了,只不过苟延而已,其实不仅仅是外人如此认为,就连原本王晨的遗孀,房氏,也是以为认为。
房氏是王允的次子,王晨之妻,算来当下也不过三十许,若是放在后世,也是艳丽之龄,而如今容貌憔悴,枯干宛如老妪。
房氏则是只生得一女,名英,如今尚在。整个硕大的王家府邸,如今只剩下房氏多年贴身女婢,还有最后的三名王氏老奴,便是王允一房最后的人员了。
然而,这一日,这一潭死水当中,被人咣当一声,投下了一块巨石,不但是让潭水震荡不断,就连附着在潭水之中,死命汲取着潭水最后的几分润泽的蚊虫蝇蛆,也感受到了变化,嘤嘤嗡嗡的盘旋起来……
王氏府邸正街之中,一行人匆匆而来,然后直奔到了王府门前,咣咣敲起门来,浑然不顾长久未动的门扉震落得尘土和锈渣。
又是敲门又是叫门,半响却没有任何动静,也没有人回应。
来人不由得愕然,旋即反应过来,往自己脑门上拍了一下,然后又匆匆沿着街道,拐向了王氏府邸的角门……
此次敲了不久,便有老奴前来开门。
来人也没多话,劈头一句便是询问房氏可在府中,又见老奴一脸惊恐之色,才觉得自己唐突,方放缓了语气,咳嗽几声,说自己是贺喜而来,一时急切失了礼数云云,且让老奴传话,好与房氏分说。
老奴迟疑片刻,脸上多少还有些惧怕之色,不过还是颤巍巍的让来人稍等,他转身前往禀报。
『啧啧,想当年……』
此时来人才发觉王家府邸之中,已经是残檐破瓦,杂草遍生,庭院之中仅是剩下一条常走的道路尚未被草丛侵占,其余已经不堪于用了。
原本雕梁画栋的厢房,也是残破,破了洞的窗楣就不说了,但看上面累计的灰尘和角落处的蜘蛛网,就够让人膈应的了。
『啧啧啧……想当年啊……』
来人再次感叹道,但是语调当中并没有多少的悲伤,却隐隐有几分看着他人楼塌的幸灾乐祸的味道。
过了片刻,王家老奴才回转说,房夫人在正厅迎客。
来人不由得皱了皱眉头,显然对于房夫人没有亲自出来迎接,多少感觉有些不爽,但是很快的,就重新挂上了一副笑脸,不过这一副笑脸,见到了如同风干橘皮一般的房夫人,再看到正厅当中摆放着的棺木,还有在后面隐隐约约露出来的冥器,顿时脸上就多少变了些颜色。
来人忍不住心中暗叫晦气,干脆就不入厅堂之中,便站在廊下径直说道:『好叫房夫人得知,大喜,大喜啊!今天子念记王司徒忠勇,特追封安乐亭侯!诏令已到河东,不日将至!』
房氏宛如行尸走肉一般的眼神,缓缓的有些波动,然后猛然间瞪大了眼,眼眶都几乎裂开,喉咙之中挤出如同砂石摩擦一般的声音,『此……此言……当真?』
来人见到房夫人如此形状,心中厌恶,几欲跳起回避,但是又强忍着,眼珠转悠几下,勉强堆上了一些笑容,说道,『啊哈!某诓房夫人做甚?果真大喜啊!这个……房夫人明鉴,如今天使将临,当下府院败坏,实不宜受礼也……不若,呵呵,若是房夫人不弃,小弟有一别院,还算典雅……』
房氏凸出的眼珠子一点点的缩了回去,哑然笑道,宛如老鸦哑鸣,『不敢烦劳……既是家主遗荫,自当授封于此!岂有落于客枝之理?』
来人抖了抖脸皮,干笑两声,『某是好意!若是恶了天使,届时诏令不得,岂不是啊……房夫人莫要自误!』
『老身自有分寸……且谢过相告之恩……来人!送客!』房夫人战战巍巍站了起来,『老身残躯有碍,就不远送了!』
来人翻了翻嘴皮,甩了甩袖子,不咸不淡又是干笑两声,虽然明显还想要说一些什么,但是房夫人已经转身而归,想追上去吧,又觉得厅堂之中的那个棺木实在是太恶心人了,最后便冷哼一声,怏怏而去。
房氏咬着牙走到了避人之处,便再也忍不住心中翻涌而上的情绪,身躯摇晃了几下,踉跄摊倒在地,宛如受伤的野犬一般张大了嘴,却只发出细细小小的哀鸣之声,早已哭干的泪腺也是分泌不出任何的液体,只是以头抢地,许久才发出了悲声,『夫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