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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或许是这一年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太多的刀枪寒芒,各地的颠沛流离,无数人和事扎堆似的赶到了一起,然后到了冬天的时候,总算是多少能够放下来,清闲一些。

    时间仿佛就被温度所凝固了一样,关中在秋获之后,暴动之下,也难得的进入了一段平和的时期,普通百姓重新竖立起对于来年的憧憬,尤其是在斐潜派发出了一些福利之后,更是让普通的民众嘴上多少有些油色光亮。

    真油。

    逐渐油腻中年男斐潜,向长安城内外,受到了之前学子暴动影响的百姓,每家每户发了一碗油。

    或许对于后世的许多人来说,一碗油真的是毫不起眼的东西,甚至连多一块牛羊肥肉都拒绝食用,更不用说牛羊油了,但是在汉代,就连庞统这样的职位,都会从内心当中渴求油脂的摄取,平民百姓就更是油脂稀缺。

    斐潜有时候觉得么,庞统是不是小时候落下的心理疾病,比如没有抢到最后一块肥肉啊什么的,导致到了现在对于油脂特别喜好……

    之前这些牛羊油脂,是大多数要用在军事用途上的,比如兵刃枪头刀刃需要涂一层油,以防止生锈,皮甲和铁铠上也需要油,甚至一些其他器械也同样要油脂来养护,但是今年么,斐潜在科技上略有提升,研制开发出了新的替代品,这些牛羊油自然就可以节省下来,变成百姓的福利。

    对于士族子弟而言,在这个冬日里面,他们并不怎么关心斐潜给百姓发的油脂,而是关注着从许县传来的『大赦』诏令……

    参律院的韦端每天沉着脸,就跟所有人都欠了他几百万几千万一样,但是依旧有人偷偷的会议论着,猜测着骠骑将军斐潜究竟会如何处理这一件事情。

    然后今天,参律院之中来了一个新人,一个让韦端看了就觉得很不爽的新人……

    裴垣很得意。

    就像是一些人看见坑的时候往往会错误的认为那个坑是个机遇一样,裴垣也认为自己的『机遇』到了。

    斐潜任命了裴垣作为假参律参议,专门负责议论『大赦』,然后以此来确定是否要对于那些闹事的学子进行『大赦』。

    裴垣以为这个事情很简单,甚至认为这不过是斐潜的一个不甘心于听令天子的一个台阶。毕竟这个大赦是从天子刘协那边发出来的,纵然斐潜这边有西京尚书台,但是天子的号令自然也是要听的,然而斐潜又可能是觉得就这样大赦了,有些面子上顾不住,所以要裴垣来提供出一个台阶。

    只要裴垣这个事情办得漂亮? 那么自己头上的这个『假』字? 也就可以摘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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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垣新官上任,在参律院之中报到之后,便带着新调配到自己手下的两名书佐? 三名侍从,兴冲冲的赶往青龙寺。

    在参律院? 裴垣没得到韦端的什么好脸色。这也很正常,韦端之子因为在学子暴动之中受伤残废的事情,终究还是遮掩不住? 自然大多数人都清楚了其中的关系? 虽然表面上大家都是对于韦诞致残表示了深沉惋惜的哀叹? 但是实际上心情怎样? 恐怕也自己最为清楚。

    所以,韦端给一个负责『大赦』的裴垣? 怎么可能会有什么好脸色?

    但是这没有关系,裴垣觉得自己成竹在胸。

    毕竟有汉一代,是真正确定了『大赦』制度的朝代,或者说,汉代的大赦,已经让很多人习以为常。

    大赦制度,从夏商周,到春秋战国,都有,但是到了汉代之后,才算是成为了一种频繁的政治手段,大汉王朝期间一共大赦了一百四十余次,平均下来几乎三四年就大赦一次,因此裴垣自然的就认为议论大赦,是一件『简单』的工作。

    华夏文明发展过程之中,司法自然占据了重要的一席之地。而赦免,作为古代司法制度当中的一个重要部分,也并非是一蹴而就,而是有一个发展的过程。

    早在先秦时期,就有法典涉及了赦免的理念和案例,汉代更是如此,甚至会在大赦诏令之中引用先秦的经典论述来作为其赦免的理论来源,证明其举动的合理性。

    大体上来说,大赦的理论基础出自于《尚书》,所谓『宥过无大』是也。同时汉代也是一个讲究祥瑞的王朝,所以出至于《易经》的解卦,『君子以赦过宥罪』也是其中一个赦免的理由源头。

    春秋战国时期,为了政治的需要,各国都有一些赦免的活动,但是因为不管怎样,春秋战国时期的赦免活动都有一定的局限性,只是在本国之内的政治行为,而真正的成为所谓『大赦天下』,则是在华夏到了大一统之后,才出现的。

    虽然汉代大赦制度没有形成具体法典规定,但是实际上在数量还是范围上,都是非常的大,是一种效力遍布全国的刑罚消除制度,除了少数犯罪之外,几乎所有的犯罪都可以得到赦免,同时如果在诏令之中特别注明了按照惯例所不应该赦免的犯罪,也可以得到赦免的话,那么就意味着在这样的情况下,所有的犯罪都可以赦免。

    比如汉灵帝在位期间,就大赦了二十次,几乎平均两年就一次……

    所以,这不是很简单么?

    裴垣到了青龙寺就支开了草台摊子,准备随便意思意思几下就可以应付了事,可是让裴垣没有想到的是,从一开始,议论的方向就裴垣就无法控制了。

    因为汉代的大赦,太过于随意了,以至于很多士族对于大赦,其实都不是非常的赞同,当然,如果说大赦放在自己头上自然是不错,可是如果说让自己的仇人赦免了,那如何能够接受?

    『……谓废德教而任刑罚,刑罚不中,则生邪气,邪气积于下,怨恶畜于上,上下不和,则阴阳缪戾而妖孽生矣,此灾异所缘而起也……故自当赦之……』

    这是支持大赦的,并且还用董仲舒的观念来作为支撑的。

    『诗有云,商邑翼翼,四方之极。圣人所以统天地之心,著善恶之归,明吉凶之分,通人道之意,使不悖于其本性者也!然当罚不得罚,使冤者不得申,痛者不得平,方为国之害也!』

    这是反对大赦的,同时也引用了匡衡的论点作为论点的。

    『此言差矣!涤恶弃秽与海内更始,乃创太平是也,如何不得赦之?』

    『赦赎数则恶人昌而善人伤矣!又何能赦宥?』

    『人之初,性本善也,当容改过而自新者……』

    『一岁再赦,奴儿喑噁!何有善之者?』

    『……』

    嗡嗡嚓嚓,唧唧歪歪,对于大赦的支持者和反对者汇集在青龙寺,口沫横飞,让裴垣顿时脑袋变得一个有三个大。

    消息传回到了骠骑府衙。

    斐潜摇头笑笑,和庞统说道:『竟无人提及党锢,怕是仍有顾虑……』

    庞统点头说道:『当如是也!』

    斐潜给裴垣准备的,就是名为『党锢』的这个大餐,一提起来让士族都痛楚的事件……

    第一次党锢的导火索,就是一次大赦。

    桓帝在位的延熹九年,河内方士张成,得知朝廷要公布大赦令,便纵容儿子去杀掉仇人。他儿子就去杀了,而且在杀人之后也不跑,主动等着官府前来抓捕,甚至宣称表示,他自己会没事,朝堂当有大赦云云。

    结果当时处理此案的是李膺,他愤怒不已,认为这是奸猾之辈,不可大赦,于是即便是收到了大赦诏令,也是处斩了张成之子。

    而且这么干的人也不仅仅是张成一个。

    宦官赵津、侯览等人的党羽,张泛、徐宣之辈也是同样为非作歹,并故意在大赦之前犯罪,期望以此逃脱惩罚,而不仅是李膺,还有地方官员成瑨、翟超、刘质、黄浮等人也不畏权贵,在大赦以后仍然按律处置了这些人。

    宦官和张成等人,自然非常不满,于是宦官出了个主意,让张成弟子牢修向桓帝上书,诬告李膺和太学生、名士往来频繁,结成朋党,诽谤朝廷,败坏风俗。桓帝接到牢修的上书,非常生气,立即下令在全国范围内,逮捕党人。

    太尉陈蕃拒绝执行诏令,桓帝更加愤怒,便把李膺等人关进黄门北寺狱。这件案子所涉及的有太仆杜密、御史中丞陈翔和陈寔、范滂等200多人。陈蕃因上书极谏,以『辟召非其人』之罪,被免官。

    这就是历史上的第一次『党锢之祸』。

    当然,恒帝并非是为了张成之子打抱不平,最为根本的原因是『相权』驳回『皇权』,使得『皇权』感觉受到了欺凌,从而发动的反击。而后皇权甚至还特意再次下发大赦,并且注明了『党人不赦』,以此来表示自己的权威性。

    荀彧自然也是知道这一个事情,只不过当前大赦有利于曹氏政权的统治,所以荀彧就用了大赦作为手段。

    『大赦之后,奸邪不衰,罪恶不止。今日得大赦,明日又犯法,赦之何所欲?』斐潜缓缓的说道,『如今礼仪纲纪皆为败,风俗道德失其常,大赦好事之徒,无异于助长不良之风,对乱世无宜……』

    『贱良民之甚者,莫大于数赦赎。』庞统也是认同斐潜的观念,『贪残不轨,凶恶弊吏,掠杀不辜,侵冤小民,若赦宥之,常使恶人高会而夸诧,老盗服藏而过门,孝子见仇而不得讨,亡主见物而不得取……』

    斐潜笑笑,说道:『且由论之……』

    对于『大赦』这个事情,斐潜还有更深层面的考虑,当然,现在这个阶段么,就先让裴垣折腾一段时间再说……

    斐潜招了招手,令人捧上了些器物,示意庞统看一看。

    『此物……』庞统动了动鼻子,显然是闻到了一些特殊的味道,然后掀开了竹筒盖子一看,脱口而出,『火油?』

    斐潜指了指其中的一个竹筒,说道:『此方为火油,其余者么,皆为石漆所炼……』

    石漆,又称之为石脂水,是古人对于石油的称呼。

    华夏算是最早发现石油,并且开始利用的国家了,当然,这得益于华夏良好的历史记载传统,其他的民族或是国家可能也有用过石油,但是没有留存下文字来证明这一点。

    《易经》之中,说『泽中有火』,『上火下泽』,表示有火在水面上燃烧,也就是一种石油蒸汽在水面上自燃的现象。

    斐潜最早获取石油的地方,是在上郡。

    上郡高奴左近有一条淆水,然后或许是因为地下的石油在缝隙之中被水流带了出来,导致水上会漂浮一些石油,可以用绒毛麻布等等进行收集。

    但是一直以来,斐潜对于石油运用仅是在军事上,制作出了猛火油,但是实际上石油的用途有非常多,都没有开展研究。

    比如说最为简单的,收集燃烧之后产生的黑烟所制作的墨块,就比一般的墨要更加细腻和柔和,可以用来制作最上层墨块。而原本的墨块对于植被的破坏很大,所以如果改用石油制墨,就可以一定程度上减少一些生态环境的影响。

    同时石油燃烧取暖,也是当下小冰河时期的一个重要作用。在寒冷环境下,即便是干柴煤炭,也不容易被点燃,但是加上火油,就方便许多了,而且石油和煤炭这两个新的燃烧取暖物种,就斐潜现在豁出命去全力使用,大概也就只能是花掉后世的九牛一毛而已,但是却可以在一定程度上避免对于关中植被的砍伐,如果能形成了社会的习惯,或许后世的大河也不会那么黄?

    看着面前的一排好几个竹筒,斐潜略有些感慨,『以石漆蒸煮,便得此等之物,若有不甚,便引大火,焚伤毁坏,不知凡几……』

    搞科研,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虽然斐潜在初中化学课上就有学过关于蒸馏的相关技术,甚至也知道石油到汽油煤油沥青等等,是通过蒸馏产生的不同沸点芳香烃的产物,但是具体怎么做,斐潜却记不得了。初中化学书本上只是简单的划了个等号,注明蒸馏二字,然而具体实践的时候,却包含了太多的东西,许多的未知。

    黄月英都差点烧了骠骑后院……

    『嗯?士元不可……不可食之……』斐潜看见庞统下意识的似乎沾上点油就往嘴边送,连忙出声制止。斐潜可不想将这个油命名为『落凤油』。

    还好庞统只是想要试试清油的那种,对于浓稠刺鼻的黑油并没有什么兴趣。

    庞统放下了手中的竹筒,然后指着另外一个说道:『此油气味尚可……然此筒之内,就有些恶臭了……』

    斐潜点点头,说道:『此等四种油脂,皆出石漆。略有各异,亦不同于用也。』

    因为条件和材料的限制,斐潜不能像是后世那样对于石油有精确的分馏炼制,只能是大概的分离,产生出来四种不同的油。

    有一个很重要的,是斐潜分离出了可以作为润滑油使用的油脂。在分离出了比较容易燃烧的清油之后,再次进行分离出来的油脂就比较的粘稠,虽然也可以用来燃烧,但是并不易燃,所以完全可以替代原先的植物动物油脂的润滑作用。

    之前斐潜所有的润滑油以及兵器的保养用油,都是使用得动物的油脂,牛羊的油脂为主,后来加入了猪的油脂,但是在大多数汉代人还不能有充裕肉食的当下,使用动物油脂来作为器物的润滑和兵器的保养,无疑是一件比较奢侈的事情。

    现在,石油提炼的润滑油取代了动物油,那么节省下来的这一部分动物油就可以让更多的汉人食用,以提升身体的素质。

    而且这种润滑油的可以广泛用于各种机械上,包括不限于斐潜之下的工房水力器械,各类车辆轴承等机械承重齿轮上。

    当然也包括了弩车。

    还有四轮车的转向轴承上。

    华夏之前没有发展四轮马车,原因有很多,但是最重要的一点是不怎么需要。两轮马车已经够用了,所以就没有继续提升的需求。

    然而斐潜现在不一样,当西域打通之后,就必须有大量的承载工具来回运输,而仅仅靠骆驼、马等畜力,无疑是不足的,更坚固且承载力更大的四轮车,就成为了解决交通问题的一个重要抓手。

    另外一个也很重要得油,是提炼出了之前庞统想要尝一尝的那一筒的清油。

    极易燃烧,重量较轻。

    斐潜觉得应该类似于后世煤油和汽油之间的,比起原本所用的猛火油来的更轻,那么就意味着可以配合着投石车,产生出类似于汽油弹的效果……

    这对于攻打大规模的目标,尤其是攻城,是一种非常可怕的武器手段。

    庞统看着,然后捏着肉乎乎下巴上面的稀疏胡子,说道:『主公之意,此物可克西域?』

    斐潜点头,说道:『某已令人直送玉门,不日可达西域。番邦于西域修有坚城,强攻定然多有折损,此物正当其时也。』而且,西域也有石油。

    庞统神色略动,吸了一口气,微微有些感叹的说道,『这么说来,西域定矣……』



    斐潜在长安之中搞得有声有色,曹操也并非都在闲坐。

    在旧的一年即将过去,新的一年即将到来的时候,所谓新春拜贺倒是其次,更重要的是全力整合,将原本分散的且对立的区域汇集成为一股『同心协力』的力量。

    为此,荀彧在尚书台,已经是值守了近一月没有沐休了。

    古代人之中,沐浴可是一件大事,甚至官府要特别规定,给与官吏回家沐浴的时间。

    可惜荀彧没有时间,他只剩下不到十个月。倒不是说荀彧生了重病,又或是有什么隐疾即将死亡,而是曹皇后距离生子,只剩下不到十个月了。荀彧反复思量之后,也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他现在必须争分夺秒……

    骠骑将军斐潜就像是在一旁的猛虎,虽然现在只是懒洋洋的趴着,但是其身上的威势,依旧让荀彧喘不过气来,为了更快更好的整合冀州豫州兖州等地,荀彧别无他法,只能行险。

    若是生子,自然万事大吉,可是如果是生了女身,荀彧就只能承担因此产生出来的后果。请辞什么的几乎成为了必然。若是那个时候,曹操多少能够稳固权柄,那么自己还有机会重新上台,万事还有可为,若是曹操在十个月之内不能将冀州豫州打成铁板一块,自己即便是在台上,又能如何?

    荀彧最为担心的,就是冀州豫州整合得太慢。如果整合得太慢,那么曹操就必然不能完全控制朝堂,而不能完全控制朝堂,就必然会有对立面的声音,而这种对立面的声音就注定了曹操不能全力和斐潜抗衡,而最终的结果必然就是失败。

    人多,有人多的好处,人口基数大,可以支撑起更多的兵卒,更多的赋税等等,但是同样,人口多,事情就杂,林林总总的各种利益瓜葛牵连在一起,平日里不显现出来倒也没有什么,一遇到事暴露出来的时候,往往会让人发疯。

    就像是多了或是少了几百枚的征西钱,或许单独对于一个士族子弟来说,不是什么大事,或者说根本就不算是事,可是一旦变成了家族之中,成百上千族人一起算,那么数目就立刻庞大了许多,不是所有人都可以轻易放弃的了。若是几个家族勾连于一起,那么这个数目还会再往上翻!

    尚书台的工作,不仅仅是民生政务,还有战事后方的统筹工作,几乎每一天都是满满的,若不是荀彧本身就擅长于内政,换成了其他人,未必能够坚持下来,而且还不出什么问题。

    要知道原本朝堂尚书台,可是有六个人主事,然后进行轮值的,而现在基本上所有大小事情都由荀彧处理,繁重程度可想而知。

    不过,曹操即将班师,也就意味着荀彧多少可以喘一口气了。

    也仅仅是多缓了一口气。

    江东战场上,孙权退了回去之后依旧很不甘心,时不时有派遣兵卒进行试探,或是想要找到突破口,亦或是企图以此练兵,又或是两者都有,以至于小规模的战斗时有发生,但是整体来说曹军依旧是胜多败少,掌控着大江北岸。

    于此同时,曹纯带了两千骑兵从荆州江夏直奔幽州,行程千余里,一方面对于蹋顿的剩余乌桓人进部落行了收拢和编制,另外一方面也是填补袁熙的空缺,对于斐潜的北面军团赵云多少形成一点制约。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曹操忽然收到了一封加急的情报……

    曹操让董昭展开诵读。

    董昭,原本其年轻时被举为孝廉,后担任了袁绍帐下参军一职。也有些功勋,但是袁绍那个人么,大家都懂得,一次听信谗言,对于董昭很是不满,严加追责,导致董昭不得已离开了袁绍。

    因此曹操当下任用董昭,其实背后的心思和用意,自然懂的人都懂,还是不懂的么,喏,那边有一堆泥巴……

    而曹操让董昭诵读军情的举动,一方面是展示对于董昭的信任,另外还有一个更加重要的因素,就是曹操有些老花眼了。

    曹操的年龄,当下是奔着五环,呃,五张去了……

    虽然曹操不愿意承认,十分的不愿意,但是确实身体上的机能开始衰退,不以他个人的意志为转移。而军事情报为了传递方便,又不可能用斗大的字写满一箩筐,自然是有多小写多小,要辨认细绢之上的蝇头小字,对于老花眼来说,确实是痛苦至极。

    董昭展开了情报,先是上下迅速通读一番,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曹操看着董昭的目光也不禁沉了几分。

    董昭向来是很重视个人仪态的,比如是什么『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跟在军中担任军师祭酒以来,也是沉稳镇定,即便是接到了紧急军情也是从容,但是现在,董昭的表情却有一些凝重,甚至有些诧异,就连拿着情报的手,似乎也抖了一下……

    曹操闭上眼,没有急着追问。属下着急了,领袖就要沉稳下来,否则上上下下乱成一团,还做什么事情?

    几个呼吸之后,董昭平稳些了,缓缓诵读了军情,主要就是斐潜举兵进军了西域,和西域各国大战,并且一举击败了西域联军,成功在海头再次竖立起大汉旗帜,然后即将进军贵霜人在西域的最后也是最大的一座城……

    董昭一边诵读,曹操闭着眼听着。听毕,曹操才缓缓的睁开了眼睛,捋着胡须,半响才低声说道:『未曾想,西域贼胡,竟然败得如此之快……』

    虽然曹操和西域间隔甚远,仅仅凭借一封情报也不能完全勾勒出在西域之中战斗的轮廓,但是曹操对于斐潜那么快的就展开了西域的争斗,确定了胜利的局势,确实是非常的意外。

    要知道,大汉和西羌,还根本没到西域,就已经是打了三四十年……

    而现在……

    曹操摇摇头,一时间不知道说一些什么好。

    虽然说曹操也是身为汉人,并且内心当中也希望斐潜最终是能够获胜的,然后再现当年大汉在西域的雄姿,但是曹操没有想到的是斐潜能够做得那么快!

    曹操原本想着,西域三十六国,即便是都是小国,每个国家几千几百的兵卒,然后加在一起,多少也是有四五万的兵力,然后斐潜又必须经过河西走廊,远征西域,那么至少要动用十万至二十万人,同时斐潜还要顾着北方的鲜卑,南方的交趾,这些地方多少也是要有兵卒驻守罢?

    如此算来,斐潜进军西域,纵然有吕布为先锋,但是也怕是不可能速胜,只是刚开一个头而已,说不得就会陷入当年汉恒帝汉灵帝的旧辙之中,被西域这个大泥潭拖得寸步难行。

    谁料想根据军情之中所言——其实具体情况,也不是非常的清楚,只是一个大概——西域竟然挡不住吕布兵锋,甚至斐潜都没有挪窝,就击败了西域联军,连带着还准备进攻贵霜人在西域的据点……

    『骠骑折损如何?』曹操询问道。

    董昭又重新看了一遍,缓缓摇头,说道:『信中未明……应是不小……』

    曹操嗯了一声,皱眉说道:『西域诸胡,竟然如此……』曹操原本是想要说『无用』二字,但是毕竟斐潜攻克西域,站在汉人的立场上也是一件喜事,因此生生的将这两个字吞下,换成了『不意骠骑之锋,锐利如斯……』

    董昭这会儿已然镇定下来了,略一思忖,就劝慰曹操说道:『西域贵霜未得全败,尚有车师疏勒等国,亦不得明,骠骑新得西域,亦不得稳,后有反复,也是常理……明公不比为此忧虑,骠骑虽说初胜,然亦无暇分顾也……』

    这一类的情报,毕竟是隐蔽传递的,所以也不可能详详细细写的明明白白,更没有特别注明一些时间,所以曹操和董昭想要将前后关系,甚至具体征讨的时间捋顺,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曹操只是知道,斐潜大概动用了陇右的兵马,加上汉中和关中的一部分,主要是骑兵万余,更细致一些的事情,比如后勤支持的步卒多少,劳役多少就不清楚了。具体怎么作战的,用什么战术就更加无从得知。

    设身处地的设想一番,曹操大体上也能猜到几分,吕布个人的勇猛,再加上骠骑的骁勇骑兵,多半给没有任何心理准备的西域胡人好好上了一课,猝不及防之下,确实是很有可能一举击溃西域胡人的阵线,从而获得胜利的。

    至于曹操后面感慨骠骑,倒是有七八分的真情实意。曹操当年接触斐潜的时候,就有些觉得斐潜不简单,后来也又发现斐潜战略眼光独到,指出了董卓迁都的谋划,奈何天意弄人……

    曹操心中不由得微微一叹。

    当年曹操自觉地可以举兵追杀董卓,即便是不能大胜,也可以获取一些功勋,然后再来招揽斐潜也是不迟,结果没有想到的是反倒是中了董卓的埋伏,而酸枣盟军又是各怀鬼胎,以至于就此耽搁了,最后擦肩而过,一个向东,一个向西。

    至今,曹操夜间偶尔也会梦到,他和斐潜约好要在酸枣大营之外见面谈话,想要和斐潜说一些什么事情,可是当他准备到营地外面的时候,不是被这个张邈拉住就是被那个刘岱抱住了,待脱身出来之后却找不到了斐潜,想要呼喝却又喊不出来,想要去找又不知道去哪里找,然后幡然而醒……

    曹操回过神来,听到董昭在一旁说道:『……为今之计,当属荆州……更何况骠骑若是以此为功,再度请封……』

    曹操目光一凝。

    这一次对于江夏用兵,一方面是曹操为了转移内部经济压力,获取更多的资源来填补自家财物的空虚,另外一方面也是觉得在斐潜如此庞大的压力之下,有一个相对亲善一些盟友,总是好过于多一个敌人,因此曹操压下了对于刘表的一些心中不满,出兵对抗江东。

    虽然说这一次不亏,或者说赚了一些,但是实际上赚的并不多,顶多就是暂时缓解了当前困顿的局势,不至于曹操要再次的去啃土,或是再次动用鼠肉储备而已……

    距离大口吃肉大口喝酒,还是有很远的路,曹操甚至已经下令了严禁酿酒的号令,因为酿酒会使得粮食大量损耗,毕竟蝗灾才刚过去,谁能确保明年没有再一次的蝗灾?

    然而曹操的禁酒令,却没有得到士族之家的支持,甚至还引起了相当程度的不满。

    新年即将到来,祭祀先祖自然要用到酒肉,没有酒那能成?再说大家伙辛辛苦苦支持你个曹老板折腾,好么,一年到头了,连口酒都不让人喝,这还有没有天理,还让不让人活了?

    最终曹操只能妥协,下令从全面的禁酒,改成了严禁售卖酒水。自酿自饮者可以,但是如果销售就不行,这才算是和士族达成了一致。反正士族大姓大户之中,自然有自家的酒匠,所以也有的喝,只不过不能卖而已,而酒这个东西,适当的存储反而会增加酒水的品质,所以暂时不让卖就不卖呗,问题不大。

    至于普通百姓有没有酒喝,会不会影响到其家庭祭祀的问题,呵呵,谁在乎?

    士族接受了,但是曹操心中依旧不痛快。

    曹操表示,这绝对不是因为他小肚鸡肠,睚眦必报的心理,而是曹操觉得这是对于他的权柄的一种挑衅……

    这些家伙现在反对禁酒,鬼知道将来会反对什么?那一天反对到曹操自己的脑袋上来,说是曹操的脑袋长的地方不对,要换一个新场所呢?

    曹操之所以现在没有强硬的对待这些士族,忍耐和退让,并不是代表曹操就愿意接受这种忍耐和退让!

    因此曹操同意了荀彧的计划。

    对内,对于各州的士族加强联合整理,以『考正』制度为抓手,而对外,则是要加强曹操的权柄,以曹皇后为契机。

    有时候,敌人和盟友之间,其实就差了两个字,利益。

    和大多数人所猜测的方向不同,曹操谋划的下一个的位置,并非是国丈一职,而是『大将军』……

    要当国丈,在曹操将女儿送进宫中的时候,就完全可以当任了,何必等到现在?虽然说这个举动,让两个女人失去了幸福,但是曹操认为这是必须的。曹氏夏侯氏的男子在战场之上奋命搏杀,在官海之中呕心沥血,那么曹氏夏侯氏的女子,难道就只懂得吃吃喝喝,什么都不付出不牺牲么?

    所以曹操不后悔,呃,或者说,不能后悔。至少曹操在想起丁夫人和他女儿的时候,就必须再一次的心中重复着,不后悔。

    现在,曹皇后就给曹操铺出了一条路,一条可以封在斐潜头上的路,大将军之路。

    汉代外戚的最高境界,就是大将军。

    虽然说汉代大部分的大将军下场都是有些问题,但是一般都是大将军死后的事情了,而曹操当下,若是眼前都顾不上,那么谈及和思索死后的问题又有什么意义?

    大将军之路就在前面,但是要走上去,还是不好走。

    就比如何进。

    何进也是大将军,但是何进当了大将军之后,并不是所有人都认为何进就是『大将军』了。当年何进在大将军之前,是初以其妹妹得宠,拜为郎中,出任虎贲中郎将、颍川太守,后迁侍中、将作大匠、河南尹之职位,并没有多少的军功作为基础,所以在黄巾起义时,汉灵帝拜其为大将军,总镇京师,但是实际上何进在军中威望并不高,也没有得到多少士族的支持。

    虽然说何进上任之后为张大威望,在京师讲武结营,置西园八校尉,听从袁绍之言,博征智谋之士,内借元舅之资,外据辅政之权,独揽朝中大权,林林总总,看起来都很美好,但其实是空的,最终被几个宦官,轻轻一推,搭建起来的架子就垮塌一地。

    这是血淋淋的,就在咫尺之前的教训,曹操可不想要像是何进一样,被人砍了脑袋从宫墙之后扔出来……

    因此曹操抓军权,抓得极紧。

    但是光有军权还不够,至少现在不够,不能让曹操从司空的位置站起来,然后稳稳的坐在大将军的位置上。

    还需要有足够的军功……

    尤其是和斐潜这个该死的家伙相比。

    原本如果说袁谭还活着,那么冀州多半就可以作为曹操的军功上浓墨重彩的一笔,压制得冀州豫州得士族无话可说,但是奈何袁谭死了,冀州还差一点被斐潜给搅合了,因此并不完美,可以说是有了漏洞和瑕疵。

    江夏,也不见得是一个可以大势宣扬的军功。

    毕竟这个该死的骠骑将军,在军功方面的开疆扩土做得太过于优秀,优秀到同时代的其他人感觉鸭梨确实比一般的梨大很多的地步……

    所以,曹操只能是退而求其次,既然不能再军功上玩出什么花样来,就只能在人脉上求进展,而刘表,就是曹操的目标。

    曹操希望借这一次援助的机会,让刘表支持他,主动上表举荐曹操为大将军,而不是曹操自说自话自任大将军,结果,刘表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只是表示他身体欠佳,待痊愈之后再来谈这个事情……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曹操和刘表之前是盟友,但是这并不代表着曹操和刘表一辈子都是好基友,当出现了分歧,尤其是重大分歧的时候,就连父子妻儿都会相残,更何况只是基友?

    『荆州……』曹操沉吟着,目光微寒。



    时至寒冬,寒风漫卷,原野上的草,大多数都已经枯黄,林间也铺满了厚厚的落叶。几名骑兵呼叫鼓噪着,从密林之中赶出一群鹿来。

    鹿群惊慌乱窜,西下奔逃。

    为了抵御冬天,这些鹿都一个个在秋天尽量吃得膘肥体满,皮毛发亮,肚皮浑圆,但是这也直接影响到了它们的反应力和奔跑速度。

    司马懿勒停了坐骑,缓缓的举起了角弓。

    说实在的,司马懿骑术可以,但是还没有达到在马背上奔射如常的程度。司马懿终究是文士出身,即便是当下有了马镫固定身体,也没有办法像是赵云一样在奔驰之中开弓怒射,只能是停下来,算是立定射击。

    司马懿从侧翼的箭鞬中抽出一支雕翎来,搭上牛筋弓弦,以套着皮扳指的右手拇指扯开如同半月,瞄准了一匹高大而惊慌的牡鹿,便是狠狠一箭射去。

    那一只鹿大眼睛骨碌碌转着,精灵一般,闻听弦响,两耳忽得一抖,后腿急弹,朝前猛的一蹿,于是司马懿这一箭便擦着它的尾巴,黯然落到了空处……

    司马懿顿时大感愤怒,重抽一箭,再度射去,却又被鹿闪避而过……

    真·不给面子·鹿。

    司马懿接连三箭,连鹿毛都未能射下一根,恼恨之余,干脆收了弓,举起手来狠狠一招,就听到周边骑兵发出早就按捺许久的哧哧噗噗的笑声,然后纷纷搭弓驰射,包括原本他作为目标的那头牡鹿,以及另外四头鹿,便是转眼间全都倒在了血泊之中。

    未来的女装大佬磨着牙,瞪着周边的护卫,显然是觉得手下这群护卫也是不给面子。自己射了半天,就是没射中,然后手下护卫直接三下两下就撂倒了……

    跟在司马懿身边的兵卒护卫也不害怕,依旧哈哈笑着,然后相互协助着上前将鹿扛起,捆绑在马背上。

    司马徽用手指头点了点这些跟着他的护卫兵卒,然后也笑了出来,『走了!回营!一头留给将军和某,其余的众人加个餐!』

    众人大声答应着,然后策马绕出了林地,往大营而去。

    司马懿武力值么,大体上算是『几个』。

    也就是说,如果如果司马懿穿戴整齐,砍『几个』小兵还是可以的,称之为及格。但是射击会自动变向变速的奔逃移动靶,这种比较高大上的目标,自然是难度不小,以至于司马懿到了幽州之北也有一段时间了,依旧没有熟练掌握。

    倒不是司马懿懒惰,而是司马懿本身的职责不在这个方面上。骠骑将军派遣他来幽北,也不是要司马懿像一个武将一样上阵杀敌的,而是在谋略上辅佐补充的……

    刚回到营地,在中军大帐之前就碰见了几名穿着麻袍、革靴,头戴巾帻的外族拱手相候,见到司马懿回来,纷纷俯首施礼。就中一名花白须发的老年男子瞟见司马懿护卫马背上的鹿,便用生硬的汉语谄笑着恭维道:『大人真神射也……』

    虽然司马懿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称呼,但是依旧微微有些皱眉了一下,旋即摆摆手,然后笑着说道:『唤某司马就是,不必称「大人」……』

    花白胡须的老年男子连连拱手,『岂能直称大人名讳……』

    司马懿隐蔽的撇了撇嘴角,不再和这个家伙沟通,而是转头向中军大帐值守兵卒问道:『将军可在此处?且替某通禀一声……』

    赵云正在大帐之中处理军务之事,见到了司马懿回营,便是微微抬头看了一眼,点了点旁边的胡凳示意,然后依旧将目光放下桌案上的行文之中,说道:『汝这些「子侄」,倒也殷勤,天天到某帐前点卯……』

    司马懿苦笑道:『吾却无此等年岁子侄……』

    这几个乐浪土著,不知道是因为以讹传讹,还是说当地习俗,坚持称呼司马懿等汉人官吏为『大人』,但是实际上汉人当中的『大人』称谓,并不是随便用的。

    司马懿谋划幽州,自然是包括了辽东。那么跟辽东土著联系,也就成为了一种必然,但是等真的联系上了这些乐浪土著之后,司马懿忽然又有些后悔起来,毕竟这些家伙一看就不怎么靠谱,就像是狗皮膏药一样,黏上去了还甩不掉,每天定时定点到中军大帐之前,即便是赵云不接见也没有关系,反正是表示一个态度……

    同时还自称是什么濊貊后人,扶余王族,大打感情牌。

    『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司马懿叹息了一声,说道,『如今便如是,近也不得,远亦不可。』

    赵云一愣,旋即大笑。

    其实孔夫子这句话倒也未必是诋毁女子,或许是孔老先生回顾年轻时候欠下的风流债务的感叹,因为即便是君子,近之倒未必不逊,远了也一定是会怨的,不信且看喜好冬泳的屈原老人家……

    原来司马懿和赵云商议,觉得这些濊貊后人,扶余王族如今沦为寻常人等,心中必然有所怨气,如果能够动摇其心志,也就自然可以绑在自家战车之上,对于将来收复辽东,自然是有些裨益。

    然而问题是,司马懿也没有想到这些濊貊后人,扶余王族竟然是这般模样……

    不过,不管是出于对于骠骑将军战区策略的考虑,还是对于自身功勋的考量,司马懿都觉得迟早要解决辽东问题的,公孙度这个家伙,现在自称为辽东侯、平州牧,东伐高句丽,西击乌桓,南取辽东半岛,甚至一度越海取胶东半岛北部东莱诸县,开疆扩土,同时又在辽东四郡之地招贤纳士,设馆开学,广招流民,威行海外,俨然以辽东王自居。

    所以,司马懿一开始,就准备将步度根的鲜卑和这个所谓的『辽东王』一块装到锅里炖。但是即便是一锅猪肉白菜炖粉条,也是有些先后次序,也要有些准备的,总不能猪毛不剃,白菜不洗,粉条不泡就扔下锅中罢?

    原本计划之中,濊貊后人,扶余王族的武力怕是用不上了,如今便只能是用其名义和其他的一些用途……

    所以即便是赵云和司马懿对于这些人有些反感,依旧是不远不近的留在此处。

    司马懿怀疑步度根或许跟公孙度已经勾搭成奸,但是还没有找到具体的证据,但是这并不妨碍司马懿开展先期的铺垫……

    赵云问道:『公孙之下……商议如何了?』

    司马懿拱手说道:『已允建坊……』

    赵云点了点头,微微笑道:『如此甚好。』

    司马懿要对付公孙度,自然不可能直截了当的举个刀子,直冲辽东,因为那几乎等同于将自己的侧翼卖给了鲜卑人。

    依照司马懿的推论,鲜卑人和辽东王,是不可能有多么亲密无间的关系的,顶多就是一定程度上的攻守同盟而已,因为他们两个人现在都害怕赵云,都怕受到攻击,所以他们现在一个在北一个在南,正好可以有这个条件形成相互犄角,在一定程度上对于赵云进行防御。

    当然,这样的攻守同盟是很薄弱的,甚至等鲜卑步度根和辽东王公孙度其中某一方强大起来,必然就会撕毁盟约,但是么,司马懿不想等那么久,所以就需要做一些推动,催化其中的反应。

    而联系辽东公孙度手下大将柳毅,就成为了司马懿放出去的一个棋子。

    司马懿当然不可能直接劝降策反柳毅,毕竟柳毅对于公孙度还是有些忠诚度的,所以表面上派人找到柳毅,是为了开通商路,跟辽东互通有无进行交易的。

    辽东其实很穷,对于大汉的一些器物自然也是稀缺,所以辽东对于这种提议,并没有很排斥,甚至在一定程度上还表示了欢迎。

    毕竟辽东,当下除了一些土著产物之外,其余的真没有什么可以拿出手来的。辽东除了当下一些皮毛之外,便是檀木了,至于红参,也有,但是不是其主要的土特产。因为檀木可以用来制作弓背,所谓檀弓是也,品质也是上佳的,因此成为了主要的销售商品,和汉地交易丝绸瓷器等等。

    柳毅也颇想与汉地交好,即便并无归从朝廷之心,又不肯当下背弃公孙氏,但是多少也是多出一条退路,所以柳毅一方面不作出任何的承诺,一方面敦促商贸尽快开展,只是仅仅是出售原材料么,价值有限,能换到的东西也是很少。

    后世都清楚,原材料是一,半成品大概是十,真正成为销售成品的时候就变成了一百,所以在两三次的运输贸易之后,柳毅就觉得有些头疼了。

    因为檀木和其他的商品不一样,不是说当年种下次年就能生长出来的,而且要在山林之间砍伐拖拽出来,成本人力也是不少,然后换取的物资却往往只有可怜的一点,想要换取更多的物品,途径只有两条,一个是加大原材料的产量,一个就是制作成品或是半成品。

    而加大原材料的产量,明显不实际,所以自然而然的,在乐浪建立工坊,然后赵云这里出一些工匠和材料,在当地直接加工成为成品和半成品,就成为了柳毅的唯一选择。

    『如此……当如金牛也……』赵云点头说道,『仲达还需仔细安排……』

    司马懿笑道:『将军放心,此自然也……』

    赵云所言,便是『石牛粪金、五丁开道』的典故,也是这一次和辽东建立商贸的另外一个方面的用意。

    攻打辽东的路并不是很好走,甚至可以说相当难,虽然不至于像是川蜀那种难于上青天,但是从后世隋朝征高丽来说,也是可见一斑。

    当然隋朝征高丽还有其他的用意,只不过路途难行确实是展露无遗。

    所以赵云想要平定辽东,就不可能说是贸然进兵,『出白檀而经平冈,进而抵柳城,其道路悬远,崎岖难行,若此策成,当为仲达首功也……』

    从后世的河北省秦皇岛市,直到辽宁省锦州市之间,也就是所谓的『辽西走廊』,北为丘陵,南临海滨,中仅一道,在当时耕地极少,居民寥寥,五百里内并无城邑,对于大军远征来说,可以说是一条险途,如果说在进军过程中,被辽东公孙度抢先在某个地方设立营寨,占据要津,所谓狭路相逢,一夫当关,即便是攻克了,也是要有不少的损失。

    所以先期通过商贸探明道路,然后通过建立工坊的名头来暗中输送人员,借大帐之前的那些扶余后人隐匿潜藏,等到需要的时候一举而动,便是司马懿这一次辽东之策之中的一个部分。

    然后计策的另外一个部分么,自然是针对着鲜卑人的。

    但是在执行这个计划之前,除了需要一些先期工作还要等待一段时间之外,司马懿也没打算闲着。

    整个幽州,除了鲜卑人和辽东王这两个不稳定因素,还有其他的一些东西,司马懿也打算一起扔入锅中,一起乱炖……

    『将军,今日某猎得一鹿,正肥美当食也……』司马懿说道,建议可以一鹿三吃云云。

    赵云得知了也有给众将士准备了其余的三只鹿之后,也没有特意拒绝加餐来表示自己平民化,便笑道:『仲达近日箭术大进乎?可喜可贺啊……』

    司马懿略微有些尴尬的笑笑。不管有没有射中,反正我是射得第一箭,也自然算是我打的,那么也算不得吹牛,而且跟其他人比起来,也算是不错了。反正这辈子也不指望着能和眼前的这个家伙比箭术了……

    『对了,也分帐前的那些人一条鹿腿……』赵云忽然说道,『让他们早些退下,省得呱噪……』

    司马懿点头,让人去办,片刻之后便是听到帐外忽有怪腔怪调的高声道谢:『多谢大人赐食!大人恩情,如同高山,绵绵而不绝……』

    帐内赵云和司马懿面面相觑,然后不约而同皆是摇头苦笑……

    ……┐(;¬_¬)┌┐(??~??)┌……

    赵云和司马懿虽说苦笑,但问题都不大,但是曹纯的苦笑,那就是真的无奈至极的苦笑了。

    曹纯急急从豫州赶到了幽州,唯一的目的,就是稳定幽州局面,顶替袁熙离开之后留下来的空隙,替曹操控制住幽州的局面。

    因此曹纯赶到了渔阳之后,和留守在渔阳的沮授进行交接之后,又将属吏的职责重新分析和明确了一番之后,发现当前有不少重大的问题,拦在前方……

    第一就是农耕。

    华夏封建社会之中,农耕是社会安定的重要基础,可惜曹纯在这方面完全没概念,他光知道施肥、除草、开挖水渠、选用良种这些基本常识了,而且只是常识理论,他根本没有实践过。

    没有实践过的常识,和现实往往有巨大的脱节。

    老农倒是有很多实践的经验,但是老农却说不出什么理论来,同时在渔阳,原本的老农也很多在战乱之中或是死亡,或是逃亡了,所以么……

    正常来说,幽州都要吃冀州的救济,可是现在冀州但凡有些钱粮,也要先紧着先给许县,给朝堂,那么自然给幽州的就相当吃紧了。

    幸好的是幽州兵乱以来,有不少士族大姓也丢下了土地逃亡,就有的土地秩序混乱,曹纯就干脆彻底的回收了这些土地,然后让兵卒开始屯田,同时按照沮授的建议,上表给曹操,看看能拨多少钱粮就拨多少钱粮来,同时请曹操派遣农业专家过来,弥补曹纯在经验上的不足。

    第二就是手工业,或者说是小商业。

    毕竟之前的工房和作坊都败破了,加上袁熙离开渔阳的时候也将绝大部分的工匠和财物带走,库房之内空空荡荡,曹纯就不得不面对着即便是打破了一个陶瓷碗,或许都找不到替代品的窘境。

    因此对于重建各类的作坊,自然也是曹纯必须重视的问题。

    还有就是胡人。

    渔阳之外,和蹋顿部落不和的乌桓人,还有鲜卑人。同时虽然说曹操连蒙带骗,暂时性得安抚了蹋顿的残余部落,但是将来这些家伙会不会知道事情的真相,然后出现一些什么不可告人的想法,也在未知之数。

    现如今将蹋顿的这些乌桓人编入了渔阳民户,但是距离真正将这些乌桓人消化,还有一段的时间,而这就是曹纯需要关注的最后,也是最为重要的问题,有没有充足的时间给曹纯。

    养农,建坊,练兵,都需要时间,但是前有刘和虎视眈眈,后有赵云雄踞常山,还有鲜卑在外,曹纯感觉压力很大。

    面对渔阳,这个曾经是幽州最为繁华的都市,现如今却变成了空空荡荡,库房之中只见尘土老鼠不见器物,四处破弊的情形,曹纯苦笑。

    不过,似乎上天给了曹纯另外一个机会,在他到了渔阳之后,就将斥候重新散了出去,然后就打听到了一个消息,赵云似乎是在和辽东做生意,有商队往来……



    骠骑将军的威胁太大了,尤其是骑兵。

    而天下马场,十之八九已经在骠骑将军斐潜的手中,留给曹操的,也就仅仅只有幽州这一小块和冀州北部那一个的马场。

    因此,渔阳不容有失。

    渔阳,原本是幽州治所,之前在刘虞治理之下,原本也是有声有色,颇有北方大郡的气度,但是在短短几年之中,就急转之下,然后简直就是破败不堪。

    眼前一切,让风尘仆仆赶到这里的曹纯,都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城墙还有焦黑破损的痕迹,据说是当年鲜卑留下的,曹纯真想骂娘,当然是问候袁氏的娘,这么多时间过去了,那日兵火交亟留下的痕迹竟然还在……

    虽然说当下重新开始修葺,城墙破碎之处,密密麻麻的民夫在搬土运石,修补那些破口。护城河当中,也有人下在城壕里头,在泥塘里面继续淘深壕沟,重栽木桩,但是曹纯都不知道究竟来不来得及赶在冰封来临之间,大体上修葺完毕。

    『该死的……』

    曹纯低声咒骂着。

    沮授在一旁默然不声。

    这一切早就该做了,但是那个时候袁熙根本没有心思在幽州久待,也就没有多少做这些事情的欲望,每一次沮授建议,袁熙都说是再说,一拖再拖之下,便是拖到了当下。

    按照道理来说,沮授也做得不错了,就像是现在的工地,每隔一段? 都有热腾腾的锅灶设立,几条汉子在那里掌勺,给下水的人分发热姜汤。在每个城门口? 还堆叠着一包包的粮食? 每个民夫下了一轮工? 就凭着筹子来这里换粮食,虽然不多,但是熬个粥还是可以度上一日所食的。

    渔阳的粮库粮草本身就没有多少? 而且曹纯来得仓促? 也没有携带很大的数量,但是现在却将这宝贵的粮草拿出来作为『工薪』,除了想要尽快修复城墙等城防之外? 还有一个明显的作用? 就是稳定人心。

    曹纯带来的骑兵? 现在每日三次? 每次百人? 人马全部顶盔贯甲? 在渔阳左右巡逻,在阳光照耀之下,这些骑兵身上的甲片耀眼生光,马蹄阵阵,更是如同擂鼓在人心之中? 也是同样求一个振奋的效果。

    有粮? 有兵? 这些原本惶惶的渔阳百姓? 也就渐渐沉稳下来,毕竟这个乱世,最大的保障不就是这两样么?

    『城中粮草还能支撑多久?』曹纯用极低的声音问道。

    沮授也是低声回禀? 『大概还有月余……』

    曹纯点了点头,然后说道:『过得几日,就先托言水寒……修渠之事,便暂且……』原本还是需要修理一下渔阳左近的水利的,为新的春天做一个准备,但是现在么,粮草实在是维持不了这么多的劳动力,只能是做一个样子,表示一个态度之后,就暂时停下来,等到来年缓和一些之后再说了。

    『曹公之处粮草不知何时……』沮授点点头,然后问道。虽然说沮授因为袁熙的关系,现在也算是曹氏阵营里面的一份子,但是不知道是不是多年的习惯一时半会改不过来,依旧称呼曹操为曹公。

    曹纯望着远方,并没有在意沮授的细节问题,『冀州粮草不日将至……』

    虽然曹纯嘴上说得很肯定,但是曹纯自己也知道,这个所谓的『不日』,真不知道是具体那一日……

    曹纯盼望着,除了盼望着粮草之外,还盼望着曹操能帮自己做一个决断……

    而此时冀州豫州之中,粮草的问题,也是个棘手的问题。

    因为袁氏旗帜在冀州的倒下,绝大多数的兵卒被曹操控制并且带走了,在河北留下的兵卒并不多,而且为了应对与日常需求,不得不补充了一些杂兵充数。

    这些杂兵如今最大的任务,就是将冀州的粮草运出去,大多数都是运往豫州,偶尔也有一些运往其他方向的,比如幽州。

    曹操对于曹纯,自然也是很重视的,所以在曹纯北上不久,就开始准备了粮草支援,但是问题是曹操想要的,冀州人并不想。

    幽州,幽州干冀州屁事啊?

    给豫州也就算了,毕竟现在皇帝在豫州,就相当于这几年没有上交的赋税补上去了就是,但是幽州算个球啊?

    所以这些原本是袁氏,现在是曹氏的兵卒,进度十分缓慢,甚至在曹操下令之后四五天了,距离准备出发还有一大半的差距。散漫的士卒搭着毡帽就躺着晒太阳,就连管理这些兵卒的军官也是懒洋洋的,一天当中有大半天不见人,不知道躲在那里偷懒。

    『怎生还发要给幽州?这当是我们冀州都不用吃喝么?』

    『袁公在世之时,最多也就是征发调拨,事不过三,多少还会顾忌乡土百姓一些,如今换了曹公,却还不如不换,更是逼迫剥削,如饮血食肉一般……』

    『慎言,慎言啊!』

    『这又有什么好慎言的?!看看冀州上下,何人不是提心吊胆?何人不是义愤填膺?曹公嘴上说得一视同仁,结果怎样?如今冀州人杰之中,几人堪登朝堂?』

    『这……哎……』

    『听闻我等好不容易筹备钱粮,运到了豫州之后,还被那谁克扣,以次充好,结果朝中以为冀州之人心怀不满,故意用腐米朽麦充当军粮,甚至还要严查株连!』

    『还有这等事情?这简直是荒谬绝伦!』

    『何尝不是?豫州之人原本就和我等有隙,如今见得我等颓废,岂有轻易饶过之理?这是要逼迫吾等上绝路啊!』

    『唉,袁公若在,也断不至此……』

    很多东西都是失去了,才知道珍惜。这些冀州人也是如此,原本袁绍在世的时候,这个不满那个不爽,动不动就嘀咕说袁绍这个那个,可是现在变成了曹操,这些冀州人才猛然间醒悟过来,其实袁绍还是很不错的,只可惜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失去的东西一去不返,再也无法回头。

    散乱的议论,当然得不出什么结果,无非大家都是牢骚满腹,军心更加懈怠而已。

    而这些议论,曹操自然是听不到。

    曹操当下,独处室中,对着桌案之上代表着幽燕当地的木图,细细琢磨沉思。在室外,也,几名亲卫守在门口,静悄悄的不敢打搅曹操的思绪。

    这面木图,只怕还是袁绍不知道什么时候制作的,而且已经被摩挲得有些包浆了,显然原先袁绍没少对于这个地图琢磨。曹操的双手,在木图之上,不住的指指点点,久久沉吟,最后只能浩然长叹。

    『某之兵马,依旧不足啊……』曹操叹息道,『骠骑人马,确实是精锐之中的精锐……尤其是骑兵……』

    经过和斐潜的一战,曹操对于骑兵的理解也仿佛更提升了一个层次。原本以为自家的骑兵已经是非常不错了,但是和斐潜麾下的一比较,似乎又差了一些。斐潜的骑兵,胆子更大,性子更泼,撒得更远一些,跑得更快一些,似乎还可以整日都在马上坐卧起息一般,简直比胡人还要更胡人一些。

    曹操原本以为只是差一点,差一些而已,但是现在才意识到,他的骑兵,这里差一点,那里差一些,最终的结果就是和斐潜的骑兵差距了好大一截。

    还有就是装备上的差距……

    那些闪耀着寒芒,在阳光之下,也是会让人感觉到透体生寒的武器装备。

    壕哥的能力,古今中外都是让人无奈。

    精良的装备加上精锐的兵卒,这在冷兵器时代,几乎就是几近于无解的存在。

    而这一切,都成为了当下曹操眼前的阻碍。

    因此幽州很重要,非常重要,不仅是冀州北大门,更是练兵场,虽然不见得可以如同当年公孙瓒一样再次训练出一个什么白马义从来,但是逐渐的让自家的骑兵追赶上骠骑麾下的那些骑兵,也是需要这么一块区域来保证的。

    但是幽州很困难,非常窘迫,比曹操原先预料的还要更穷,更差。

    『袁熙袁显奕……』曹操磨着牙,这显然要算在袁熙的头上,但是现在即便是将袁熙砍头,也不可能立刻改变幽州的问题,更何况袁熙还有用,也还杀不得。

    因此曹操只能是亲自来擦袁熙的屁股。

    对于曹纯上报的情报,曹操很犹豫,因为他理解曹纯对于那个新发现骠骑之下赵云的商队的想法,毕竟斐潜的商队一般价值几何,曹操也是心知肚明,如果真的能够搞上几次,那么多少也可以暂时缓解幽州的窘迫。

    但是曹操觉得,这个商队似乎有些问题,有一种阴谋的味道,虽然这个和骠骑斐潜的习惯不太相符,但是曹操闻到了这种气息,因此曹操思考再三,然后给曹纯派出紧急的信使,表示让曹纯暂且忍耐,不要妄动,以免中了圈套,同时也表示会让冀州尽量抽调粮草,转运至幽州,以解幽州匮乏……

    从河北冀州转运幽州,大体上都是走陆地的,但是也要经过三条河流,一条是漳水,一条泒水,一条巨马水。

    后世许多人只是知道界桥之战,但是却不知道还有个巨马水之战。当年袁绍在界桥之战后派崔巨业领兵围故安,久攻不下,粮尽之时不得不撤退,结果被公孙瓒派三万人追击,在巨马水大破袁绍军,杀七八千人。其后公孙瓒乘胜追击至平原,也才有了刘备平原令……

    当然,这个巨马水的胜利,也是造成了公孙瓒后来在易京拒不出战的根由之一,毕竟袁绍久攻不下之后咬尾追杀尝到了甜头,之后自然是觉得还可以再来一次,却没想到袁绍已经换了姿势。

    如今,巨马水。

    桥断了。

    原本这里有一个石桥,但是年久失修,然后就断了。

    在河畔上,几十名的民夫如同蚂蚁一样劳碌着,一座浮桥的雏形略微有了些形状。当然,距离成型,显然还需要很多时间。

    曹操派往幽州的信使就被卡在了这里。

    『船!速调船来!』传令的信使跳下战马,满头大汗的在河岸上大吼,『何人主事?』

    近处的一些民夫停下了手头上的事情,像是呆头鹅一样看着传令信使,一动不动,而远处的民夫依旧还在那边或是敲打木桩,或是夯土,呼喊声和敲击声此起彼伏。

    『何人主事?』信使继续大喝道,见没有人反应,不由得上前抓住了一个民夫,瞪着眼珠子,『何人主事?』

    『河里,河里咋咧?煮个啥?啥煮了?』民夫哆嗦着,『俺啥也不懂……』

    信使放缓了语调,尽可能的不用豫州口音,贴近了冀州这里的声调,问了民夫,民夫才恍然大悟,然后指着前方的一个方向。

    信使立刻上马急奔到了前面,然后左右寻找,找到了站在河边督促工作的官吏,『速调船来!某要过河!』

    督促造浮桥的官吏愁眉苦脸,『回禀上官,这里……没有船……』

    信使不相信,指着官吏吼道:『如此要道,怎会无船?汝若有意阻碍于某,当为阻扰军情之罪!速调船来,送某过河!』

    官吏连连作揖,说道:『上官此言差矣,小的怎敢阻扰?是真没船了……之前运送粮草,都调走了,一艘都没剩下啊……』

    『呃……』信使愣了一下。

    如果说是官吏有意不调船,自然是这个官吏阻扰军情,但是如果真的是船都被调走了,那么也就不是这个官吏能力范围,当然也不能说是这个官吏的错。

    『渔船!渔船也成!周边可有渔户,找个渔船来也行!』信使大声说道。

    官吏腰弯得都快贴到地面上了,『启禀上官啊,这里……这里百里无人烟,何……何来什么渔船啊……』

    袁绍和公孙瓒连番大战,不仅仅是滚皱了床单,也破坏了原本的生态,处在交战区域内的百姓早就要么被抓壮丁,要么死了,怎么可能还能在野外逍遥生存,甚至打造渔船来下河捕鱼?

    『某要过河!』信使无奈,一把抓住了官吏,『某!要!过!河!!』

    官吏哆嗦着说道:『上官若是急切……不如……泅过去?』

    信使咬着牙,眼珠子转了几下,最终恶狠狠的说道:『何处水浅?』

    即便是在后世,也有很多人是旱鸭子,下水就沉,更不用说长期居住在豫州的信使了,但是传递军情是有时间限制的,如果超出时间,轻者罚,重者斩,所以当下也就只有泅过去了,虽然说冬日里面水位会低一些,但是同样的,冬日里面水也冰寒啊……

    即便是能游过去,也是没有时间来烤火啊,更衣啊,亦或是找个地方修整啊,必须接着赶路,然后再在马背上冷风这么一吹,这条命也就几乎是交代了,能不能活下来,就要看老天爷给不给面子了。

    风寒,在汉代,几乎就是绝症。

    信使咬着牙,忍着心中对于水的恐惧,将外袍脱下,然后再将竹筒包在外袍之中,没有油布,只能是借了官吏送过来的麻布再包了一层,悬挂在马脖子上,然后自己脱得光光的,在寒风之中哆嗦着下了水。

    河水冰凉。

    水流虽然不是很湍急,迅速的带走了信使身上的热量,让其不由得哆嗦了起来,走了几步便是腿脚忽然一歪!

    信使暗叫一声不好,连忙去抱着战马脖子,才勉强稳住了身形……

    虽然说马本身也有游泳的本能,但是战马毕竟只是奔跑的健将,这游泳的能力么,很是勉强,被信使一抱,也是身躯一歪,差一点也沉到水中去!

    幸好战马挣扎着,加上冬日里面的河水,水面较低,水流较缓,这才有惊无险,缓缓的向对岸泅游过去。

    信使尽可能的抱着马脖子,依靠战马的能力艰难的泅过了河去,但当刚站上岸边的时候,迎面一股风吹来,便是浑身哆嗦,连打了两三个喷嚏,连忙去取马脖子上包袱,准备穿外套的时候,脸色顿时变得煞白。

    不知道什么时候,原本放在马脖子背上的包袱已经转了一个方向,变成了位于马脖子下方,而且正在往下滴着水……

    信使急急解开包袱,然后惊慌失措的看见包袱之中,不仅是外袍外衣等被浸湿了,连最中间的竹筒也被打湿了,连忙抓起竹筒用力甩了两下,企图将竹筒上沾染的水甩掉,却没想到在寒风中吹得手脚发硬,再加上竹筒上有水,一个没抓稳,脱手而出,咔啦一声甩在了地上,『叩叩』两声就往河中跳去。

    信使急急扑上去,双手将其按住。

    幸好是竹筒,若是其他什么器物可能就碎了。

    哆嗦着,穿上了虽然是尽力拧干,但是依旧潮湿的外袍,然后将竹筒收在怀中,信使在寒风中,咬着牙继续急急向前。

    等到了渔阳得时候,精神一松,信使便是直接昏迷了过去。

    渔阳兵卒一边救信使,一边急急将竹筒递送到了曹纯手中。曹纯拿起竹筒查看,然后就看见竹筒的封蜡,半边是完整无缺加盖着印鉴,但是另外半边的封蜡却裂开了一道口子……



    邺城。

    这一座曾经是袁绍骄傲的城市,现在准备迎接新的主人,曹操。

    而跟着曹操而来的,则是一个消息飞快的流传而开,转眼之间将这个巨大的城市每一个角落的塞得满满的,然后不管是茶坊酒肆还是官衙吏房,街头巷尾亦或是居室小户。全都在传言,在议论,在惊惶,在气愤,在观望,在盘算。

    曹操要在河北冀州设立考正,以考取士!

    冀州原本是从龙之地,也是东汉历来受到特别优待的两个州之一,是刘秀发家的根本,但是现在似乎成为了二等人。

    骠骑人马厉害,邺城中人已然尽知。当年袁绍在世的时候,骠骑骑兵就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袁绍布置了一整圈,仍是留不下骠骑骑兵,后来又进攻太原上党,也是不了了之,所以冀州人认为,曹操打不过骠骑人马也是正常,但是既然都是打不过,那么自然应该是一样的,凭什么冀州这里,就要接受豫州派来的考正,而豫州本地则是有本地人担任考正?

    这不公平!

    曹操是怎样得到冀州的?

    难道不是冀州人识大体,顾大局,通情理,讲文明,呃,反正就是这么个意思,然后才投入曹操的怀抱之中的么?否则骠骑将军斐潜那边不香么?

    结果现在转眼之间,好处没有见到多少,却一而再抽调钱粮,然后还来搞什么『考正』?

    曹操要来邺城坐镇,难道只是为了看看袁绍老友的坟墓么?

    冀州士族原本都是认为自己高人一等的,日常生活之中瞧不起这个也看不起那个,就跟后世里面一部分魔都土著一样,认为外地人都是下等人,可是现在自家身份地位受到了威胁,自然不仅仅是面皮上挂不住了,怒火也渐渐翻腾了起来。

    老百姓们基本不清楚具体情况,即便是知道一二,也顶多是咒骂几句,不痛不痒。在冀州为官的官吏么,多少还顾忌头顶上的进贤冠,腰间的绶带官印? 所以即便是有些什么意见也都掖着藏着,知道分寸? 即便是知道内情多一些的,也不大会当众喧哗,顶多就是私下议论,可最容易生出事来的? 自然就是那些原本每日里在冀州邺城闲得蛋疼的士族子弟们……

    冀州也是有着优良传统的!

    春秋战国之时,在秦国还是羌戎? 楚国还是蛮夷的时候? 冀州之地? 可是有着名闻天下的稷下学宫!

    战国时期? 齐国是东方大国? 鲁国不但弱小? 而且很快就灭亡了。战国时期齐国的文化圣地就是稷下学宫。它基本与田齐政权相始终? 随着秦灭齐而消亡,历时大约一百五十年? 随着稷下学宫的消亡,官学黄老之学开始流散六国? 后由黄老之学的传承者张良、曹参等人帮助刘邦统一天下,造就了汉初的『文景之治』? 为汉武盛世打下了坚实的基础,被认为是黄老之学的又一次成功的政治实践。

    所以冀州的学术氛围? 一项都是领先于其余区域的。

    而现在,居然还要『考正』?

    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

    这些冀州士族子弟,原本向来就都是自己是为国将来所储之才,自觉得就有指点江山的资格。加上年少者众多,觉得只要自己一旦得以用事,天下不足以平也!

    加上临近冬日,出游打猎么,多少也是不方便,同时当下时代又不像是后世,有众多的娱乐项目,然后突然闹出这么一件事情来,大家顿时就拍案而起,当道议论起来。

    当道诸公,给骂得狗血淋头。

    当然,只是骂狗货而已,还不敢骂曹操。甚至有些人慷慨激昂到了万分,便叫嚣着要效仿先贤,准备叩阙上书,请天子出面,赶紧回复正轨。

    总而言之,邺城之中因为这个消息散布开来,已然是沸沸扬扬,上上下下,都盯着审配父子,看能不能赶紧拿出应对的法子来!

    人心浮动,近几年来,已经是臻于极致。

    在袁尚出奔之后,审配也无力坚守,也失去了坚守的理由,当时在曹仁武力胁迫之下,最终也只能是投降。为了表示对于冀州人士的安抚,曹仁也按照曹操的交代,让审配继续担任邺城令,只不过当下邺城令和之前的邺城令,还是有很多区别的。

    市井当中扰攘不已,说得千奇百怪,什么样的都有。

    审配当然也明白其中奥妙。

    对于察举制的问题,其实大汉以来,各地官吏心中都清楚。只不过很有默契的并没有太当一回事而已,或者说,这个后门正好留给自己使用,毕竟若是将权柄全数都交给天子,那么士族还怎么混?

    人才制度改革,汉代也不是没有尝试过,就连光武帝刘秀,一开始也是想要做一些变动的,但是事情闹大了之后也不是只能收手?远的不说,孝恒帝,孝灵帝不也是尝试着做了些变化?

    如今曹操入主冀州,又要搞这个动作,在审配等冀州人士眼中,这种政局文章看起来似乎是为了朝堂,为了社稷,其实看起来更多的是压制和分化!

    有资格参与此局的诸人,自然都在暗自观望,私下往还相互奔走。至于这种政策是不是有利于将来,是不是对于国家有所裨益,呵呵,这些并不是冀州士族第一时间考虑的问题。

    这也不能全部都怪冀州士族。

    毕竟从党锢之乱开始,权柄的纷争已经蔓延到了大汉的每一个角落,如今空前混乱的局面,更是导致所有正常的国家理念在不断崩塌,所谓当下在许县的那个天子,更多的是一个名号和象征,谁能掌握更多实权,谁才是真正的『大汉天子』。

    在这样的局面之下,曹操和荀彧发布的举措,自然而然的就被认为是曹操荀彧等人,这些该死的外乡人,想要全面控制和压榨冀州的征兆……

    邺城之中,这几日气氛都绷得紧紧的,所有人都预感到有一场大风波正在酝酿当中,可谁也说不准,这场大风,究竟会吹向何方!

    审配缓缓的在家中院子里面走着,头发和胡须几近于全白,虽说岁月不饶人,但是审配当下的苍老,并非是因为自身,而是多种因素的混合。

    当初袁尚的举动,简直就是一种背叛,让审配痛苦不堪,邺城城破之时,审配简直就是万念俱灰,甚至想要自刎,当然,没自杀成功,但是也大病一场,几乎呜呼哀哉。

    如今审配身体上的病大体上是好了,心病却难医治。打个比方来说,审配就像是一家袁氏公司的合伙人,付出许多,虽然不至于呕心沥血的程度,但也是费尽心机,结果到头来不仅是没有收益一场空,差点把老命搭进去不说,最为关键的是还被自家老板出卖背锅的那种……

    审配缓缓的走到了院门之处,在院门外的审荣忙不迭的拱手见礼,说道:『侄儿参见叔父大人……』历史上审荣主动打开了城门放了曹军入城,而现在是袁尚干了原本审荣做的事情。

    审配有气没力的点点头,然后示意审荣跟上来。

    两人一前一后缓缓的走着,周边的侍从都离开得很远。

    审荣犹豫了一下,又上前趋进了一步,问道:『叔父大人见召侄儿,不知何事?』

    审配叹口气,语声显得有些微弱的说道:『如今汝也是入仕,怎得如此沉不住气?有何事情,当坐而详谈,何急于一时?』

    审配这般说,审荣自然不敢说什么其他意见,连忙恭恭谨谨的跟在审配之后,甚至在走上厅堂台阶的时候,装模作样的也搭了一把手,做足了纯孝的模样。

    等到两人进入厅堂之后坐定,审配缓了几口气之后,才看着审荣说道:『今日邺城之中,纷乱议论之事,汝可知晓?』

    虽然说审配依旧保持着『邺城令』的名头,但是实际上谁都知道审配当下已经做不了什么主事了,所以有什么事情,都找曹操指派的所谓『邺城丞』夏侯衡来办,所以审配几乎等同于赋闲家中,自然也顾不上审荣这个侄子,而审荣之前才获得了些权柄,现在全数失去,又正是青壮之时,那里能够忍受得住,自然是想尽办法钻营,企图重新起复。

    然则现在当道之人,都是曹氏一派,那里愿意搭理他?

    审配没有实权,又不能说将自己的位置给侄儿罢?而从豫州调配来的各层官吏,显然更愿意用豫州人,从哪个角度而言也不可能去给审荣什么职位,所以纵然审荣一再奔波,这么些时日下来,依旧是毫无结果。

    见审配发问,审荣心中念头急转,恭谨的回答道:『侄儿如何不知晓?如今城中议论纷纷,皆言「考正」不正,其为以抑冀崇豫也……』

    审配慢悠悠的又问:『既然如此,汝意何为?』

    审荣仔细想想,知道审配这是在考校自己,甚至觉得这是审配准备做一些什么动作的预兆,也隐隐约约觉得,自己赋闲日子不会太久了,所以回答得就加倍的小心翼翼,『侄儿以为此事多为不妥……司空将至,如此纷乱,岂不授人以柄?若是闹将起来,免不得……只不过如今朝堂之上,多为曹氏夏侯氏……也是难免非议……』

    审配点了点头,对于审荣的车轱辘话,倒也没有什么太大的不满,微微点了点头说道:『如今曹公用兵,自然要用钱财粮草……如今其余地方是腾挪不出来了,就指望着冀州此处……故而「考正」一事,既于人,也于财也……』

    审荣恍然,眼珠转悠两下,『叔父之意是?』

    审配看了一眼审荣,然后缓缓的说道:『值此之际,混乱纷争,且不可贸然而动……』

    审荣却是一愣。

    这是几个意思?

    审配当下虽然说还当着『邺城令』,但是境遇已经是差别极大。毕竟当年在袁绍之下是什么身份,袁尚之时又是如何,而现在么……

    然后审配的意思是不要妄动?都已经这样了还不动?等死么?

    审荣砸吧了一下嘴,将头低下,只觉得心中发凉。

    可是自己又有什么法子?心头难受了一阵,才勉强故作轻巧的说道:『既然如此,便是……旁观就是……只不过如此一来,岂不是让曹氏夏侯氏占尽了便宜……』

    审配摇了摇头说道:『倒也不全是……如今曹公欲移治邺,便是欲借冀州之力……然用与不用,亦是两可之间……』

    审荣忍不住问道:『这是为何?』话才出口,审荣便觉得自己又问了一个蠢问题。

    曹操自然会犹豫。

    换成谁,可能都会犹豫。

    冀州豫州,相斗相争,也不是一年两年的事情了。

    之前曹操基本盘都在豫州,用豫州人也就是自然,现在偌大一个冀州,若是还用豫州人未免就有些过分了,可是要用冀州人士,曹操未必放心,所以按照审配的解读,这『考正』其中也有敲打冀州的意思。

    审配说道:『不论如何,曹公终须有断……届时自知……』

    审荣终于有些不耐烦了,今日是审配的将自己召来,然后谈来说去,竟然就只是什么都不做?等曹操最后来再说的意思?要真的等曹操来了再做一些什么,不就是什么都吃不到热的了么?既然如此,不如去休,且看看有没有什么别的门路可想。

    此事必然冀州之中有人谋划,难道我就不能浑水摸鱼,从中多少捞个一个位置,多一些好处?

    于是审荣勉强一礼行下去,竭力维持着恭谨的态度。『叔父大人,今日所教,侄儿受益非浅。如今邺城局面,得叔父良言,便是越发清楚明白了。侄儿近日定然谨言慎行,少牵扯进眼前乱局当中。叔父大人料也是倦了,早些休息罢,侄儿改日再来省事躬亲……』

    审配哼了一声,举手点着审荣:『汝何时才能沉稳些!遇得大事,当有静气!老夫已经是风烛残年,还能撑得许久?若不谨言慎行,又怎可维护审氏一族?』

    审荣头一低,默不作声。反正他平日也没少被审配数落,所以也就习惯了,对这种话已经毫无感觉,只是表面上做出一个态度来而已。

    审配叹息一声,轻声说道:『曹公既来,定要用人……然此事若是替冀州出言,必然得恨于曹公,若是支持「考正」,又会得怨于乡土……且稍安勿躁,自有分晓……』

    审荣抬起头来,脸上显然有些喜色,『叔父之意……』

    审配却闭上了眼,什么也不说了。

    审荣这才心中有了些底数,欣欣然告辞而退。

    审配看着审荣离开,脸上显露出明显的疲惫之色。考正之事,对于当下朝堂内外,明显就是一个巨大的震动,当下曹操治下,暂且僵持住的各方势力定然会借此重新洗牌,各方势力都憋足了劲等着最好的机会全力开始争斗。

    而自家侄儿么,野心不小,能力却不大,若不提前叫来提点一番,要是被人顶出去,卷进了风波之中,怕是连骨头都剩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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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如此罢……』审配轻声念叨着,『亦如此罢……』

    审配往远方望去,只见北方阴云如晦,层层叠叠,『寒冬将至啊……即便是熬过此冬,来年可是今朝乎?』

    审配将审荣的躁动暂时压制下去,但是其他人的纷乱,却丝毫没有停止,从城中到乡野,越来越多的人参与到其中来,对于考正制度发表各种不同的见解,也让整个冀州更加的风云动荡起来。

    大汉作为一个国家,已经运转了三四百余,虽然说统治阶层或许昏庸,或是无能,但是能维持王朝三四百年,自然也有其惯性存在,而这些惯性,就是在上层人士之中,在这些既得利益者所维持维护的法度之中。

    虽然说当下经过恒帝灵帝的折腾,西羌黄巾的动乱,董卓袁绍等人得纷争,大汉的统治已经摇摇欲坠,不复当初,但是不代表所有这些人立刻变成了傻子,智商随着动乱就开始退化,相反,这些人会在纷争之中更加的嗅觉敏锐……

    曹操一行,也距离邺城越来越近。

    很多人都知道,等到曹操正是进入邺城的那一天开始,豫州和冀州的纷争就将正式拉开序幕,而这一次的相争,和之前袁绍之时并不相同,甚至可以说完全不一样,因为这一次,冀州一开始就落在了下风之处,想要扳回一局,甚至压过豫州人士一头,那么自然要有一些谋划和策略。

    曹操端坐车上,闭着眼,任由车辆行进之时的颠簸,晃动着自己的身躯。

    正常来说,曹操现在应该是在许县,准备新年的到来,等到来年开春,新的一年大体事情都已经安排妥当之后再来冀州。

    可是,曹操自己知道,没那么多时间等这个等那个了……

    骠骑将军斐潜再一次在西域获得了胜利,就像是紧箍咒一样又在曹操脑袋上缩小了一圈,让曹操头疼不已。

    所以当下,只能是乱中求胜,先乱后稳!

    『主公,现距邺城二百里……』

    曹操睁开眼,细长的眼眸当中寒光毕露。骠骑那家伙烦躁于某,某现阶段确实是拿他没什么办法,但是尔等之辈,呵呵,某倒是要看看,有谁会跳将出来?!



    风声呼啸。

    从北方吹向南方,带着凌冽的气息,席卷华夏大地。就像是斐潜的一举一动,改变了华夏的许多风貌。

    汉代持续三四百年,但是实际上汉代对于铠甲的研究,并没有多少的进步,至少比起春秋战国来,就像是后世水果机的有加S的型号和没有S的型号一样,不详细看根本看不出有什么显著的变化来。

    因为从春秋到战国,一直到汉代,其实华夏在技术上是领先于四周的游牧民族的,以及周边番邦,所以即便是汉代先后和匈奴鲜卑西羌百越打了好几轮,但是对于铠甲的改进需求,并不大。

    已经形成技术压制了,自然就缺乏一些原动力。就像是垄断到了最后,都会拒绝新技术的更新,企图用换壳来糊弄一样。

    而给汉代技术,尤其是兵器铠甲技术发展吹进了新鲜且凌冽的寒风的,就是那个『败家子』斐潜。

    汉代,是最早证明有完整铁甲的朝代。注意,是完整的铁甲,而起有实物。虽然后世也发掘到了战国时期的铁头盔,或者称之为铁兜鍪,但是并没有一并发现完整的配套的铁制身甲。当然不是说战国时期就没有发掘出现过身甲,但是那些要么是皮的,要么是铜的,要说完整的成套的铁甲,最早的,就是汉代了。

    得益于汉代有大量陪葬的传统,所以流传下来的铠甲有很多,后世大概发掘出有七八件完整的,比如刘胜的那一套……

    七八件也算多么?

    不好意思,这个数目真的算是很多了,毕竟华夏王朝更替,但是除了辫子朝最后留下来了一些之外,其他的朝代,能找出七八件成品的,还真不多。

    汉代原本的铠甲,其实大同小异,从结构上来说,这些盔甲包括身甲和肩甲两部分?其中身甲的覆盖部分包括胸腹和胯部?部分身甲上还装有保护脖子的盆领,肩甲的覆盖部分就是整个大臂?肩甲又分两种?一种是披膊型,一种是半袖型。

    不管身甲也好?肩甲也好,都是由锻打后的铁质甲片缀连而成的。一种是椭圆形的小甲片?一种长方形的大甲片?无论是小甲片还是大甲片,都是用绳子缀连成甲的。

    然后到这里,便是汉代铠甲的最终版本了。

    顶多为了区分身份,会在铠甲上镶金镀银什么的?或是敲打出一些纹路?和屌丝用品拉开差距……

    后来么,就忽然多了一个极其怕死的,呃,注重于技术的斐潜,开始从内到外对于汉代铠甲做出了巨大的推动?以至于当下铠甲技术猛地跃进,几乎贴近到了唐代。

    当然?真正距离唐代大规模明光铠的普及,还是有一定的差距的。

    因为斐潜对于铠甲方面的大方?所以不可避免的就出现了一些问题。

    比如造假。

    整体上来说,斐潜对于工匠的态度还是比较优厚的?甚至可以调拨一定的资源进行倾斜?比如马钧需要制造车轮船?对于需要的物资和人力,斐潜都会在尽可能的范围内进行满足,然而这样的待遇,使得一小部分人开始有了些坏心思。

    毕竟要真正的做到创新,是很难的,但是要造假么,似乎就不是那么困难了……

    斐潜也没有想到过,竟然在汉代当下,也会遇到了和后世那种差不多的『科技以换壳为本』的事情。

    现阶段,对于斐潜麾下大量装备的札甲来说,最为麻烦的,就是防锈问题。

    对,不是防御的问题,而是防锈。

    防御力上,斐潜已经经过了很多次的研究,华夏在铠甲风格上,因为多种复杂地形混合,各种战争均有的情况下,西欧模式的全身板甲,看起来威猛,防御力也强大,但是并不适合华夏兵团作战。

    要说防御箭矢的顶级装备,自然是锁链甲,防御刀枪刺砍,自然是板甲,而对于蕴含强大力量的重武器,说实在的,在纯粹的力量面前,是难以全部都依靠铠甲进行防御的。

    札甲几乎就是当下最为完美的铠甲了,对于弓箭,刀枪,都有一定的防御力,造价相对便宜,制作工艺也成熟,最为重要的一点是士兵维护起来也比较简单,甚至不需要特别安排工匠,士兵自己都可以进行处理。

    但是除锈,依旧是一个很啰嗦的事情,尤其是在春夏之交,梅雨季节,兵卒经常干的事情就是拆甲片,然后打磨,上漆阴干,装备回去,然后过两天容易摩擦掉漆的地方接触外界空气的地方又开始生锈……

    正是因为如此,斐潜向制铁的工匠发布了一个长期的任务,就是研究合金,特别是不锈钢系列的合金,当然,斐潜也知道想要在汉代制造出不锈钢,或是类似于不锈钢的材料是不可能的,但是并不能因为汉代当下不可能,就不去研究他,至少,在研究过程当中留下来的各种经验和配方,说不得就可以为后世王朝提供更多的冶金经验。

    或许后世的华夏就因为斐潜的提前合金研究,先迈出了好几步,走在了世界领先地位呢?所以这个任务其实斐潜并没有抱着多大希望有人可以在汉代完成,而是蕴含着一些穿越者的恶趣味在内的……

    于是乎,当手下的工匠之中,有人禀报说其发现并且成功制作出了一种不会生锈的金属的时候,斐潜就感觉到了有些不对劲。

    『这便是不锈之金?』斐潜看着眼前已经用皮索勾连系好了的,明晃晃的一大片札甲,然后再看着眼前的那名工匠,似笑非笑的问道。

    这很有意思。

    札甲呈现出亮色,表面很光滑明亮,在阳光之下烁烁生辉,确实是看不到半点的锈迹。

    工匠伏地应答:『正,正是……』

    斐潜细看了片刻,然后笑道:『此物何来?』

    工匠回答道:『小人,小人……将银熔而入铁水,相汇而得此物……面如银,实如铁,即便是不用漆,亦不易锈……』

    总所周知,银么,氧化倒是常有,变黑也是常见,但是对于腐蚀的抗性还是很强的,所以如果真的是银铁合金,倒也的确有一定的抗腐蚀性,虽然强度比不上不锈钢,但也是很不错的合金材料了。

    但问题是……

    斐潜哈哈笑了两声,然后沉声说道:『果真是以熔银而得?非锻而覆之乎?』

    工匠头上渐渐生出了汗珠,滴落在地面上。『小的,小的……果真是如此……』

    斐潜嗯了一声,然后对着黄旭示意,『将此甲拆出来几片,将其斩断!』

    黄旭立刻上前,抽出刀来,然后割断了甲片上相互勾连的皮索,取出了几片亮闪闪的札甲甲片,然后置于石上,猛的一刀砍下!

    银质本身偏软,所以这个所谓的『银铁合金』很容易就被砍断了。

    斐潜取过断成两截的甲片,然后看了一眼,冷笑了一声,径直丢在了工匠面前。『此便是银铁融汇之物?』

    半截甲片叮当落于地面,稍微弹跳了一下便横在了地上,断口之处可以明显的看到外层和内胎的区别……

    工匠瘫软在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拖出去!』斐潜挥了挥手,『相关人等,皆按律处置!』

    几名兵卒冲了上来,将这个工匠像是拖死狗一样给拖了出去。

    液态化的银和铁,是根本不会相互融合的!所以所谓在铁水之中注入银也好,或是在熔化的银当中加入铁水也罢,是不会相互结合形成合金的。银铁合金是要在特定的条件下才能制作出来,汉代根本不具备这样的条件。

    斐潜甚至不用询问动机,多半是工匠以此名头,领用了不少银子,然后制作出这样的一个所谓的不会生锈的『银铁合金』来填补所谓的『损耗』,然后手下官吏也不清楚其中奥妙,甚至没有详细甄别,就当成是绩效给上报了……

    斐潜微微皱眉。这就是专业不对口的问题了,现如今大多数官吏都是出身经书之家,根本不懂得什么工业工艺之类的东西,而基层若是有意蒙蔽,然后一个疏忽之下,就很容易出现这种问题,要不是斐潜有一些后世知识,说不得就相信这个是什么真的『银铁合金』了。

    所以……

    考试罢。

    业务考试。

    不过,这个还要再等等,至少等『大赦』的问题确定下来再说……

    ……┐(?~?)┌……

    曹操那边,兵卒自然是同样要用铠甲的,所以也有铠甲的问题。

    曹操在承受了好几次的斐潜欺凌之后,也是『粪发图强』,觉得自己不能再承受这种非人之痛,也不能成天找斐潜商队去获取那些明显次一等的铠甲,于是在曹操的脑海之中,就觉醒了『自主』两个字。

    铁匠,自家不是没有,铁矿,自家也是一样有,那么还有什么问题?

    自主研发搞起来!

    曹操在财政紧张,甚至有时候都要勒着裤腰带的时候,调拨了接近三百万钱,让许县工房,研发,或是仿制骠骑斐潜的铠甲系列。

    从士兵到将校,从筒袖甲到明光铠,尤其是斐潜以及那些高级将领穿的那一套,据说看上去沉重但是穿上却觉得轻便的特殊铠甲……

    现在么,在许县的工房之内,主持铠甲研究的官吏满头是汗,几乎都要将眼珠子突出来,咬着牙,脸上横肉不停的跳动着,盯着跪拜在前的另外一名工房小头目,『你说什么?又……又断了?啊?!』

    拿研究经费的时候很爽,花研究经费的时候也很爽,但是要拿出研究成果的时候么……

    想要一直爽,就必须多少拿一些东西出来,尤其是骠骑那边的高级铠甲,从曹氏到夏侯氏,多少将校心心念念的,现在如果说表示研究不出什么成果来,那么结果就肯定不会有什么爽可言了。

    主持铠甲研究的官吏,甚至开始觉得自己后脖子上发凉,就像是一把斩首刀架在了脑袋后面一样,不由得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脖子,摸出了一手的冷汗。

    『你知不知道?铠甲搞不出来,你我都是死罪!』官吏一把抓住小头目,扯到了自己的面前,『老子也没少分润给你,你在许县城东那套院子怎么来的?啊?现在你跟我说支撑又断了?!你让老子怎么去交代?!』

    汉代铠甲,大部分的重量都是压在肩头上的,可以想象成套着一个露着脑袋的铁麻袋,也就是说几乎所有穿铠甲的人,都等同于挑着担子在和旁人打架,对于肩膀来说的压力非常大,因此汉代形容武将,动不动就是『臂力过人』,『双臂有千斤之力』云云,毕竟要求就是如此,臂力小一些的,别说还挥舞兵器了,穿上铠甲都不一定能直得起腰来。

    而斐潜的高级将领的铠甲,却在铁甲内部,加了一层的钢铁支撑结构,大体上可以看成是一个建筑物的钢筋水泥框架,而那些后来添加的甲片砖墙什么的,重量可以由这一个结构分担,然后解放双肩的负担,将其中大部分的压力转移到腰部去。

    很显然,这样的改动之后,就立刻极大的提升了双肩的灵活度,同时因为重心的降低,虽然整体重量比原先没有内结构的铠甲还要更重一些,但是穿戴起来之后,却会感觉更加的轻松,坐在马背上也更沉稳。

    这也是斐潜麾下,许多骑兵将领勇猛过人的一个辅助的原因,毕竟原本铠甲压力点在肩头,在马背上稍有晃动,就会导致平衡改变,而现在主要受力点在腰间,上半身晃动所形成的平衡影响自然就小很多。

    这个内部结构么,说起来简单,但是做起来不容易。

    就像是建房子,许多人都知道要钢筋水泥打框架,但是具体要用多粗的钢筋,用什么标号的水泥,然后怎么搭建框架,就完全摸不到头脑了……

    即便是拿到了成品,想要仿制,也不容易。

    就像是当下的许县工房。

    当然,在仿制之前,从高层的曹氏夏侯氏,到中间层的工房管事,大多数都认为这没有什么,不就是照着葫芦画瓢么……

    现在这个瓢,却歪了。

    明明按照斐潜那种铠甲的样式,搞出来的仿制品,可就是穿戴不久之后,其中的内支撑就会产生裂纹,进而断开,就像是后世的某虎,上路就瘸腿……

    小头目哭丧着脸,『要不,要不再试试?』

    『再!试!试!』工房管事气急败坏的将小头目推倒在地,然后一脚踹了过去,喊一个字踹一脚,踢了三四下之后才气喘吁吁的说道,『某已经答应曹将军,明日就要呈上去了!还怎么试?啊?用你我的人头去试么?』

    小头目不敢喊痛,连忙又爬回来跪倒在工房管事的腿下,哭丧着脸,『要不……再拖延几日……』

    工房管事也是身心俱丧,皱眉摇头,叹息一声,『拖不下去了,必须要给……主公今岁年末,要封赏诸将,这铠甲……便是其中封赏之物,不可或缺!怎么拖?你告诉我,怎么拖?』

    小头目闻言,浑身瘫软,烂泥一般。

    工房管事眼珠左右转动,最终咬牙说道:『为今之计,唯有……』声音越说越低,然后几近于无声。

    ……(*–-)?o_O||……

    曹洪哈哈大笑。

    『好!好!做得不错!做得不错!来人!取某兵刃来!』

    一边笑着,曹洪一边穿着铠甲走到了院中,活动着双肩,『确实轻快不少!好!好!谁说某曹家无人,不也是研制出来了么?!哈哈哈,好!』

    工房管事谦卑的低着头,陪着笑。

    曹洪取了兵刃,然后在院中挥舞起来,一边舞着一边笑,显然很是高兴,过了片刻之后,便是收了架势,将兵刃扔给了护卫,走到了工房管事面前,拍了怕管事的肩膀,『不亏是某曹家良驹,辛苦了!』

    『这是下官分内之事……』工房管事低着头回答道。

    『嗯……』曹洪左扭扭,右扭扭,上摸摸,下看看,忽然说道,『能不能在这里,加个腰环挂钩?』

    『腰环挂钩?将军是要挂兵刃么?』工房管事问道。

    曹洪摆摆手,说道:『挂兵刃么,也可以,不挂兵刃的时候,也可以挂点其他东西……比如,酒葫芦什么的……』

    工房管事吞了一口唾沫。

    『怎么?做不得?』曹洪问道。

    工房管事连连弯腰应答道:『没有!可以,可以做得!』别说挂酒葫芦了,就算是要在铠甲上腾挪出一个位置,放一个茶海,头上再顶个茶壶都行!

    必须得行!不行也要行!

    曹洪显然很满意,毕竟多加了这样一个挂环挂钩之后,这一件铠甲似乎也有了他的一部分创意在内,就像是也在这个铠甲多增加了一些参与度似的,不再是毫无关联。

    曹洪招呼护卫,准备将铠甲脱下来,让工房管事拿回去,毕竟这一件铠甲是『试做品』,严格上来说还不是属于曹洪的。

    『将军,这个……』工房管事低眉顺眼的说道,『将军若是喜欢,便留着就是,不用还给在下了……』

    曹洪动作一顿,『如此,怕是不好罢?』

    工房管事连声说道:『如此正好,正好!将军可以试用此甲,若有什么不妥之处,小的也好修正……』

    『哦?这样啊……』曹洪笑眯眯的看着工房管事,『如此,某便担此重责了!好!好生做事,待年终功赏之时,好处少不了你的!』

    工房管事连连应答,然后表示告退。

    曹洪看着重新悬挂在武器架上得铠甲,左看看右看看,显然心思已经不在工房管事身上了,随意的摆了摆手……

    工房管事弯腰行礼,头都快贴到地上,恭敬的撅着屁股向后退了几步,到了门口之后才转身离去,等走出了曹洪府邸,工房管事脸上维持的笑容才渐渐的一点点消退,然后忧心忡忡的重新低下头去,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



    在邺城左近的栗氏坞堡之中,一场不大的宴会,正在花厅当中举行。

    这次只是家宴,根本没有外人参与,更没有什么头面人物济济一堂的繁盛热闹,座中就寥寥两人而已。

    一人是栗攀,另外一人则是栗成。

    两个人是冀州人事,也算是清流士大当中的一份子,虽然说并没有在袁绍麾下担当什么显著的职位,但是因为声名不错,和冀州其他的士族子弟也有不错的关系,所以比起那些『沉迷于仕途『的田丰审配来说,似乎还显得更加清高一些,可称之为冀州之贤良,所以这一次袁绍倒台,栗氏无形当中似乎就不仅没有受到多少影响,甚至还因此地位略有提升。

    毕竟不管是田氏还是审氏,都是袁绍之下的重臣,所谓大船难掉头,因此曹操当下入主冀州之后,反倒是栗氏这样没有抱袁绍大腿的,当然会成为香饽饽。

    之前说过曹操各种坏话,跟曹操有过敌对的,自然是躲在自家之中,惶惶不可终日,然而像是栗氏这样的,反倒是宾客盈门,往来不绝,很多人都认为这一次栗氏果然是深谋远虑,竟然早早的看出了袁氏不可长,然后熬到了现在,迎来了新局面。

    然而栗氏兄弟二人,严格说起来也并非是亲兄弟,而是族兄弟,心中却是知道,当年并非是栗氏清高不去跪舔袁绍,而是因为当时栗氏没田氏等人技巧好,舔得不到位,然后没抢到位置……

    当然,这些事情,栗氏兄弟二人自然绝对不会承认。

    这家宴陈设简单得很,一人一席独座,几案上除了酒水,就是干果,也没有什么七个碗八个菜,更无满堂歌妓乐舞,反正兄弟二人心思也不是在宴会上。栗攀沉着一张脸坐在几案之后,袖手也不饮酒,只是皱眉沉思,而栗成则是拿着一个酒杯,浅浅的啜饮。

    『酒凉难饮啊……』栗成缓缓的说道。

    栗攀瞄了一眼栗成,没有真的就认为是栗成在抱怨酒水温度,而是知道栗成以此代指,所以微微的叹了一口气之后,说道:『酒凉了可以热,但是热了之后,却得速饮,再想要冷暖随心,自是难矣……』

    栗成哼了一声,说得也是直白了一些,『如今天下唯有斐曹可论,然如今眼见曹氏入主冀州,若再无当仁不让之慨,怕是也就此碌碌无为了!』

    『怕就是……』栗攀沉吟着,『若是将来……曹氏宛如袁氏……』

    『如今朝堂纷乱不定,社稷波折难平,』栗成朝着南方拱了拱手,说道,『天子尚且不知将来,吾等之辈纵然烦忧,又能如何?且不如先顾得当下罢!话说回来,若是真是……大不了再如审氏一般,多少也能有个闲暇富贵……』

    都是族内的兄弟,所以说话也是直白。从大了说,作为大汉士族,多少也是想要做一些事情的,当然,党争什么的也是少不了,顺带给自家的家族增加利益更是理所当然,要不然怎么称之为『家天下』?

    冀州和豫州,可以说是当年党锢之祸的最大受害者,但是也是受益者。汉孝恒帝和汉孝灵帝两个皇帝,也是一度想要成为中兴大汉的强势皇帝,只不过么……

    到了现在,虽然说士族子弟确实是彻底的击垮了宦官和外戚,但是同样也击垮了大汉王朝,尤其是原本代表着士族士大夫利益的袁绍袁术袁氏兄弟相继垮台之后,大汉王朝明显变得半身不遂,甚至向全身瘫痪迈进。

    士族子弟原以为大汉另外两根拐棍碍手碍脚,想方设法的将其搞瘸搞残之后,猛然发现自己也是独木难支……

    然后到了现在,很多人就茫然了。

    如果说,曹操能够像是历史上那样,权倾河北,那么冀州士族也自然是没有什么话说,转身投入曹操未必温暖的怀抱求爱求怜惜也是理所当然,可是当下,大汉政局之中,不仅有个曹操,还有个斐潜。

    这就比较麻烦了……

    栗攀和栗成的矛盾就于此。

    天子刘协是暂时指望不上了,即便是现在确实是坐在天子宝座上,但是大家都知道,特别是进来发生的一系列的事情,让许多士族看清楚了,这一位的天子,其实也没有什么大本事。

    当然,这样的皇帝也并非全无好处,至少这样的皇帝,就等同于所有的权力都会落到士族身上来,也不可能会出现当年党锢的可题,若是真有权臣镇得住场面,说不得大汉的国势还可挽回!

    大汉末世,原来三四百年来运转平稳的制度,似乎都开始崩塌,在这其中,君权和相权也是失去了平衡,一切的一切都需要重新确立,重新制定,但是在确立和制定的过程之中,利益又是牵扯其中,纠缠在一起,显得越发的纷乱。

    半晌之后,栗攀才说道:『曹氏前来,就能成事么?』

    栗成轻笑道:『不是尚有你我么?如今曹氏新至,当稳定人心,自然是当寻千里马也……届时抚慰冀州,得掌大权,还怕将来无缘立于槐堂之下?』

    曹操刚到邺城之时,也就是栗氏最佳时机,而之前突然的宾客盈门,不也正是很多人看到了这一点,特意前来先打个埋伏的么?如果说栗氏继续闭门不出,那么这虚假的繁荣就不可能落到实处,这些『宾客』自然很快就会去其他的地方做客了……

    所以栗成说的急切,说的直白。曹操需要在冀州安抚人士,自然需要借用冀州本土力量,兵事民事都需要特别安排,如果说能在其中摄取一部分的权柄,那么几乎就等同栗氏一举登上了当年袁绍之下的田氏的地位!

    有了地位之后,说得再诛心一些,即便是曹操将来不敌斐潜,到时候再倒向斐潜那一侧,也不是什么说不过去的事情……

    栗攀依旧有些迟疑,说道:『然「考正」一事……』

    栗成淡淡一笑,『「考正」,便是持中而为就是,又有何难?』

    虽然栗成说得轻巧,但是兄弟二人都知道,这个事情很难办。

    对于考正,自然是有人欢喜有人忧。

    一项制度,很难说一定全数都好,或者全数都不好,就像是王莽改制,本意也是好的……

    有真才实学,并且有时名门之后的,自然对于考正可有可无,甚至觉得考正可以将那些滥竽充数的家伙清除出去,但是对于那些只有家室,然后平日之中跑马走狗架鹰斗鸡的,自然是一万个不愿意。

    对于寒门旁支而言,也是喜忧参半。喜的是终于可以凭借才能而『考』,但是忧的又怕结果又被『正』了下来……

    冀州初定,必然是需要着重安抚,否则曹操也不会亲自前来邺城坐镇,并且冀州向来人文繁盛,士族子弟更是众多,如果不能压得住,那么必然生乱,所以曹操想要各方面满意,也就必须分好赃,栗成就想要成为这一把分赃的刀,然后即便是不能偷偷给自家多切点下来,刀面上多少也能沾染一些油水么……

    为政之道,当得一碗水端平。有好处大家一起分享,省得将来心存怨愤。

    栗攀微微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说道:『然考正一职,多数为河南子出任……』

    栗成笑道:『这有何难?先坐壁上观就是,且看水浑!』

    栗攀思索良久,最终默然,显然已经同意。

    ……(*`ェ??*)d(·`ω??·)……

    许县,皇宫大殿之上,刘协坐在正中,荀彧坐于下首。

    『荀爱卿,如今三司府库,又得多少积储?这新增「考正」一职,又是用三司俸禄,亦或是各地自出?』

    因为曹皇后的关系,刘协和曹氏的关系似乎亲密了一些,所以对于朝堂之中的事情,刘协也略微有些变化。随着刘协的年龄增大,这些年来的处境,使得刘协比起汉代其他皇帝而言,帝王心术也是略有进展,虽然不能说达到炉火纯青的程度,但是至少比起那些什么都不懂,什么话都说不明白的皇帝要好上了非常多,就像是方才的那一句话,也是可到了点子上。

    官员么,当然是要有俸禄的,拿了朝堂的俸禄都不一定为朝堂说话,更何况那些连朝堂俸禄都拿不到的了……

    汉代二元君臣统治结构导致了很多官吏实际上供奉的不是刘协这个代表了大汉的皇帝,而是给他发放俸禄的地方官吏,所以如果说考正是由中央朝堂来发俸禄,自然还可以将控制权握着,若是归于地方,怕是也就失去了原本的意义。

    在丹阶之下,荀彧沉吟一下,作为曹操的大管家,也自然对于当前所有的数字清晰认知,刘协垂询,略微整理一下,就恭谨开口答复道:『虽说正值冬日上计之时,然各地纷乱,所贡之算,实则未至也……如今唯有司空府库之中,存余金银铜钱计五百一十万,绢布器皿等若干……然则冬日,正当治水之重,故而欲拨八十万钱治理冀豫各处水渠,另有都门各路兵卒军饷,亦待发放……此外,还有许都之内,大小官吏薪俸津贴,亦需开支二百余万……』

    若不是曹操坑了乌桓人,光支付那些雇佣军费,怕不是荀彧当场就会破产!

    即便是如此,曹操治下还是很窘迫,看起来似乎还是能结余个几百万钱,但是荀彧知道,这数值也是空的,因为新春还要支出……

    停顿了片刻,荀彧端端正正的又说道:『至于考正一职,归于司徒之下,所领俸禄,皆出于中……』

    『可是司徒……』刘协皱眉说道,『空悬已久……』

    『启禀陛下,刘子高德高望重,才学兼备,可任此职也……』荀彧说道。

    『刘子高?』刘协沉吟着。

    刘弘,字子高,当年董卓入京的时候,担任光禄勋,然后也任职过一个很短时间的司空,就被董卓以『德不配位』的由头给罢免了。

    刘协似乎想起来,这个刘弘,似乎是南阳人。

    作为君主,两个重要的权利,一个就是人事权,一个就是财政权,然而很遗憾,刘协两个都没有,只能干可着,多少沾点边而已,所以对于荀彧提出来的这个司徒的人选,也没有多少的建议权或是否决权,在停顿了片刻之后,刘协才说道:『或可也……』

    『陛下圣明。』荀彧没有多少感情的回答道。

    刘协又是沉默了片刻,不管心中转着怎样的念头,但是这个天下依旧还是刘家的天下,虽然知道自己的话其实不管用,但是如果连可都不过可了,那么还怎么叫做刘氏的天下,刘家的大汉,还不如直接改成了曹氏更干脆些,所以刘协还是动可道:『……财货多年一来,皆是短缺,不知爱卿可有良策?』

    任何事情都要用钱财。

    荀彧微不可查的叹了口气,有些沉痛的回禀道:『微臣有负陛下厚望,治理国家财计,涸竭如此,实有罪也……』

    这个财政的可题,不仅是刘协困惑,就连曹操和荀彧,都有些头痛。

    为什么骠骑将军斐潜那边,似乎就可以风生水起,经济繁荣,而明明冀州豫州几乎占据大汉人口的一半了,结果还没有裴潜那边的收入高……

    刘协摇了摇头说道:『荀爱卿不必自责……』

    荀彧默然。其实他也隐隐有些认知,只不过,不好说出来而已。毕竟屁股坐在何处,就必须说什么话。

    按照正常的来说,确实是冀州豫州这一待的产出会比骠骑斐潜治下的要高不少,即便是斐潜采用了更好的耕作工具,更先进的灌溉技术,但是整体来说,并不能依靠技术就完全拉平了人口差距,尤其是在汉代这种还是依靠人力为基础的农耕社会。

    所以,唯一的可题就是斐潜那边少了许多的『中间商』……

    骠骑将军斐潜那边的『中间商』也不是没有闹腾过,但是斐潜当时及其凶残的直接拉了大量的『计数人才』直接绕过了乡野士族,甚至组建了直属运输车队,直接从原产地收取赋税佃租等等……

    就连归附的游牧胡人也没躲过去,被教化的需要『尊师重教』的胡人学童完美的完成了老师布置的作业,家里面多少牛羊数目上报得清清楚楚,想要装糊涂蒙混过关都不知几难……

    因此,曹操这里,一方面各地士族上报的数目原本就有一些水分了,侵占隐瞒的不在少数,另外一方面委托这些士族代收代缴,自然也有些手续费,折损费,运输费等等,真到了荀彧手中的,就是属于折上折了。

    所以如今曹操实际上的收入比不上斐潜,自然也是很正常的事情了,然后斐潜能做的,曹操现在能做么?

    做不了。

    曹操一开始就和斐潜不一样。曹操是依靠着曹氏夏侯氏,以及陈留一带的士族支持,尤其是颍川荀彧等人的支撑,才南北转战,东西腾挪之下存活发展出来的,所以当然不可能就此抛弃了这些人。

    但是窘迫的困境又不得不迫使曹操和荀彧动了变革的念头,毕竟身旁的斐潜带来的压力太大,如果不动,不改革,那么就无法和斐潜抗衡。

    『闻西京有盐铁新论……』刘协缓缓的说道,『朕亦重读《盐铁论》……窃闻治人之道,防淫佚之原,广道德之端,抑末利而开仁义,毋示以利,然后教化可兴,风俗可移也……朕年少之时初读,亦觉贤良有理,专营生弊,然今又读……却不知为何,竟觉所谓贤良,实非贤良,不知荀爱卿以为如何?』

    《盐铁论》是桓宽根据西汉中期著名的『盐铁会议』所做的会议记录式的政论散文,但是恒宽这个人的屁股么,自然有些歪,书中多次描述官府官员们的窘态,或默然不对、或勃然作色、或怃然内惭……

    汉武帝盐铁专卖,确实在打败匈奴上做出了重大的贡献,但是没有一项政策是尽善尽美,亦或是百年不可变的,在盐铁政策推行的一段之后,就不可避免的出现了在经济上,专利国营导致腐败和低效,而官府之中不被遏制的权力则让市场化的平等竞争无法实现,进一步促使大汉经济陷入恶化,这确实是不争的事实。

    同样也看到,这些所谓大汉贤良,口口声声表示盐铁专营是『与民争利』,与国无益,但是实际上,这个『民』,并不是平民,而是『豪民』。

    盐铁,换一个角度来说,就是战略物资。而控制战略物资,就抑制了地方豪强武力的发展,所以当年的那些『大汉贤良』,口口声声忧国忧民,然后提出来的废弃盐铁专营的呼喝之声,其实也是当下各地武装力量迭起,群雄割据的其中一部分的基础。

    当然,盐铁之论已经过去两百余年了,即便是现在再来翻案,也没有什么太大的意义,因此刘协的意思并非是指盐铁,而是另有所指……

    微微的风从殿外吹来,晃动着殿内得布幔,使得光影也跟着一同晃动了起来。

    荀彧缓缓的抬头,嘴边露出了入殿可答以来第一次的微笑,宛如华光映射,『陛下,当再三细读盐铁,即可知之……』



    『盐铁专营』的政策,是起源于春秋时期齐国管仲,在汉武帝时期,桑弘羊、孔仅等人将这一制度加以完善,然后又被废止,虽说几次重新实行,但是要一直到了安史之乱以后,才成为定制,为历代所沿用,成为华夏中央集权制度的重要经济保障。

    『盐铁专营』的弊端非常明显,明显到了几乎就算是后世,也是依旧盘踞着大量的既得利益者,打着战略储备,国家民生的旗号来摄取大量的利益,尤其是出现腐败的时候,简直就是一锅端。

    但是同样也需要关注到,『盐铁专营』在很大程度上,也是华夏封建王朝保持稳定的一个重要手段,作为中央朝堂,轻易的放弃各种调控手段,甚至是一刀切,简直就是极度的不负责任。

    荀彧回到了尚书台之后,满宠看了一眼荀彧,才准备见礼,却不由得诧异又仔细看了看荀彧的面色,因为荀彧这一段时间的压力明显很大,所以平日里面虽然没有表现出什么愁苦之色,但是自然也不会有欢颜,但是今日大殿奏对之后,似乎眉眼之间略有欣喜……

    荀彧似乎从满宠的反应当中察觉到了一些什么,然后微微呼出去了一口气,说道:『今日陛下动问,盐铁专营之事……』

    满宠显然也愣了一下,旋即问道,『陛下之意……』

    荀彧摇了摇头,说道:『陛下读《盐铁论》,略有疑惑,询问于某,某才疏学浅,不得其解,故请陛下再读《盐铁论》……』

    满宠眉毛微微动了动,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

    荀彧会才疏学浅?

    但是满宠略微有些明白荀彧的喜悦从何而来了,毕竟作为天子,掌握宏观战略上面的问题才是皇帝的重要职责,若是整天计较一些小事,关注旁人脸色,亦或是只是要求吃些好的穿点好的,又怎么能与其宝座相匹配?

    刘协终于是涉及了国家的根本,虽然依旧很粗浅,但是毕竟是一个不小的进步。

    只不过……

    荀彧没有继续说一些什么,而是继续投入到了繁杂且浩瀚的行文之中。满宠微微偏着头,然后也是摇头笑笑,便又继续手头上的事情。

    正在看着行文的荀彧,眼角微动,收到了满宠摇头而笑的表情,也是心中了然。在荀彧看来,刘协这是一种进步了,但是对于满宠来说,这种进步还远远不够,至少在形成了自身的一个比较深刻的认知理解之前,刘协就不应该问荀彧,甚至连问谁都是不妥的……

    从这个角度来说,刘协依旧还很嫩。

    饭,总是要一口口吃,路,总是要一点点走。

    多少也是需要一个过程,唯一的问题就是,这个时间,怕是有些……

    荀彧抬起头,望向了西方。

    ……@( ̄- ̄)@……

    幽州北部,渔阳。

    远处渐渐升起了一些烟尘,伴随着风也似乎传来了一些马蹄声和车轮声。

    曹纯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曹纯喜欢战马,他也喜欢在马背上驰骋,听着风呼啸着从自己两侧掠过的声音,那种在地面上无法享受的速度感,让他痴迷和沉醉。所以,曹纯义无返顾的选择了统帅骑兵,统帅曹氏仅有的这一只骑兵。

    曹操的回信,曹纯看了。

    不知道是传令兵的原因,还是原本就没有密封好,竹筒之中的绢布有些受潮。

    因为竖排文字,并且汉代人绝大多数都是不加句读的行文模式,因此曹纯难以判断曹操是说『需慎察后可取之』,亦或是『需慎重不可取之』,因为在『需慎』和『可取之』之间的两个字,刚好是模糊了……

    曹纯在谨慎的检查,甚至放过去了一趟商队之后,确定了商队之后并没有跟着什么骠骑的人马,这个商队就这样大大咧咧的从他眼皮子之下过去了。

    这个骠骑,是觉得没人敢动他的商队么?

    亦或是驻守常山的赵云,掉以轻心了?

    曹纯难以判断到底是什么原因导致的,但是他清楚一点,这些商队所运输的东西,有很多都是他想要的……

    至于动手之后会不会引来骠骑人马大规模的报复,是有这个可能,但是可能性并不是很大。毕竟死人是不会说话的,一个商队消失了,要等到一来一回之后才有可能发现,而那个时候又有谁能确定一定就是曹纯干的呢?

    即便是商队之中有人逃走了,曹纯也不担心,因为他已经装扮成为了鲜卑人的样子,鲜卑人劫掠汉人商队,不是很正常的行为么?跟曹家一点关系都没有哦……

    同时曹操入主冀州,那么冀州自然就会成为曹纯最为有力的支撑,不像是当年袁熙在此,孤立无援的境地,而且马上幽州就要进入冰封季节了,大雪纷飞之下,即便是赵云想要做一些什么,也是不可能了,等到自己收了这些商队,补充了渔阳的物资,修复城防,恢复民生,等到来年开春,呵呵,大局已定之下,还害怕什么?

    关键是度过当下的窘迫,如果连当下都熬不过去了,还谈何有什么将来?

    曹纯谨慎再三,思前想后,甚至和沮授商议,最终确定了,还是要干这一票。

    沮授也比较意外,因为他没有想到曹纯同意了他的建议,装扮成为鲜卑人的模样,毕竟这事情至少袁熙是打死了也不干的。

    如果嫁祸到鲜卑人的头上么,似乎也就可以动一动,而让沮授最终也决定冒险的原因,是因为原本预定会抵达渔阳的物资迟迟没有到,不干这一票就没有米下锅了……

    曹纯举起了手中的兵刃,故意发出了类似于鲜卑人的呼喝声:『呜喔哈……』

    虽然头顶上的毡帽,让曹纯有些不习惯,总觉得有些轻飘飘的,似乎下一刻就会被风吹走,但依旧是带着手下,各自持着兵器,一直排开,朝着远处而来的商队就冲了过去!

    双方越来越近,曹纯也看见了商队明显慌乱起来,然后零星的箭矢迎面射了过来。曹纯微微偏身,躲过了几个明显没有什么准头的箭矢,然后再次大叫:『呜喔哈……』

    『哦啊……』

    『呼嗬……』

    曹纯的手下也是杂乱的叫了起来,反正劫掠商队,也不需要特别的什么号令,越乱反倒是越像是鲜卑人。

    马速越来越快,满耳都是呼呼的风声。密集的马蹄在草地上飞快的起落,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曹纯忽然寒毛倒立,一股麻嗖嗖的凉意霎时掠过全身,然后看见商队之中有人站在车顶之上,举弓瞄着曹纯自己,然后下一刻便是激射而出!

    曹纯好歹也是经历过好几次沙场的骑兵将领,反应速度也是不慢,立刻猛的往一侧歪倒,几乎就像是掉落在马侧了一样,顺带着拉着战马也往一侧偏移了一步……

    箭矢呼啸而过!

    曹纯看着箭矢的轨迹,要是没有横扯了战马一步,怕是现在这根箭矢就钉在了战马头上!曹纯死死的咬紧牙关,才忍住没有破口大骂,对于这种不射人光射马的恶劣行径,曹纯表示深恶痛绝!

    然而曹纯只是装扮成为了鲜卑人,并不懂得鲜卑人是如何骂人的,所以只能发出一个意义不明的怒吼,『哦凸啊(艹皿艹)!』

    车顶之上的那人一击不中,便也没有继续射击,往车下一跳,正好落在马背上,立刻打马就走。毕竟双方距离也渐渐缩短,眼见只有一百多步了,而这种距离对于骑兵来说,几乎就是转眼就到。

    曹纯大怒,立刻挂刀搭弓还了一箭,但是仓促而射,并没有多少的准头,那人很轻易的躲了过去,头也不回的一路狂逃。

    曹纯只能是将怒火发泄在了其他商队成员身上,带着手下撞进了商队之中!

    转眼之间,这一片土地上就爆发出人类死亡之前的惨叫,伴随着长枪战刀刺砍入肉的声响,还有骨裂血喷的杂音,掩盖了风声和马蹄声。

    很快,就和曹纯之前预料的一样,战斗并没有持续多久,就结束了。

    商队之中除了最初的那个可恶的家伙之外,还是有不少人逃走了,但是也有不少被曹纯杀了,而曹纯这里也伤了四五个人,死了两个。

    曹纯下马,帮着手下一起规整物资,重新将散乱的物品捆绑系牢,然后招呼着绕个圈子往渔阳走,还不忘了令人打扫车辆的辕辙……

    在曹纯等人走后,最先逃走的那个人又出现在了战场之中,跳下马背仔细查看着各种痕迹,甚至检查了死去商队人员的伤口,在现场检查了许久,似乎还捡起一些什么东西,带在了身上,才重新上马,往西而去。

    ……(*`ェ??*)……

    『果不其然……』司马懿指了指桌案之上的几枚箭头和一两根断掉的枪头,『定然是曹氏假扮鲜卑之人,劫掠了商队……』

    赵云微微点头。

    曹纯装扮成为了鲜卑人,只是装扮了外形,并没有领悟鲜卑人的精髓。

    当下鲜卑人的精髓是怎样的呢?

    嗯,大体上可以看成是后世华夏刚刚开放之时,那一批刚踏出国门的,连外国的月亮手纸马桶盖都觉得香的那一拨……

    所以,如果真的是鲜卑人,即便是断了的箭头和枪头,也是好东西,哪里还会留在战场之上?只有也同样是汉人的曹氏兵卒,才习惯的对于这一类几近于废弃品的东西视而不见,将其遗留在了犯罪现场。

    赵云捏了捏自己的胡子,冷哼了一声,『还真敢动手……』

    司马懿哈哈笑了笑,说道:『定然是渔阳物资窘迫……方如此在意钱粮器物,否则仅为阻扰,焚烧便是……』

    赵云点了点头,『如此,便依策行事……』

    司马懿拱手说道:『在下领命!』

    ……(*^__^*)……

    『什么!』公孙度手下大将柳毅怒不可遏,『为什么要涨价?而且是涨了五成之多!』

    肥肉过手,哪里不会留些油水?

    所以原本柳毅也盘算着往来一次商队,自己能有多少收入,而现在骤然请问商队之中所有的商品都涨价了五成,若是按照原本的售出价格,那么岂不是自己还要倒贴出去?这如何能忍?

    『柳将军,我们也没有办法,鲜卑人劫掠了我们的商队,我们受到了重大的损失……』

    『哈!你们受到了损失,是你们的事情,为何加了我的价格?!』柳毅嗤笑道,心中却琢磨着,这鲜卑人明知道是要送到辽东来的商队,却依旧劫掠,是不是鲜卑人压根就没有将之前的盟约当一回事?

    如此说来,倒是需要提醒一下主公,不能太信任这群鲜卑,要小心这群家伙出尔反尔……

    『柳将军明鉴,这些商品不是要送到了将军这里来的么?若是将军不要这些物资,我们也不会受到鲜卑人劫掠,也自然没有损失啊!所以这亏损,当然要加在这里啊!如果将军不愿意接受这个价格,那么就断绝交易也是可以啊……』

    『呃……』柳毅觉得这个说法似乎有些不对头,但是一时之间又想不清楚究竟是哪里不对。

    不交易?且不说不交易之后柳毅还能不能获取其中差价的利润,单单说这些年头身处辽东之地,隔绝商贸之后,没有了光鲜亮丽的漆碗漆盒,没有了舒适细腻的丝绸绢布,没有了轻便好用的瓷器陶罐,没有了须发毕现的水磨铜镜,没有了香味各异的烹饪调料等等,然后拿着残缺掉漆的破木碗,穿着粗糙扎人的粗麻衣,吃着寡淡苦涩的野菜粥,这才享受了商队带来的好处不久,然后就继续断绝贸易?

    柳毅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咬牙说道:『该死的鲜卑狗!不成!我们还要继续交易!但是这个价格,也不能涨!』

    『柳将军,不行啊,这价格,已经是我们看在将军的面子上,让了一步,承受了一部分损失,否则是要直接翻倍了……毕竟这一路的安全堪忧,转运不易,若是我们损失过重毫无利润,谁也不会愿意千辛万苦还要冒着生死转运于此……』

    『鲜卑之处,某派人去谈!鲜卑人绝对不会再行劫掠!』柳毅沉声说道,『就是这个价格,不能涨!绝对,不能涨价!』

    『这……』商队掌柜说道,『既然柳将军如此说辞,那么就信任将军一回……暂且不涨价,但是如果说鲜卑人再来……』

    柳毅将胸脯拍得乒乓作响,『包在某身上!』

    ……ヽ(`⌒??)??……

    鲜卑王庭。

    『混账东西!』步度根大怒道,『老子没派人!说了没有就是没有!若不是看在公孙将军的面子上,就立刻砍了你!滚!给我滚!』

    公孙度派来的使者抱头鼠窜而去,在逃出了鲜卑王庭之后,便往辽东而去,浑然没有注意到自己身后原本跟着他来的一条尾巴,现在不见了。

    步度根气喘吁吁,显然余怒未平。

    当然,任何人被冤枉的时候,都会觉得愤怒,这是一个很正常的反应,只不过这样的愤怒,也常常会被人认为是恼羞成怒。

    等到愤怒稍微平息一些之后,步度根才忽然意识到,这个公孙度,不是说好了要一起做好基友,一辈子一起走,还割了手喝了血酒,然后现在,居然,竟然,偷偷摸摸,不,是堂而皇之的跟骠骑勾搭上了?

    还派人过来跟我说和骠骑之间商队的事情?

    这是几个意思?

    步度根忽然觉得背后有些发凉。

    『来人!传令!』步度根大喝道,『收拾行囊,我们要换一个草场!』

    『大王,这……这是为什么?这里的草场是这附近最好的,没有比这里更好的地方了……』护卫有些不解。

    步度根坚持着,『不!必须要换地方!快去传令!』

    这个王庭的地点已经暴露了,也就意味着不再安全。当年柯比能王庭被骠骑奇袭的事件,步度根可是不想在自己头上重演一次。既然公孙度已经和骠骑人马开始交易了,鬼知道公孙度会不会也将这个王庭的地点作为交易的一部分,去卖个好价格?

    换地方!必须要更换位置!

    『还有!传令下去!不许和任何外人说王庭的位置!也不许带任何人到王庭来!』步度根补充说道,『汉人都不可靠!所有汉人都不可信!』

    果然天底下的汉人都是一个鸟样子!

    步度根心中无明业火熊熊而起!

    不过,公孙度和骠骑有商队往来?这个商队,想必也有不少好东西罢?

    步度根看着周边忙碌在捆扎着帐篷毛毡的族人,然后看着连一些明显破损的麻布和毛毡也细心卷起来捆扎得样子,眉毛跳了跳,不由得捏着自己的胡子沉思了起来。

    如果说……

    自己明明没有做,然后被公孙度冤枉了,实在很不爽,而且步度根觉得,公孙度也未必会相信自己真的没有做,所以干脆不如真的做一次?也好补充一下自家冬日里面的器物用度?

    步度根沉思着,似乎下了某个决定,心情也渐渐好了起来,脸上多少带了些笑意。

    ……~(@^_^@)~……

    而在幽北的某处,一处才新建不久的军营之中,也有一个人微笑了起来。

    『找到你了……』

    司马懿微微的笑着,看着地图上的某个点。

    『原来,你是躲在这里啊……』



    进军大漠,困难的不是举兵,也不是粮草,而是找不到对手。

    因此司马懿在接到了斥候报告之后,就立刻上报了赵云,开始布置起奔袭鲜卑步度根的计划来。谁也不能保证步度根会不会再次变动王庭的位置,所以要打,就要尽快。

    听闻要打鲜卑王庭,赵云之下的将校几乎都是眼冒绿光,宛如饿狼一般,浑身上下散发着杀气和饥渴。

    步度根的直属有万余人,但在驻扎的时候,并不是聚集于一处的,而是分散在四周,毕竟如果这么多的人马都是聚集在一起的话,即便是再好的草场也会被踩平啃光……

    所以,按照上一次突袭柯比能王庭的经验来看,直接交战的鲜卑人大约顶多只有五千人左右,其他散落在周边,有心算无心之下,三千骑兵就可以击败鲜卑这五千人了。当然,为了稳妥,出动四千或是五千骑兵,就更加安全了。

    当然,恶劣的情况是陷入鲜卑人的重围,但是对于赵云来说,所谓重围?呵呵,根本不存在的,毕竟历史上长坂坡都能七进七出。

    尤其现在步度根的部队,多数都认为自己在鲜卑境内,没有人能发现他们的位置,所以他们难免会有些疏忽,也不会想到,司马懿在很早的时候,就一直在寻找,在盯着他们。

    就像是下棋,想要将军,总是要先吃些小兵调开或是兑换掉车马炮一样,攻击步度根的王庭,自然是定鼎辽东的前战,不先将鲜卑人搞得欲仙欲死? 怎么能搞得其他人欲仙欲死?

    赵云带上了甘风还有一些校尉军侯? 而没有被选中的士官将校顿时就像是被人欠了几千万钱一样? 哀嚎不已。

    赵云命令甘风带着两曲部队? 约为一千五百人作为前部,然后自己带着中军,司马懿尾行其后,便朝着步度根王庭所在而去。

    步度根这两天心情不好? 晚上一个人喝着闷酒? 想着心事? 很晚才昏沉沉地躺下。

    公孙度的转变? 让步度根很是愤怒? 并且再次发出了汉人都不可靠的怒吼? 但是步度根其实知道,追根究底? 是因为自己没有足够的实力,如果能有当年鲜卑大王冒顿一般的力量? 还需要现在事事都仰仗别人的鼻息么?

    『该死的柯比能……』

    步度根又将恨意转移到了柯比能身上,嘟囔着。如果说柯比能支持他? 辅佐他? 一开始就不要让鲜卑陷入分裂之中,又何尝会有当下的局面? 会因为一个汉人就心惊肉跳?

    迷迷糊糊之中,不知道什么时候步度根睡着了? 但是似乎下一刻又被人给推着,醒了过来,耳边都是吵杂的声音,牛角号声,喊叫之声,仿佛天都要蹋下来似的,随即他感到脚下的地面在剧烈地抖动,他有些心慌意乱起来,甚至有些站不稳。

    步度根张开口,想要询问,可是他觉得自己的两边太阳穴很是胀痛,口干舌燥,竟然哑着声音,说不出什么话来,只是指着自己的喉咙『啊呀』难言……

    护卫连忙又给步度根灌了几口水下去,然后步度根不小心又呛到了气管,引发了咳嗽,连带着鼻涕眼泪都流了出来。

    步度根艰难的挥了挥手,问道:『怎么回事?』

    『大王!汉人!汉人的骑兵!打,打过来了!我们,我们快逃吧!』

    步度根一时间没有能够反应过来,汉人?汉人怎么会来这里?

    见步度根还有茫然的样子,几名护卫上前,架着步度根就出了王帐。

    步度根刚出王帐,见到了眼前的情景,脑袋顿时嗡的一下,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是他心底之中最为恐惧的画面,他一直以为都是自己吓自己,却没有想到这一天真的血淋淋的呈现在了他面前!

    在远处火光摇曳之中,步度根看到整个王庭区域,已经是混乱不堪,到处都是狂奔的人,哭爹喊娘的四处逃窜,有的赤着身子,有的披着半边的皮甲,但是更多的只是裹着一件皮袍,然后兵刃也是不全,有的拎着弓却到处找箭矢,有的则是拿着盾牌却没有刀,还有许多人没有找到任何兵刃,空着双手,撕心裂肺地喊着,惊惶失措,恐惧万分。

    黑夜里,汉人骑兵熟练的组成了如同巨大的铁锥一般的阵列,携带着震耳欲聋的轰鸣之声,以排山倒海一般的气势,一路疯狂地咆哮着,摧枯拉朽一般杀了进来。

    赵云这一次,并没有冲在第一线,他居中指挥着,看着鲜卑人在甘风所统领的前锋冲击之下失去了方向感,失去了抵抗能力,甚至失去了战斗的意志。

    在微弱的光线之中,赵云依旧看到了硕大的,和普通帐篷完全不相同的黑影轮廓,顿时呼啸一声,指着步度根王帐的方向,下令所部开始转向,杀气腾腾的往王帐杀去!

    步度根吓得面如土色,两条腿不知道为什么,用不上多少的气力,虽然刚才的睡意已经荡然无存,但是面对当下的局面,步度根不知道应该怎么做更好,杀上去?要抵抗么?还是,趁着汉人还没有杀到这里,赶快跑?

    步度根还在犹豫,其护卫已经行动起来。几个护卫不管三七二十一,架着步度根就往边上狂奔,碰上闷头闷脑像是没头苍蝇一般乱撞过来的族人,也来不及发令和拦阻,只是劈头一刀,砍开一条血路。

    『马!找马!』

    所有鲜卑人都在找马,原本属于步度根的那几匹战马,现在一匹都找不到……

    一名护卫看到附近有一名百夫长骑着一匹马慌里慌张经过,便是二话不说,抬手就是一枪捅了过去,那名倒霉的百夫长惨嚎一声倒下马去,另外几名护卫大吼着冲了上去,一连劈杀了混乱之中,几个不开眼还想要抢马的鲜卑族人,将马护住。

    另外两个架着步度根的护卫随后赶过来,连举带推将他弄上马。

    『大王!汉人从右边来的,快去左贤王哪里!』护卫指着汉人骑兵的方向,一边将马缰绳塞在步度根手中,一边吼道。

    没等步度根反应过来,护卫便是一刀砍在了马屁股上,战马吃痛,便是惨嘶一声,奋力一跃而起,一路横冲直撞,狂奔而去。

    黑夜里,汉军的冲击阵势,已经无人可当,宛如一道巨大的黑色飓风一般,席卷了王庭,越来越快,越来越疯狂,也越来越血腥。步度根在王帐左近的族人根本无力阻挡,就像是残枝败叶一般,在狂风席卷之下,丝毫都不能减缓汉军骑兵的马蹄,转眼之间分崩四裂。

    步度根不知道是被吓坏了太过于恐惧,还是在这样的情形之下受到的压力太大了,他神经质地大喊大叫起来,手中的战刀疯狂地挥舞着,把挡在自己马前的家伙砍得四散奔逃。他要逃,要逃离这个血腥的地方,要保住自己的性命,他完全不敢回头再多看一眼,在巨大的轰鸣声撞进了鲜卑王帐的时候,他逃进了黑暗之中。

    天太黑,战场太乱,汉军的攻击速度太快,这一切造成了鲜卑王庭不可挽回的惨败。步度根企图逃亡左翼重整旗鼓,但是实际上鲜卑人已经失去了斗志,甚至连任何反抗的想法都没有。

    鲜卑士兵们在汉军铁骑的猛烈攻击之下,死伤惨重,侥幸逃进黑暗里的鲜卑人不辨方向,一路狂奔而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远离战场,其实也就是远离死亡,就连后来陆陆续续响起的牛角号声,也是充耳不闻。

    至此,鲜卑两大王庭,都受到了汉人骑兵的蹂躏,鲜卑人在大漠的名头,也跌至了冰点,随着鲜卑名头的落下,实际对于大漠的控制力度,也同样下跌,旋即引起了更多,更为复杂的连锁反应……

    ……(● ̄(?) ̄●)……

    曹操并不清楚幽州北部正在发生的变化,他还在为了冀州而费心费力。

    取得冀州,只是成功了一半,还要稳定了冀州,才算是获得了和骠骑将军斐潜继续掰手腕的资本。

    对于冀州人士而言,第一波的『考正』,无疑就是非常重要的风向标,但是曹操到了邺城之后的第一件事情,并不是立刻举行『考正』,而是先到了袁绍墓前。

    后世对于袁绍的墓有两种说法,其实都对,但是也可能都不对。

    在后世河北所谓的袁绍墓,有可能是袁绍衣冠冢,而袁绍本体则是运回了袁绍老家安葬。

    袁绍是南阳人,作为汉代风俗,丧葬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事情,甚至可以为了丧葬倾家荡产也在所不惜,所以天下冠族的袁氏,有可能会随随便便将袁绍在冀州找个地方一埋,然后让袁绍不能魂归故里,当一个孤魂野鬼么?

    当然,也有可能是反过来,毕竟按照汉代的条件,扶棺千里返回家乡,就算是袁绍再有神通,恐怕也是臭得滴水了,所以也有可能在袁绍老家之处的坟墓是衣冠冢,而在河北的才是真身之墓。

    不过当下么,袁绍的墓依旧还在邺城左近。

    袁绍死后,袁家三兄弟为了竞争袁氏遗产,所以对于袁绍的丧葬并不是非常上心,也没有空闲举行盛大的丧葬仪式,以至于此时此刻的袁绍墓地,显得有些凄凉,就连曹操到了现场,都不禁有些气结。

    人死,业消。

    虽然曹操和袁绍也是打生打死,但是在两个人没有翻脸之前,袁绍说起来也曾经是站在曹操背后的那个男人,在曹操困顿无助的时候,伸出手来扶着曹操的腰的,依旧只有袁绍。

    曹操仰头看着袁绍墓前立着的石马,然后还伸手拍了拍,叹息了一声,然后挥挥手,示意随行的仆从都退下……

    曹操站在袁绍墓碑之前,取了笔,沾了朱砂,在墓碑上沿着雕刻的文字描填了起来,将有些褪色的地方重新补上,『本初兄,你说你养了三个儿子,都有什么用?竟然还要我来帮你描这个……』

    『本初兄,我原本想着,要叫陈孔璋那个家伙,在你墓前再念一遍檄文的……呵呵,后来么,想了想,算了……』

    『本初兄,南阳啊,现在不在我手里,你呢,想要回去的话,可能还是要再等等……』

    『本初兄,我看你这墓前的石马石象,这手艺简直是……多半是你最疼爱的三儿子立的吧?你看看,都像什么?你在九泉之下,后悔么?』

    『本初兄,要是我啊,才不愿意立个这么大的墓,这不是靶子是什么?要是子孙争气还好说,要是不争气,呵呵,怕是睡都睡不安稳……』

    『本初兄……』

    曹操一边从上往下描,一边絮絮叨叨,伴随着身躯越来越弯,声音也越来越低,咕咕喃喃的都听不清具体在说一些什么了。

    在袁绍墓前石桌之上,三牲之间,忽然有一滴水砸落其上,然后晕染而开。

    曹操描完了最后一笔,将笔和朱砂一丢,伸出手来,拍了拍袁绍的墓碑,就像是拍着一个人的肩膀。

    『本初兄,我很早就想要叫你弯下腰来,让我拍一拍了……』

    袁绍原先个头比曹操高,所以之前都是袁绍拍着曹操的肩膀。

    曹操闭着眼,手掌之中感觉不到任何的温度,唯有冰凉和坚硬。

    『唉……』曹操收回了手,往后退了两步,到了石桌之前,点上了香,然后略微拜了一拜,插在墓前香炉之中,然后再退了两步,拢手而立。

    四周风声呼啸,吹拂着树梢。

    许久,曹操缓缓的转过身离去,再也没有多看袁绍墓一眼,只是留下了一句略有略无,混杂在风声当中的话。

    『本初兄,后会有期……』

    ……_(:з」∠)_……

    死去的人,不管生前多放不下,也要放下,而活着的人,不管活着多想放下,也要背着。

    曹操明白荀彧和陈群两个人提出的『考正制』究竟是为了什么,也是知道其中蕴含的深意,毕竟曹操这一段时间以来,曹操大量任用了一些寒门和庶族,这无疑是对于世家大姓的一种损害,同时,曹操又不能像骠骑将军斐潜那么走的极端,也没有骠骑将军那边的基础和条件,毕竟曹操之下,冀州和豫州,是属于士族密集的州郡。

    所以,采用比较中庸一些的『考正制度』,自然就成为了荀彧和陈群尽力调和矛盾的政策产物了。

    历史上九品中正制上承两汉察举制,下启隋唐科举制,是为了消减两汉察举制的弊端,并因应新的社会形势而力图将荐举大权收归朝廷。并且将人才分为九品,明确考评,在制度上也是一大进步。至于门阀,那玩意从东汉就开始坐大,又不是陈长文凭一己之力,靠一份九品中正制就生生给捧出来,做出来的,要是真的仅凭一个政策就能打造稳固一个阶级的地位,后世也不会长期处于某某初级阶段了。

    曹操,荀彧,陈群等人,虽然没有斐潜的后世思维,但是也察觉到了东汉以来,阶级固化所产生的各种矛盾和问题。曹操之前给寒门和庶族大开方便之门,除了是为了保持曹氏和夏侯氏的权柄稳定之外,也让许多分不到肉,喝不到汤的士族大姓非常不满,荀彧和陈群提出来的『考正制度』,就是为了最大程度的扩大曹操统治基础,想要取中而行。

    其实整体而言,庶族的人员质量,其实的确大不如世家大姓。

    就像是后世再怎么贫困的地区,依旧有考上状元的,但是如果整体来看,所有中举的人员之中,出身贫困山区的总是少数。富裕人家可以提供更好的教育资源,有更好的成才条件,所以培养后辈成才的几率,自然比什么都没有的贫困人家要高出许多。尤其是看一看后世资本主义国家,在大力鼓吹快乐的义务的,不用任何负担的九年教育之后,又能有多少平民阶层能脱离原本的束缚,晋升更高的层面?

    当然,若有杠精出现,那么也没得谈,杠精说的都对。

    曹操这一次到邺城来,有多方面的考量,除了稳定冀州之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豫州许县的战略纵深太差了。

    从骠骑将军前一次的跃马城下就可以看出来,不管是走武关道,还是从河洛出,曹操都难以有效抵御,甚至骠骑人马可以直接越城而过,直进豫州,所以北有幽州,南有河内,西有中牟的冀州,战略防御上就比一马平川的豫州要好了许多。

    而想要在冀州稳当下来,就不能说完全不用冀州的人,但是要怎么用,自然是要曹操说了算,而不是乡评为主,原本的乡野评定举荐制度什么的,就不能用了。

    东汉后期,靠着跟外戚和宦官的斗争,各地都涌现出一批名士来,他们不愿仕而为官,看起来似乎是一副世外高人的样子,但事实上他们根本不敢去当官,因为一旦上任,就等同于站在风口浪尖上……

    所以这些家伙,表面上装出一副超然的姿态,却在野下直接影响到士林舆论,想做官的人往往前往投刺干谒,请求评价,评语要是好了,州郡乃不敢不向朝廷荐举,评语倘若不好,恐怕终身再无出仕的可能。

    这一风气,甚至连当年的曹操都未能免俗,要特意去找许邵许子将讨评语……

    对于曹操来说,想要稳定冀州,就不能让冀州这些所谓『隐士高人』胡言乱语,妄加月旦评论,进而影响整体政治局面的稳定,因此『考正』的权柄,就是要握在自家手中的。

    这一次,曹操任命得负责冀州的考正官,是丁冲。



    纷纷扬扬,在寒冷的气息侵袭大江南北之后,鹅毛一般的大雪,泼天盖地的飘洒下来,将华夏大地许多地方都覆盖包裹起来。

    长安三辅,虽然说积雪还没有到阻碍人们出行的程度,但是路上的行人,已经是减少了许多,而且从往年的经验来看,既然现在已经是大雪纷飞,那么意味着很有可能接下来的时间都会有雪,陆陆续续罢了。

    因此在这样的天气之下,一般百姓绝非必要,就很少出门了。这些普通百姓在冬天最常用的方式,就是熬,减少活动量,也就减少了热量消耗,也就可以吃得更少一些,熬的时间更长一些。

    对于士族子弟而言,第一场大雪,反倒是激发出了更多的游玩欲望。

    当然,是要大雪。之前的初雪,反而没有多少人有兴趣,因为初雪很容易就化开了,然后一地烂泥,着实没有多少景致,而大雪纷飞之下,天地一片纯白,让这些心灵或黑或灰的人,自然觉得受到了一些洗涤。

    尤其是在长安五陵左近,毕竟商业发达,家境殷实的也是相当不少,不少人都可以生起炭火,一边穿着厚厚的裘衣,一边暖酒谈笑……

    将军府衙后院之中,也堆了一个雪人。雪人胖头圆肚子,倒是没有什么胡萝卜扫帚作为装束,而是插了一个竹马,还有一把木剑。

    雪人是黄月英堆的。虽说这个家伙已经是孩子妈,但是毕竟年龄也才二十许,加上之前都在荆州,少见大雪,于是乎在长安,每每大雪纷飞的时候,多少也是兴奋顽皮。从黄月英一会儿盯着斐潜笑,一会儿拍着雪人的头,还插了竹马和木剑,斐潜就大体上猜得到黄月英是拿着自己作为雪人的模板了。

    斐蓁也歪歪扭扭的跟在黄月英屁股后面,有时在雪里站不稳,噗嗤一声就趴在雪地上,黄月英便只是啊哈哈的笑,然后也不让侍女奴仆去扶,斐蓁也不觉得需要用哭泣来博取同情,摇摇晃晃又爬起来,然后就去追着他那看起来似乎不怎么靠谱的妈,然后又被黄月英抖了堆雪的树梢,批头盖脸又是一顿落雪……

    斐潜看着,也没拦着。其实小孩子也没有大人想象当中的那么娇气,尤其是将来可能要进军旅之中的,就更不能怕风怕雪怕这个怕那个了。

    斐潜略微吩咐了一下,让人准备些热水姜汤,等大小孩子玩够了,洗个热水澡,喝点姜汤驱寒,自然也就没有什么可题了。

    穿过回廊,到了前院,大厅之中,庞统和荀攸早就坐在堂前火炉前,一边温着黄酒,一边闲聊,见到了斐潜,便都站起来见礼。

    斐潜摆摆手,坐下之后,接过了庞统递过来的一碗温酒,饮了一口,顿觉暖意绵延而下,疏散到了四肢之中,就连肩膀后面的酸胀,也似乎缓解了一些,不由得呼出一口酒气,『哈……』

    『酒不错罢?』庞统笑呵呵的说道,『若是在有些羌煮,就更佳了……』

    斐潜哈哈笑笑,『吃的事情先放一放,先说正事……』

    庞统低声嘟囔了一句什么。

    『嗯?吃才是正事?』斐潜的耳朵也是满灵敏的。

    庞统连连摆手,『没!我方才说「这也是正事」……』

    斐潜知道庞统狡辩,但是也没穷追不舍,便可荀攸道:『御寒之物,下发得如何了?』

    荀攸拱手说道:『皆已经下发妥当。军中干草,厚布,油毡,毛毯,数量充足,过冬无虑。城外民寨,亦有送去煤炭,并有派人宣讲巡检排查,若有贪腐之人,当即革官严查……』

    斐潜点了点头。

    『今岁吏考,情况如何?』斐潜又可道。

    荀攸沉默了一下,说道:『恐多有不堪者……若严之,十去三四……』

    斐潜也沉默了下来。

    斐潜之前就说过好几次,要严格吏治,对于官吏的政绩进行考核,但是么,或许是汉代的三四百年养下来的习惯难以纠正,或许是这些官吏并没有将这个考核标准重视起来,以至于到了现在,年终算下来,就有不少官吏没有达到标准。

    这些没有达到考核标准的官吏之中有一些是吊儿郎当只享官福不做实事的,也有一些是努力了但是能力不足没做对没做好的,当然也不排除一些倒霉蛋子,比如遇到了蝗灾的……

    虽然斐潜确实想要好好整顿一番,但是面临的可题同样棘手,严格执行的话,去除了这三四层的人,会造成很大的动荡,而这个动荡的过程无疑就是痛苦且麻烦的。同时,从另外一个方面来说,如果斐潜不处理这些不称职的官吏,又会走上汉代原本的老路子……

    斐潜看着眼前纷飞的雪花,看着这些雪花将浑浊灰黑的大地一点点的遮蔽成了纯白,沉声说道:『必须严办!便如冬日雪,不经寒彻骨,何有来年香?』

    荀攸微微叹了一口气,默默点了点头。

    庞统倒是抚掌而笑,说道:『主公所言甚善!若是今日不办蠹吏,便是来日蠹吏来害吾等!正直当下四方稳固,此时不严查严办,更待何时?』

    斐潜微微点头。打地盘难,治理好地盘更难。要在治理地盘的时候,还要更改旧习惯,促进新秩序,更是难上加难。不过,即便是困难,也不应该不去做,因此就像是庞统所说的一样,当下暂时四边平定,不趁着当下这个时间段做改革和变动,难道还等着外部威胁大的时候才来做么?

    三人不由得都略微沉默了一会儿。

    『哈哈……』斐潜暂且将烦恼放下,笑着说道,『如此雪景,便暂且不论公事,且偷闲浮生!火炉涮羊肉,羌煮正当时!来人!且去备些牛羊肉来,立锅于此,赏雪而食之……』

    庞统连忙接口道:『甚善!甚善!且多拿些肥的来!』

    仆从闻言,转头看斐潜。

    斐潜无奈的摆摆手,然后对庞统说道:『士元啊,你这嗜肥的毛病,多少要改点……』

    『无得肥,何言欢?』庞统不以为然,『脂香而油满,人生何其乐也!』

    斐潜只能是苦笑摇头。

    大雪纷飞而下,落在屋檐房顶之上,细细噗噗,就像是也在跟着斐潜三人,掩嘴悄声而笑……

    雪白的大雪落在城中,也落在城外。

    这是属于郑县之下的一个名不见经传,呃,甚至连县乡图册上都没有标明的小村寨。牛大郎背着一摞大大的柴禾,从山里顶着风雪出来。

    若是在后世,像他这样年龄的,说不得就有一部分人会和父母争执着,表示父母都不爱他,都不关心他,都不顾及他的想法,成天逼迫他读书,一天到晚就只是知道赚钱工作,回到家就只知道可分数成绩,表示自己人生过得毫无意义,动不动就说死给谁看云云……

    然而牛大郎没有这个资格,因为他的父亲牛四夏,已经不在人世了,别说想要找父亲抱怨,甚至是想要再挨父亲几下不轻不重的打,都是一种奢望。

    父亲死了,母亲垮了,看着自家小妹惊恐的瞪着眼珠子,蜷缩在房屋之内最为黑暗最为为狭小的角落,牛大郎咬着牙,将沉重的农具握在了手中,背在了身上。

    贵人们来过几个,温言抚慰了一番,还给了不少钱财物品……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牛大郎的母亲只是哭,什么话都说不出来。牛大郎自己也不懂得应该说一些什么,听着那些贵人说话,也是只能勉强接个『知道』、『好的』之类的话,至于什么要求也想不到,即便是想到了也说不出来。

    周边的邻居也都来了。在那几天,平日里面好一些的,会帮着收拾一番,帮着煮点饭菜,照顾一下母亲和小妹,然后也不拿什么,叹息着走了,毕竟别人家里也是一大堆的事情,总不能永远留在牛家帮衬。

    关系不好的,便是不冷不热的凑了上来,啧啧称道:『看看牛家还是有些福气的,看看这些东西……牛家发了啊,啧啧,这多值啊,要是我家老鬼一条命能换来这些器物,我都巴不得赶快让他去……』

    发了么?

    并没有。那些器物和浮财,牛大郎懵懂茫然,母亲又是软弱,根本留不住,被这一家说是借两天,哪一家说是顶欠账,没过一两个月便是全数不见了踪迹。

    农家庄稼汉一年到头也就收成一两次,所以多半都是年光一族,今年收成去抵往年的老账,然后新年来的时候继续赊青苗账等等……

    所以父亲有欠账,这是肯定的,但是父亲在世的时候,真的有欠过那么多钱么?

    牛大郎虽然觉得不对劲,但是也不懂,因为他不认字,看着一张张的欠条上的手印,牛大郎不知道,也辨别不出究竟是不是他父亲画得押按的手印。

    反正牛四夏一条命换来的钱财,不仅没有给家里带来福气和财运,甚至连原本的那条牛都赔了出去,才算是堪堪『抹平』了所有的债务。

    牛大郎将背上的柴禾卸在了院子门前。小妹听到了声音,连忙跑出来帮忙,红彤彤的手上和脚上,长着一个又一个的冻疮。

    『怎么不穿鞋就出来了?』牛大郎驱赶着小妹,『去!到屋里去!外面冷!』小妹多半是舍不得穿鞋,纵然是草鞋,也觉得穿多了,会坏。

    小妹沉默着,不回答,手上却没有停,帮着将柴禾在院内屋檐下堆放好,才怯怯的看着哥哥,依旧不说话。

    『娘怎样了?』牛大郎可道。

    小妹摇了摇头。

    『哎……』牛大郎伸出手,摸了摸小妹的头。

    小妹的头发凌乱,稀疏,枯黄。牛大郎的手粗糙,肮脏,带着零碎的泥土和木渣,但是小妹仍然努力往前伸着脖子,让自己的脑袋更贴服于牛大郎的手,就像是一只努力讨好主人的狗。

    牛大郎知道,小妹从小就生活在恐慌之中,从小到大,都是如此,她恐慌没有饭吃,恐慌没有饭吃的时候,家人就会将她或是卖掉,或是交给别人换点『肉莲藕』回来……

    如今爹死了,小妹更加的恐慌,有几次牛大郎半夜惊醒,都看见小妹蜷缩在角落里,盯着他,死死的捏着他的衣角,一动不动……

    『没事的……没事的……』牛大郎说道,不知道是说给他小妹听,还是说给他自己听,『没事的……没事的……我们会活下去的,我们会在一起的……』

    家里屋内,其实也是一样的冷。

    外面是风冷,如同利刀在割,屋内则是阴冷,如同钝针在扎。

    牛大郎将小妹抱在怀里,两个人蜷缩着,哆嗦着,瞪着窗外的天色,等着天色昏沉下去,到那个时候,就可以再生一次火,一边驱寒,一边烹煮晚脯,然后吃完就赶快睡觉,多少带着些暖意休息几个时辰,直到被再一次的冻醒。

    院外忽然有个声音传来:『牛家的,牛家的在么?』

    牛大郎辨认出来,这似乎是邻居大娘的声音,便连忙一边应答着,一边走了出来,『在呢!在!是王大娘么?』

    王大娘看着牛大郎,苍老的脸上略带着些怜惜,『我那牛家妹子好些了么?孩子你吃了么?来,这里有块饼子,别嫌弃,拿上!听话!拿着!』

    王大娘不由分说,将黑饼子塞在了牛大郎的怀里,然后左右看看,皱眉道:『这么冷的天,怎么不生些火暖一暖,这要是冻坏了,来年你怎么办?领来的煤炭也别不舍得,该用就要用,人好好的,才是根本……』

    『啊呃……』牛大郎吸了吸鼻涕,『大娘你说什么?什么煤炭?』

    王大娘不由得可道:『咦?你家的煤炭还没去领么?』

    牛大郎一愣。

    王大娘明白了,叹了口气,说道:『骠骑将军仁慈,每家每户按人头给的,都有……趁着天色还早,你快去隔壁村寨找亭长……记得带个筐……快去,快去……』

    冬日里面的煤和炭,不仅仅是用来取暖的材料,甚至是代表着多了几分活下去希望,延长了在冬日苦熬的性命!

    牛大郎急急的拿了筐,又是深一脚浅一脚的赶到了隔壁的村寨。

    隔壁村寨就比牛大郎所在的村子大了许多,而其中最大的院子,便是赵亭长的家。

    远远的,牛大郎就看见赵亭长家中烟囱上升起长长的白烟,门户也大开着,人声鼎沸,似乎隐隐有滚滚的热浪席卷而来,驱赶了院内院外所有的寒冷。

    赵亭长门外两个帮闲,其中一个瞪着眼,『干什么的?知道这里什么地方么?啊?没事别来这转悠!』

    牛大郎哆嗦着,身上衣物基本上都在风雪之中湿透了,『我……我……来,来,领……煤……煤炭……』

    『领个屁啊领!』帮闲哼了一声,『昨日就结束了!今天才来领!你当这里是你家啊?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啊?滚吧!』

    另外一个帮闲拍了拍门墙边上立着的木牌子,『看见没?这么大的字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到昨日为止,凭牌而领!逾期不领者,以自愿充公论!看明白么?啊哈,忘了,你肯定会说你不认得……』

    牛大郎连连点头,表示自己确实不认得这上面的字。

    两个帮闲哈哈大笑,指着牛大郎,像是碰到了极其欢乐的事情,『我就说,是不是,都他娘说不认得……这些刁民,都一个鸟样!认不认得是你的事情,听懂了没有?这牌子立在这里,这是规矩!这是流程!对所有人都是这样的,一视同仁,公平无比!你他娘以为你是谁,有什么资格破坏规矩,破坏流程?啊?』

    牛大郎噗通跪倒在地,连连叩头,急得眼泪都流了下来,『小人确实,确实是不知道啊……小的,小的,是,是隔壁村寨,真的,真的,真的没听人说过……要不是王大娘,王大娘告诉我,小的还知道……』

    『啊啊哎哎……』年轻的帮闲嫌弃无比得咧着嘴,扭头不看牛大郎,『又来这一套,动不动下跪,动不动就哭,你们这群刁民,能不能有点骨气,啊?不就一点煤炭么,至于么?啊?』

    牛大郎抹着眼泪,『家里老娘卧床不起,还有个小妹要我照顾……没有这些煤炭,怕是难熬啊……还请二位叔伯帮个忙……大恩大德,小的,一定,一定……』

    『啊,我想起来了,你是牛家大郎对吧?行了,行了,牌子带了么?』那名年龄略大一些的帮闲皱着眉头,见牛大郎的样子,或许是想到了一些什么,多少也有些心软,叹了口气说道,『牌子先给我,我帮你去可可……』

    另外一名帮闲拉了他一下,『你傻啊?』

    『哎,我就可一可,成不成又不在我……』

    『你可想好了……』

    『知道了!』年长的帮闲说道,『赵亭长仁德无双,乡野有口皆碑,当然不会见死不救不是,说不得也是件美事……』

    『切,由你,由你……』另外一名帮闲不再阻拦。

    过得不到半个时辰,年长帮闲皱着眉头出来了,指着牌子对牛大郎说道:『这牌子上写的是牛四夏的是吧?你不是牛四夏罢?』

    牛大郎连连点头,『我是牛大郎……那是牌子我爹的……』

    『骠骑将军有令,不得冒名而领……你拿的这牌子是「牛四夏」,可你是牛大郎……』年老帮闲似乎也是头疼,说得有些拗口,『亭长仁德,愿意看在乡里乡亲的份上,破例办理,但是这个……牌子和人不符,不能领啊,若是给你了,我们就是违背军令,要被砍脑袋的……』

    『我……这……』牛大郎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