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你,你爹是你爹,你不是你爹,你爹也不是你……』
『我知道,知道……但是我们有规矩,不能乱了规矩,这是要掉脑袋的事情,我给你方便了,谁给我方便?我掉脑袋的时候你会来替我掉么?』
『这个没办法,不是我不帮你,是我这里不负责办这个的……我这里只是管个代发煤炭而已,其余的事情么……』
『除非你拿的是你的牌子,否则我们也没有办法发给你……』
『这是规矩,骠骑将军制定的规矩……』
『……』
牛大郎脑袋嗡嗡作响,深一脚浅一脚往回走。
小妹欣喜的迎了出来,但是看见空空的竹筐,迟疑了一下,然后什么都没有问。
夜幕降临了。
村寨之中,若是夏天,夜间是能听见一些蛐蛐蝈蝈,还有些青蛙、猫头鹰的叫声的,此起彼伏,好生热闹。但是现在只有风声,呼啸着,似乎从土墙茅屋之中各个裂缝当中努力挤压着,穿透着,试图将缝隙扩大,然后将房屋吹飞。
牛大郎睡不着。他坐着,盯着屋顶那用茅草、枯枝、石头堆叠起来的屋顶,听着风吹着房顶。还有积雪压着房顶发出的嘁哩喀喳和窸窸窣窣的声响,害怕着下一刻房顶就随风而去,被风吹走,亦或是被积雪压垮,将他们全数活埋在其中。
仿佛被这一阵呼啸的风声惊动了一般,屋内角落之处也跟着传出了一连串咕咕咕的声音。
草棚的角落,凌乱地堆着几团麦秆,它们小部分枯黄,大部分已经发黑,躺在这堆散发着霉味的麦秆上方? 小妹蜷缩着身体,双手用力捂住肚子,许久才将强烈抗议的胃部重新安抚平静。
饥饿的感觉终于稍微缓解了一些? 小妹没有理会嘴角沾到的泥土和草秆? 赶紧重新躺好? 努力压抑着呼吸的节奏。少动弹几下,少呼吸几次,饥饿的感觉就会来慢一些? 就能熬得更久一点。
牛大郎默默的叹了口气? 走了过来,抱住了小妹,搂着小妹似乎瘦的只剩下了骨头的肩膀? 『睡罢……家里? 有我……没事的? 没事的……』
牛大郎心中暗中下了决心? 明天一大早就要去郑县? 去办理牌子的更换事项? 然后再去领回煤炭来,一定,一定要去,即便这就意味着牛大郎要在冬日里,来回需要走二十余里的路……
牛大郎暗自对着自己发狠? 就像是他的父亲牛四夏对着自己发狠一样。
次日清晨。
郑县。
懒洋洋的? 一边打着哈欠? 一边缩着脑袋的老兵? 缓缓的拉开了城门,然后迎面冷风一击,顿时一个哆嗦? 连忙就想要往回走,却猛然间被一只冰冷的手抓住了脚,吓得嗷的一声便差一点蹦起来!
『直娘贼!』老兵忍住了差一点一脚踹出去的冲动,叫骂道,『你个瓜怂,在这里干哈啊……』
牛大郎哆嗦着爬了起来,冷的浑身发着抖,『波、波、波波……得,德,特塔……』
『嗨!』老兵叹了口气,将牛大郎拉进了只是开了一条缝的城门,然后指着城门内部的一角,说道,『看把娃冻咥……暖和暖和再说咧……』
城门之内的角落虽然也不见得又多么暖和,但是至少不用被寒风直吹,蜷缩着抖了片刻之后,牛大郎才算是缓过了气来,将来意和老兵说了一遍。
老兵看着牛大郎,目光之中略微带出了一些难以描述的味道,沉默了片刻才说道:『你娃啊,听伯伯的,莫去咧,等太阳大些,便赶紧回家算球咧……』
牛大郎迟疑了一下,摇头,然后很用力的摇头。
老兵叹了口气,然后指了指城中的街道,『犟娃子,由得你……这条街道往北走,看见红色大门就是县衙咧……你这牌子,要到那边去换……』
牛大郎挣扎着起身,然后要向老兵拜谢,老兵却已经背着手摇着头,不再理会牛大郎径直走开了。
冬日,街道上并没有多少人,只有几个明显是劳役身份的,拿着木铲和木撅,有一下没有一下的扒拉着……
牛大郎踉跄走过,这些劳役连眼皮多抬一下都没有。
双方沉默着,交错而过。
然后劳役默默的,将被牛大郎踩出了脚印的积雪地面划拉掉。
县衙红色的大门紧闭,没有人进出,但是侧面围墙之处有一排房间,有不少小吏来来往往进进出出,便是处理一般事务的官廨。
确实,县衙并不难找,见到往来的官吏也很多,但是牛大郎却不知道应该找谁。大汉王朝,对于百姓还算没那么多规矩,在汉初推行黄老之政的时候,甚至还保留一定的春秋习俗,民间农夫可以登堂论政,所以牛大郎到了县衙所属的官廨之处的时候,并没有像是后世封建王朝严禁靠近多少米否则就是格杀勿论一样。
即便是如此,牛大郎依旧四处碰壁。
『什么?换牌子?我不管这个,你找别人……』
『走开!走开!别挡路!没看到这里忙着么?走开!』
『什么牌子?不知道……走走走走,别在这里晃荡……』
『你瞎眼了啊?这里是县衙大堂,是随便人都可以进的么?滚!』
『……』
牛大郎捏着牌子,看着来来往往衣冠整齐的官吏,茫然且无助。牌子上已经干涸显得有些发黑的血迹,不知道是被汗水还是雪水沾染了,似乎晕染得深更大了一些。
『汝欲……嗯,你是要来办什么事情?』一名年轻的小吏来来回回了好几趟,看见了牛大郎傻傻站在走道旁,忍不住停下了脚步,问道。
牛大郎像是见到了救星一样,连忙将自己的事情叙说了一遍。
年轻小吏眨巴了一下眼,『你说,你是……牛四夏的儿子?』
牛大郎点了点头。
年轻小吏眉头微微皱起,左右看了看,轻声说道:『办牌子,要找户曹……但是……哎,我劝你还是等来年开春,县里重新修订名册的时候再办……现在来办……怕是不妥……』
牛大郎紧紧的捏着牌子,摇头,『不,我要办……』
年轻小吏退后两步,眼珠子又是左右快速扫了几下,然后勉强笑一下,『由你,由你……某还有事,少陪,少陪……』说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年轻小吏已经远离,就像是牛大郎是一个瘟疫源头一样,避之不及。
『胡操……』牛大郎不知道『户曹』究竟是什么,以为是有人叫『胡操』,便只是倔强的找了一个又一个,然后到了『户曹』的官房之处。
『干什么的啊?变更牌子?怎么不是缴交里长亭长来办啊?』
『要领煤炭?哦,给我罢,在这候着……』
户曹值守在外的小吏也没认真看牛大郎的牌子,懒洋洋的接过了,转头进去了。
牛大郎喘了一口大气,恭恭敬敬的上交了牌子,然后蜷缩在户曹门房之外的墙角,似乎已经看到了获取煤炭的希望,被冻得有些僵硬的脸上露出一些笑意。
户曹房内,主官皱了皱眉,停下了笔,『变更铭牌?怎得不等开春再办?』为了更好的征收赋税,每一年开春,在开始准备耕作播种的时候,都会有专人下到各个村寨,查明更新户籍情况,大多数的户籍变动和修订,都是在那个时间进行。
『呵……为了区区煤炭,这些刁民……』户曹主官听了下人的禀报,冷笑了一声,很是不屑。但是发给民户的煤炭又是骠骑将军直接下拨的,郑县户曹也没有资格说不让其领,因此便说道,『且放一旁,待某先处理完了此事再说……』
日渐西斜。
户曹终于是办完了桌案之上所有的事项,不由得伸了一个懒腰,然后瞄见了一旁的那个木牌,微微皱了皱眉,伸手取过,顿时目光一凝。
『牛四夏!』
户曹主官忘不了这个名字!
要不是这个该死的牛四夏,如何有今日这么多的事情!
要不是这个该千刀万剐的贱民,又如何会使得自家姐夫丢了县令之职!
要不是……
该死的刁民,竟然还想着变更牌子,领什么煤炭?!
户曹主官脸上横肉直跳,几欲将木牌摔出,最终还是忍了下来,然后呵呵笑了两声,将木牌轻轻放在了一旁,远远的推开,然后重新坐了下来,将原本已经办完的行文又重新再拿了回来,展开,一字一句细细看,慢慢读……
暮色渐渐涌动上来,寒风一阵紧过一阵。
在官廨左近来回奔走的小吏渐渐的少了,最终云牌响起,官廨大小官员陆续开始下堂回家……
牛大郎哆嗦着,终于是见到了拿走他牌子的那个小吏,连忙拖着已经是麻木僵硬的腿,上前询问。
『什么?』小吏极不耐烦的说道,『某已经替你交给了户曹主事……我怎么知道?没有办下来,就是还在办么,急什么急……你的事情重要,其他人的事情就不重要了?你以为天底下就只有你那一件事了?啊?你再等等就是了……别拉着我,起开!』
牛大郎茫然且无助,他觉得他们说的似乎都有道理,但是又觉得似乎也没道理,但是在有道理和没道理之间的区别究竟是什么?牛大郎也表述不出来,甚至也连想都想不清楚。
怎么办?
还没等牛大郎想出什么办法来,官廨负责值守的兵卒已经开始往外轰赶了,准备清场关门了。
夜风呼啸,寒冬不由分说的张扬着他的威严。
一队巡检提着气死风灯而来,虽然这些老兵已经离开了战场,但是依旧步伐稳健,纵然寒风凌冽,也不能使得他们畏手畏脚,日里三次,夜中两次巡查都是一丝不苟。
『何人在此?!』灯火晃动之下,为首的巡检头领发现街角之处似乎有一个黑影。
黑影没有动。
几名巡检擎出兵刃,高高挑起灯火,举步向前。
自从骠骑将军被刺杀了两次之后,虽然和巡检头领没有多少关系,但是这些关中巡检头领就觉得简直是被人扇了好几个耳光,私下若是谈起之时更是咬牙切齿,于是对于平日里面的异常便是提升了十二分的谨慎,唯恐再次出现什么疏忽。
逼近了黑影,为首的巡检头领愣了一下,收了兵刃,『怎生还有个娃儿……』
巡检头领伸出缺了无名指和小指的手掌去推牛大郎,却发现触手冰寒,甚至连牛大郎身体都有些僵硬起来,似乎都冻在了街角一般。
『取酒来!这娃快冻死咧!』
巡检头领大吼道,立刻有人递上了怀中温热的酒囊,还有人解了大氅,盖在了牛大郎的身上。巡检头领给牛大郎灌了几口酒下去,然后便是抓了几把在一旁的积雪,往牛大郎的脸上手上脚上就搓了起来……
半响,牛大郎终于是呻吟了一声,恢复了些神志。
『娃儿,你为何在此?』巡检头领问道。
『啪子,爬……啪排……』牛大郎牙齿哆嗦着,上下打架,根本说不清楚。
『先背上!带回去再说!』
巡检头领挥了挥手,便有人上前,将牛大郎背在了身上。
灯火晃动之下,雪花纷飞。
牛大郎趴在其中一个人的背上,恍惚之间就像是回到了小时候,他也是这样趴在他爹的背上,温暖且坚强……
『呜……』
牛大郎咬着嘴唇,一粒眼泪从眼角滑落,飞进了夜色之中,似乎变成了一片晶莹的雪花,飘飘荡荡,落在了这一行人踩踏出的脚印上。
次日清晨。
巡检头领带着牛大郎又到了官廨之处,『户曹何在?』
有小吏上前,点头哈腰的禀报道:『户曹今日沐休……』
『嗯?哈!』巡检头领冷笑了一声。
从战场之上退役下来之后,巡检头领也渐渐的从一个只是知道厮杀的汉子,到现在多少知晓一些官场阴暗面的基层官员了,听闻了小吏所言,自然清楚是怎么回事,但是也没有表示一定要将户曹叫回来,而是点了点头,又带着牛大郎离开了官廨。
牛大郎虽然不解,但还是相信昨夜救了他一条性命的巡检,跟着他走出了官廨。
『知道什么是规矩么?』巡检头领看着牛大郎向前走,一边走,一边说道,『这天下,有很多规矩……将军给你们发煤炭,凭牌子人头领,这是规矩,你牌子不对,不能给你,这也是规矩……牌子是归户曹之下管的,寻常人等不得擅动篡改,这同样是规矩……十天可沐休一次,这也是规矩……』
『规矩啊,其实大多数都谈不上什么特别好,特别坏的……就像是这刀……有人拿着行凶,也有人拿着救人……』巡检絮絮叨叨的说道,哈哈笑着,『说起来,还是将军的规矩多……哈哈,那个时候某在军中,就连拉屎拉尿都有规矩……』
『骠骑将军是好人,他的规矩都是好的……』牛大郎忍不住接口说道。
巡检头领脚步停顿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拍了拍牛大郎的肩膀,『你啊……哈哈……啊,到了……』
巡检头领到了一处院落之前,『敢问农学士可在?』
门口值守的兵卒通禀之后,便有一人走了出来,拱手见礼,『孙巡检,不知何事寻某?』
巡检头领指着牛大郎,大略说了一下,农学士就明白了,微笑着捋了捋胡须说道,『这有何难?且随某来……』
巡检头领拱手致谢,农学士摆摆手说道:『正直冬闲,并无妨碍……』这倒也是真话,要是等来年开春的时候,即便是真的再来找农学士,农学士都未必有时间去办这样的琐碎小事。
重新回到了官廨之后,农学士出示了官印,调取了户籍文档,然后根据牛大郎家庭的变动情况,重新补充修改了户籍内容,并在修改的内容文字上加盖了自己的小印,然后又让县衙之内的工匠刻了新的木牌,大概用了还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就全数办完了,等崭新的牌子交到牛大郎的手中之时,牛大郎还有些不敢置信……
当下在骠骑治下的县乡之中,有权利更改户籍资料的,除了户曹,就是农学士,当然大多数时间农学士都不会主动去编制户籍,而是作为监督和监察存在。
『天色尚早,便早些返回罢!』巡检笑着,制止了牛大郎的叩谢,『去吧,去吧……』
牛大郎走了几步,迟疑了一下,又转身回来,低着头说道:『孙伯伯……如果我来年投军,家中老娘还有小妹无人照顾怎么办?』
『你要投军?为何?』巡检头领问道,『你好像是独子罢?』
牛大郎点头道:『是……但是我想,我想像孙伯伯一样,投军,上战场,立功,将来才能当巡检……这样,才会懂更多的规矩,用这些规矩……而不是……而且我家耕牛被拿去抵债,来年耕作……怕是……』
『明白了……你是独子,若是投军,你家的民田就变成了军田,赋税减免……耕作收获之事,倒也无须多虑了,自然有人替你耕作,收成也有你家老娘妹子得一份,又有安家钱粮……如此说来,倒也不错……』巡检头领点头说道,然后在牛大郎面前晃动了几下他自己残缺的手掌,『可是战场之上刀枪无眼,囫囵的上去,即便是能活下来,也未必能完整的回来……你可是想好了……而且军中规矩更严,就像是昨夜,你就是违背了宵禁……初次违背,按律五鞭!某念你年幼,又是事出有因,故而暂免……但是你若是要投军,便不再是百姓,而是兵卒!军中军法,绝无留情,若要投军,先要领了这五鞭!你可敢么!』
说到了后面,巡检头领脸色一沉,声色俱厉。
牛大郎沉默着,捏着木牌,良久,抬起头来,目光定定的看着巡检头领,『我敢!』
巡检头领眉头微微一动,然后就像是冰雪消融一般,严寒变成了笑意,『行了,某知道了,过完新年,若是你还有此等决心,便来寻某就是……』
『谁动了某书案?啊?』
当得意洋洋沐休了几天之后,郑县户曹重新回到了官廨的之后,便发觉有些不对,迅速一番检查之后,顿时就发现户籍似乎被人动过,不由得一边翻找查看,一边怒声呵斥小吏,『汝等照看不力,若有闪失,定是重责不饶!』
小吏在一旁说道:『回禀户曹,是农学士来过……』
『啊?』户曹手一顿,然后停了下来,脸上的横肉跳动着,『好,好……』
小吏见势不妙,未免被殃及,几乎是本能一般就往后一缩,悄无声息的先避开再说。
长久以来,大汉的官吏都已经习惯了掌握权柄的只有一个人。地方太守新上任,第一件事情必然是和当地郡丞掰手腕,赢了自然大权在握,输了就灰溜溜熬个几年,要么回中央,要么到任下课。
郡太守是如此,各地乡县也是同样,权柄只是落在一个人的手中,具备很强的排他性,但是现在,在骠骑之下似乎又多出了一些区别……
当然,这些区别在后世看来,不过就是职场之内的AB岗位制度而已,而骠骑搭建起来这种AB岗位的制度,到了现在才渐渐的发挥出其威力来。
正当郑县户籍一肚子邪火不知道应该往哪里发的时候,却听到门外渐渐嘈杂而起,嘁嘁喳喳的,顿时无明业火直冲入脑,站起身来几步到了门前,正准备怒斥这帮没有规矩的狗奴才发泄一下怒火,却见到官廨门外来了一队的兵卒……
在骠骑兵卒的护卫之下,博冠纶巾的诸葛瑾环视一周,缓缓的从袖子里面拿出了一卷行文,展开,沉声而道:『郑县户曹,吏曹,工曹何在?』
户曹愣住了,然后看着一旁,发现吏曹和工曹也和他的表情一样,茫然。
『户曹,吏曹,工曹何在?』诸葛瑾见众人没有什么反应? 也没有生气作态? 而是不慌不忙的再次询问了一声。
原本在前面一些的众小吏低着头左右看看? 忽然之间不约而同的一起低着头,弯着腰,撅着屁股,小碎步的向后退了几步,顿时就将户曹和另外两个人给露了出来。
『善……』诸葛瑾微微笑着? 似乎看起来和蔼可亲? 『三位可近前来……』
户曹等三人无奈? 只能是往前走了几步,到了诸葛瑾的面前。
诸葛瑾慢条斯理的看了看三人,还微微点头致意? 然后说道:『骠骑将军令!太兴三年上计,郑县令,户、吏、工曹四人,皆为下下!所谓任职无能? 当即免之!来人!免其冠带? 革除印绶!』
顿时就有兵卒上前? 一巴掌扇在还有些发愣,没能反应过来的户曹等人头上,然后将其头顶上的进贤冠打落,然后扯住其腰间绶带便是一拉……
头冠被打落,发髻自然是散乱不堪,连带着发根也是生疼,不知道这一下之间断了多少头发。户曹疼痛之下,这才反应过来,连声大叫道:『冤枉!冤枉!小的不服!不服!骠骑将军如此行径,简直犹如……犹如……小的不服,冤枉啊……』
户曹明显是要说一些什么『禽兽』啊,『野蛮』啊等等的词语,但是话到了嘴边又没有胆子直说,便吞了回去,只是一味的叫着冤枉。
诸葛瑾笑了笑,然后从袖子面抽出了另外一卷文书,说道:『此乃汝三人上报述职表章……其中林林总总,条陈倒也不少,然实际如何?汝当自知,可有冤枉?』
『这……』户曹呆住了,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这不是官样文章么?上报的官样文章不都是按照有多花就多花哨来写的么?上面的人不就是想要看这些么?都按照实际的来写,哪里有那么多可以写的?
『不……这……』户曹转头看着吏曹、工曹,忽然心中冒出了一个念头来,不由得脸上横肉抖着,抢前一步,叩首而道,『这位上官,如今春耕在即,县中事务繁多……小人革职是小,耽误了将军春耕大计是大啊……不若……小人愿意戴罪立功,且给小人一次机会……』
『是,是……小人也愿意戴罪立功……』吏曹和工曹也是上前,『县中各处,吾等皆是熟悉,若是新来官吏,不明情况,耽误了将军春耕大计……小人知错矣,还请上官仁慈,小人愿意戴罪立功啊……』
诸葛瑾静静听着,等他们三人都没有什么气力吼叫了,才缓缓的说道:『三位权权报国之心,在下已然知晓,然国法国律森严,不容私情妄为。三位不妨且各自回去,闭门思过,若是主公有令,再行履职也无不可。』
三人无奈,只能是相互搀扶着,跌跌撞撞,头发散乱,衣袍歪斜的踉跄而退。
诸葛瑾看着三人远去,又转过来问道:『农工学士,郑县巡检何在?』
孙巡检昂然而出,『某在此!』
农学士和工学士也走了出来,拱手以应。
诸葛瑾将户曹和工曹的印绶,分别给了农学士和工学士,然后手中托着吏曹的印绶,微笑着说道:『汝三人,且好生做事,休丢了主公颜面……』
『下官遵令!』
『在下领命!』
诸葛瑾点了点头,然后带着兵卒离开了郑县。这一趟,诸葛瑾要走一圈左冯翊,右扶风的么,是阚泽去了,关中三辅地区,自然是最先这一次官吏上计震动的区域,其他地方么,大概也会赶在春耕之前完成……
诸葛瑾离开了。
孙巡检看了看农工二学士,拱手说道:『某即刻带人检阅县卒,上街巡查……这衙内之事……』
农学士和工学士也拱手说道:『请巡检放心……』巡检主外,内部的事情自然是农工二学士要完成稳妥过渡的了。平日里三人因为都是属于骠骑下派到地方的,所以相互之间的关系也都不差,多少也是有些默契,不用说得太明白,也是清楚该做一些什么。
待进了官廨,农学士和工学士相互看了看,然后分头进了各自的官房,随后一连串的命令流淌了出来,带动着小吏就像是鱼虾重新落回水里一般,噼里啪啦穿行游动起来……
而这一切的变动,让关中士族,以及很多周边的士族子弟,瞪大了双眼,既惶恐又茫然,因为他们发现,事情的变化似乎太快了一些,完全颠覆了他们习以为常的一些东西,甚至发现他们原本以为可以凭依的那些,其实很虚幻……
……乂(?Д?三?Д?)乂……
其实骠骑将军的很多事情,看起来觉得简单,似乎也没有什么了不起,但是真正要学起来,或者是仿照着去做,就会发现其实并不简单。
没有前几年农学士和工学士直入县乡,又有巡检抓管兵卒维护治安,又有商行补充物资平抑物价,当然,还需要有骠骑人马强大的军事力量镇住场面,像郑县从上到下都是一条裤子的萝卜堆,是说拔就能拔的出来的?
拔萝卜带出泥不说,单说若是没有巡检和商行辅助,即便是更换了县令户曹吏曹工曹,依旧有很多盘外的招式,任何一个应付不对,那么就会被重新压制回去,不得不向旧势力低头。
就像是冀州。
曹操要『考正』,没问题,似乎一切都很正常,所有人都没有意见,但是眼见着盘子开始成形的时候,盘外招就来了……
这一次,主持冀州考正事务的,是丁冲丁幼阳。
没错,丁冲这个丁字,自然是丁夫人的丁字。
虽然说丁夫人和曹操闹翻了,但是不代表丁氏上上下下也就跟曹操决裂,丁冲作为丁氏族人,也是必然和曹操紧密的站在一处,这一次作为冀州考正,当然也是谨慎小心,一再努力之下,也考察了当事人的才能,确保名次和才能可以挂钩得上,才将名单上报给了曹操。
『琅琊王氏,王祥王休徵?』曹操看着头名,伸出手指点了点,『才学如何?』
王祥的名头么,曹操也是略有听闻,但是曹操更关心的是不是有真的才学,毕竟这才是要点,否则单凭名气来取士,又和之间的察举制有什么分别?
丁冲从袖子里面拿出了第一二三名的文章,献给曹操过目,『若说清谈之能,此子或不在能言之流,然及与之言,观其文章,可见理中清远,行于德理也……』
曹操大略的看了一下王祥的文章,也是微微点头,认可了丁冲的说法,从文章来看,王祥的思路清晰,举例恰当,并有自己的延伸和思考,不管是从哪个角度来说,都是一篇上等的佳作,然也就不可能出现什么虚名过盛,结果落到笔头却是半点也无的尴尬了。
并且头名取琅琊王氏,第二名和第三名是冀州人士,这也符合曹操内心当中的想法,曹操要用冀州人,但是又不能让冀州人太过得意,觉得没了冀州人曹操便什么事情都办不了,所以这样的名次安排,自然也是隐隐有这个意味在内。
『便是如此,张榜公布罢!』曹操最后决定道。
邺城街头,当这一份榜单公布出来之后,便是引起了一片哗然。
人群之中的粟成,微微抬头看了看,嘴角边便是露出了一丝微笑,然后便转头出了人群,三绕两绕熟悉无比的穿街过巷,到了一户人家的角门之处,轻轻敲了敲门。
『吱呀』声中,角门便打开了,一名仆从连忙见礼,『见过粟郎君……』
粟成摆摆手,『审公子来了么?』
『来了,正在厅中……』仆从一边用掸子帮粟成弹去身上沾染的雪花,一边回答道。
粟成点了点头,然后等仆从忙完了,便昂头向前,转过了回廊,便觉得一股热浪扑面而来,之间厅堂之中点了三四个火盆,又有火炉温着酒水,将寒冬驱赶得远远的,厅中之人更是只穿着薄衣,显得舒适惬意。
『见过审公子……』粟成上来先跟审荣见礼,然后才转头和自家兄弟拱拱手。
『如何?』审荣问道,『确是琅琊王氏?』
粟成微微点头。
当然,审荣和粟攀粟成等人在名单还没有张贴出来之前,就都早一步知道了其中名次,但是为了稳妥起见,粟成还是走了一趟,亲眼去确定了一下。
『哼……果不其然……』审荣冷哼了一声,『此乃敲打之意也……邺城子弟,有何逊于琅琊哉?』
粟攀摇了摇头说道:『早几日,听闻琅琊王氏至邺,某便知其中多有玄虚,果然如此……』
曹操刚开始推行『考正』,也不可能像是后世一样立刻能够分区分地段,自然是所有赶得上的都有资格参加考正,然后择优录取,并没有说在邺城考就只能邺城,或是冀州本土人士参加。
毕竟原本曹操推行这个考正制度的本意,也是最大程度的收拢人才。在之前纷乱内战情况下,也有很多士族背井离乡,如果限制地域考试的话,那么也就等于是和原来的察举制一样,导致这些人很难,甚至是无缘进入仕途了。
这是一个曹操很想要去除的,并且也是很重要的因素,毕竟乡党的品鉴,向来外地人是难以入围的,然后又会出现各地乡党各自抱团,于是乎地域链条,亦或是所谓乡党就自然而然的产生了。
王祥就是第一步。
然而显而易见的是,曹操想要往前走,确有不少的人只想着坐在地上不动,亦或是反过来拖着曹操的步伐,迫使曹操顺着他们的意思,他们想去的方向上去走。
张榜公布之后,原本意料之中的反弹似乎并没有起来,以至于早就准备好的文章公示都没有派上用场。这也是曹操和丁冲从骠骑将军斐潜那边学来的,反正文章展示出来,虽然说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但是好坏差别还是看得出来的,谁有没有什么才情什么的自然也是可见一斑,因此一开始丁冲就准备好了要公布这些参加考正的人员文章的,可是三天过去了,似乎什么异议都没有?
难道说冀州邺城左近的这些士族子弟就这么认了?
一切都在第三天的时候发生了……
但是切入点,却并非丁冲所预料的所谓考正的文章,而是另外的东西。
第三天,按照之前的安排,是在邺城之北,漳水之侧。
所有上榜的三十七名考生,以王祥为首,夸城而行,至漳水之畔,铜雀之前——嗯,现在还是铜雀不完成体,不过已经是初见规模了——设宴欢饮,同时也邀请邺城左近的乡老作陪见证。
这样的举动,原本就是曹操为这些参加考正的人正是入仕而做的铺垫,一方面是让这些人露个脸,另外一方面也是让冀州乡老对于这些人多少有个认知,不至于当这些人派遣下去的时候,什么人都不认识两眼一抹黑。
原本应该是双方其乐融融的,然而在觥筹交错的时候,忽然有一个不怎么协调的声音就冒了出来:『闻王休徵至诚至孝,感天动地,可令风雨至而枣不落,免罗网而雀回旋,天地寒而鲤自出……哈哈哈,今日且无枣树可抱,亦无雀鸟腾飞,然有冰河一条,且不知王休徵可否再现至诚至孝之举,卧冰而求鲤乎?』
此言一出,顿时场面就是一静,几乎所有人的举动都像是当场凝固了一样,不少人更是拿眼望向了王祥。
王祥毕竟还是个少年郎,脸皮还没有修炼到家,在这么多人的目光注视之下,顿时渐渐泛红起来,强笑道:『此乃天地怜悯,祥恰逢其运尔,非所时妄求之……』
这种事情么,究竟是怎样的套路,其实大家心中都是清楚。
王祥本身不是没有才能,但问题是有才能么,不见得就一定会有多少名声,毕竟文人相轻,能读懂王祥文章的,未必愿意为王祥扬名,普通百姓又往往不懂得王祥的文章和其他的文人所作之间究竟有什么差距,所以想要获取更大得名声,要么就是花钱买水军推口碑,要么就是制造话题上热搜,亦或是两个一起来……
琅琊王氏,自从王吉崛起,然后王吉之孙王崇,官至大司空,封扶平侯,算是倒了高峰,然后开始渐渐走下坡。王崇之子王遵,光武帝『嘉其忠义』,而非重其才能,勉勉强强拜了太中大夫,封向义侯。其后王遵之子王音,也就最多为大将军掾,之后便是越来越差,只能是出任地方太守,始终进不去中央朝堂,
在这样的情况,说琅琊王氏宁愿做山水闲人,清高隐士,自然不可能,所以当见到王祥颇有才能,有这样的条件的时候,自然想要助推一把,因此各种关于王祥的传闻,就开始流传而开了。
若不是琅琊王氏族内之人,见王祥不像是一个统领兵将的料子,说不得还会说王祥力能拖个牛打个虎什么的……
吹嘘归吹嘘,才学归才学。反正类似于这种事情原本大家都是心知肚明,乡野之间吹嘘的内容一般都不会拿到士族正式场合上来说,但是现在却被捅了出来,顿时场面尴尬无比。
在华夏的各个朝代中,汉朝可以说是最讲究孝道王朝了。若是就查其原因,也有很多,其实最为关键的,还是汉代执行了三四百年的察举制度。
很多人认为汉代重头到尾都是推行孝道,而且孝道在汉代也是大为盛行,其实不然,在汉初,其实孝道的事情,并不像是许多人印象当中的那么盛行。
孝道作为一种伦理观念,当然不是迟至汉代才产生的,先秦儒家早有充分的论述,但正如刘向在《战国策书录》里所说,『仲尼既没之后,道德大废,上下失序,父子不相亲,兄弟不相安,夫妇离散,莫保其命』,西周以来维系宗法制度的孝道观念扫地以尽。
因此可以说,直到秦始皇统一全国,孝道主要还是儒家自己推崇西周先贤盛世,作为自家的立国治家伦理观念的一家之言,尚未成为被当时社会上下广泛接受且身体力行的一种社会规范。
汉初确实强调以孝治天下,也不乏史料印证,例如惠帝、高后、文帝、景帝都颁布过尊崇褒奖孝悌力田的有关诏令,惠帝、文帝本人也都称得上『仁孝』,自惠帝以后的西汉诸帝也都以孝为谥号。
但所有这些史实,虽能说明西汉初年最高统治者在不遗余力地提倡孝道,却不能证明孝道作为一种伦理规范已为社会普遍认同与身体力行。
很有意思的是,有时候统治者所大力提倡的东西,往往是整个社会所缺乏的东西,就像是后世每年都提倡……咳咳咳……
若是稍微考察史料,就不难发现,直到武帝以前,孝道并没有成为一种普遍认同的社会规范。汉初有一个民谣最能揭示对孝顺的社会心理:『胡以孝弟循顺为?善书而为吏耳!胡以行义礼节为?家富而出官耳!』
说明其实老百姓在当时,目光还是很敏锐的……
然后汉文帝三令五申强调『孝悌,天下之大顺』,在汉初诸帝中倡导孝道最为大力,恨不得亲自上场喊奥利给了,但是结果是当时大多数人都不以为然,甚至是『万家之县? 云无应令』,这也从侧面说明了其实汉初多数人对于儒家提出的『孝道』并不是多感冒。
汉武帝在诏书当中也说:『……天下孝子顺孙愿自竭尽以承其亲,外迫公事? 内乏资财? 孝心阙焉……』
对于此? 儒家之人大为愤慨,纷纷抨击,说那些没有做到『孝』的人就像是杀父弑母? 禽兽不如一般? 甚至在把持了朝堂之后,更是以『孝』作为考核标准,以至于原本在汉代是有两种人才选举途径的? 一个是茂才? 另外一个才是孝廉? 但是到了汉代中后期? 基本上已经没有了茂才推举? 剩下的便是清一色的举孝廉……
因为? 举孝廉的门槛,其实是太低太低了,谁都能做到,就算是没有读过经书,不认得大字三五斗的? 也可以做得到孝顺和廉洁。
那么? 再这样的局面之下? 怎样才能体现出士族的高贵? 士族的与众不同,士族的超人一等,嗯? 超出普通百姓一等呢?
一般的行为显然不能满足士族子弟的需求了,所以越发稀奇的事情逐渐开始上演,比如赵咨,强盗来家里抢劫,赵咨为了不打扰生病的八十老母,主动请盗贼吃饭,并且表示,除了给老娘留下一点衣服和口粮之外,其他的妻子儿女钱财物品,盗贼随便挑,自己绝不阻拦……
如此热切反倒是害的盗贼心中没底,不敢下手,觉得赵咨必然有所阴谋,便是准备脱离这个所谓的『陷阱』,可是赵咨却拿着钱财追赶出去,非要盗贼收下不可。
幸好赵咨还没有表示说让盗贼一定要将其老婆收下……
当然,赵咨说不得也是考虑到,送钱财还说得过去,送老婆么,就有些过分了,因此才没有死命拽着老婆去送给盗贼。
由此可见,到了汉代后期,为了求了名声,士族之间的这种稀奇古怪的事情已经是举不胜举,为了获取名望,做出来的行为更是有违常理,就像是后世痘印之中那些为了博取眼球而做出的各种丑态,是一脉相承。
所以,从某个角度上来说,王祥的所谓『卧冰求鲤』,其实也不是太过分,嗯,或许是当时王祥还没有娶亲?要不然就是『埋妻求鲤』了?
而这种事情,就像是后世的『枕营业』一样,可以做,但是不好说。或者是没有影响到自家之前,即便是听闻了,也就是会心一笑,但是当下被抢了『戏份』,没了『主角』的位置,自然是一杆子捅了出来,表示王祥你个臭XX,其实也是出来卖的,还卖了三回……
顿时这瓜就是大得不行,咔嚓一声砸落当场。
王祥尴尬异常。
这种感觉,就像是新戏新闻发布会上,然后被喷是不是『枕营业』才能获得主角了一样,而且还拿出了相关证据,并且还有三个,表示王祥最少睡了,嗯,做了三回了……
顿时之间,原本对于王祥获得头名的冀州邺城左近的士族子弟,就自然愤愤不平起来,原来以为王祥你个一脸清纯的模样,以为真的是不食人间烟火,结果还不是一个逼样子要靠着枕头才能获得名位,而且关键是还卖了三次!
老子这么妖娆的身姿也就卖了一次好不好,这家伙居然卖了三次!三次!而且这还是有证据的,要是没有抓到证据的,鬼知道这个一脸清纯的家伙卖了多少次?
丁冲见状,咳嗽了一声,说道:『乡野之中,多以讹传讹,未必是休徵亲为也……』这些都是假报道,是合成的,你们不要信,都不要信。
当即又有一人站了出来,在场中朗声道:『在下乃琅琊冒氏!王休徵之事,琅琊左近皆有传闻!昔日琅琊文会,王休徵当场有诗云,「卧冰得鲤兮供亲养,至孝诚心兮上格天」!此乃王休徵亲口之言,想必不是以讹传讹了罢!?』
『哦……』
『原来如此……』
『Soga……』
众人一片议论纷纷。
王祥此时大脑一片混乱,不知道应该如何争辩,脸色涨红,仿佛要滴下血来一般。谁家年少的时候没有狂妄一时?当时自己喝多了占据一部分的因素,另外一部分是被捧得太久了,也就忘了其实自己并没有那个能力,也没有做那个事情……
就像是水变油,气功,以及某芯一样,在一开始吹的时候是有些忐忑,小心翼翼的,但是吹得多了,时间长了,就连自己都相信是真的了,然后被痛殴一顿之后,愤然指责年轻人真不懂规矩!
丁冲现在就怒火升腾,觉得眼前的这几个年轻人真是不懂规矩!
『丁考正,司空遴选贤才,考正冀州,其道正也,然既谓「贤才」,当以「贤」为先,若是心怀鬼蜮,弄虚作假,沽名钓誉之辈,怕是失了司空美意,也害了冀州子弟拳拳之心也……』粟成站了起来,环视一周,声音沉稳,『如今唯有一策,且不知丁考正、王榜首愿听否?』
丁冲瞪了几眼王祥,觉得王祥当下的表现不给力,至少应该站起来说一声『尔等玷污了孝道』,亦或是什么其他类似的话,甚至再不济,应该下场撕逼,将事情搅浑,丁冲自己就可以顺势一甩袖子,先求脱身再说。现在倒好,你个傻球拿个眼珠子瞪着我干什么?
无奈之下,丁冲强笑道:『不妨说来……』
粟成微笑着,指着一旁不远之处的漳水,『既王榜首昔日可于寒冰之上,卧而求得鲤,今日不妨于漳水之侧,再求得一回,如何?此时漳水尚未冰结,亦非限鲤鱼,但凡有得一鱼,得感王榜首孝心,自投于岸者,吾等便皆拜伏,再无他言!却不知丁考正,王榜首,意下如何?』
在场众人顿时也是一阵附和之声,宣称如果王祥真的能够在漳水边现场求出一条鱼自动跳上岸来,便是相信之前王祥的那些传闻之事,并且还会替王祥广为宣传,以扬其名。
当然,反过来的意思就是若是王祥做不到,那么也会扬其名,只不过扬的就不是什么好名声了……
『这个……』丁冲沉吟着,忽然有些后悔,觉得自己应该一开始的时候就立刻翻脸掀桌子,因为一开始只是质疑,丁冲也可以表示说这些质疑是针对司空,是针对丁冲自己,翻脸掀桌子自然也是有理由的,但是现在么,再掀桌子的话,袒护王祥的味道就太重了,而且即便是掀了桌子,制止话题的效果肯定不理想,现场这么多人,这要花多少钱压热搜啊?
还是要解决问题,不能让这个问题持续发酵下去,能够现场解决掉自然就是最好,拖下去亦或是躲避,都不是最好的方式。
否则曹操在冀州邺城举办的考正,就失去了原本的意义。
丁冲脑海当中念头急速旋转起来,开始衡量其中的各项轻重。
丁冲还没有表态,场中的审荣咳嗽了一声,自觉地在场所有目光都集中在了他身上,多少有些得意,微笑着说道:『吾等绝非有何地域之见,若是王榜首确有其能,吾等冀州士子,自当拜伏。若是不能临冰而求得鱼,也未必是王榜首有意欺瞒,想必是略有疏忽,亦或是天色不美……』
丁冲听了审荣之言,不由的盯着审荣看了片刻,然后微微点头,转头看向了王祥,『王休徵,汝意下如何?』
王祥自知自事,卧冰求鲤,说说就是了,还真的大冬天脱光了上冰面上躺着去?还求鲤?求死还差不多。因此见丁冲询问,自然不能说没问题,可是也不能说有问题,便是卡在当场,哑口无言。
丁冲微微的叹了口气。
看来,即便是维护了王祥,王祥也未必是能当好一个官。所谓『官』子,便是上面一张口,下面一张嘴,若是像是王祥当下一样,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又如何能做的好一个『官』?
更何况方才审荣言下之意,是表示冀州子弟并非反对丁冲,也不是反对考正,而是觉得王祥这个『外乡人』摄取了原本属于冀州邺城的榜首,故而引发的冀州子弟不满,才有当下的事情。
录用王祥作为榜首,只是用来表示曹操不会因为地域而歧视任何人,愿意接纳天下任何地方的人才,但是并不是意味着只能用王祥来作为千金的马骨,用什么李祥、赵祥作为例子也自然是可以的……
『王休徵,汝不妨一试……』丁冲缓缓的说道,也就代表着丁冲准备放弃王祥了。
毕竟这个年代,考正制度才刚开始,所谓什么榜首啊,夸街巡游啊,还都是找骠骑将军学来的花样,就连丁冲自己,对于考正制度的理解,也未必有多么深刻,在此刻混乱的局面之下,似乎觉得牺牲一个榜首,也未必就是一件多大不了的事情,毕竟大局为重。
王祥浑浑噩噩的站起来,缓缓的往漳水而去,他知道自己多半求不出什么鱼来,而且他知道不光是他知道,大多数人也都知道,只不过之前那个谎言,就像是皇帝的新衣一样,都不讲的时候就似乎还能穿在身上,但是一被捅破,就是发现其实赤裸裸的什么都没有……
看着王祥往漳水边上走,粟成和审荣对视了一眼,然后微微点头。粟成又回过头,往一旁的人群之中用了个颜色……
王祥在众目睽睽之下,缓缓的走到了漳水边,还没等他想出什么应对策略的时候,忽然有人高呼:『不好了!王郎君要投河!』
王祥一愣,谁?谁要投河?我?我要投河么?没有啊?
王祥不禁扭头回看,却见人群当中扑出了几名家丁护卫的样子,然后大呼小叫的冲着王祥自己扑来,吓得王祥往后不由得侧退了一步,而河岸边多数石子都是圆滑的,一个重心不稳便有些踉跄,然后被扑来的家丁护卫直接就给按到地上……
丁冲等人距离较远一些,自然也分辨不太清楚王祥究竟是主动弯腰准备投河,还是踩踏到了河卵石重心不稳,反正看起来像是王祥要投河然后被按住了一样。
丁冲皱眉,『来人,先送王郎君回去!』
丁冲很失望。
其实方才丁冲让王祥去试试,一方面是碍于现场的形势,另外一方面也是向王祥隐晦的表示,就是王祥别管是求还是去抓,反正只要豁出去,多少到漳水边上搞一条鱼在手里,然后就说这个鱼是自己跳到他怀里的也好,跳到岸边的也行,旁人也无法分辨的清楚,这一关自然也就过去了。
可惜王祥并没有领悟到这一点,反倒是被人直接就给在岸边给按倒在地,然后坐实了所谓『投河』的名头……
真是愚钝之辈!
丁冲心中暗骂,但是他也没有想到,仅仅是过了不到半天,他就从曹操口中听到了几乎同样的一句话:『真乃愚钝之辈也!』
丁冲吓了一跳。
曹操摆摆手,补充说道:『冀州之人,愚钝顽固,以至于此也……』
丁氏算是曹氏的联姻,所以曹操对于丁冲的言语也是比较的直接,甚至没有过多的修饰,曹操又叹息了一声,『此事汝办差矣!』
『冀州此等人士,非因王家子一人,亦非地域之见,乃欲绝考正之制也!』曹操沉声说道,『考正重于才,察举重于德!今日于考正之席,大论德行,此或考正乎,此或察举乎?幼阳中了此等奸人之计也!』
丁冲愕然,然后恍然。
冀州人士,显然不愿意走什么新的人才晋升道路,原先的道路显然更简单更好走可以获得更多的利益,而新的考正制度显然难度要更高,更不好走。
尤其是还要在豫州人士的主持下,现场考试什么的,若是没有什么才能,全靠拼凑,亦或是门客帮抬的,又如何能够脱颖而出,获得个好的名次?
如此一来岂不是断绝了自家前程?
因此这些冀州子弟,在名单出来之后,根本就没有谈及任何关于王祥本人得才情能力的问题,反倒是抓着王祥之前吹嘘的那些事迹不放,将弄虚作假,浮夸自大等等的名头盖在王祥头上,其根本目的就是为了针对考正制度,表示考正制度有问题,还是原本的察举制度更好……
曹操沉吟片刻,忽然笑了出来,双目之中略有寒光闪过,『既然如此,便是如此罢!』
他曹操何时怕过谁?
既然选择了没脸没皮,那么大家不妨都是一块没脸没皮!
曹操不由得想起了当年他找到许子将的时候,若不是自己横下一条心,耍无赖一回,说不得也被许子将给耍得团团转!
如今邺城,难道还能比当年还要更难?当年曹操毫无官职,亦无兵卒的时候都能让许子将屈服,难道说当下反而不成了?
曹操笑着,声音洪亮,身震屋檐,似乎将房顶上的积雪都要震下来一般,『有趣!有趣!哈哈哈……』
一年又是一年,新的一年即将到来的时候,长安左近,便是张灯结彩,尤其是腊月二十三这一天,家家户户祭奠灶神的烟火,更是给这一片银装素裹的天地,增加了许多人间特有的气息。
后世所谓腊月二十三,灶王爷升天的习俗,便是由此演化而来。每年到腊月二十三,家家户户都会供上一些食物,丰俭由人,但是都代表了一个相同的含义,就是来年灶神可以保佑全家多一些食物来源,这种习俗,在先秦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
灶神负责创造食物,在汉代可是一位重要的神灵。先秦时在每年的十二月末就有所谓『腊祭』的传统,除了祭祀祖先之外,还包括了五祀:灶神、门神、行神、户神和土神。后来这些神灵慢慢的和外来神灵合体,也就多出了一些新的变化来,但是整体代表的含义,却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
顺便说一下,汉代的门神是神荼和鬱壘,而且还分左右,要是给贴错了,多半会被人笑掉大牙。
汉代也有除旧迎新的新年习俗,也就是大扫除,根据《吕氏春秋》之中记载,这个习俗在尧舜时代就已经有了。当然,尧舜过于遥远,但至少说明先秦就已经有了年前大扫除的习俗。
然后祭祀祖先,吃年夜饭,给压岁钱,或者称之为厌胜钱,相互拜年,这些都是从汉代就开始的传统习俗,一代一代这样的传承了下去,直至后世……
斐潜站在长安高台之上,看着万家灯火阑珊。
后世新年?
嗯,一群人寥寥草草的吃完饭,小辈们心不在焉,甚至还嫌弃年夜饭太过油腻,陪着长辈吃的唯一目的就是拿红包,红包一到手就立刻溜号去玩游戏……
中青年人大多数都是在看手机,坐着看手机,躺着看手机,一个晚上都在看手机,看手机的时间比看父母的时间都要长。
然后家中的父母陪着笑脸,招呼这个吃点,殷切期盼这那个吃点? 可是换来的大多都是不吃,亦或是吃腻了,然后挥挥手,甚至连一个笑脸都懒得回应父母。父母只好怏怏的,维持着僵硬的笑脸,然后目光投射在电视上? 以免自己显得太过于尴尬。
这就是后世的新年。
『郎君!』
黄月英牵着斐蓁? 兴冲冲的也上了高台,然后指着远处问道:『今年的大傩是要从这里走么?』
斐潜点了点头,指点着说道:『从这里开始? 然后绕出城去? 然后经过五陵,最后投于渭水……』
黄月英抱起秦蓁,好让秦蓁也能够看得见远处的景色? 『听说这一次有一百二十个人参加大傩戏舞?』
『没错? 一百二十名良家子……』斐潜微微笑着? 『光是准备其手持的大鼗,就放了整整一个仓库……骑兵也会出动? 也是一百二十名……到时候站在这里? 就可以看得见了……』
『真好……』黄月英感叹了一声,又转头去逗小斐蓁,『到时候我们在这里看大傩哦,好不好?你高不高兴?』
斐蓁口齿漏风的说道:『告新,告新……』
汉代的官方会在元旦前的腊日,举办大傩戏,以求驱除疫病。这一次斐潜获得了西京尚书台,几乎等同于第二朝堂了,自然是傩戏的场面更加的盛大,以展示富足,祈求神佑。虽然说斐潜更相信事在人为,但是百姓更喜欢看见这些东西,所以斐潜也就顺应的动用了120名穿皂服的良家子,将在那一天,会手持大鼗,然后其中也有戴面具披熊皮的方相,与十二兽做舞,最后由骑兵驱赶着代表疫病的造像,直至渭水,将代表着疫病,嗯,今年还加上了蝗虫,一并扔到水里烧掉。
『那一天,嗯,嗯……』黄月英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咬了咬嘴唇,说道,『也让蔡家妹子过来罢……反正纳征都办了,大雁也送了……也差不了那几天,蔡家妹子一个人在家里过年,也是怪可怜的……』
斐潜笑了笑,却否决道:『算了,也不差那几天了……倒是你,真放得下了?』
黄月英嘟着嘴,轻声嘟囔道:『放不下,还能退么?哎……不是,我是说,蔡家妹子,我还是可以的……嗯,应该可以的……』
斐潜伸手,将黄月英拉到了身边,将她和小斐蓁一同搂在了怀里。
黄月英用脑袋在斐潜肩膀上撞了两下,最终叹了口气,靠在了斐潜的肩头。
小斐蓁转动着小脑袋,一会儿看看斐潜,一会儿看看黄月英,然后下意识的将胖乎乎的大拇指塞到了嘴里,眼珠子咕噜咕噜转动着,不知道想着一些什么……
………(⊙_⊙?)………
和斐潜之处休闲氛围,并潜藏着柴刀气息不同,庞统这里倒是忙得不可开交。
几乎等同于斐潜的人事部长,庞统要在新年之前,将所有替代那些被撸下来的官吏列出来,然后上交给斐潜,进行最后裁定。
这是一项非常繁重的事情,因为被撸掉的官员,大概有三成左右,而每一个替补的官吏,都不仅需要考虑是否合适,还需要同时考虑替补的这些人本身的又有谁来替补……
庞统摸着自己的下巴,然后看着桌案之上的一堆文书,『来人!再煮些浓茶来!』不行,要加快些速度,这样下去,说不得就赶不上看大傩了!
『再去备些蜡烛灯油!』庞统一边喝着浓茶提神,一边吩咐道,『还有,将右扶风的文书也一并拿来……此外,子瑜回来了没有?派个人去看看,如果回来了叫他赶快来!』
阚泽么,计算能力比较强,就留给荀攸了,诸葛瑾么,就拖过来帮忙。毕竟荀攸那边也是要统计一年下来各郡上计情况,数字报表也是一堆堆的,也是一样忙得够呛。
不过这样的忙碌,庞统觉得很充实,也很欣喜。
大规模的核查严办,摘掉了许多官吏的帽子之后,原本预料可能会出现的大规模的反对潮并没有出现,一些细微的声音,很快就被即将新上任的这些官吏给压了下来。一方面是这些官吏被摘掉帽子的原因很清晰明确,辩无可辩,另外一方面是这些官吏腾出来的位置,斐潜也没有全数都要抓在手中,因此排排队分果果,大家都可以分润一些,意见么,暂时也就被压制下去了……
当然,或许这些人还准备着等到先将这些果果拿到手,再来叽叽歪歪争取更多的好处,只不过到那个时候,怕是晚了……
庞统呵呵笑了两声,想着等到那个时候,再来看这些人的脸色一定很有趣,可是下一刻,目光又落在了左近成堆的文书上,刚刚露出的笑容便是又凝固了起来,『子瑜还没有到么?再去催一下!』
在一旁协助的小吏连忙应答着,然后转身急急向外,走到了回廊拐角处却差一点和另外一名奔来报信的人撞到了一处。两个人都是吓了一跳,然后相互瞪了一眼,便又是各自分头而行。
『何事?』庞统听到了些动静,但是并没有抬头,直接问道。
『启禀令君,河内消息……』
『哦?』庞统放下了笔,『拿过来!』
庞统拆开了信件,上下几眼扫了过去,顿时忍不住大笑起来,然后抓耳挠腮了一阵,实在忍不住,站起身来,交代了一声,便匆匆往骠骑将军府而去。
到了斐潜之处,庞统将新收到的消息递给斐潜查看,另外也端起茶杯来缓缓啜饮,算给自己放松一下。
斐潜看了信件之后,也是忍不住笑了出来,『卧冰求鲤,哈哈,好一个卧冰求鲤……』
信件之中,大体上讲的就是曹操考正之后发生的一系列的事情,包括冀州士族的反击以及曹操后续的举动,当然,最为典型的,便是王祥同学的卧冰求鲤。
其实么,王祥同学的那些吹嘘的内容,大多数汉代人,甚至到了晋代的时候依旧是作为『』类型的故事来看的,并不当真。大家都心知肚明,知道是以此博取名声罢了,就像是刘邦说他斩了什么什么龙蛇,但是实际上可能就是刘邦喝醉了,被草丛里面的一条小蛇吓了一跳而已。
偏偏冀州士族子弟就较真了,哄得王祥下不了台,当然,这些人也并非和王祥有仇,而是针对于曹操在冀州邺城推行的考正制度而已。
『此乃隐士之弊也……』斐潜笑着,摇了摇头,叹息了一声,『有汉以来,隐者得其名,亦可凭此得利,故而效仿者何其众也……』
归隐与隐士,作为华夏历史上的一种特殊社会现象与客观事实,长期存在,但是在汉代,这种社会现象却十分的显著,甚至有专门为隐逸者做传的《后汉书·逸民列传》,在修编的《汉书》之中,也有大量的大量关于隐士的传记部分,动不动就表述说,『举孝廉,贤良方正,特征皆以疾辞』,『隐身遁命,远浮海滨』,『隐居精学,博贯《五经》,兼明图纬』等等,甚至多有夸赞之言,表示这些人『士之蕴藉,义愤甚矣。是时裂冠毁冕,相携持而去……』
这一片的所谓『隐士』之中,有一些确实是因为看到了朝政腐朽,不愿意与之为伍的真性情派,但是也有假借『悠然见南山』之名,实际上『此中有真意』。
因为这些『隐士』,绝大部分都是儒家出身。而在华夏各家之中,儒家是最讲究经世致用、干预社会,以入世求仕而著称的,甚至作为其毕生的奋斗目标。而相比较而言,黄老等学派就没有那么强烈的需求了,还有一些经典的『吾将曳尾于涂中』之语。
庞统微微点头,说道:『若以忠义之流,耻见缨绋,遂乃荣华丘壑,甘足枯槁者,自免于仕途,当为称颂其节,此乃隐士第一。又有战乱而避,所谓危邦不入,乱邦不居者,盖去危以图其安,人之常情,无可厚非,此亦为隐士者二。以上之辈,皆为可也,亦无可指摘。』
最早的隐士,大概都是这两类人。
一个是因为时局更替,比如王莽时期王莽篡位之后,很多人觉得王莽是大逆不道的篡臣,因此他们应该像商代的封臣伯夷、叔齐兄弟一样,选择逃遁山林或隐居民间,而不是出仕做一个『贰臣』,这是全其秉承的忠义信念,自然是值得称颂的。
另外一个是人的本能,趋利避害,因为战乱,所以隐藏于深山之中,躲避兵灾,也是没什么好说的,毕竟这是人之常情。
『然光武之时,大肆褒奖,特设擢拔,以至于见名者图其名,见利者图其利……』斐潜摇摇头,叹息了一声,说道,『而后便是隐士败坏,世人为求名利,假言图谶,妄语神通,宛如「卧冰求鲤」一般……』
说到这里,斐潜不由得又是笑了出来,『只不过,哈哈,哈哈哈……某倒是真没想到,曹司空竟然……竟然,哈哈哈哈……』
庞统也是笑,『可谓祸殃池鱼也……』
隐士这个锅么,应该是所谓的『位面之子』刘秀来背。
当年刘秀称帝,标志着东汉王朝正式建立。只不过么,虽然从『正统』的观念来看,刘秀政治集团基本上完成了『复汉兴刘』的历史任务,但是要从制度上,实际的恢复到全国形势的逐步稳定,刘秀集团的政权依旧仍面临着诸多问题,其中很重要的一点,就是如何对待上述隐士,如何安抚、利用好这批有着较高文化素养的士人……
对此,刘秀及其臣僚采取了肯定、嘉奖这些王莽时期『守节』的隐士,『下诏表其闾,载其高节,图画形象』,同时还特地擢拔起用,比如光武就提拔隐士杜林,先是征拜侍御史,后又加任大司空,以展示优厚。
同时,对于不愿意出仕的隐士,也表示了及其宽容的态度,亲自下诏表示说,『自古明王圣主,必有不宾之士。伯夷、叔齐不食周粟,太原周党不受朕禄,亦各有志焉』,并且奖励这些隐士巾帛之物。
当然,从当时的策略看起来,刘秀做的这些似乎也没有什么问题,但是这样超规格的,大批量的人才提升,也使得原本『隐士』的味道开始走样了。
华夏人都是很聪明的,尤其是满肚子文章的儒家子弟,见到一隐一仕之间,便可以从普普通通的『郡吏』直接提升到了中央大员『侍御史』,而老老实实一步一个脚印的话,说不得一辈子都爬不上去,那么最终怎么选,走那一条路,那还用得着说么?
于是乎,王莽刘秀之后,便是越来越多的『隐士』了,许多人不管有事没事,都『隐』一回再说。
然后问题来了,若是真的『隐』了,又有谁会知道深山老林里面的那个家伙,是一个野人还是一个饱学儒生?所以衍生出来了第二个问题,有『隐』必然有『吹』,要不然就变成真的『隐士』了……
大家都在吹,后来就演变成为不仅是『隐士』在吹,普通士族子弟也要吹,要不然怎么和『隐士』竞争呢?而怎样吹得有噱头,大体上就可以参考后世某某圈,一张照片一条腿,一根胳膊一撮毛都能吹出花样来,相比较之下,王祥的卧冰求鲤么,其实说出格么,也略有一些,但是要是和后世的那些五毛文章来比较,还是相当含蓄的了。
冀州子弟扒拉了王祥的皮,搅合了曹操的考正制度的铺开,然而曹操也不是省油的灯,一转身就开始挖坑,这个坑的名字,叫做淫棍,呃,是隐鲲……
曹操开始在邺城大肆点评斐潜的这个外号,表示斐潜既不像是什么『隐士』也称不上什么『鲲鹏』,而作为站在对立面的立场上,曹操治下不管是豫州也好,冀州也罢,也都对于曹操的说辞没有什么意见,也不敢发表什么意见。
河内司马家就自然不满了,但是也不敢跑到曹操面前去跳脚对骂,所以便给斐潜送来这样的一封信件……
先抛开河内司马的用意不提,单说曹操此举隐含的意思……
『曹司空之意,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也……』斐潜哈哈笑着,浑然没有将这个事情作为很大的问题来看待,因为斐潜已经过了需要靠外号啊什么的来吹嘘提升地位名声的阶段,所以这个名号有或是没有,对于斐潜来说影响不大,倒是对于水镜先生司马徽影响挺大的。
庞统点头说道:『醉翁之意不在酒?此句甚妙!曹司空怕是要对所谓「八骏」、「八厨」之辈下手了……』
斐潜当下已经不需要什么外号来衬托了,这一点,难道曹操不知道么?肯定也是知道的,但是曹操依旧这么做,很显然就是在挖坑,而一旦坑挖好了,就要开始坑人了。毕竟斐潜这个骠骑将军『隐鲲』得坑,又大又深,想必能装不少人进去。
斐潜捏着下巴上的胡子,『若说起来,此事么……不妨助司空一臂之力……』虽然说斐潜和曹操现在处于对立的关系,但是若是针对的同样的一个问题的话,在一定程度上也自然可以成为『友军』。
庞统一愣,旋即笑道:『主公之意,莫非是……』
斐潜哈哈笑着,看着庞统,『倒是坏了士元凤雏之名……』
庞统大笑,挥舞着手,表示着其实他很早就不满意这个『没毛的鸟』的称号了,没了就没了,根本无所谓……
『古闻人之亡也,盖棺定论,功过评说,以谥其号。高祖立汉,再复庙堂,已定秩序,重新伦常。维周公旦、太公望,开嗣王业,建功于牧之野,终将葬,乃制谥。遂叙谥法。谥者,行之迹也。号者,功之表也。车服者,位之章也。是以大行受大名,细行受细名,行出于己,名生于人,无一逆乱。』
『然今谥号渐衰,市井之徒,以可名称,无礼义之教,无忠信之心,骄蹇凶逆之徒,亦宣扬名望,至于谥号丧亡。困生灵、虚府库者,却称靖安,难于改,作于恶者,称之公志,岂不荒谬也吁?』
『更有狂妄之辈,轻嚣易动,或以财力,或挟士林,图谋虚名,强积名望,大违谥号本意,更有颠倒宗社之疑。闻今陛下聪敏? 得察此弊,先于冀豫之内,抑免伪谥? 除去劣号? 实乃固本正源之要也。故? 上则顺天,下则应民,绝谥号滥用之举? 则成次第之效? 诸郡应效而改之,渐可施行。特布此令,广而告之。』
骠骑将军斐潜公布出来的布告? 顿时在关中三辅地区掀起一阵轩然大波。
谥号这个东西? 最开始的时候并非是只有皇帝专享? 而是诸侯公卿都有? 一开始的时候并不规范? 周文王、周武王在世时便会自称文武? 直到西周中期才定下死后加谥的规矩。
秦始皇统一六国后,认为谥号这玩意儿『子议父,臣议君』,太过于八卦,当然同时也是因为秦始皇太傲娇? 觉得没有人可以评价他自己? 所以遂废除。
刘邦建立汉朝后? 又重新恢复了庙号。不过? 由于庙号的使用已经中断了一千年之久,商朝又太过久远,其庙号制度资料不存? 根本无从参考,所以汉朝使用庙号如同盲人摸象,只能自己摸索着再重搞一套。于是,汉朝自己又重新建立起一套庙号制度,但由于是这个制度是新建的,因此还处在初期阶段,很多地方都不完善,大家也不知道到底该怎么用怎么叫,所以到这问题就来了。
刘邦死后,根据汉朝建立的庙号制度,刘邦是白手起家,其江山是靠自己打下来的,所以,汉朝廷将刘邦的庙号定为了『太祖』,谥号定为了『高』,其实谥法里也没『高』这个字,是刘邦的大臣们为了表示刘邦建立汉朝劳苦功高,故意为刘邦量身定制的。
也就是说,刘邦的庙号应该叫『汉太祖』,谥号叫『汉高帝』,但是后来又习惯的称之为『汉高祖』,这个锅,主要还是司马家的……
司马迁老人家写《史记》的时候,为了方便书写,在《史记·高祖本纪》将刘邦庙号与谥号的全称『太祖高皇帝』简化成了『高祖』,等于是自己给刘邦创造了一个新称号……
司马家给人取外号的习惯,真是一脉相承啊。
于是,随着《史记》影响力的与日俱增,后世就把『汉高祖』这个称呼就这么流传了下来,刘邦的正确庙号『汉太祖』却反而少人提及了。
虽然后世有时候谥庙称呼并行,但大家还是称谥居多,直至唐朝之后,改成叫庙号了,而后又该叫年号……
是因为好多东西都被皇帝自己给玩坏了,就像是谥号一开始还挺正经的,随后就水性杨花,谁都可以上了。而且有意思的是,某些皇帝还会有多个谥号,当然,这待遇一般只有亡国之君才值得拥有。
国破之际,山河多处于分裂,不同势力出于各自的政治考量会为亡国之君献上不同的谥号。比如『隋炀帝』,是杨广的表哥唐高祖李渊给他的谥。
好内远礼曰炀。
不过呢,杨广挂掉的时候,当时隋朝尚未灭亡,所以杨广的孙子杨侗给爷爷的谥号是『隋明帝』。
独见先识曰明。
如此南辕北辙的评价,也算是前无古人了。
英俊的杨广一生好大喜功,狂爱折腾,但他确实都在折腾大事业。
很多人认为唐代才开科举,实际上唐代不过是跟着隋朝砍出来的道路在走。并且从唐朝开始,皇帝的谥号发生了改变。开始还算正常,李世民死后谥『文』,不出意外的话,『唐文帝』就能像汉文帝、隋文帝那样名垂千古。可他子孙偏要添乱,可能觉得一个文概括不了李世民的英明神武,于是他被加谥为文武圣皇帝。
然后被加谥为文武大圣皇帝。
最后又被加谥为文武大圣大广孝皇帝……
当然,这个原因么,并非完全是他子孙的锅,是因为五胡乱华期间,建立了茫茫多的国家,然后这些小国皇帝要么是给自己,要么给自己的父亲都宣称这个『文』,那个『武』的,文武谥号简直就是泛滥成灾,李世民之后的子孙觉得自家长辈跟这些胡人政权一同都号称『文武』,实在是太拉胯了,所以便有了这样奇葩的举动,然后带歪了路子。
而现在,斐潜就表示,道路在这里,别走歪了,同时斐潜还将曹操的举动,故意理解为刘协的意思,这就很好玩了……
原本河内司马家偷偷摸摸给斐潜送来这封信件,也无非是觉得斐潜现在和曹操站在对立面上,正常来说曹操推行的,斐潜必然反对,斐潜在这里大力灌输的,曹操必然在那边慨然拒绝,然而没有想到的是,斐潜这一次居然和曹操站在了一处!
要扯什么『防民之口甚于防川』么,似乎也联系不起来,毕竟斐潜和曹操反对的是这些人瞎几把给旁人或是自己吹嘘取名号,并没有说严禁这些人参政议政,甚至斐潜这里还有一个专门的部门『参律院』。
但是如果说就这么忍了,无形当中士族士林之间的力量就会被削减了许多,毕竟有名望才有一切,没有粉丝的大V就是连屁都不如,不管是真粉丝还是僵尸粉,反正顶着个名头就好办事,这一点,谁都清楚。
因此,在斐潜发布下达了这样的诏令之后,参律院之中顿时也是沸沸扬扬,议论不休。当然,都是私底下议论,明面上么……
作死的胆子,并非所有人都像是祢衡一般大。
正因为如此,在新年节前的最后三天时间之中,参律院内,才有了这么一片诡异的气氛。
韦端召诸官而来,一番如常揖让进退之后,就提及了当前之事。参律院当下几个事情之中,最为重要的一则为『贪律』,二者为『大赦』,三么,自然就是当下新出来的『名号』之事了。
韦端前一段时间受了无妄之灾,心情悲痛,但是过了一些时日,也算是恢复了一些常态,而且对于『名号』而言,无疑像是韦端这样位置相对来说比较高一些的士族子弟受伤最为严重,旁支和寒门几乎没有什么影响,因为寒门也没有钱财让人去捧场扬名,所以韦端对于这个事情,其实是不赞同的,但是在说的时候,偏偏故意用语气显得并不如何急迫,仿佛还在掌控当中一般。
今日赶来的诸员,包括郭图逢纪在内,在宦海沉浮也是老手了,不说个个都是人精,自然懂得其中要害,对于这些事项背后的那些东西,不必多说,也清楚得不能再清楚了,自然也是知道韦端的用意。
不过同时,这些人也希望韦端能多少强势一些,至少不要被斐潜捏来捏去,实在是难受。毕竟三个事情似乎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关联,但是实际上都是一个字:『士』。
再这样下去,似乎不妙啊……
然而众人失望了。
韦端就像是上一次的制定贪腐之律一样,肩膀是滑溜溜的,只想着占便宜,不想担责任,他希望众人有人跳出来,然后他顺水推舟,但是其实众人心中都清楚,谁也不站出来。
韦端上缴贪律,对于贪腐之罪分成了三等,刑罚也是比原本的汉律加重了许多,这原本就是加在官吏身上的镣铐了,同时又没了大赦,如今又没了声名,这日子,真是王小二过年啊……
可问题是,关中士族并没有什么有力的手段可以拿得出来,毕竟都是多年修道的狐狸,对于局面的判断力多少还是有一些的,如今斐潜推行政令,都是组合拳,上来就干到老师傅,面对这样的局面,有时候发现真的出了心中暗骂年轻人不讲究伍德,耗子尾汁之外,还真的没有什么好办法。
最早的时候,士族地方大姓用赋税作为要挟,逼迫地方政权和中央朝堂低头,因为不依靠地方乡绅,很多时候钱粮收不上来,然后没钱发军饷,军心都难以维持。就像是后世光头强,都不得不时不时搞一些嘉奖令什么的,对于完成钱粮任务的地方官吏进行表彰,至于那些钱粮怎么来的,有时候即便是知道,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然而,在斐潜这里,行不通。之前闹过一回,斐潜直接派遣了收粮队下乡,粗通文墨的巡检小吏加上大量牛马的牲畜队列,远的地方可能还不好说,关中三辅河东北地一带,收赋税也不过是多跑一点路而已,而且要是和斐潜这么对着干,地方乡绅大型大户的原本的利益也自绝了,还有被抽签抽中了直接抄家灭族的风险,所以后来乖乖低头,不敢再在赋税钱粮上闹什么妖。
士族另外一个原本进行钳制的策略是人,很多事物是要由士族子弟来处理的,田间地头鸡毛蒜皮若是都由骠骑将军斐潜来处理,怕是直接就可以将斐潜累死。而一旦斐潜放权,就等同于向这些士族子弟投降,就像是刘备进川之后一直都没有处理好当地士族的关系,导致了后来诸葛说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一方面是诸葛不愿意放权,一方面也是不能放权,毕竟放出去,收回来就难了。
只不过这一次,斐潜借着上计之名,同时又逢新春民生事务暂时较少的时候,一举撤职了三成官吏,以渎职、贪墨等等罪名查办,然后用农学士工学士和巡检共同支撑起县乡政局架构,似乎也没有出现什么大篓子……
关中士族顿时发现人员钳制这一招,好像也不那么管用了。
农学士本身就对于本地农桑很熟悉,甚至在田间地头比当地的户曹还管用,毕竟农学士来了,那是给自家田地增产,而户曹来了,多半都是收粮,因此更愿意听谁的话,那还用多说么?
工学士也是如此,精修水利,挖掘沟渠,修建城池房屋等等,即便是没有了工曹,一样也是井井有条。
巡检又大多是斐潜麾下的老兵退役,管理地方防务巡查安靖什么的也不是什么问题……
所以实际上,并不是关中三辅地区的士族好欺负,毕竟都是一样的地头蛇,耳目众多,如何能不知道斐潜的政策举措厉害之处?而是原本最为强硬的手段被斐潜吃得死死的,因此都是一筹莫展,什么有力的应对手段都未拿不出来,只能是表面上装糊涂,自家秘密私下往来,商议对策,然后商议来商议去,还没等商议出一个结果来,斐潜的下一波组合拳又来了,然后又是咣当一声,被撂倒在地。
当然,若是好好的做事做官,不说将地方治理的多么出彩,只需要政通人和,也不会有什么岔子,但是问题是,习惯了逍遥自在,哪里会多么心甘情愿给自己装上镣铐,而且还是手脚齐全再加上一个绑脖子的?
有心大吼一声,这个关中之官,不做也罢!又或是甩袖而去,表示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然而问题是若是斐潜势头小,比如只有北地上郡一地,那么自然没有什么问题,当时天下豪杰当属二袁,也没有人会认为斐潜会有多少局面,所以投二袁,甚至是投曹操,都是一个不错的方向,但是现在么……
二袁垮台了,曹操么,被斐潜左抽一棍子,右打一巴掌,根本没有还手之力,这个时候再说什么『不留爷』,那可真的就成为『爷不留』了。
于是乎,大家便只能是笑着,忍着,没看当年冠族杨氏都是流着眼泪,拜倒在骠骑之下,说自己当年很傻很单纯么?
今日会商,众人也清楚韦端为什么调子定得这么轻描淡写,众人虽说肚子之中冷笑不已,却也端然听着,似乎当做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一样。
韦端云山雾罩的讲了一堆,见众人都是默不作声,最后也是暗自咬牙,点名问道:『裴子原!大赦之议,究竟如何了?』
斐潜对于『大赦』问题的态度么,一开始么众人有可能还不是很清楚,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大家自然也就渐渐明白了,毕竟如果真的要遵照许县下发的大赦,直接就赦免了不就完事了?还用得着议论么?而且一议论就是那么长时间,斐潜也不着急,更没有派人敦促,就像是要议论到地老天荒也无所谓一样……
所以裴垣自然也是清楚自己手中的不是喷香的肉包子,而是神剧当中的包子地雷,小心翼翼的捧着,不敢乱动。
见韦端动问,裴垣知道躲也躲不过,干脆心一横,说道:『启禀参律,今虽有大赦之诏,然西京有所不同,故……不可一概而论之,还需再行商议……』
韦端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胡子都有些发抖,真想跳脚指着裴垣说一声怂货,但是最终还是忍了下来。『哦?某不是听闻,子原原本赞同遵照大赦,免除罪责么?并多有宣言,当罚首恶,免其无辜,莫非亦是戏言不成?』
裴垣假笑着,拱手说道:『在下……在下之前考虑不周,略有厥词,贻笑大方……』
『汝……』韦端气结,一时无言。
人都是会变的,而且还是善变的。
起初韦端反对大赦,是因为如果大赦,就要赦免那些伤害了自家孩子的『罪人』,让韦端不爽,所以韦端反对。但是现在韦端却变了,因为他儿子的伤势已经形成,不可逆转,即便是让这些人持续服劳役,也不可能挽回,恢复当初模样,但是如果说断绝了『取名累望』之道,将来不能『沽名钓誉』,那么像他们这些站在士族顶端的人,又怎么能获取比普通寒门旁支更多的优势?
所以韦端又变成了支持大赦,因为他知道斐潜反对大赦。而且支持大赦的理由也很正当,斐潜不是刚发了说要遵从刘协的想法,和曹操同步么?总不能说在去除名号上同步,其他的就不同步罢?
并且如果说真的在名号这个事情上不可挽回了,那么大赦之事,也就几乎等同于在这个阶段之中最后一次收割名望的机会了,否则将来都不谈名号了,普通人还知道关中韦氏谁是谁?
裴垣也是同样。
裴垣一开始是觉得斐潜是碍于面子,拉不下脸来去大赦,那么自己主动跳出来表示表示,岂不是两头都捞到了好处?结果没想到斐潜是真不想要大赦,就变成了搬起石头砸自己得脚,上了台却下不来,因此明知道是坑,又怎么会心甘情愿往下跳?
所以裴垣现在就变得不再支持大赦了,虽然每日都去青龙寺,似乎自己非常忙的样子,但是实际上配合着一拖再拖……
韦端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沉声说道:『年终,事亦结!今议之事,皆是如此,当结而定之!诸位且归家,各陈己见,明日点卯之时上交!若是有意拖延,亦或是含糊蒙混者……呵呵,且好自为之!』
贪腐,这是一个世界性的问题。
就像是癌症一般,贪腐会跟着政权的诞生而产生,会在不经意的时候从正常的官吏官员当中异变出来,然后成为顽疾,在官僚体系当中生长,摄取养分,自动自发的壮大自己,然后破坏原本身躯的各种技能,直至和原本身躯体系同归于尽,然后又会在新的身躯之中复生。
而且有意思的是,正像是人体各个器官都可能得癌症一样,贪腐也同样可能会发生在任何区域任何地方。
上古时期,《夏书》有言:『昏、墨、贼,杀。皋陶之刑也。』
西周时期,《尚书·吕刑》之中定了官吏的『五过之疵。』
到了秦朝时期,皇帝制度、郡县制度正式建立,有关官员贪腐的法律进一步系统化、体系化。官吏私自挪用或盗用政府金库里的金钱,以盗窃罪论处;税收人员制作假账、私藏税款的,和制作假钱同罪;甚至第一次明确表达了官吏使用公务车,以公务为名义,用公家车马谋取私利的,都受到法律的严厉惩罚。秦代素以法度严苛著称,对待官员更是如此。各级官员之间实行连坐,而且鼓励官员之间互相检举揭发,所谓一人犯法上下牵连。
这种严酷的手段在一定程度上使得官员权责明确,不敢胡乱作为,但其极端化的副作用也很突出,甚至有时候冤假错案比真的贪腐还多……
毕竟后世冤假错案都是屡见不鲜,更不用说在各种手段都落后的秦代了。
于是乎到了汉代,见到了秦朝治理贪腐的弊端之后,汉王朝结果又听信了儒生的那一套,以什么道德标准来作为衡量,寄希望于针对于官员的出身选拔考核,以『孝廉』等美名的德行厚重,温良恭俭之人作为地方官吏和中央大员,起初确实也有不错的效果,但是么……
在利益面前,道德也就只能撂下一句『耗子尾汁』就躺倒让其施为了。
所以到了后期,汉代贪腐比秦代更严重,当然? 秦代时间太短? 也不值得是一个好的参考对象,而秦代的贪腐的严格律法制度? 包括连坐等等? 可以参考但是不能一律照搬,毕竟再好的制度? 执行者依旧是人。
若是斐潜真的将秦代律法一律照抄过来,搞不准反倒是给了贪官更好的机会来清理政敌……
所以在韦端递送了第十版? 还是第十一版的《贪腐律》之后? 斐潜勉勉强强的通过了,并且表示还有可能随时修正。
而《贪腐律》正式确认之后,便是有一个问题摆在了斐潜的面前,也是许多人盯着的节点? 斐和? 斐子成。
斐和私自篡改战马数据,贩卖获利,自然是贪腐无疑。
『大汉骠骑将军至!』
门外传来的嘹亮通禀之声,吓得斐和一个哆嗦,然后连忙跳将起来? 一边连声叫唤着婢女仆从检查一下自己的衣着打扮是否合乎礼仪,一边积极吩咐待客准备同时向外奔迎而出。
斐潜的护卫已经是先期进了院中? 占据了重要的位置,然后斐潜背着手? 看着高大的门楣和屋檐,似乎脸上还带着略有略无的笑意。
『下……在下拜见将军……』斐和奔了出来? 原本习惯性的想要称呼自己是下官? 但是说出口之后才反应过来? 现在已经被免职了,因此改成了在下。
斐潜微微点头,然后看着斐和说道:『人常言,斐郎君,光煌煌,朱门玉阶金满堂,似乎……倒也没有说错……』
斐和额头之上顿时冒汗,干笑着,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这个……』斐和总不能说姓斐的又不是只有我一个罢?
黄旭检查一遍之后返回了大门之处,向斐潜点头示意。
斐潜笑笑,举步向前,斐和连忙屁颠屁颠的跟上。
进得厅堂,斐潜坐在了正中主位。虽然说这个家是斐和的,但是现在不管是从官职还是从家族上来说,斐潜坐主位一点问题都没有。
『今日家中静思,可有所得乎?』斐潜问道。
斐和连忙叩首,说道:『在下一时疏忽,不应受小人蛊惑,贩卖军马,有罪,有罪!』
斐潜呵呵笑了笑,摇了摇头:『看来子成尚未「成」也……甚是可惜……』
斐和见斐潜又像是要起身而走的样子,连忙『咚』的一声重重磕在了厅堂之中的木板之上,『在下愚钝!但请主公看在先父薄面上,指点一二……』
斐潜重新坐了回去,沉默了片刻,『汝先起来,做好。』
斐和哆哆嗦嗦,重新做好。
斐潜看着斐和,微微叹息,说道:『静思数日,汝竟流于表面,未至内核,实在令某失望……是,疏忽,小人蛊惑,此等理由皆可,然则如何?疏忽?为何疏忽?小人蛊惑,何为蛊惑?为何蛊惑?汝有罪,罪于国乎?罪于家乎?罪于人乎?』
『这个……这个……』斐和张口结舌,说不出来。
斐潜仰头看天,说道:『汝可知平阳学宫之处,立有一门,谓之何门?』
『衢……衢门……』
『衢门之后,便是何径?』斐潜又追问道。
『有道……』斐和瘫软着,喃喃而答。
斐潜点了点头,『既入衢门,然则无道,又怪得了谁?昔日……呵呵,算了……汝自观之……』
斐潜从袖子里面拿出了一份表章,扔到了斐和面前。
这是参律院最后制定下来的贪腐律法,并会在新年之后颁布施行,也就是说这一段时间之内包括斐和在内的所有有贪腐行为的官吏,都将会受到此等律法的制裁。
斐和抖着手,然后打开看了几眼,纵然是在冬日,头上的汗水依旧滚滚而下,然后噗通一声扑在了斐潜面前,哀求着,『主公……家主,家主要救我啊……』
不管是在古代还是在后世,盗用军资,一贯都是最严重的罪名,而战马,自然就是属于军资,故而,等待斐和的,便是只有一条路。
死路。
斐和痛哭流涕,上来抱住斐潜欲行的腿脚,『家主,家主救我啊……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斐,斐氏人丁本来稀薄,留得罪人一条性命,也好替家主看家护院……』
斐潜低头,看着将眼泪鼻涕都蹭在了自己外袍上的斐和,叹息了一声,说道:『昔日谏议大夫在世,某只不过是雒阳一区区郎官,欲行荆州之时,谏议大夫曾言,将某先父所遗书简皆寄于其家中,以保遗存无忧,不知子成,可知此事?』
斐和愣住了,仰头看着斐潜。
斐潜缓缓的说道,『如今子成将行,某亦同叔父之言,可保子成「遗存无忧」,汝妻子,某必善待之,子成大可安心自去就是……』
斐潜看了黄旭一眼,黄旭会意,上前将斐和的手掰开,然后又将依旧奋力挣扎着要拖抱的斐和按住,让斐潜脱身。
斐潜头也不回的走了。
斐和嚎啕大哭,以头捶地。
『咚!咕噜噜……』忽然一个小陶瓷瓶滚落在了斐和面前。
『这……』斐和仰头看着黄旭。
黄旭伸出一根手指头,点了点那个小陶瓷瓶,说道:『此药,可避恶也……汝且自思之……』说完,也带着其余的护卫走了。
厅堂之中,顿时只剩下瘫软在地的斐和,用一双无神的眼眸盯着就在鼻前的小陶瓷瓶……
斐潜翻身上马,然后看见在腿上的斐和留下的那些鼻涕眼泪,还有一块明显是斐和脸上的脂粉痕迹,微微摇了摇头,叹息一声,然后往东方看了许久,最后打马而去。
天空晴朗,清澈透亮,宛如一大块蔚蓝色的宝石。
『驾!』
斐潜微微叩了叩马腹,一行人徐徐向前。
——《大汉西京贪腐律》,第七条,『凡挪用、盗取、充假军资者,遇赦不赦,腰斩,弃市。』
……ヽ(。>д<)p……
『什么?!』韦端几乎立起,瞪圆了眼,『此事当真?』
『在下亲眼所见……骠骑去了斐子成之家后,斐子成便服毒自尽了……』一位韦氏的门客禀报道。
『啊……某知道了……』韦端重新坐了回去,点了点头。
门客识趣,便是告退不提。
韦端坐在桌案之后,呆了半响,然后摇头,『骠骑……不愧是骠骑啊……』
其实韦端递上去的《贪腐律》,并非完全没有后门。就像是大多数的律法都不敢宣称是世间万年法,严密无缝隙一样,其中也有一些可以用来合理合法的规避的,就拿斐和来说,按律是要处以腰斩,但是并没有写什么时候腰斩,当即是可执行,但是一年后执行,也可以,违背律法了么?没有。甚至可以拖到十年,二十年之后……
同样的,如果斐和检举揭发,是不是就可以减轻其罪责了?
所以,如果斐潜真的想要给斐和脱罪,并不是没有办法,但是斐潜一个都没有选,而是让斐和以死消罪,当然,服毒可以保全尸,这算是最后给与的一点体面,也是符合士族之间的观念的。
如此一来……
韦端不由得遍体生寒。
这也是他从递送上了最后版本的《贪腐律》之后,一直担心的问题。
斐潜不给斐和活路,也就意味着其他贪腐的官吏一样没有了活路,这些人死则死矣,一方面会多少恨斐潜之外,另外一方面也会记恨上了送上《贪腐律》的韦端自己!
原因很简单,人的情绪总是需要一个发泄的端口的,而对着强大且手握大权的斐潜,这些人多半是连龇个牙都不敢,但是对于韦端韦氏来说,自然是没有那么忌惮了……
因此可见,关中韦氏会因此被多少人,多少家庭,多少士族背后指指点点,暗中唾骂?想到此处,韦端按在桌案之上的手,异常用力,不仅是微微发抖,就连手指关节都有些发白。
这一点,也是韦端在大赦问题上转变立场的一个重要原因。
如果斐潜给斐和开后门,那么其他人也就自然可以给自家人开后门,反正有样学样,韦端这里也就不用过于担心他献上去的《贪腐律》会遭人嫉恨,但是现在斐潜没有放过斐和,那么最恶劣的结果就摆在了面前,若是韦端再咬着大赦不放,那么岂不是成了千夫所指一般?
可问题是……
韦端仰天,天空晴朗,一览无遗。
可是韦端心中却有一大片的阴影,并且还不知道面积大小究竟多少……
于此同时,在韦家后院之中,韦诞也在仰着头,晒着太阳。
冬日的暖阳,对于很多人来说,都是一种惬意,但是对于韦诞来说,并没有感觉多少温暖,因为他的双臂已然尽废,只剩下两节光秃秃的残肢。在汉代,再高明的金疮科的医师,对于粉碎性的骨折,都是毫无办法的,只能截肢。
虽说大体上断掉的肢体伤口不再流血了,但是韦诞心中,却一直都在流血。
韦诞几度寻死,但是都被拦了回来,而且没有了双手手臂,即便是走路都是不稳,更不用说还要玩出什么花样的死法了,在一两次自杀不成之后,韦诞也就失去了持续自杀的勇气,但是难免沉沦了下来,颓废不堪。
『父亲的意思……』韦端的长子韦康在一旁缓缓的说道,『是过段时间,等你手臂伤口都收敛了,便娶妻……也多娶几名妾室,好歹绵延子孙,得享清福,无须忧虑……』
韦诞闭着眼,不说话,良久,眼角之处有一粒眼泪滚落而下。在他心中,原本有一个靓丽且令其魂牵梦绕的身影,但是现在似乎离他远去,渺然无踪。娶妻?呵呵,一个残废之人,又有哪一家的大家闺秀会愿意嫁给他,多半就是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婢生女……
韦康也是默然。
虽然韦康说起来,从小就不怎么喜欢韦诞,但是此情此景之下,多少还是有些兄弟血肉亲情在,心中也有些怜惜。
和大多数的多子家庭一样,长子在第二个第三个孩子出生之后,就只能远远的看着幼子得到了父母更多的宠爱,抢走了自己的玩具,夺走了自己的温暖,还要顶着父母的呵斥,表示你是长子,你是大哥,你需要让着弟弟妹妹……
然后这个弟弟,还成天跟自己抢东西。读书的时候抢经书,就连有机会去找张芝学书法,最后也是变成了他去,而不是韦康去。现在抢了又有什么用?手都没了……
韦康默默的想着,然后轻轻叹息了一声,说道:『仲将且好好休息,某……某还有公事要办……』
『我……我……想起来了……』正当韦康准备离开的时候,韦诞忽然轻声说道,声音沙哑且枯干。
韦康一愣,旋即转身回来,说道:『想起什么了?』
韦诞说道:『你不是前些时日一直问我到底在……在醉仙楼……』
韦康瞪圆了眼,沉声说道:『好!你可记得是谁?某关中韦氏,也不是好欺凌的!』
之前韦端韦康也有问过韦诞,但是不知道是受创太重,还是记忆性受伤的自我保护,韦诞一回想那个时候的场面,就相当的恐惧,几乎问不出什么结果来,而现在随着时间的推移,韦诞终于是能够回想起一些事情来。
『拖……拖我出来的……』韦诞咬着牙,还有些哆嗦,『是,是……张氏……张诚张元礼……』
『南郑张氏?』韦康咬牙切齿,『仲将所记无差?』
『没错……』韦诞似乎要努力从躺椅上站起来,但是因为失去了双臂,并且断口之处并没有完全好,努力了一半就颓然又倒了回去,『没有错!就是他!就是他!是他第一个冲上来拉扯我,第一个!』
『好!』韦康上前扶住了韦诞,『我这就禀告父亲……还有什么?还有谁?』、
韦诞苦笑了一下,『其他的……我,我……还没想起来……当时太乱了,太乱了……』说着,韦诞的身躯也一并颤抖了起来,似乎当时当地的痛楚又再一次的降临在他的身上。
『不急,不急……』韦康示意一旁的奴仆过来服侍,一边说道,『慢慢来,不着急……』
纵然对于弟弟有着这样那样的不满,但是终归还是自己的弟弟,再次安抚了片刻之后,韦康刚想走,忽然韦诞又说道:『对了……去醉仙楼,是……是薛永那家伙建议的……原本我没打算去醉仙楼……』
醉仙楼原本是长安最大最豪华得酒楼,能去自然是最好,但是去一趟也是要花费不少,关中韦氏虽然也不算贫穷,但也不是说可以天天去的,毕竟韦诞没有正式职务,没有俸禄来源,只有韦端每个月给的一些零花钱。
所以韦诞才对于甄氏……
人财两得谁不想啊?
所以当薛永说他请醉仙楼的时候,韦诞自然欣欣然同意,然后改了地方,结果没想到的是去吃的是死亡之宴……
『薛家子?』韦康这一次倒是没有愤怒,而是皱起了眉头,『仲将有所不知,薛家之子……这一次也是亡在了醉仙楼……』
『啊?!』韦诞愣住了。
其实汉代是很多金的,黄金。
最初汉开国的时候,是黄金和铜双本位的,
《汉书》中记载:『秦兼天下,币为二等,黄金以镒为名,上币;铜钱质如周钱,文曰「半两」,重如其文』,汉袭秦制。
所以在最开始的时候,汉代黄金数量很多,而且也是在市场之上流通,和铜作为上下币,一样作为货币。
同时汉代黄金和铜的重量单位和名称也有所不同,战国时,黄金以『溢』或『镒』为单位,二十两为一溢。《史记》、《汉书》有许多记载,如『秦王大悦,乃遣车十乘,黄金百镒,以迎孟尝君』;『严仲子奉黄金百镒,前为聂政母寿』等等。
到了汉时,改镒为斤,如:高帝『乃拜叔孙通为大常赐金五百斤』;『主还坐,欢甚,赐平阳主千斤』。
铜钱的单位和名称与黄金不同,『钱圆函方,轻重以铢』。
只不过么,到了东汉时期,黄金就渐渐的没了……
原因无他,厚葬风俗使然。
古代冶炼技术本身就不怎么过关,汉代之前获得的黄金很多都是狗头金等等,然后融化重铸的,大规模的地下开采相对较少,被汉代皇帝挥霍了上百年之后,自然就渐渐的没了。汉代皇帝,像是汉武帝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听闻那个大臣的家中老人过世了,立刻大手一挥,赏赐百金,让其厚葬去吧……
导致其后黄金大量埋藏于地下,也使得后来汉代不得不以黄铜代金,所谓赏金,多也变成了赏钱。
不过么,现在市场上的黄金么,不知不觉当中也多了起来。
原因也很简单,战乱么,很多地方法治就不是那么好了,尤其是曹操一直以来都是钱财困顿,所谓『摸金校尉』,从一开始就是真的是去摸『金』的。
士族世家也或许是因为从汉代开始,受到了厚葬风俗的影响,就开始大量囤积贵重金属,以备自己或是长辈将来的需要,因此,原本情况下,即便是曹操再怎样的努力,市面上流通的黄金很快的就会消失不见,直至征西金币的产生。
征西金币,是不等重货币。也就是征西金币实际上既不是纯金的,当然是这里指相对纯度,虽说相差不多,但毕竟有些重量差别,大概都只有标明的百分之九十五左右,所以征西金币最大的价值,就是花出去,而如果将其融化成为金块,就无形当中会立刻折损,虽然每一枚少的可能就是一点点,但是数量一多累加起来,也就是不小的损失了。
对于普通百姓而言,日常使用的时候几乎没有影响,但是对于手中有大量财富的士族来说,就不能不考虑这些差别了。
同时,如果以等量的黄金要换取征西金币,除了要被斐潜之下的倾金铺收熔铸费用之外,还要被再次啃掉一小块的重量,一来一去,加上费用就等同于要损耗15%左右,于是乎,士族大姓在拿到了征西金币之后,大多数情况下是不太愿意将其熔化的……
于是乎,市场上就渐渐的有了『上币』的存在。
但是这还不够,远远不够。
大汉,或是华夏,需要大量的货币,大量的贵重金属,来刺激原本就是很强大的市场,让其变得更加的繁荣,更加的庞大!
就像是后世战后米国『充满善意』的要求,让各国在他家的库房内存放黄金,而且拒不归还一样……
司马徽笑容满面的站在自家庄园门口,恭恭敬敬的送骠骑将军斐潜远去。
司马孚陪在一旁,两人一直等到了完全看不见骠骑将军人马的踪迹了,司马徽才带着司马孚,慢慢的回到了自己的厅堂之中,坐下,叹了口气,显得有些寥寥。
『叔父大人,如此……』司马孚看了一眼司马徽,说道,『便是……如此了?』
虽然司马孚说的有些拗口,但是司马徽却明白其中的意思,微微点了点头,不冷不淡的说道:『还能怎样?莫非你真以为,骠骑有当下之能,就真的是我给他取了个名号?要不然我也给你取一个,然后你去打一块地方来看看?』
司马孚尴尬的笑了笑。
话自然是这个道理没有错,但是么,放在别人身上,顶多当个故事,若是在自己身上么……就像是走在路上看见旁人踩香蕉皮上吭哧一声,便大多会发笑,然后自己要是也踩在了香蕉皮上摔了一跤,多半就笑不出来了。
很多人以为水镜先生司马徽,会第一个跳出来反对斐潜的那个批驳名号的行文,但是没想到的是司马徽什么都没有说,什么都不做,结果反倒是斐潜亲自到了其庄园上,给了司马徽三个选项。
煤。
盐。
还有黄金。
如今天气是越来越冷,而对于大多数的民众来说,炭这种高级玩意,即便是到了唐朝,也不是普通人的消费品,所以更为廉价的煤,自然就是最好的抵御寒冷的取暖物了,即便有烟有一氧化碳二氧化硫等等,但是对于原本就是四下漏风,茅草屋顶的民居来说,这些问题还是问题么?
因此,原本吕梁山一带的煤矿,就有些不足用了。
斐潜的意思是,如果司马徽愿意,就将河西,也就是后世甘肃一带的发现的一处煤矿的开采权交给司马家……
煤矿的单一利润不高,但是量大,所以如果司马家真的有这样一个煤矿开采权,也是极好的。
『叔达,说说看,为何不选煤矿?』司马徽转头问道。
虽然司马徽说得随意,但是司马孚却很恭敬的拱手说道:『回禀叔父,煤者,以量而利之,虽说有河道之便,然司马家中无舟……若是再购舟船,怕是又被骠骑大赚一笔……』
司马徽点点头,又摇摇头,说道:『除舟船之外,还有人啊……』矿工,船工,那个不需要大量人手?
『盐亦如是,且不说辽东何时可克……』司马徽缓缓的说道,『煮晒转运,亦是需要大量人手,更何况与幽州接壤……』盐业确实利润巨大,但是同样的也有大量风险。更何况曹操就在左近,东海煮盐看起来很美,但是也很难。
司马孚恍然道:『如是说来,唯有黄金可选……』
司马徽翻了翻眼皮,看了司马孚一眼,说道:『汝与汝兄,相差甚远矣……汝固然性情谨慎,可守家业,然灵动不足,恐是难以开疆辟土……』
司马孚默然无言。
司马徽仰着头,再次叹息道:『汝既知之,骠骑何尝不知?西域黄金……呵呵,骠骑之意,非扬其名,乃宣其物也……』
司马孚一愣,皱眉思索了片刻,忽然睁大眼睛,『叔父之意……』
司马徽摇摇头,然后斜眼瞄着司马孚,说道:『老夫原本以为天下……未曾想骠骑之天下,和老夫天下,并不相同……老夫老了……年轻可畏啊……汝等,若是都斗不过,就别去轻易招惹……知否?』
司马孚伏地而拜道:『谨遵叔父教诲。』
……( ̄。。 ̄)┐……
黄金,这两个字,便是新年到来之前,在三辅和陇右地区被提及最多的字眼了,迅速的就将原本所谓的士族的名声名头之类的给盖了过去,很明显,名头这个事情,毕竟是少数人的事情,但是利益,就是牵扯千千万万的人心了。
申时,虽然还不算太晚,但是天色已经昏暗,陇右金城城西的条窄巷里走过来一个年轻人。
雪又下来了,不大,无声无息的飘着。
年轻人肩膀和布帽之上,都沾染了一些白色的碎雪,他走得并不快,甚至可以说有些犹豫,但是依旧没有放慢步伐。当他走过一家挑着酒幌子的屋子前,被屋内的热浪一熏,不由得狠狠的吸了吸鼻子,然后走了,但是没有过多有又翻身回来,钻到了蓝布幌子之下。
过了片刻之后,年轻人便又出来,高一脚低一脚的走在窄巷之中。在巷子中段的一显得有些破落的院子前,他又停了下来。
这是大汉城池之中很常见的一个普通院落。一道低矮的泥墙围垣,围墙上的瓦片似乎都掉的七七八八了,干裂的泥缝里还能看见一截截的麦秸杆,站在院子外就能看见不大的前院有一间正屋和两间厢房。一个漆皮斑驳的木门扉,门扉上的门神画被风撕得破破烂烂,显然还没有舍得换上新的。
年轻人轻轻的拍了拍门扉。
院里没动静。
静悄悄的声音,催生了一种叫坏脾气的事物生长,他又叩了两下门,然后就变成了咣咣咣……
一个年轻女子在正屋门里探出半张脸来。她张了年轻人一眼,立刻低低地惊叫了一声石头哥,就急忙跑过来开门。
年轻男子,石头不耐烦的问道:『你聋了么?!』
『没……』女子低着头,局促地把手抓着围裙,低声说,『我,我在后院……』
『你爹呢?他也没听见?』石头一面问,一面朝正屋走。
石头名字叫石头,长得也像是一块石头,面部线条硬朗,脾气么,更像是一块臭石头。
『他,他……』女子不敢说爹听见了,只不过不想来开,只好一边跟着,一边低着头跟在后面,『我爹的病犯了,腿肿得发亮,下,下不得地……』
『该!』石头冷哼了一声,走了两步,却从怀里掏出了一个油纸包来,递给了女子,『去收拾收拾……等下一起吃一些……』
虽然油脂已经略有凝固,但是肉的香味还是透过了油纸,钻进了女子的鼻端,『石头哥,这……这个……』
『叫你去弄就去!怎么那么多废话!』石头推开了正门的房门,『老狗子,老子来了!』
『你个兔崽子,你个混球!你是谁老子?!你个克爹娘的家伙,怎么,今天又来打我女儿主意了?告诉你个混球,想都别想!』一个苍老的声音在屋内响起。
屋内的火盆里面还有些红红的煤块燃烧,多少供给了一些热量,使得刚从寒冷里面走进来的石头多少有些舒坦和惬意,但是口中的语气却没有弱半分,『这该死的天气,怎么也没把你个老不死的收走先!老狗子,怎么,嫌弃我啊?等下我买的猪头肉你有种就别吃!』
『老子嫌弃你这个瓜怂!老子又不嫌弃猪头肉!』老头在床上挪动了一下,指了指一旁,『坐……』
『……』沉默了片刻之后,石头说道,『就算我是个克父母的……月妹子,说起来,也是个克夫的,我都不在乎,你在乎啥?』
『那不一样……』老头说道。
石头又有些安奈不住,『有个屁不一样,你个老狗子黄土都到脖子了,还那么怕死!』
『怕死怎么了?!老子好不容易才从战场里活下来,现在想多活两天有什么错?老子还想抱个孙儿!啊?然后再被你个瓜怂克死了?老子没死在战场上,却死在你个瓜怂手上,冤不冤?啊?』老头也不含糊,对骂回去。
『你那个屁战场!人家骠骑的兵才算是兵,去的才叫战场!你还好意思说……』石头不屑的说道,『你就是个怂兵!』
老头原先是西凉兵,跟在韩遂之下,后来韩遂战败,一部分投降,一部分被俘虏,老头当时年龄太大,直接就被遣散了,自然也就没有像是一般退役兵卒那样的待遇。
说老头迷信罢,也确实是,毕竟老头认为在战场之上那么多人都死了,只有他只是小伤活了下来,那就是老天爷庇佑,而石头这个家伙什么都好说,就是克了父母,其父母年纪轻轻就死了,不久之后连其爷爷一辈也死光了,所以说什么都不愿意自家的女儿嫁给他,虽然说两个小孩也算是两小无猜。
两个人还待再吵,年轻女子掀了门帘进来了,一老一少相互瞪了一眼,闭上了嘴。
猪头肉不多,但是油脂很香。
酒水也不醇厚,但是辛辣够味。
吃喝完了,女子又将餐具撤下去,一老一少又开始瞪眼。
『老头子,过两天,我要出趟远门……』石头低声说道。
『……哦?干啥子?』老头问道。
『去西域……』石头说道,『骠骑将军,在招人了……』
『你个兔崽子,疯了不成?去那个地方,九死一生!别听市面上瞎吵吵什么黄金白银的,那有那么好的,都是哄人的!』老头着急了。虽然说平日里面吵归吵,但是老头其实心中也把石头当自家人看,表面上的凶恶只不过另有原因而已。
『如果真的有呢?』石头说道,『骠骑将军什么时候骗过人?』
『这个……』老头愣了一下,转口说道,『那也不能去,听说路上有虎豹虫蛇不说,还有哪些鬼怪邪神,专吃人哩,一个不好,小命就没了!』
『那不是正好,你也省心了,不用担心月妹儿嫁给我了么?』石头冷笑道。
老头张着嘴,咔吧两下,说不出什么话来。
石头伸手到怀里,摸了摸,然后掏出了一个小布袋子,咣当丢在了老头床边,『这是骠骑将军给的安家费!你……老头你,你就先收着罢,我一个人在军中,也用不到这些银钱……新年了,也给月妹子添件新衣裳……』
说完,石头站起来就走。
老头连忙撑起身,抓住钱袋就要追,但是伤寒腿却支撑不住身躯平衡,啪嗒一声摔在了地面上,忍不住叫了起来,在后院洗涮的年轻女子听到了声音,连忙跑了过来,却被老头一把将钱袋子塞在了手中,推着她要她去追石头。
『石头哥!石头……啊……』女子的声音在风雪之中飘着,然后歪歪扭扭的踩着雪,一不小心就吭哧一声滑到在地。
『你怎么还是这么笨啊!走路都会摔!』石头嘴上毫不客气,手上却轻轻的将女子扶起,上下仔细看了看女子应该没有什么问题,然后又将沾染的雪花弹了弹,便将手一甩,『回去!回去!好好照顾老头就是了……』
『不!我不!』平日里面都是唯唯诺诺的月妹子难得犟了一回,抓住了石头的衣角,『石头哥,你别去!这,这钱退给骠骑将军去,你别去了……』
石头脸上得线条忽然有些柔和了起来,『这钱都花了……怎么退回去?你忘了?刚吃的猪头肉……』
『啊?』月妹子又呆滞了起来。
『再说了,我不去……怎么能有钱财娶你?』石头看着西边的方向,『骠骑说了,少则三年,多则五年,西域有黄金白银,还有玉石……不冒风险,难道天上会掉下钱财来么?』
月妹子急得摇头,『我……我爹……我……我爹……』
石头伸出手,按住了月妹子急得乱摇的脑袋,『别摇了,我都懂……你爹啊,其实为了你,也是为了我……我为了葬父,卖了一半的田,后来为了葬爷爷,又卖了另外一半……你爹这是怕他熬不过去,若是你现在嫁给我了,若是老爷子那个……多少又要卖了院子,要不然街坊邻居指指点点难受……你现在没嫁给我,便和我没关系,我也不用卖院子了,所以天天故意恶语相向,好让邻居都知道你爹和我的关系不好,让我有理由……算了,说这些没用……我已经托付了城中巡检,这几年的兵饷都会给你,你就好生照顾老爷子……放心吧,我石头的命硬着呢!若是愿意等,就等我三五年,若是等不了,或者我回不来了,也成……』
石头最后摸了摸月妹子的脑袋,然后将其往后轻推了一下,沉下脸:『听话!回去!我走了!我要去西域赚大钱!别再跟着了,再跟着我揍你了!』
石头挥舞着拳头,似乎像是小时候常做的一般,用武力来恐吓月妹子,但是走了两步之后,拳头松开了,变成了挥手……
风雪渐大,飘飘摇摇。
『司马氏竟然……』
当司马氏选择了黄金而不是名声的时候,许多人不由得大为吃惊,因为在很多人看来,司马家应该是最为反对士族子弟限制名号的这一件事情的,甚至应该是吃亏最大的,但是没有想到的是,司马家竟然就这样放弃了,干脆利落的选择了利益,赤裸裸的利益。
最早的时候,斐潜从司马徽那边得到了一个名号,而现在给了司马氏一个金矿的开采权,虽然说有十年的限制时间,单也算是涌泉相报了。
只不过站在旁观者的角度来说,吃不到的葡萄自然是酸的。在许多人觉得司马家道德败坏,甚至不免议论纷纷,竞相指责的时候,其实心中难免也会有些酸楚,毕竟谁都知道,黄金矿意味着什么,即便是大部分的产出,只能是以较低一些的价格销售给骠骑将军斐潜,这也是一个稳赚不赔的生意……
『黄金……』
一些人眼中冒着或红或绿的光。
『骠骑将军好大手笔……』
一些人则是叹息着,然后琢磨着。
突如其来的信息,使得韦端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连原本写好的周章,也忍着先放在了自己的袖子里,不敢递送上去,然后思来想去,又捏不住骠骑的想法,便是请了杜畿和李园,一同到了家中,以宴会为由,相互探讨和商议。
『韦兄!汝此言,谬甚矣!』
李园对于韦端这种立场摇摆的态度,向来不怎么感冒,尤其是上一次知晓了其实李家不知道喝了多久的韦家洗脚水或是什么其他水之后,每次看到韦端都觉得心中有些膈应,虽然说现在韦端改了不少,水源也多次检查没有什么问题,但是这个心理么……
韦端拱手,很客气的说道:『还请李贤弟赐教……』
『赐教不敢……』李园摆摆手,『虚名尔,乃未知之利也,金矿尔,乃实得之处尔,舍虚名而获实利,何奇有之?』
韦端点点头,『话虽如此……然……』
其实韦端看不起李园,就像是李园也有些看不起韦端一样,只不过毕竟是都在关中,从祖辈就开始的交情,所以即便是到了现在有一些矛盾,两个人还依旧保持着一种表面上的融洽。
李园认为韦端太过于贪婪,什么都想要,而韦端则是认为李园太狗腿,只懂得抱斐潜大腿。但是实际上,韦端的贪婪并非完全是其本人本性,而是要维护关中韦氏的地位,韦端不能不贪婪,同样的,李园之所以会紧紧抱着斐潜大腿,也不是天性如此,而是李园知道他眼下只有抱着,死死的抱着的一条路可走。
因此,两个人思维方向上出现了偏差,也就在所难免了。
相比较而言,杜畿则是比较超然一些,所以见到了韦端和李园出现了较大分歧的时候,便缓缓的说道:『二位,且不知……近些时日,可否察觉……有些闲杂之人,于庄园府邸左近窥察……』
李园还没有反应过来,韦端的脸色却立刻有些变化,哆嗦了一下,凛然说道:『伯侯之意……此等之人,莫非是……』
杜畿微微叹息一声,点了点头。
韦端吸了一口凉气,顿时捏着胡须不说话了。
李园这个时候才反应过来,顿时跳将起来,『什么?有人监视你我?好大的胆子,位于何处?待某前去捉拿!』李园是陵邑都尉,手下也是有些兵卒的。
杜畿摇头说道:『贤弟稍安勿躁,非监视你我,亦非区区几人,而是……』杜畿用手指在桌案之上转了一个圈。
墨家之人毕竟不是什么专业性的特工组织,一日两日的短时间还不会引人注意,但是时间一长,老是在自家附近转悠碰见,怎么不可能引人怀疑?再加上杜畿又是性格谨慎,有意留心之下,便是察觉了不少事情。
韦端迟疑的伸出手,指了指自家大门方向,『伯侯,某前街左近,新有一卜师……』
杜畿微微点头,说道:『十有八九。』
韦端长叹一声。
李园瞪圆了眼,『那么我家呢?』
杜畿捋了捋胡须,『贤弟家前徘徊货郎便是……』
『好胆!』李园怒急站起,就想要出门收拾那个货郎,却被杜畿一把拉住。
『贤弟欲何为?』杜畿问道,『就连庞士元府前亦有,汝欲如何?嗯?』
李园磨了磨牙,突然之间泄了气,重新坐了回去,一声不吭。
如果按照杜畿所说的那样,就不是什么暗中监视了,而是摆明了监察了!庞统庞士元都没有说什么,都能忍下来,难不成他李园就有资格不去忍?更何况,从某个角度上来说,这也有可能是骠骑将军的一个试探……
谁动了这些人,也就代表着谁很有可能在搞一些不能见人的事情。骠骑将军的手段向来就是如此,似乎都摆在明面上,但是其实底下都是坑,这种方式,李园熟悉得很。
杜畿缓缓的指了指面前豆盘,『此乃之前之名望……』然后取了豆盘,将其原本盛放在其上的糕点全数都倒到了另外一个豆盘上,然后亮了亮空无一物的豆盘,说道,『此乃当下之名望……』
韦端身躯微微前倾,盯着一个空的,一个堆着糕点的豆盘,『故而司马氏……』
『然也……』杜畿又说道,『不过骠骑之策,远非仅此……』说着,杜畿又将那个盛满了糕点的豆盘远远的推开,一直推到了几乎靠近桌案的边缘的位置,才停了下来,抬眼看了看韦端和李园。
韦端指了指还在桌案之中的另外一个还有些糕点的豆盘。
杜畿微微叹息,从一旁取了食物的笼罩,然后盖在了桌案之中的那个空豆盘和一个还有些糕点的豆盘上。
李园抓了抓后脑勺,觉得自己明白了一些什么,但是似乎还有一些不明白,歪着头,思索了良久,忽然一拍手,『大汉商会!』
杜畿点了点头。
韦端长叹一声,脸上多少显出了一些萧瑟之色,看了看杜畿,沉默不语。
杜畿也是轻声感叹道:『在下也是静思良久,方参悟些许鳞角……骠骑之局,前后连环,步骤缜密,简直是前无古人啊……』
韦端转头看了一眼李园,然后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伯侯所言……甚是,甚是……』
李园看了看杜畿,又看了看韦端,有心想要问一问,但是又觉得如果他们两个都明白了,自己这么问,岂不是自曝其短,太跌份了一些,然而不问么,又觉得心中难受,百爪挠心一般。
韦端眼珠子转悠着,说道:『如此,莫非只能是……再待来日……』
杜畿苦笑着,说道:『休甫未见骠骑择妻妾甚严乎?一则黄氏,如今才添蔡氏,这其中深意……便是未来,怕是……』
韦端手一抖,胡子被扯下了两根,不知道是心疼胡须,还是下巴肉痛,亦或是什么其他的原因,显得有些龇牙咧嘴之态,『这……莫非,莫非骠骑连这个都考虑进去了?这,这……怎么可能?!』
杜畿扭头看向天边的夕阳,良久,叹息了一声,『骠骑所谋,有何不能?』
夕阳在天边挣扎着,表示着自己的清白,但是依旧拗不过群山,过了片刻,就被群山一同给拖了下去,手脚并用缠绕其上,然后消失了,只剩下些略微的光华,就像是残留的几声惨叫声。
此时此刻,邺城之中,曹操也在看着夕阳。
『天下大势……斐潜斐子渊……』曹操感叹了一声,然后又是哼了一声。
站在其身后的曹丕瞄了曹操一眼,然后拱手恭立,姿势标准。因为按照曹丕的判断,他老爹巴巴的将其从许县叫过来,肯定是又要上课了,因此姿势好一些,或许受到的训斥会轻一点……
果然,题目丢过来了。
『上前来,汝且阅之……』曹操指了指他面前的桌案,对着曹丕说道。
曹丕拱手领命,然后前趋至案前,先是飞快的瞄了一眼曹操,然后才开始低头翻看桌案之上的那些从西而来的消息。
河内可以往长安送信,长安的消息自然也可以送到邺城来,更何况曹操又着重加强了对于长安的侦查,所以比起长安当地来说,一般的消息也就是迟缓了大概十几天的样子而已。
曹操看着曹丕,眉头微微皱了皱。曹操最不喜欢的,就是曹丕不经意的会露出那种察言观色的小聪明。在曹操看来,察言观色根本就不算是什么本事,换任何一个奴婢,甚至一条狗,都懂得看主人的脸色,这个本事也未必比曹丕差到哪里去,而曹丕是嗣子,就需要站在更高的位置去看问题,哪能流于小道?
所以,每一次曹丕偷偷的瞄曹操他的时候,曹操心理就有些不痛快。可问题是曹丕这个破习惯,老是不改!
曹丕草草浏览了一遍,刚抬起头,就对上了曹操皱着眉的脸色,下意识的一个哆嗦。
『可有所得?』曹操冷哼一声。
『这个……』曹丕结巴着。
曹操眉头皱得更深,『那就再看一遍!』
『唯,唯……』曹丕连忙低下头,认认真真开始看第二遍,一边看一边脑袋开始疯狂转动着。『咦,骠骑亦行抑士族名望之策?』
曹操微微点头,说道:『为何要行抑士之策?』
曹丕手指了指桌案,说道:『父亲大人曾言,天下四维,均平方稳,然如今一支独大,案倾盘覆便在须臾……故当抑之。然必不愿也,故先当去葛曼,削枝叶,方可动其根本……』
曹操手按在了桌案之上,点了点头。没过多久,曹操又问道:『汝观骠骑之策,与吾等有何异同?』
曹丕还没能得意几息,顿时又卡壳了,『这个……』
其实整体来说,曹丕作为一个十来岁的孩子,能有这样的思考能力,已经算是不错了,但问题是曹操心中着急啊……而且对于曹操来说,似乎唯一能比骠骑将军斐潜强的,便是多妻多子了,而且儿子比骠骑大一些,只不过现在看来,这个优势也不是那么的明显……
『我且问你,骠骑为何不攻略冀豫?』曹操说道。
曹丕脑袋里面还在盘旋着上一个问题,然后又被灌进来了一个新问题,顿时有些程序双开内存吃紧,吭哧一下才说道:『骠骑兵力不足,不得久战,故而退之……』
『错了!』曹操拍了一下桌案,吓得曹丕也跟着桌案抖了一抖。
曹操看了一眼曹丕,『某一度亦以为是如此……直至,某听闻了骠骑西域之胜……骠骑么,确实地缘广大,各需镇兵若干,故而兵力有所不足,不过么……』
曹操细长的眼眸眯了起来,『若是骠骑舍弃周边,齐聚兵卒,形滔天之态,莫说冀豫二地,便是席卷徐青,亦如反掌!何可当之?』
『汝可思之,既如此,为何骠骑不攻?』曹操重复问道。
曹丕下意识喃喃的重复了一句,『既如此,为何不攻?』然后在其老爹犀利的眼神之下,小脑袋瓜子立刻狂转了起来,开启了涡轮模式,『莫非骠骑有所顾虑?又有何顾虑呢?钱?粮?人?或……』
曹丕不断的往外抛答案,祈求能有一个答案撞上,但是很遗憾,曹操一直盯着他,什么反应都没有。曹丕越来越急,然后听到曹操叹息了一声,『就差一点……汝都说了一点,但是都差一点……』
曹丕福至心灵,顿时目光落在了桌案之上,然后抬头看向曹操。
曹操缓缓的点头。
一理通,百理同,曹丕顿时也想明白了曹操之前问的另外一个问题,顿时笑道:『是了!是了!吾与骠骑所差就在此处!骠骑早早谋划,先是农工,后规商会,如今方来抑制士族,正如桌案四脚,稳固其三之后,方修余一……而吾等之处,一支独大,其余残缺,若是稍有不慎,便难以平衡……是了,就是如此……』
曹操点了点头,然后看着曹丕的笑容,不由得挑起眉毛来,『是如此不错,可是……汝觉得有何可笑?』
曹丕就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样,顿时浑身僵硬,连笑容都冻结了,然后慢慢垮塌下去。『孩儿,孩儿……这个……』
曹操收回目光,『若汝治之,应当何解?』
曹丕心中嘀咕着,却不敢说出来。你个老头子都不知道应该怎么办,难道我能知道应该怎么办么?
其实曹操也不指望能从曹丕那边得到什么像样子的答案,只不过想要来告诉曹丕,这个世界很危险,外面的敌人很可怕,所以应该快一点成长起来……
所以曹操也没有让曹丕立刻说出什么一二三来,而是让曹丕带着这些资料,回去好好想一想,然后过两天上交一份策论。
过两天?
曹丕低着脑袋,其实在曹操看不到的地方,眼珠子都快掉到了地上,两天后不就是新年了么?这算是什么?新年压胜钱么?难道说新年不应该是好好吃,好好玩的时节么?怎么到了我这里,还要交什么策论?
然而曹丕又不敢反抗曹操,只能是闷闷的领了任务,默默的退了下去。
曹操眯着眼,斜着眼珠子盯着曹丕,直至曹丕的身影消失在远处的回廊之处,才微微叹息了一声。曹操何尝不知道曹丕心中所想的是什么,如果可能,曹操也想要给曹丕一个完全无忧无虑的新年,吃吃喝喝其乐融融,但是别人可以吃,可以喝,甚至可以吃喝得昏天暗地,无所顾忌,但他曹操不行,他曹丕也同样不行。
这也是曹操在通过这种方式隐晦的告诉曹丕,曹丕你快乐玩耍的时间已经没了,现在每时每刻都要勤于思考,方能抵御外敌,别看现在曹氏如何,但是外面风雨交加霜雪厚重……
只不过么,曹丕显然还不能理解……
人和人,为什么差距就这么大呢?
曹操沉思着,回想着,这个斐潜,是在什么时候发现了这些问题,并制定出了相应的策略,然后一步步的推行至今?
在酸枣?
不,或许在荆州之时,斐潜怕是已经有所谋划了……
这样才能解释得通,这样才能让曹操心中略微平衡一些。
毕竟从斐潜这些一步步的计划来看,着实令人恐惧。
斐潜在搞商贸的时候,很多人不以为然,结果后来胡汉商贸蓬勃发展,支撑起北地建设的时候才很多人茫然而顾,原来商贸这么赚钱,然后跟着也搞,但是怎样都争不过斐潜……
斐潜在推动农工学士的时候,也有些人认为斐潜是脑壳坏掉了,怎么还帮对手建设农桑?但是现在曹操才明白,其实斐潜所谓的这些免费的农工学士,其实才是最贵的!
曹操现在境内所有的工具,尺度,甚至种田庄禾之间的距离,道路的宽度和厚度,全都是和斐潜一致……昔日秦始皇通过多少人头落地,才推行的度量一统,而在斐潜此处,竟然悄无声息的完成了!
如果曹操现在想要改变,想要将已经渗透到了方方面面的骠骑制度标准推翻,要付出代价的何止是当日的双倍?甚至十倍都不止!
更为可怕的是,这商贸,这农工,不仅仅是如此,还有后招!
就像是眼前的桌案,士农工商四条腿,斐潜那边『农工商』三者强健,自然不怕削了一条『士』引发的动荡就导致桌面倾覆,而曹操自己这里么……
曹操抚摸着桌案,就像是抚摸着最为心爱的宝物,但是下一刻,却站起转身,抽出一旁的剑来,一剑便是砍下!
曹操佩剑,自然是上等之品,姑且不管是不是叫做青虹剑,但是至少斩钉截铁还是有的,所以砍在桌腿之上,倒也切口平整……
桌案卡啦一声,顿时往断了腿的方向一歪。
曹操却丝毫不停,又是连砍了三剑!
四条腿都短了一截的桌案,又重新恢复了平衡……
曹操歪着头,看着,半响,然后大笑了几声,正准备将长剑收回鞘中,目光却不由得一凝。
长剑之上,不知道是原本就有,还是方才劈砍太过,竟然迸裂出一个小缺口……
腊月二十七,甲戌日,辰时。
斐潜于骠骑将军府召见属下,然后分赐酒肉,锦帛等物品,以恭贺新年。庞统和荀攸更是地位超然,得到了斐潜亲自送出的宝剑,同时也意味着这两个人对于一般官吏有监督巡查职权,这原本也是尚书台的一部分职责,所以其余人等纵然羡慕不已,但是也没有什么太多的意见。
在晨会结束之后,便是基本上关闭衙门,迎接新年了。
再次打开府衙办公,大概就是正月初八的事情了,在这十几天的时间之中,除了值守的官吏之外,大多数都会休息一下,然后和家人团聚,或是宴会亲友,这也算是老祖宗传下来的习俗。
散会之后,斐潜又召集了所有下属于城东郊外赴宴,饮西域蒲桃美酒,品铁锅新式菜肴,加上斐潜在新年之际,也不谈什么公事,自然是宾客如坐春风,宾主尽欢。
不过再怎样尽欢,斐潜也知道只要他在场,这些官员多少放不开,于是乎在走了一个过场之后,便离开了宴会之地,让这些家伙可以放松一下,不至于他在场便多少有些拘谨。
不知不觉之中,回城的斐潜竟然走到了蔡府左近。
黄旭问道:『主公……要去通禀一声么?』
斐潜仰头听着蔡府之中传出来的琴声,缓缓的摇了摇头,说道:『不用了,便在此处暂时歇息就是……』
斐潜知道,蔡琰弹琴么,向来都是十分的郑重,焚香净手都是基础流程,调弦整理更是细致入微,要是放在后世,这么复杂且漫长的准备之下,怕是正式弹奏还没有开始,便是听众不走,恐怕也多数是不耐烦的刷痘印的刷痘印,看视频的看视频了……
当下蔡琰弹的曲目,似乎依旧是当年斐潜离开雒阳之时弹奏的曲目。斐潜闭上眼,想象着隔墙的蔡琰正在低眉垂睫,左手按弦,右手弹弦,铮然有声,然后清风雅韵流淌得满室满厅,绵延而出。
蔡琰正章弹了两遍,然后又拔高了些音量,正如溪流潺缓,百折不回,终而豁然开朗,似乎倒也切合当下。兜兜转转,似乎回到了原点,但是又完全不一样,就像是去年的桃花今年依旧,但是已经不是当年的桃花了。
听着琴音,斐潜的思绪也波动了起来。
对于蔡琰和黄月英,斐潜其实内心当中,多少都是有一点愧疚的。
当年斐潜在荆州娶黄月英的时候,其实说起来并没有多少情感基础,更多的是利益结合。黄氏当时也没有觉得斐潜将来会有多少的发展,只不过一方面斐潜出身地位般配,容貌也尚可,再加上又刚好对于工匠不反感不低视,于是自然就是最好的人选,至于斐潜和黄月英之间的情感么,其实并不是考虑的范围之内。
黄承彦起初对于斐潜虽说看重,但也是到了北地,斐潜开始崛起之后,黄承彦这才着急起来,直至当下,更是对于黄月英恨不得耳提面命,三番两次的来信谈及关于斐潜后续子嗣的问题,让黄月英多多努力云云。
以至于这一次,斐潜派人告之,要迎娶蔡琰之时,据称黄承彦甚是欣喜。
一个熟悉的,相处融洽的妻妾,既可以解决斐潜子嗣的问题,也可以保证黄氏正妻的地位不动摇,那么还有什么比蔡琰更合适的人选?
难不成到了现在,以斐潜的地位,若是还强求斐潜只能有黄月英一个人为妻,怕不是黄承彦都会被人指着鼻梁骂……
另外一个方面,而对于蔡琰,斐潜很想维护着原本较为纯粹的情感,但是到了现在,却不得不又将利益掺入了情感之中。
因为黄月英多少有个问题,而且对于斐潜政权的将来是个蛮严重的问题。这个家伙做工匠倒是心灵手巧,但是带娃么,只能称得上是『真妈』二字了……
斐蓁也算是不小了。
斐潜虽然不求说斐蓁神童一般,几岁就可以鹅鹅鹅,但是么,即便是现在换了两颗门牙口齿漏风,多少也要蒙学开窍了一些么?
所以为了将来继承人的考虑,大汉第一图书馆就是最好的教员了。反正斐潜决定了,从今往后,这孩子么,还是由蔡琰来带。至少在教育孩子这一件事情上么,黄月英已经证明了,她真的不太行……
一名传令兵匆匆而来,和一旁的黄旭低声说了几句,黄旭迟疑了一下,并没有马上过来。
『何事?』斐潜转头问道。
『启禀主公……』黄旭回答道,『沔阳来人……』
沔阳?
斐潜站起身,看了一眼蔡府围墙,然后便摆摆手,带着人回到了骠骑府衙。
斐潜现在位高权重,婚姻之事更是不可能轻易就办,除了要告之陈留蔡氏,也需要和黄氏通一下气,免得黄承彦以为自己要冷落黄月英,产生了什么不必要的隔阂。
但是没想到的是,黄承彦竟然会派人前来,而且还送来了不少的东西表示贺喜,更有意思的是,带着人前来的,竟然是诸葛亮……
斐潜莫名其妙的吓了一跳,然后想明白了为什么吓一跳,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当然,不仅仅是黄氏,但凡是收到了消息的周边士族,也都派人送来了贺礼,更是有不少人直接就在长安左近住下,会等到斐潜正月婚礼的时候来观礼,一时间也让长安左近客满为患。
更有意思的是,除了陈留蔡氏,沔阳黄氏之外,就连曹操也派人前来,据说已经到了雒阳,不日就会到长安,给斐潜和蔡琰贺礼……
还有江东也说会有人来,已经到了荆州,若是不出意外,也会在正月赶到长安。
换句话说,斐潜的婚礼,倾动了三国。
不过么,这些都是后话,现在斐潜正饶有兴趣的看着历史上可以说真正倾动三国的人物,诸葛亮。当然这个时候,是小号的,青春版的猪哥。
诸葛亮到荆州的时候,斐潜已经离开了,所以斐潜根本没见过诸葛亮,这一次,算是第一次的正式见面。
诸葛亮和历史上的形象相差不多,浑身上下充满了温和秀雅之美,面庞轮廓清晰,鼻如悬胆,唇红齿白,难怪历史上刘备一见倾心,当晚就抵足而眠,号称如鱼得水。
诸葛亮不知道斐潜脑海里面转悠着怎样的恶趣味,一本正经的坐着,姿态端正,颇有大家之风。
『孔明一路远来,辛苦了……』斐潜嘴上说道,但是心中却想着另外一个事情,『嗯?猪哥的本体呢?没见到啊……』
猪哥的本体,自然就是又细长,又白净,又淡雅,闪亮着温润的光泽,散发着天然的清香,令人见了就会忍不住抱在怀里,上下摩挲,爱不释手的羽毛扇了。
诸葛亮说道:『将军言重。武关至长安,一路平坦,并无颠簸……』
斐潜点头说道:『孔明既来,不妨多住几日……某已令人前去相召令兄……对了,还有一人,孔明也不妨见上一见……』
诸葛亮的眼眸先是一停,然后刷的一下流动了过来,『何人?』
『郭嘉郭奉孝……』
斐潜微笑着,然而笑容之中略带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诸葛亮明显愣了一下。
斐潜当然不可能一上来就抓住诸葛亮问这个问那个,问什么天下大势,问什么未来战略,毕竟斐潜和历史上的刘备不太一样。历史上的刘备,手底下的那些所谓谋士,在徐庶走了字后,剩下的所谓孙乾糜竺之辈,谁都知道这些人并没有什么毛刷子,所以刘备一上来就问诸葛亮一些谋臣的问题,也是情理之中。
但是斐潜现在不一样,手下谋臣也不少,并且也不算差,若是一上来就问诸葛亮各种问题,然后诸葛亮口落悬河噼里啪啦一阵讲,然后斐潜还感慨什么茅塞顿开醍醐灌顶什么的,那么这是几个意思啊?
是斐潜没有将自家谋臣看在眼里,还是诸葛亮没有将斐潜的谋臣看在眼里?
说不得斐潜麾下立刻就会像是当年关羽张飞一般,横眉冷目了……
因此斐潜也就只能是先和诸葛谈一些风土,叙说一些闲话。然后不多时,庞统和诸葛瑾几乎前后脚到了。
庞统摸着下巴,『啊哈哈,来来来,让某看看,这么久不见,也不知道小亮子长进多少了……』
诸葛亮面容不变:『士元,你胖了……』
庞统下巴一抖,然后瞄了一眼斐潜,『我这喝水都长肉!』
诸葛亮依旧面容不变,『士元,你胖了许多……』
庞统眼珠转悠两下,『你这是羡慕嫉妒于某?』
诸葛亮维持着面容不变,『士元,你真的是胖了好多……』
庞统伸出胖爪子,在空中虚抓了一下,然后瞬间恢复了平静,笑着说道:『不错,不错,还是有些长进的……』
诸葛亮微微而笑,顿时厅堂之内增色不少。
诸葛瑾上前打圆场,庞统也不在意,挥挥手说道:『你们兄弟先聊,等晚上我请你吃羌煮……哼哼,哈哈……』
眼见诸葛瑾带着诸葛亮告退了,斐潜看了一眼庞统,说道:『你是不是打算用羌煮将诸葛孔明喂得胖一些?』
庞统一愣,胖爪子连连摆动,『主公真爱说笑,我怎么会这么想……』
『哦?』斐潜不以为然的说道,『要知道人各有喜好,你喜欢的,诸葛孔明未必喜欢,羌煮,油重……呵呵,不过要是想要让人发胖么……某倒是有些办法……』
庞统笑得顿时如一朵花一样,凑了过来,『那家伙确实不爱吃脂肥……主公有何良策,在下洗耳恭听……』
斐潜倒不是完全应和庞统,而是觉得诸葛亮确实是有些瘦弱,虽然说仙风道骨外表看起来不错,但是身体素质怕是有些问题,多少补一补,壮实一些也好,而且按照历史上诸葛亮的性格来看,也未必能够像是庞统一样胖得起来……
『士元你忘了?我们这里,还有一样东西……是旁处少有的……』斐潜呵呵笑着,『昨天你才吃过……』
庞统瞪大眼,一拍手,『糖!多谢主公!某这就去准备准备!』
『记得吃完要刷牙!』
斐潜提醒道,然后看着庞统充满斗志的就出去了。
果然,鲁先生说得好,正所谓独胖胖,不如众胖胖。
且不说庞统的准备,倒是诸葛瑾带着诸葛亮,缓缓的沿着长安大街向前而行。
一路之上诸葛亮什么都没有问,诸葛瑾也什么都没有说,直至到了诸葛瑾的家中之后,两个脱去大氅,在厅堂之内坐下,诸葛瑾才说道:『如何?』
『骠骑之名,果不虚传。』诸葛亮说道,『荆州襄阳,已是繁华,然而长安之中,更盛三分,行走路人神色如常,谈笑自若,并无灾民枯黄之样,亦无道左目示之谈,商铺众多,货物琳琅,酒肆飘香,酣呼华闛,俨然乱世之净土,盛世之景然……』
诸葛瑾笑道:『若非前次学子闹事,焚毁不少,长安当下应是更是繁华。醉仙楼中,菜肴飘香,仅凭气味便是诱人垂涎。只是可惜……』
『亮所虑者,亦是如此。』诸葛亮说道。
诸葛瑾看了一眼诸葛亮,显然知道诸葛亮说的并非是醉仙楼,而是另外的事情。
『言之甚早……』诸葛瑾说道。
诸葛亮摇了摇头,说道:『当下不言,恐悔之晚矣。』
诸葛瑾皱起了眉头来,说道:『何以见得?』
『黄公爱女,远近皆知,如此之下,依旧备礼送至长安,足见黄公亦知其关害,不得不而为之也!』诸葛亮说道,『如今天下三分,有道是一日之计,在于寅时,一年之计,在于开春,一世之计,便是当下也……』
诸葛瑾沉默着,点了点头,但是又摇了摇头。
诸葛亮也沉默着,没有继续说什么。两个人对坐着,直至仆从上前,说是热汤已经烧好了,诸葛亮才拱拱手,随着仆从前去沐浴洗尘。
诸葛瑾遥看着窗外,渐渐的,回想起当年的情景……
哪一年,曹操和陶谦,两个人相互攻伐。
陶谦能力不大,但是野心不小,而且一开始还以为曹操不过就是个卖屁股的宦官奸臣之流,只要陶谦高举义旗,兖州等等地区便是望风而降……
毕竟当时刘岱已经死去,兖州混乱不堪,曹操才刚崛起不久。
然而陶谦并没有意识到其实他的兵卒,言过其实,真正的战斗力低得可以,再加上陶谦之下都是些一般的将校,和曹氏夏侯氏等人比较起来,简直连渣都不如,于是乎很自然的被曹操击败了。
也正是因为陶谦的举动,曹操做出了或许是影响其一生的举动,曹操收拢了青州兵,也就是青州黄巾,就像是宝剑的双刃,割伤了他人的同时,也割伤了曹操自己。青州兵的战斗力可圈可点,但是其不服规矩的事例也同样令人无奈。
曹操二次攻打徐州,固然兵锋强盛,所向披靡,但是么……
『夏,使荀彧、程昱守鄄城,复征陶谦,拔五城,遂略地至东海……遂攻拔襄贲,所过多所残戮。』
『后攻费、华、即丘、开阳,谦遣别将救诸县,仁以骑击破之。』
而琅琊阳都,便是在开阳之北,费城之西。
如果历史上曹操知道他的二攻徐州,会使得他多了一个令他头疼的对手的话,按照曹操的性格,曹操还会进攻么?
想必是依旧会,而且还会更彻底,屠戮个干净。
所以诸葛一家上上下下,都痛恨陶谦的无能,都怨恨曹操得残暴。
至于诸葛诞?那家伙是诸葛丰的后人,和诸葛瑾诸葛亮是同宗,但不是同支。只能算是族兄弟而已。
汉代人洗澡,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毕竟汉代人头发都很长,加上诸葛亮远道而来,别看外表不错,但是路途之中沾染灰尘跳蚤虱子什么的,也是多少有一些,等到诸葛亮沐浴完毕,里里外外全数都换了一身之后,已经是夕阳落下,临近黄昏了。
诸葛瑾正在饮茶,见到诸葛亮来了,便笑了笑,说道:『庞令君已经令人前来催促了……』说完,看了诸葛亮一眼。
诸葛亮拱手说道:『亮知矣。』
诸葛瑾点点头,便带着诸葛亮出发,前往庞统的家。
半路之上,诸葛亮忽然轻轻笑了笑,说道:『士元胖了,这个很好……』
诸葛瑾微微皱眉,看了诸葛亮一眼。
诸葛亮转头看着诸葛瑾笑道:『兄长不觉得么?士元胖了,我等心安,但是骠骑若是胖了,我等就心慌了……』
诸葛瑾闻言,嘴角抽了抽,然后憋不住,哈哈笑了两声,又咳嗽了一下,点了点诸葛亮,还没有说什么,诸葛亮就拱手说道:『亮有错,不再说了,不说了……』
诸葛瑾以『令君』称谓庞统,是说现在庞统身份不一样了,不可用当年在鹿山之下的态度再和庞统讲话,诸葛亮天生就七巧玲珑心,哪里又会不知道?之前和庞统斗嘴,一半见了旧友的欣喜,一半是对于斐潜的试探。
诸葛亮坐在车上,微微随着车辆行进而有些摇晃,连着思绪也荡漾了起来,现在看起来么,似乎骠骑还不错,只不过骠骑提及的那个『郭嘉郭奉孝』,又是什么意思?
新年,总是能带来新的希望,即便是这个希望看起来……
转眼间,新年渐近,不管如何,许县之中也开始张灯结彩,添了许多节庆的气氛。豫州士族百姓们出出入入,平日里也多了几分的笑脸,即便是荀彧那种明知如今曹氏局面动荡不安,并且又是心思沉重的,也偶尔会露出一些由衷的笑容,并且准备一些关于新年的事项,多少也放松了一些。
许县之中的街道上充满着年关喜庆的气息,孩子们嘻嘻哈哈的跑动着,车辆与行人自街道上过去,相互之间也笑着招呼着。
似乎喜庆的气氛也稍微冲淡了一些天气的寒冷,这片街市间,积雪被扫到一边,尚未有消融的迹象,堆得小山也似。
一处酒馆之中的房屋内,布置合理的熊熊燃烧的火炉,一边给房间加温,一边保证着空气的稍许流通,房间奢华,珠帘之中,焚香的气息袅袅飞散,同时也有空灵优美的琴音作为伴奏,抚琴的女子身段优美,样貌明丽,此时倒是只做陪衬,不多说话。
一切似乎都很正常,只不过,怪异的是,在桌案之上,糕点之侧,碗中是茶水,而不是酒水。
『今年,看来似乎更增喧哗了……』
『小弟昨日出城,拜见家中长辈,亦是如此言……』
『……这次出城,听闻幽北又是雪灾,易京之处,更是人烟罕见,桥路皆毁,冀州转运货物,路遇雪崩,血本无归了,啧啧,可怜,可怜啊……』
『冀州之地,人口众多,东拼西借,总是能过去,呵呵,就是这两年运道差了些罢了……』
『这倒也是,想当年……呵呵……』
『不过这茶主……倒是开了个坏头,而今皆需考正,着实令人烦忧……原本以为只有西京饮茶,却不料如今东京亦饮之,虽说清雅,但也多少有些苦涩……』
两个人看着茶,都忍不住微微叹息了一声。
酒馆之中喝茶原本就是有些不合理,但是这年头,『不合理』的事情多了,和一些更大的事情比较起来,这样的事情就似乎微不足道了。
『正月下欲开考正?不知兄台可有消息?』
『某正也为此事烦恼……』
『兄台有何忧虑?令尊上亦出过县令,多少是有些情面……小弟家族之中,莫说是二千石,就连千石也是久枯矣,才更是困苦啊……』
『这些西秦莽撞汉,怎知华夏文章妙?听闻又是在西域多有斩获……此间之子,也算是富贵险中求……』
『听闻朝中也是议论纷纷……前日某与司空府上曹掾饮酒,得知一事……兄台可知琅琊王祥王休徵?』
『略有听闻。究竟何事?』
『便是如此这般这般……哎,未曾想,昔日琅琊王氏,亦是堂堂之族,哎……今日却落得如此下场……』
『这……这怕是冀州之人,动作其中罢?』
『何尝不是,若是如此,此番正月考正,怕是难得太平了……』
『哎,真是……』
两人又是齐齐叹息。
叹息之声和叮叮咚咚的琴音混合在一起,沿着缥缈升腾的白烟钻过了屋檐,往外溜走了。
而这种议论,不仅仅是在酒馆一地,甚至其他地方也是不少,夹杂在许县新春的喜悦之中,似乎并不那么和谐,但是又好像很合理合拍……
除夕的前一天,有中使宦者来到尚书台,代表皇帝刘协给与了值守的官吏慰问,表示天子的仁慈。『岁末更新,诸事尤繁,诸位爱卿恐难趁空暇礼问宗亲,故赐些许香囊,锦锻,以代问安好。』
来宣布皇帝慰问的,自然是一名中官,若不是颌下无须,甚至看起来比荀彧还要更加的中正忠实,气度不凡。
荀彧刘晔满宠等人,纷纷拜谢。
其余尚书台小吏也是一同而拜,毕竟他们也分得了一些东西,虽然不多,但是终究是个意思,天子所赐么,意义就不一样。
中官发放完毕,便是急急要走,像是今天任务不小,周边都要跑一趟的样子。
荀彧自然需要送一送中官。满宠和刘晔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一些别样的意味。
上一次天子赏赐是在什么时候?
似乎记忆里面很模糊了……
一方面是因为刘协年龄还小,不懂得这些弯弯绕绕,另外一方面也是因为刘协一直以来都比较窘迫,所以即便是想要送点东西,都不知道几难。
不过怎么说,每逢重大节日,皇帝派遣中官到大臣之处慰问,这也是一种习俗,甚至对于一些日子过得比较紧巴一些的京都官吏来说,这些重大节日的中官使节,也会很受欢迎,毕竟随着这些中官使节前来的,多少都有一些精美物品。
就比如说这一次,随着中官而来,一些蜡烛,桃符,香囊等等,未必是珍贵难求,但是都是新年用得到的一些东西,更有皇帝御赐的意味,更不能和平常物品的价值衡量了。
这一点,让满宠和刘晔都比较惊讶。
因为这些东西,价格虽然不高,但是品类众多,简繁皆有,若不是用了一番的心思,未必能配备齐全。这就很有意思了。
按照刘协的性格,或者说从刘协的生平经历来说,刘协是很难懂得,或者说有这个心去了解一个普通士族子弟,百姓家庭当中新年所需的物品的,若是之前,即便是刘协想要赏赐群臣,多半不外乎就是一些金银钱财肉块锦布等等,不是说金银钱财等物不好,而是比较随意和空泛,像这样极其针对性的,适宜新年的众多器物赏赐,几乎是没有。
而现在,似乎曹皇后,嗯,也不知道此事算是好事,还是……
对于刘协的态度,许多许县的官吏,都是比较矛盾的。
一方面是因为刘协毕竟是大汉天子,另外一方面是这个大汉天子只是个样子。
这种相对来说极其矛盾的心理,导致很多官吏都是敬而远之。毕竟人的天性就是如此,当一个非常棘手的问题摆在面前,天天都在面前,但是自己又无法解决的时候,下意识的逃避就成了麻醉自己的最佳方式。
否则能怎么办?
和曹操干一架?之前想那么干的,已经是有了榜样,就连旧友都说杀就杀,还有什么是曹操下不了手的?
这也谈不上什么小人行径,自私自利,毕竟活着,是一个人的基本述求。平心而论,曹操对待一般的官吏,也不是凶神恶煞,苛求责备的,若是不侵犯到曹操的根本利益,一些小毛病小问题,曹操还是有一定的容忍度的。
所以,即便是曹操独霸朝纲,架空了刘协,对于大多数位于中下层的官吏来说,可能有一些意见,但是这些意见不足以让这些人跳出来反对曹操,因为这些人同样也是权力的奴隶,顶多就是在无人的时候,感叹一番,吐槽几句。
皇宫,是刘协的监狱,而权力,则是大多数许县官吏的囹圄。这些人虽然身份或有不同,但是同样都是权力的囚徒与奴隶,身在大汉王朝的最高层,出言则天下,闭口则万家,但是是否有真正的快乐,亦或是多少幸福感,便如同饮水,冷暖自知了。
鲁先生说过,有钱的人的快乐,是想象不到的。同样的,身处于一个王朝的顶层左近,权柄近前,各种尔虞我诈、相爱相杀,大概也是一般人所想象不到的。
人的心胸智慧,大体上是来源于经历,或者说成长的环境,所以刘协的心胸智慧么,原本很通透,通透到几乎很浅白,但是现在么,似乎有了一些变化。
满宠和刘晔什么都没有说,但是各自心中多半都有了一些计较。
荀彧送走了中官,然后转身回来了,看了看堂前的那些器物,沉吟了片刻,便让满宠代行分发给众人……
分到刘晔手中的,是一对蜡烛,两个香囊,十张桃符,还有宫中画的一些年画之类的小物件。
刘晔将画展开。新年画作么,肯定都是一些吉祥寓意,美好事物。比如松柏龟鹤等等。『此松柏倒也画的不错,越冬不凋,邪尘不染。』
荀彧头都没有抬,就像是根本没听见。
满宠看了一眼刘晔,什么都没有说。
略微看了看之后,刘晔也将画作放下,继续忙着自己手头上的事情,就像是方才只是不经意的品鉴一般。
年时诸事,琐细充实,都要在值守的最后一天办好,尽可能不带到新年去,所以三人也是忙碌到了下午时分,才算是基本做完,不约而同露出了有些疲惫的神色,然后揉着有些发酸的手腕,道上一句新年好,纷纷回各自家中。
除夕夜,各家团圆,皇帝也不例外,直至初五才会临驾大殿,飨宴诸爵、散、勋并诸番使节。
然而,在刘晔刚走到家门之处,就从对街拐角处出来了一名黄门,拱手叫住了刘晔,表示天子有请……
『此时此刻?』刘晔有些皱眉。
黄门宦官点头。
『也罢,带路。』
刘晔无奈,登上了黄门的车辆,摇摇晃晃往皇宫而去。
临近大殿,刘晔听见了一些礼乐之声,微微睁开眼看去,只见到大殿基座之处,有一些乐师在奏响礼乐,曲目典雅隆重,颇有气度。
一旁一直都在观察刘晔的黄门宦官赔笑道:『此乃陛下交代,宫中乐师用勤,于初五祝幸社稷,典合古礼,与诸公同飨也……』
刘晔点了点头,却抬头看见阳光斜照在大殿的一角,显得半边大殿辉煌,另外半边确实昏暗,心中不由得一动,便重新催下眼帘,不再旁顾,直至走进了大殿之中,拜见了刘协。
刘协身穿便装,见到了刘晔便微微拱手,表示歉意。
大殿之外礼乐叮咚。
刘协说道:『爱卿不妨进些前来……殿外声乐吵杂,又不能不加以勤练,否则初五若是有些纰漏,难免损国之体面……』
刘晔微微苦笑,但是依旧依照刘协的话,往前进了一段,坐在了丹阶之下。
绵密流畅的曲乐声从大殿之外传来,各种乐器配合无间,虽说当今的刘协不复当年大汉盛世的时候皇帝权柄,但是宫中乐师平日里面就是靠着这些乐曲吃饭的,自然是熟练得不行,哪里还用得着在除夕之夜之前,还要特别加以练习?
那么这些乐师在大殿左近,奏响乐曲的目的,也就是剩下了一个。
『陛下如此,反倒是更引人注目……』刘晔微微叹息道,『陛下有何疑问,便说罢,臣自然当言无不尽……』
刘协有些尴尬的笑了笑,然后指了指一旁早就备好的一些额外的器物,也是些香烛沉香之类的小杂物,说道:『朕亦知此举瞒不过旁人,但是多少遮掩一些,也是好的……此物皆备于此,届时爱卿可称同属血脉之故,多赐一份……』
刘晔是是光武帝刘秀之子阜陵王刘延的后代,和刘协属于正儿八经的同宗,所以新年之前,特别请来多赐一份新年之物,也不是说完全说不过去。
刘晔点点头,并没有说刘协这样的举动在曹操眼里根本就是无用功。毕竟刘晔,也还是姓刘。
刘协也知道时间紧迫,便直接说道:『如今西京,冀州,皆用考正之法,却反应各异,各有不同,不知爱卿可明其究竟?以解朕惑。』
大殿之外金钟响起,但是刘晔心中却盘旋起来,注意力都放在了刘协的问题上,似乎都感觉殿外的音乐声都断断续续起来。
『人事种种,臣所不明也,陛下问臣此事,臣实不敢答。』刘晔缓缓的说道,『然若是陛下询问乐律,臣虽说不明锦绣纷繁,但也略有小得……此间声乐,若无统领,便是恐声辞失其领,音曲散落章。虽说乐章相同,然乐师之异,亦使金钟有别也……』
刘协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又说道:『乐声……亦礼之重也,还请爱卿指点……』
刘晔看着眼前血红色的丹阶,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刘协听得见,『《周礼》之中,乐器有八,乃「金、石、土、革、丝、木、匏、竹」是也,上合天,下应地,乃八方之乐也。「金」者,钟、铃、鎛、镛、铙是也,铿锵之,锐也。「石」者,玉磬、笙磬、颂磬、鸣球是也,清音之,鸣也。「土」者,则为埙、缶等物,浑成之,厚也。「革」者,县、鼗、应、搏、拊等,声延之,震也。「丝」者,琴、瑟、筑、筝是也,铮然之,连也。「木」者,圄、柷之物,温咽之,合也。「匏」者,竽、笙、簧等,杂合之,补也。「竹」者,箫、龠、笛、篪之物,低寒之,平也。乐得八方,章满四海也。』
说完,刘晔微微抬头,看了刘协一眼。
刘协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然则今日,八方之乐,亦可分其三……』刘晔继续说道,『击之乐,如钟鼓,管之乐,如笛笙,弦之乐,如琴筝。钟鼓之乐,金石之音,刚劲雄浑,镇邪辟恶,乃力之音也。笛笙之声,绵延不绝,气息悠长,断续难明,乃气之音也。琴筝之乐,弹跳腾挪,左右摇曳,抹来挑去,乃人之音也……』
刘晔再次看了一眼刘协。
刘协点首,表示这一次就比较明白了,『如今此中可是金石略少,琴筝居多乎?』
刘晔摇了摇头,说道:『此地,笛笙居多矣……』麻蛋,三选一都能错,这个陛下真是……
『胡乐多以鼓,多做旋状,轻快彩斓,初见之者,多以为妙……』刘晔继续说道,『然华夏之音,沉稳有度,进退有法,方有各部声合,协调于章也。』
『这个……』刘协缓缓的点了点头。
刘晔瞄了瞄一旁为自己所准备的那些所谓『礼物』,觉得自己说得太多,多少有些亏了,便拱手表示自己才学浅薄,只能说这些了云云,然后就告辞出来了。
刘协想要挽留,但是又有些犹豫,迟疑之间,就只能放刘晔回去了。
刘晔捧着新得的蜡烛沉香等杂物,正转过了宫殿一角,迎面差点撞上一人。原本放在漆盘之中的物品也是掉了几样在地面上。
『啊?见过中使……』刘晔微微一愣,这就是早上去了尚书令,宣扬慰问的黄门宦官,一脸风尘仆仆的样子,似乎跑了不少地方?
『奴婢该死,该死……』差点撞到刘晔的黄门宦官连声道歉,然后手脚飞快的将散落在地上的东西收拾好,然后点头哈腰的却动作熟练的一边帮刘晔整理,便顺手将刘晔手中的漆盘接过,目光飞快的巡游了一边,口中却麻溜的说道,『奴婢无状,冲突了侍郎,还望侍郎恕罪……这些杂物,不妨让奴婢替劳就是……』
刘晔微微偏头看了看,然后笑道:『怎敢有劳中官?』
黄门宦官也不强求,双手将漆盘奉上。
刘晔接过,便缓缓的往外走了。
宦官眼珠转悠了几下,然后又奔到了大殿左近,抓住了一名在殿角的小太监,低声说道:『陛下召见刘侍郎,都说了一些什么?』
小太监低声说道:『隔得太远,殿外又吵,听不清楚……奴婢,奴婢只是大体上听到似乎在说礼乐,讨论了一些钟鼓琴筝什么的……』
『礼乐?』黄门宦官斜眼看了看大殿之外,台阶之下的那些还在演奏得乐师。
似乎说得通,但是也似乎还有些问题。
刘晔出了皇宫,然后看着手中的漆盘,不由得苦笑了一下。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方才差点撞上了他的那个黄门宦官,似乎姓曹……